猪肝记得煮熟再吃(好歹把猪肝热一下啊！)

作者：逆井卓马

第一卷 第一章 阿宅被美少女当猪看待会很开心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喵子

录入：工具喵

我想透过这个故事传达给诸位的只有一件事情，就是猪肝记得煮熟再吃。我不会害人的，诚心建议千万别想生吃猪肝。

……即使如此，还是想生吃？真顽固呢，没办法。为了怎么讲也不明白的诸位，我大略说明一下状况吧。我现在浑身沾满泥巴，蜷缩在昏暗小屋的地面上。为什么浑身沾满泥巴呢？因为地面是泥土。周围都是猪，看来这里似乎是猪圈。

倘若我的记忆正确，我应该是在车站月台蜷缩成一团。因为腹部突然感受到一股刺痛，让我无法站稳。对于腹痛的原因，我内心有数。

我生吃了猪肝。

在坏朋友的推荐下，我将猪肝沾了麻油酱汁生吃。口感Q弹，意外地不错吃嘛，这就像布丁啊，布丁，是肝脏布丁──这么想的我真是个蠢蛋。腹部像是要被咬掉般疼痛，让我在车站月台许愿以后再也不会生吃猪肝了，神啊请原谅我吧。

到这边为止还好。到这边为止。

碰到这种情况，一般来说醒来时应该会在医院对吧？我却身在猪圈。光是腹痛，神似乎不肯原谅我，而是将可怜的罪人丢进了猪圈。倘若不想变成这样，没错，就不要有什么吃生猪肝的念头。

身体十分沉重，手脚没有要动起来的意思。腹部的疼痛似乎消失了，全身却有一种非常强烈的不协调感，我根本动弹不得，只能跟其他猪只们一起躺在泥土上。

眼睛也不对劲。模糊的视野就当作是没戴眼镜的缘故吧。能见之物的情报量异常地多，泥土与猪、牧草，以及光芒照射进来的猪圈破烂墙壁，所有东西一次映入眼帘。昏暗朦胧的世界似乎连色彩都拒绝给我。泥土的气味、粪便的气味、牧草的气味、生锈的气味，强烈的猪圈综合香味刺向我的嗅上皮。

对不起，猪肝我一定会煮熟再吃。我说真的，我是真心悔改，所以神啊，请原谅我，请让我脱离这个地狱。就在我这么祈求的瞬间──

猪圈忽然变亮了起来。

周围的猪只宛如阿宅般发出嚄嚄的叫声，同时站了起来。快住手，别踩我啊。

其他猪只只是稍微闻了一下我，就那样奔向明亮的方向。

可以听见人类女性的声音。有个人影在光亮处现身了。

得救了！

不过，那女人看都不看我一眼。看来她似乎在喂食猪只们，对躺在泥土上的可怜男大学生不感兴趣。

我试图发出声音，喉咙却不听使唤。倒不如说很奇怪──我的鼻孔有这么──

就在我正要发现某个对自己致命性不利的真相时，女人走向了这边。

「──，──────？」

蹲下身的女人发出了意义不明的声音。

救救我。虽然没头没尾的实在很过意不去，但我在猪圈里动弹不得。

我用眼神这么诉说，试图藉由话语传达意思。这时我听见从自己喉咙里发出的声音。

「嗯齁！」

嗯齁。本人谨言慎行地当个不起眼的理系阿宅，却从未使用过这样的语言。虽然我曾数次在语尾加上「齁」，但那是故意的。这次算是我无意识地发出恶心声音的光辉第一步吧，希望大家盛大地帮我庆祝齁。

──哎呀不得了，您不是猪呢！

没错，待在猪圈的生物未必都是猪。真是好险呢，因为你的判断错误，差点又有一个宝贵的生命──

我停止思考，侧耳倾听。刚才那是女人说话了吗？

──我现在就让您从猪圈里出来喔。请等一下。

没有听见声音。宛如话语的情报被转换成异次元的形式，穿过颅骨直接送入脑海中一般。可以确定的是我能明白女人的想法这件事。

当我回过神时，女人不知从哪带来了类似木板的东西，让我躺到那上面，拉著我走。她似乎使用了类似雪橇的东西。

这时我又领悟到对自己致命性不利的真相。我的身体没有这么圆滚滚。我是身高一百七十四公分，体重五十三公斤，典型的瘦弱理系男生。女人推动我身体时的感触，还有此刻躺在板子上这个瞬间的感觉──简直就像被人用体育馆的垫子卷起来一样。简直就像猪只一般。

甚至能够客观看待自己的身体，将来会是个优秀研究者的我，一瞬间便承认了事实。

我变成一只猪了。

怎么，原来是这样啊，我是一只猪吗？那么这就是一场梦。等我醒来，人一定在躺在医院的床上。问题解决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还真是有趣。反正是作梦，就来试试看我的脑袋有多么优秀好了。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猪只有两种辨识颜色的视锥细胞。人类一般来说具备红、蓝、绿三种，也就是说，猪分辨颜色的能力比人类低落。如果到外面能看见一如往常的景色，就表示我的潜意识没办法那么严谨地定义情境。我应该稳赢的吧。即使是我的潜意识，应该也赢不了我的意识吧。

猪露出得意的笑容，凝视逐渐逼近的猪圈出口──！

结果我输了，展现在眼前的是不自然的褪色世界。昏暗得有些奇妙的蓝天底下，彷佛被漂白剂漂过一样的苔绿色草原映入眼帘。不过这是个好消息。看来我的大脑即使在潜意识当中，似乎也重现了猪的色觉。这个大脑的主人一定相当优秀吧。

被推到草地上，动弹不得的我宛如火腿般躺卧著。女人来到我的前方，看来她似乎是由正面观察著我的鼻尖。

金发……？她是金发吗？我尚未适应猪的感官，只能用无法形成影像的眼睛注视著女人的容貌。明亮颜色的头发随风飘逸著。

如果是个美少女就好了。要是她能帮我梳洗脏乱的身体便再好不过。倘若她穿裙子就好了，毕竟从猪的角度来看，肯定无论何时都能从下方窥探裙底风光。不晓得她大概几岁呢？是女高中生？是女高中生吗？我优秀的大脑应该会帮忙重现出穿著迷你裙的金发美少女高中生吧。

──对不起……那个……

在脑内转换成清纯派碧眼女高中生声音的情报，传达了女人的困惑。

是因为这种仍不习惯的奇妙感觉吗？一股强烈的睡意袭向我。

我甚至还不晓得今后将有怎样的考验等候著自己，便进入了梦乡。

苏醒过来时，我在床上蜷缩成一团。

我慢慢地回想起那个奇怪的梦。我变成一只猪，被欧风美少女高中生从猪圈里拯救出来。要是生吃猪肝，似乎会作变成猪的梦。

嗯？

我在一张陌生的床铺上。这张床还附带以蕾丝装饰的顶篷，有著素雅颜色的花样。

看来我的色觉似乎恢复了。我变回人类了吗？但好像仍有些问题。这里很显然不是医院。

我试图爬起身，肩膀的情况却不太对劲。为什么手臂没有朝旁边伸展？我骨折了吗……？

「您醒来了吗？」

我转动脖子，面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一名少女站在那里。

「那个……您的身体状况如何呢？」

柔顺的金发长及肩膀，穿著白色上衣搭配深蓝色裙子，是个身材纤瘦的少女，年纪大约十六七岁吧。虽然有著欧风容貌，但鼻子十分小巧，也让人隐约感受到和风的氛围。泛黑的银制厚重项圈独自散发出异样的氛围。

虽然没有哪里痛或不舒服，但总觉得身体很难活动。这里究竟是哪里呢？──我本想这么问……

「哼齁！」

却发出阿宅般的声音。

「啊……您不用勉强说话也没关系，因为我，那个……我能明白您想说的话。」

嗯？……我还没能恢复成人类吗？这场梦还在继续吗？

少女一脸为难似的对感到混乱的我笑了笑。

「对不起……我用尽了各种方法，但还是无法将您变回人类的模样。」

我已经搞不懂是怎么回事了。总之我想先起床，确认目前的状况。

我翻身想爬起来。下个瞬间，我便以四只脚站立著，脚自然地往前进，从床铺边缘轻快地跳下去。

一旁有面银框的镜子。我急忙踢达踢达地前往那边。

由镜子对面回看我的，是异常乾净的一只猪，块头大概跟卷起来的棉被差不多大吧。肥美得似乎很好吃的肉体被淡粉红色的毛覆盖，漆黑的眼眸水汪汪地回望这边，湿润的粉红色鼻子配合我的呼吸抽动著。

我一举起右手，猪便抬起右前脚。我歪了歪头，于是猪也同时歪了歪头。我与猪互相凝视。我就是那只猪。

咦，这是什么状况？

我反倒冷静了下来，缓缓地重新面向少女那边。

为什么我是一只猪啊？希望你能说明一下情况。

少女回答照理说一直沉默不语的我。

「关于您为什么会变成猪这点……对不起，我也不晓得原因。是您误入了我负责管理的猪圈里。」

原来如此。不过这样的话，这个少女为什么能辨别出外表完全变成猪的我（原本）是人类呢？……我试图回想时，少女的声音打断了我。

「您没看见这个吗？」

少女有些难为情似的拨起头发，露出项圈给我看。

银制项圈刻著某种浮雕，散发庄严感。是长期配戴的缘故吗？项圈整体泛黑，一点也不适合给人乖巧印象的少女。

「果然还是……不适合我吗？」

事情发展至此，我确信了一点──这个美少女能看透我的心。

「那个……我是耶稣玛。抱歉这么晚才自我介绍，我是服侍基尔多林家的耶稣玛，名叫洁丝。」

喔。虽然不是很懂……我是猪，请多指教。

「那个，请问猪先生出身自哪里呢？」

少女用蕴含著困惑的声音这么询问我。

I am from Tokyo, Japan. Nice to meet you, Jess!

「呃……东京……对不起，我书读得少，不清楚国外的事情。不过，既然您不晓得耶稣玛，看样子您应该不是梅斯特利亚的居民呢。」

我想应该是那样。

不，追根究柢，梅斯特利亚是什么？这里是哪里？我踢达踢达地走著，寻找窗户。虽然旁边就有窗户，但凭猪的高度看不见外面。

于是少女──洁丝帮忙拿了一张较大的椅子放在窗边。我心怀感激地爬上椅子，看向外面。

草原。草原另一头零星散落著灰泥墙的红瓦宅邸。远方可以隐约看见覆盖著白雪、崎岖不平的山脉。彷佛南欧避暑胜地般悠闲的风景，一望无际地展现在眼前。

「要说明的话……梅斯特利亚是指这一大片连著的陆地整体，伟大的国王支配著整个区域。这里是梅斯特利亚的南方，位于基尔多利郊外的场所，是治理基尔多利的基尔多林家的宅邸。」

原来如此……？那么，所谓的耶稣玛是……？

「啊，这个呀，所谓的耶稣玛是指……担任侍女的种族，特徵是配戴著银制项圈……该怎么说才好呢？耶稣玛可以不依靠嘴巴或耳朵，与人心灵相通喔。我是服侍这个基尔多林家的耶稣玛。」

不依靠嘴巴或耳朵，与人心灵相通──难怪她会回答我所有在内心独白冒出的疑问。

少女与我并肩看著外头，却忽然看向了我。

「那个……您不用吃点什么没关系吗？虽然不晓得合不合您的胃口，但我准备了一些水果在床边。」

我看向床边，五颜六色的水果摆放在朴素的木桌上。

嗯……我肚子不怎么饿。现在不知何故，反倒莫名地想要被摸摸。

少女的手抚摸起我的──猪的头，我不禁摇了摇尾巴。

只是在内心许愿，就能获得盼望的东西。

我总算理解了。我的梦境将场景转换到了异世界奇幻篇，主角是一只猪，女主角是读心能力者。转生到陌生国度的男人为了恢复成人类，在剑与魔法的世界中奋斗！

────？

嗯？等等喔。别急别急，先冷静下来，诸位。在展开打情骂俏的奇幻故事前，我想先确认一点。这个名叫洁丝的少女能够读心对吧？所以才会在猪圈发现我并不是猪，而是人类。到这边为止还好。到这边为止。

那么假如，假如我在这里看到少女剔透的肌肤，内心浮现「嚄嚄！好想扑倒她嚄！好想用猪的唾液把她弄得黏答答嚄！」的想法，也会被她给看透吗？

少女的手忽然停止抚摸我。

「……嗯，对，是那样没错。」

糟了！这样我宛如猪一般的欲望不就暴露无遗了吗！

洁丝露出看似过意不去的表情。

「那个……您好像希望有人帮忙梳毛，所以我在您入睡时将您的身体梳理乾净了。服装也是……因为我正好有，于是换上了长度偏短的裙子。对不起，我擅自探听了您的想法……如果您是外国的客人，或许会让您感到非常不快。真的非常抱歉。」

她反倒向我道歉了。这时我心想，这个少女是否温柔过头了？椅子、食物、摸摸。假如我想看她的裸体，她似乎连衣服都会脱光。

少女看似难为情地在胸前双手合十。

「我身材乾瘪，我想应该没什么好看的……但假如您希望的话。」

慢著。

我连忙从椅子上下来，稍微拉开距离，与少女面对面。与猪正面相对想必感觉很奇妙吧。

「不，没那回事……」

我大约有三点想说。听好了，少女啊。

「是……」

首先第一点。隔著衣服也能看出来，你的胸部绝对不算乾瘪。阿宅里头反倒有很多人偏好那样的大小，希望你可以放心。

「呃……谢谢称赞……？」

接著第二点。

（我的思考除了像这样加上括号的部分以外，麻烦你当作不知道。）

「括号……是吗？」

（没错。我想传达给你的事情，基本上会像这样用括号括起来思考。除此之外的想法，就算你能看透，希望你也能当作没听见。）

不这么做的话，我就会变得像在对话中不时夹杂龌龊发言的性骚扰老头一样啊。

「我并不会……放在心上呀。」

（刚才的部分是我的内心独白，可以不用回应。）

「啊，对喔！抱歉……」

少女手摀住嘴，急忙道歉。不不，大叔才该道歉，对不起喔^_^;

在静谧的房间里，一只猪与金发美少女面对面。今天的晚餐肯定是德国猪脚。

（那么最后的第三点。虽然我只是一只猪，却要讲些自以为了不起的话，你可以接受吗？）

「呃……不要紧的。」

（你替我做的事情，无论哪件事都十分贴心，值得赞赏。你帮我梳洗乾净，让我非常开心，那件裙子也非常适合你，裙子长度更是无可挑剔。指的是什么我就不提了，但散发清纯感的白色薄布很有你的风格，我觉得棒得没话说。因为好像已经穿帮了，我就坦白招供，我变成猪首先冒出的念头，就是想要被穿著迷你裙的金发美少女梳毛。也就是说，你以我能想到的最棒的款待方式礼遇了我。）

毕竟这个世界似乎没有女高中生这种概念嘛。

「女高……不，我很荣幸。」

（嗯，没错，你非常优秀。可是呢，你这样一一实现我的愿望，该怎么说呢，那个，让人没有真实感。你并不是会满足我欲望的妖精小姐吧？无论我想要什么，你都没有道理回应那些欲望。）

「不过……如果是我能办到的事情，我想尽一份棉薄之力。」

少女没办法理解吗？我的尾巴沮丧地往下垂。

（那么，我就开门见山地讲吧。）

少女将左手靠在窗框上，握住右手贴在胸前。看到她这样实在让人难以启齿──但这是我在对自己的梦提出要求。

聪明的诸位应该能够明白吧，温柔的妹妹每天尽心尽力替自己做的便当，跟平常把自己当猪看待的妹妹嘴上说著「昨天谢谢你帮我完成作业……这次是特例喔！」替自己做的便当，究竟哪边比较美味吧！不，当然两者一定都很美味，但我绝对比较想吃后者！我不承认异议！

……我把这些话翻译得感觉比较正经一点，在脑中加上括号。

（基于个人兴趣，虽然非常过意不去，但我不想单方面地接受别人的善意。一只猪几乎没有可以回报你恩情的能力。你对我愈是温柔，我这边欠你的人情债就会愈积愈多。那种情况该怎么说呢，感觉很不舒服。如果你真心为我著想，希望你只要回应我有开口拜托的事情就好了。关于这部分，我也会以猪的方式竭尽所能地来报恩。我希望你不要为我顾虑太多，因为你并不是我的仆人啊。）

对于阿宅特有，连珠炮似的发言，少女露出为难的表情。

「……那样就好了吗？」

（没错。反倒应该说尽管平常被当成猪一样看待，但仅限于真的有困难时能够得到援助，会让我比较怦然心动。）

裸体也是，希望可以保留到关键时刻才展现啊。

「啊……您并不是不想看呢。」

那个，那句话是我的内心独白。

您不觉得疲惫的话，要不要到外面看看呢──我接受少女这样的邀约，与她一起出外散步。我刚才睡觉的地方是三楼。我们走下石阶，从一楼来到后院。楼梯在二楼与厨房、在一楼与阴暗的仓库连接著。

「我们目前所在的地方，是我侍奉的基尔多林家的宅邸南端。我平常是在这一带生活的喔。然后那边是农场。」

少女温柔地对走在身旁的猪这么说道。我们走在广阔的草地上，前往有好几间石造小屋并列的地方。现在似乎刚过中午，炎热的阳光自蓝天照射著背后，清爽的风感觉十分舒适。风让裙襬舞动起来，稳稳地完成它的任务。在穿透深蓝色布料的阳光与牧草的翠绿反射的光芒交错的微弱光辉中，稍微露出样貌的纯白布料是──

「那个，您可以再靠近我一点走也没关系喔。」

（不要紧，刚才那些话只是单纯在描写情景，我并非心怀不轨。）

在穿著裙子的美少女身旁，从高度大约五十公分的地方抬头仰望她的猪，明明不可能心怀不轨。

「这样子呀。因为描述得实在太具体了，我还以为您喜欢这样。」

少女笑了笑。她真是善良啊……

（那个……我有事情想问你，可以让我问几个问题吗？）

我这么说，于是少女看向这边。

「可以呀。还有，我的名字叫做洁丝。请叫我洁丝吧。」

嚄嚄。洁丝妹咩～！

（我知道了。请多指教啊，洁丝。）

「请多指教哟，猪先生。」

嚄嚄！这已经算是奖赏啦。诸位有直呼金发美少女的名字，并且被那个美少女称呼为猪的经验吗？应该没有吧，真是可怜。

不过，一旦连这类独白全都会被听见，反倒会觉得怎样都无所谓了呢。变成猪的人尽管耍帅地说著什么「请多指教啊，洁丝」，私底下却像个猪哥一样嚄嚄叫著，这是多么悖谬的状况啊！洁丝妹咩啊，这就是男人！仔细看清楚了！

（……麻烦当作没听见吧。）

「嗯，我差不多可以领会了。」

（太好了。那么，可以告诉我各式各样的事情吗？）

「好的，请尽管开口。」

（要从哪里问起呢……那么，首先第一个问题。在这个国家，人变成猪这种事很常见吗？）

洁丝露出有些严肃的表情。

「虽然我的见识不广……但我想那样的例子应该不多见。虽然有些种族会变化成像是野兽的型态，另外如果是历史上的故事，也曾听说过几个彻底变成野兽的例子就是了。」

（历史上有人变成猪的事例吗？）

「不……不是变成猪。但据说在一百多年前的暗黑时代──魔法使们仍在战斗的时代，魔法使会使用他们的力量，把人变成秃鹫来当间谍，或是把人变成肥胖的海豹给予惩罚。」

魔法使、变身……听到与洁丝认真的语调形成对比的荒谬内容，让我切实体会到这里的确是奇幻故事的世界观啊。不过，无论是秃鹫或是海豹，魔法使选择让人变身的动物还真是疯狂。以前一定也有变身成猪，让美少女踩在自己身上的伟大魔法使吧。

（现在已经没有所谓的魔法使了吗？）

「不，有的，然而人数在暗黑时代骤减。据说在梅斯特利亚只有伟大的国王的家系，在暗黑时代战胜到最后，是现存唯一的魔法使血统。」

（这样的话，让我恢复成原本面貌的方法就是……）

「实在很不好意思，但我想只有千里迢迢地造访王都，去见国王这个办法了。」

我哑口无言。不，虽然我已经决定身为一只猪不该随便从嘴里发出声音，即使如此，我依旧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意思是我只能去与一国之王见面，「嚄嚄。嚄嚄嚄──嚄嚄齁！（能请您把我变回人类吗？）」像这样拜托他，别无他法了吗？

「那个──」

洁丝停下脚步，蹲下来与我对上视线。她稍微张开的膝盖之间──

「我会陪您一起去喔。」

她的脸上挂著美丽且纯粹的笑容。不过……

（喂喂，洁丝有洁丝的生活要过吧。）

我这么告诉她。结果洁丝摇了摇头。

「其实我暂时会休假一阵子，预定前往王都。」

什么！我陷入只有国王才能治疗的状态。就在这样的我出现时，洁丝正好预定要前往王都吗？事情顺利得宛如拙劣的情节一般。我的梦啊，拜托振作一点。

洁丝露出看似为难的表情，张嘴笑了笑。

「……这说不定是命运呢。」

嚄嚄。若是为了让美少女说出这番话，我就网开一面吧。反倒应该说原谅我吧，我的潜意识啊。

（先不提命运什么的，你预定要去王都做什么啊？带著猪同行也没关系吗？）

「我想应该没问题。因为只是一点小事……类似跑腿那样。」

（到王都跑腿吗？）

「是的。我身为治理基尔多利的豪族基尔多林家的侍女，因为工作关系要前往王都一趟。」

（带猪同行不会损害家族名声吗？）

「听说国王十分伟大且宽厚，知道原因的话，一定会助您一臂之力才对。」

无论是哪里的王国，我想国王大致上都会被形容为伟大且宽厚吧。

（既然如此，拜托你务必带我同行！）

「好的！」

洁丝不知何故，看似开心地笑了笑。这景色彷佛能构成一幅画，我大饱眼福。

不过啊，纵使对方是一只猪，我还是觉得既然穿著裙子，就应该留意一下蹲下来的方式才对……

洁丝注意到我的视线，涨红了脸。

「十分抱歉！让您看了无聊的东西……」

唔嗯，如果你那么认为，希望你下次可以让我看些更有意思的东西啊。

我们来到饲养著动物的农场。放养的鸡悠哉地漫步，所以我假装要冲刺，吓唬它们。对于猪不讲理的攻击，鸡慌张地逃跑。

胆小鸡。

「请您不要太欺负它们喔，毕竟它们的蛋会端上基尔多林家的餐桌……」

被洁丝这么规劝，忍不住回归兽心玩了一下的我反省自己的行为。

（抱歉，不小心就因为猪的习性……）

洁丝对随口说说的我露出微笑。

「下次再这样，就换我欺负猪先生喽。」

嚄嚄。这个少女，完全掌握到阿宅的萌点。

我们到达猪圈。洁丝一打开门，那群家伙便嚄嚄地一拥而上。

我以猪的角度与猪只们打了照面，它们似乎也正用好奇的眼光观察我。

「请您稍等一下喔。因为自从发现猪先生之后，我就没有时间照顾它们……」

洁丝这么说著，以钥匙打开附设在猪圈里的金属制小盒子。接著她从包包里拿出像是淡黄色水晶的东西，放入那个盒子里。

猪圈里头忽然变亮起来。

我混在猪只们当中进入猪圈，看见用长锁链系在墙壁上的扫帚和耙子开始自行动了起来。清澈的水哗啦哗啦地流进水桶中。

我望向天花板。好几盏提灯并列著，散发温暖的光芒。并非像火焰一样摇晃，而是宛如灯泡般维持固定的亮度。

（洁丝，这种道具会动起来，还有提灯会发光的状况，究竟是怎样的机关啊？）

洁丝拿著似乎装有谷物的袋子，来到了这边。

「这座农场是使用立斯塔管理动物们的，毕竟只凭我一个人实在无法照顾到所有动物。」

（立斯塔？）

「啊，抱歉……您是外国人，所以也不晓得立斯塔呢。所谓的立斯塔是指这种石头。」

洁丝看似珍惜地拿出来的东西，是小石头般大小，五颜六色的小小结晶。那些结晶都近似六角柱，有著相同形状。

「立斯塔是伟大的魔法使每天不断生产，为了我们这些国民流通在市场上的东西，里面储存著魔法之力，我们能够以各种形式来使用这种力量喔。像是红色立斯塔可以使用热能和火焰的魔法，黄色立斯塔可以使用运动和光魔法这样。」

也就是类似魔法的电池吗？看来这边的文明跟我以前所在的文明，似乎以相差甚远的形式在发展啊。

（立斯塔的颜色大概有几种啊？）

「偶尔也会有特殊的立斯塔，但主要分成五种──红、黄、绿、蓝，还有黑色。」

（黑色？是可以使用暗属性的魔法吗？）

我半开玩笑地询问。结果洁丝不知何故，看似尴尬地压低声音。

「不，黑色是祈祷用。使用黑色立斯塔祈祷的话，就能创造出只有魔法使才办得到的奇迹。虽然使用者相当少，在市面上的流通率不高就是了……」

（为什么使用者很少啊？）

「呃……这是因为黑色立斯塔只有耶稣玛才能使用。在基尔多林家，主要是用来治疗疾病和伤势……效果会根据耶稣玛祈祷的强度产生变化，所以无法按照一般人所想的那样发挥效果的状况似乎也很常见呢。」

是这样吗？可以算是外挂太强而被削弱的道具吗？

「那个，猪先生，这个工作很快就会结束。请您稍微，那个……像猪一样地玩耍吧。」

嚄嚄。她以不习惯的态度，试图把我当成猪对待的那种服务精神令人感动！

洁丝巡视猪圈，用熟练的动作解锁盒子，将立斯塔放进里面，然后又上锁。立斯塔一放进盒子后，农具就会在猪圈里自动地动起来，进行打扫和喂食猪饲料。真有趣。我暂时跟在洁丝后面巡视猪圈，眺望被自动化的猪圈管理。

「在自动帮忙结束之前，会花上一段时间。这段期间能请您陪我去购物吗？」

（当然好。要我帮忙拿东西还是什么都行喔。）

洁丝露出微笑。

「那么，请您稍等一下，我去拿钱过来。」

她这么说著，跑向我们刚才待的房间那边。

立斯塔吗？真有意思。

我在洁丝的带领下来到街上。人们穿著阿尔卑斯村民般的服装，在石板路上来往交错。马匹的嘶鸣、狗叫声，以及马蹄彷佛响板一样的轻快声响响彻周围。带著猪上街没关系吗的疑问早已消除，街上四处可见兽类。虽说是异世界，却没有什么稀奇古怪的魔物，无论哪只动物都是我知道的生物。

就好像误闯以中世纪欧洲为舞台的电影场景，总之所见所闻都充满乐趣。为了避免走失，完全是为了避免走失，我紧贴在洁丝身旁前进。

洁丝穿著绣有巨大纹章的紧身胸衣。

（那件紧身胸衣是防盗用的吗？）

我半开玩笑地询问。结果洁丝面带微笑地点了点头。

「是的。只要有基尔多林家的纹章，就不会有人想要袭击我。」

基尔多林家究竟拥有多大的权力呢？

（你必须担心可能会遭到某人袭击吗？）

「不，一般来说是不用担心……但今天状况有点──」

洁丝含意深远地中断了话语，继续前进。

（你今天预定要买什么？）

「呃……很多东西。」

总觉得她愈来愈支支吾吾了啊──我这么心想，同时跟随洁丝继续前进。

现在是中午时刻吗？在露天座位用餐的人们十分醒目。明亮的小巷洋溢著生气。

「喂──洁丝，差不多到了采购的时候吧？」

这么向洁丝搭话的是一个体格壮硕的大叔。他站在特别大间的石造店家前，是个将稀薄的金发后梳并蓄著小胡子，感觉相当和善，年约四十出头的男人。他身旁随侍著几个手持重型枪枝的年轻人，打开装有立斯塔的展示柜。

「午安！下次再麻烦您了。」

洁丝这么说，继续前进。

（刚才那是贩售立斯塔的店吗？）

「是的。」

（还真是全副武装啊。）

「因为立斯塔非常昂贵。」

原来如此，所以在猪圈也会把装有立斯塔的盒子上锁啊。

不断前进后，洁丝走进了可疑的后巷。狭窄且曲折的道路夹在左右两边的墙壁之间，十分阴暗。与明亮且有许多行人的大马路形成对比，这里的氛围就像是黑市，眼神凶狠的男人们摆著小型的地摊。周围飘散著腐烂气味，显然是个危险的场所。

（洁丝，这里是安全的场所吗？）

──只要有这件紧身胸衣就没问题。

洁丝没有发出声音，用心电感应这么告诉我。

她一边东张西望地环顾周围，一边沿著阴暗的后巷前进。

（你该不会是要在这里买什么东西吧。）

──因为种种原因……拜托您了，请您陪在我身边。

洁丝在胸前握紧右手的拳头。

「耶稣玛小姑娘。」

一个体型偏瘦、左眼有刀疤的男人开口向洁丝搭话：

「你该不会是需要这个吧？」

他手上拿著黑色立斯塔。令人惊讶的是，洁丝竟然看向那个男人，微微点了点头。

刀疤男是想让我们感到安心吗？只见他眼歪嘴斜地挤出笑容。

「是偷偷来买东西的吗？黑色立斯塔三个四百金币。」

「咦，这么便宜……」

「哎呀，看来你是第一次光顾。怎么样啊，要实现愿望的话，这样就足够了。在其他地方没办法用这个价格买到的，很划算喔。」

「可是对不起，我没有四百金币。一个就可以了。只买一个的话是多少钱呢？」

男人露出看似意外的表情。他眯细没有刀疤的那只眼睛，凝视洁丝的紧身胸衣。

我没有看漏男人在那一瞬间稍微紧绷起来的表情。

「一个的话是一百五十金币喔，小姑娘。」

「这样子吗，一百五十的话……」

男人只歪了歪嘴奇妙地笑著，默默地看著洁丝。

不，等等。不对劲喔。诸位知道是哪里不对劲吗？我不是在说四百除以三的话是一三三·三三……这类事情。

男人看到洁丝，一边称呼她「耶稣玛小姑娘」，一边秀出黑色立斯塔给她看。从男人「是偷偷来买东西的吗？」这句话来看，此处应该是一般而言「耶稣玛偷偷来买黑色立斯塔的场所」。那么，这里有一个疑问。

立斯塔是非常昂贵的东西──洁丝如此向我说明了。追根究柢，男人为何会想要把这样的立斯塔三个一组卖？更何况还是卖给偷偷来买的少女。实际上，洁丝说了只要一个就可以，看来没必要买三个。明明是偷偷来买，这么昂贵的东西会有人一次买三个吗？是因为洁丝在有钱人家工作？不，男人在凝视紧身胸衣之前似乎没注意到这一点。如此一来……

（洁丝，我有些事想跟你谈谈。跟我来。）

──咦？

我嚄嚄叫了一声，在后巷里猛冲。

「对不起，我之后再来！」

从后方传来洁丝的声音。我不断奔跑，穿过后巷，来到开阔的草原。

洁丝气喘吁吁地追上了我。

「那个……究竟是怎么了呢？」

（嗳，洁丝，你是第一次来这里买东西对吧？）

「对，是第一次。」

（你需要黑色立斯塔对吧。你说过黑色立斯塔是耶稣玛专用，用来祈祷的。希望你可以告诉我一件事，祈祷一次需要几个立斯塔？）

洁丝一边调整呼吸，一边认真地回答我。

「一个。因为里面含有充足的魔力，使用一个立斯塔无法实现的愿望，不管使用几个立斯塔都无法实现。」

这样啊。

（会有实现愿望之后，魔力仍有剩余的状况吗？）

「会，大多会剩余呢。」

结论出来了。

（洁丝，不可以跟那个男人买立斯塔。）

「咦……为什么呢？」

（我很认真地思考过了。那个男人一开始打算把立斯塔三个一组出售对吧？想把昂贵的立斯塔这样卖给偷偷来买东西的耶稣玛少女。）

「嗯，是这样没错……」

（你说黑色立斯塔只要一个就足以实现愿望了对吧。但那应该是因为洁丝使用的是真材实料的立斯塔吧？）

「咦？」

（你还记得那个男人说过的话吗？他说『三个四百金币，要实现愿望的话，这样就足够了』。）

「对。的确，有三个立斯塔的话，可以实现好几个愿望。」

（你不能那么善意地解释。那句话是说有三个立斯塔的话，说不定可以实现一个愿望。那些立斯塔全都是别人用过的残渣喔。）

「咦……？是这样子吗？」

（你仔细想想。贫困的耶稣玛，而且是想要偷偷买到黑色立斯塔的耶稣玛，一般是不会到大马路上的店家购买黑色立斯塔的吧。）

「我想是那样没错。再说，会将立斯塔交给耶稣玛管理的，在这个镇上也只有基尔多林家吧。」

（如此一来，大半的耶稣玛应该都不晓得黑色立斯塔原本具备多少魔力，说不定会认为要有三个才勉强能实现愿望。）

「的确……」

（因为他平常一直像那样三个一组卖，所以一开始也想一次卖三个给洁丝。证据就是洁丝说只要一个就可以时，那家伙的表情。他露出似乎很意外的表情，想看清楚你紧身胸衣的纹章。然后看到纹章时，他露出了内心感觉不妙的表情。）

「这么说来，当时我也感受到他内心觉得不妙……虽然他很快就掩饰过去了。」

（我想也是。因为他发现自己面对的是使用过正牌黑色立斯塔的耶稣玛。刚才可是他贩售中古货来赚钱一事可能会被领主发现的危机啊。）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呀……难怪会这么便宜。」

（一般来说，一个要多少钱啊？）

「在我平常光顾的店家，一个要六百金币。」

呃，你应该要在那时就察觉到事有蹊跷吧……

「对不起，因为怀疑好心向我搭话的人，实在令我过意不去。」

（啊，不，刚才那是没有括号的内心独白。无视那句话吧。）

「啊，对喔，抱歉……」

清爽的风吹过杳无人烟的农道。虽然我早就知道洁丝是个老好人，却没想到她老实到这种地步。要是没有人保护，转眼间她就会被压榨得一乾二净吧。还是说，她正以现在进行式遭到压榨呢？耶稣玛这个侍女种族，该不会……

不，不可能吧。

「那个，猪先生，谢谢您救了我。」

（别放在心上。）

「要是没有猪先生在，我差点就把所有的钱都拿去买中古货了呢。」

（是啊。倘若有人跟你说什么这个很划算，你便必须多加留意才行。因为那些家伙的目的并非让洁丝获利，而是使自己想大赚一笔啊。）

「我学到一课了。」

洁丝蹲下来抚摸我的头。甚好甚好。

这时，一个根本的疑问浮现出来，然后讨厌的是总觉得我好像隐约知道答案。感觉很不舒服。直接问清楚吧。

（……话说回来，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嗯，请尽管说。」

（说到底，为什么洁丝想要偷偷购买黑色立斯塔啊？）

洁丝停下抚摸我的手，看向我的眼睛。

「那个……不能当作秘密吗？」

就算不是耶稣玛，我也知道洁丝在想什么。

（我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还在猪圈的时候，我听不懂洁丝说的话，视野也很奇怪，甚至无法好好地走路。我没办法适应猪的身体。但现在大不相同。我能像这样理解洁丝说的话，视野也很正常，能够稳稳地用四只脚走路。简直就像奇迹。你曾说过你用尽了各种方法，我一直在想你是怎么办到的。）

「对不起，如果让您感到不快……」

（我不会感到不快啦，我没道理那么觉得。但麻烦让我确认一下。洁丝你为了偷偷治疗我，擅自动用了基尔多林家的黑色立斯塔对吧。）

「……是那样没错。」

（所以你才必须用自己的钱去补充那个。）

「是的……毕竟我才刚擅自使用宅邸的升降机，被斥责了一顿。升降机很耗费立斯塔，所以没办法说一句『我擅自使用了』就了事……但我手边已经不剩足够买正牌立斯塔的钱……」

又解开一个谜题。

（你说升降机……简单来说，就是在家里上下移动，把东西搬运到高处的装置对吧。）

洁丝似乎察觉到我的灵光一闪。她面向下方。

「对不起……我擅自……」

因为八成会把洁丝逼入绝境，我不打算追问。但我一直很在意洁丝是怎么把在猪圈倒下的我搬到三楼的？光凭洁丝的身体，根本没办法把一只壮硕的猪抬起来搬运。为了让我躺到床上，她用了什么办法？就是擅自使用升降机，将睡著的我移动到三楼。

然后挨骂了。

（谢谢你啊，洁丝。）

望著我的洁丝泪眼汪汪。真是个温柔的少女啊──我这么心想。她实在太过温柔、太过善良，我已经承受了身为一只猪怎样也回报不完的恩情。

凭这副猪脚就连想摸头也办不到，我只能眼巴巴地注视著少女的泪水。

为什么要哭啊？是为了我做出不好的事情，觉得那样对我过意不去吗？真傻呢。

（我说啊，洁丝。从在猪圈醒来到现在这个瞬间为止，我在你的行为中找不到任何污点。你十分坚强、善良而且纯粹。若要说你犯了什么错，顶多就是跟变成猪的人类这种麻烦的生物扯上关系一事吧。）

「才不是什么麻烦……」

洁丝笔直地注视著我。她有著漂亮的褐色眼眸。

（洁丝没有做错什么。我并未感到不快，所以你没必要哭泣啊。就当作是为了我，求你别露出那么悲伤的表情。）

洁丝一听到这番话，便用袖子擦拭泪水，对我露出笑容。

她总算笑了吗──我正要松了口气时，猛然察觉到一件事。不对。洁丝只是回应了我的愿望而已。

因为我拜托了她，她才对我露出笑容。

不能就这样坐视不管，我必须回报洁丝的恩情才行。

（嗳，洁丝，只要有一个黑色立斯塔就行了吧。）

洁丝点了点头。

（急著要吗？）

「嗯，如果没有在启程到王都前准备好……我会变成小偷，遭到追捕。」

所以才会挑这种时候到后巷那里吗？

（你什么时候要出发前往王都？）

「其实……就是明天。我预计会在明天早上出发。」

（明天？）

这还真是……只能说时机实在太不凑巧了。

（既然这样，便只能赌一把了。只能去洁丝平常购买立斯塔的那间店了吧。要想办法在今天之内获得正牌的立斯塔。）

「可是……要在那间店购买的话，需要六百金币。我现在实在拿不出那么多钱……」

（你现在有多少？）

「两百金币和一点零钱。」

（不够的四百金币大概是多少价值的金额啊？）

「该怎么向外国来的客人说明呢……要举例的话，这么说好了，大概就跟一般人受雇二十天期间的薪水差不多。」

唔唔，真绝望啊。我们需要六百，但现在只有两百。能想的办法只有两种吧。看是要把这边的数字变大，或是把那边的数字变小。

（后巷那个刀疤老头本来打算用四百金币出售对吧。既然如此，表示其他耶稣玛会设法凑齐四百金币。其他人是怎么筹钱的，你心里有底吗？）

洁丝移开视线。

「那个，卖──」

我没听清楚。

（你说卖什么？）

──生殖器。

洁丝用心电感应这么告知。

她是不好意思说出口吧。真是惹人怜爱。

（也就是卖身对吧。）

「嗯……也可以那么说。」

我看向洁丝害羞的表情。这个国家的语言表现方式相当直接呢。

（不行不行，不能让洁丝做那种事。）

我一边踢达踢达地挥动著猪脚，一边在草地上四处走动，思考起来。

（用来治疗我的立斯塔，那个用光了吗？）

「是的，对不起……就在我尝试各种方法的时候……」

（用不著道歉，我们一起想办法吧。你身上有没有什么比较值钱的东西？）

洁丝看似不安地握住右手，贴在胸前。

「对不──不。我想应该只有现金，两百金币和一点零钱。另外就只剩……我的身体。」

这样啊。只能做好觉悟了吗？

（洁丝，你有「杀价」的经验吗？）

「杀……？」

果然没有啊。毕竟她就像只专门供人宰杀的肥羊嘛。

（洁丝平常都是在那间店买立斯塔的吧。）

「是的。」

（而且一直用定价持续购买。）

「对，因为价格是固定的，这是当然……」

（也就是说，对那间店而言，洁丝是老主顾，老板说不定会愿意稍微打点折扣。）

虽然前提是那个大叔得是个相当好心的老好人啦。

「不过，请对方降价的话，会让平常关照我的店家亏本。」

是那样没错啦。

「那样实在太过意不去了，我办不到……」

（可是对方应该也因为有洁丝这个顾客，获得了很大的利益才对。说不定他也想稍微给洁丝一点优惠呢。）

「……是这样吗？」

（对，没错。总之先去店里看看吧。）

洁丝缓缓地点了点头。

她朝著大马路迈出步伐。我一边走在愿意相信我的善良少女身后，一边拟定计画，同时小心地避免被洁丝察觉到。

诸位应该也明白吧，愿意把要价六百金币的物品降价到两百金币的家伙根本寥寥无几，所以必须进行交涉。毕竟洁丝拥有的值钱物品除了现金和她的身体之外，还有一样东西。

「洁丝！你已经要回去了吗？」

大商店那个体格壮硕的大叔再度向洁丝搭话。

「嗯，差不多要回去了……」

洁丝有些忐忑不安地走向展示柜那边，我也并肩走在她身旁，抬起头窥探展示柜里面。红、蓝、黄、绿……五颜六色的立斯塔并排著，最边边摆放著黑色立斯塔。

（嗳，洁丝，我在你身旁。你按照我说的推进话题。没问题吗？）

洁丝看向这边，轻轻点了点头。可以由表情看出她的不安。

店主大叔无法听见从猪的脑内针对洁丝发出的话语。大叔瞥了我一眼之后，便对我不感任何兴趣。

（首先开口说你想要黑色立斯塔。）

──好。

「那个，我个人想要一个黑色立斯塔。」

店主的反应跟我预测的任何状况都不同。

「又要一个？我之前应该才刚卖了一个给你吧。」

这是怎么回事啊？我没听说喔。

「那个，我又需要用到一个了。能请您卖给我吗？」

店主的表情变得凝重。

「呃，是可以啦，但要六百金币喔。你靠自己付得起吗？」

现在没空在意细节，必须给洁丝意见。

（老实地说出你有多少钱。）

「其实我只剩两百金币了……」

「两百金币？剩余的四百金币你要怎么办啊？」

嗯，果然是这种反应呢。

（跟他说你无论如何都需要，能不能算便宜点。）

「我无论如何都需要，能请您算便宜点吗？」

店主茫然地露出愣住的表情。

「呃，这样我很伤脑筋喔。这并不是在帮基尔多林家采购对吧？为什么我得把东西便宜卖给耶稣玛啊。」

我感到震惊。这是很明显的种族歧视。看来就连这个似乎很亲切的大叔，都沾染上令人作呕的耶稣玛歧视。

「那个……对不起，我……」

洁丝彷佛随时会哭出来似的畏缩起来。老实说，店主的种族歧视在我的意料之外，但洁丝会变成这样则是计画的一部分。

抱歉啊，诸位。因为用内心独白思考可能会被洁丝察觉到，我一直瞒著诸位，在脑海的角落隐约思考著某个计画。

（不要紧的，洁丝，说你要卖掉站在这里的猪。）

──咦？

（把我卖掉。用两百金币和我来购买立斯塔吧。）

──可是……

（不要紧，我不是普通的猪，相信我。我一定会想办法找机会逃出去的。所以开口说吧。这也是为了我，行动吧。）

这是洁丝一定会点头的必杀台词。

「那个……除了两百金币外，再加上这只猪也送给您。这样可以卖我黑色立斯塔吗？」

店主挑起眉毛看向我。

「那不是基尔多林家的家畜吗？不行啊，我不能买。」

（跟他说这是一只会表演特技的猪。）

「那个……这只猪先生会表演特技。」

「特技？」

（这只猪不是偷来的，而是洁丝把原本会因为减量而遭到杀害的猪偷偷捡回家，从小猪时期饲养到现在，所以才会表演特技。可以秀一手。这么跟他说吧。）

「这是我将原本要减量扑杀的小猪偷偷捡回家养大……不是偷来的，所以才会表演特技……要不要表演给您看看呢？」

店主又看向我。我回望著店主。他一定觉得我是一只很有胆量的猪吧。店主的眼神变了。

「哦，是你教了它特技吗？秀一招让我看看吧。」

「我……我知道了。」

（我不晓得要做什么才好。你问店主想看我表演什么。）

「那个，请问您想看些什么呢？」

「……这个嘛，那么，让它跳舞看看吧。」

齁。一开始便来了这么困难的要求。不过算了，就跳给他看。

（装出命令我的样子。）

「猪先生，跳舞。」

呼。十九年来一直生活在阴凉处的瘦皮猴眼镜仔──生活跟跳舞这种闪亮亮运动无缘的我，就在这里让大家观赏一下我精彩的舞蹈吧。

那么，音乐，开始播放吧！

我反覆弯曲四肢，让身体上下移动，刻划出规律的节奏。我像在打节拍似的跳跃，像在追逐自己尾巴似的不停转圈，又让身体咻咻地摇晃起来。

「噗……」

我瞄了一眼。是我的舞蹈太精彩了吗？店主大叔彷佛随时会喷笑出来，他的脸红通通的。我看向洁丝，只见她也用手摀住嘴，微微晃动著肩膀。

我的舞蹈似乎华丽到让人说不出话。使人感到幸福真是快乐啊。

我一边在脑内播放著动画歌曲，一边起劲地表演独创的舞蹈。

「不……已经够了……让它停下来吧……我没办法呼吸了。」

店主眼眶浮现泪水，如此说道。看来这支舞蹈似乎精彩得甚至会让人倒抽一口气，感人万分。

「猪先生……已经可以了……」

我最后来了个跳跃，抬起左后脚，摆出帅气的姿势结尾。

「噗呼──！」

大叔发出奇怪的声音，喷笑而出。

张开大嘴狂笑一阵子后，他气喘吁吁地说道：

「太棒啦！棒呆了啊！嗳，洁丝，你说要把这孩子卖我吗？」

喔，看来行得通耶。

（说对。）

「……对。」

大叔是心情变很好吗？他转头看向担任保镖的年轻人们。

「嗳，你们看到没，刚才的动作！就好像受伤的赫库力彭啊！」

年轻人们表示同意，纷纷笑了起来。怎么回事啊？虽然是我不知道的词汇，但他的讲法像是把我当傻瓜喔。

「哎呀，太感动了。嗳，洁丝，这家伙也会听洁丝以外的人说的话吗？」

（肯定的。）

「是的。我想应该……没有问题。」

「是哦──这样啊，那么猪，跳跃。」

我弯曲膝盖，轻快地跳起。大叔他们再度爆笑。

「哦，这只猪挺聪明的嘛。」

欸嘿。承蒙赞赏，深感荣幸。

「洁丝，不用钱了。就用这家伙交换黑色立斯塔。」

「……咦？」

想不到这大叔居然这么大方。

「就是交换啊。其实我要在今晚的祭典中演出节目。我总觉得只要利用这只猪，一定能大赚一笔。」

今晚吗？这样一来，感觉到半夜都没有机会逃脱。既然他愿意免费跟洁丝交换，便表示他对我有很大的期待，在祭典开始前，我八成会一直被严密看管著。况且万一我逃了出去，他回不了本的话，大概会找洁丝发泄亏本的愤怒吧。

「那个，我也想参加那场祭典。」

────！

（喂，等一下，这么一来──）

「这是我一手养大的猪先生，我想看看它活跃的场面。我会免费帮忙打杂。怎么样呢？」

啊啊，她说出来了。如果我在洁丝待在附近的状态下逃出去，洁丝不就会第一个遭到怀疑吗？唔唔……真希望她别擅作主张。

……不过，我也是没获得洁丝同意，便擅自让她推进话题，或许可以说我们扯平了吧。毕竟我推测洁丝如果被逼入绝境，便只能听从我的建议，故意往洁丝会感到困扰的情境交涉。

因为不这么做的话，洁丝应该不愿意卖掉我。

大叔开口说道：

「喔，当然好啊。但基尔多林家的工作不要紧吗？就算是我，要是得罪了他们，也会没办法继续做生意。」

「不要紧的……那个，因为从今晚起会有代替我的耶稣玛前来。」

大叔露出猛然一惊的表情。

「……这样啊，已经到了那种时期吗……」

那声音听起来有点寂寞。

「所以你才要卖掉猪啊。好，我知道了。来吧。日落后马上就会开始。」

「谢谢您！」

「我会找外场的工作给你，好让你看得见舞台。你会倒酒吗？」

「没问题。」

「好。那么你就在日落之前，来圣堂前的广场吧。」

大叔用挂在皮带上的钥匙打开展示柜。

──猪先生，对不起……我自作主张了……

（不，不要紧，没问题的。只不过洁丝别帮我逃走，我会一个人在半夜逃脱。要是他们怀疑起洁丝就伤脑筋了。）

──不要紧吗？

（嗯。你以为我是谁？）

我可是四眼田鸡的瘦皮猴混帐处男喔，被人小看就伤脑筋了呢。

──那我们在祭典上再见吧。

（说得也是。）

「拿去吧，这是饯别礼。」

大叔这么说，将黑色立斯塔交给洁丝。

「谢谢您，帮了我大忙……那么，我把事情处理完再过来喔。」

看似不安地瞥了我一眼后，洁丝便离开现场，到宅邸那边去了。

「那么猪先生啊，不好意思，要请你戴上项圈啦。」

大叔将不知何时叫保镖拿来的皮革项圈套到我脖子上。项圈上系著锁链，另一头由担任保镖的年轻人握著。

嗯，很不妙。

套著项圈的话，不就逃不掉了吗？

关店之后，我在被系著的状态下沿著石板路前进，被带到大型广场上。圆顶的巨大建筑物前并排著木制的朴素长椅和长桌。这里应该就是大叔说的「圣堂前的广场」没错吧。我被带到并列著大型木桶的一个角落，用锁链系在像是扶手的东西上。锁链牢牢地固定在我的手──应该说是脚碰不到的地方，两端还相连成圆圈状，即使我再怎么乱动也挣脱不掉吧。

因为无事可做，我试著思考。

我总觉得洁丝似乎撒了一个很大的谎言。

首先，她瞒著我最近曾经买了黑色立斯塔这个事实。

──那个，我个人想要一个黑色立斯塔。

──又要一个？我之前应该才刚卖一个给你吧。

我想起刚才的对话。立斯塔店的大叔提到的「之前」那次消费，听起来也并非帮基尔多林家采购，而是洁丝个人的购物。假如是因为没必要提起而没说，我倒也不能说什么。但在谈论怎么筹钱买立斯塔时，她为何没提到之前已经买了一个的事情呢？

──但我手边已经不剩足够买正牌立斯塔的钱……

我想起洁丝说的话。现在仔细一想，她那种说法也能解释成已经自费买过一次了……唔唔，总觉得哪里有疙瘩。

还有，她跟立斯塔店大叔的对话不会很不自然吗？大叔把洁丝「代替我的耶稣玛会前来」这句话解释成彷佛要永别了一样。像是「已经到了这种时期吗」、「所以才要卖掉猪啊」、「这是饯别礼」之类的……

洁丝只是去王都帮忙跑腿吧？她会暂时休假一阵子，去帮忙跑腿一下──洁丝这么说过。那么，大叔的反应是什么意思啊？

内心的疙瘩让我感到郁闷。

诸位曾经见过理系阿宅，而且还是瘦皮猴眼镜仔吗？才心想他看到萌系动画在科科笑，但一碰到自己看不顺眼，或是不合理的事情时，便会突然滔滔不绝地讲起复杂的话题──就是这样的人种。说不定也有人有自觉呢。有自觉的话，我们来握个手吧。我也是同伴。

来到异世界，有美少女随侍在身旁，却在烦恼钱的事情和立斯塔店大叔的反应，这说不定很荒谬。但感到在意的事情就是会在意，这便是我的性格。

钟声铛铛响起，似乎是从圣堂对面的塔传来的。回过神时，夕阳已然西斜，人们正准备在广场上设置火把。

倘若要尝试逃脱，就必须先观察清楚周围的情况吧。我让锁链发出锒铛声响，在能活动的范围内四处走动。

位于附近的大型木桶看来是酒桶，一靠近便会闻到浓郁的酵母味，大概是啤酒吧。木桶有著金属制的龙头，设计成可以直接倒酒的构造。我发现之前在大叔身边担任保镖的年轻人们在这一带搬运著马克杯。这里似乎是大叔掌管的摊位。

年轻人们接著在我附近开始堆叠起装有玻璃瓶的大量木箱。我目击到年轻人拿出一瓶酒，以舌头舔了舔嘴唇的瞬间。瓶子里装著深褐色的清澈液体，应该是蒸馏酒之类的吧。木箱里装著木屑当作缓冲材。

要逃走的话，必须排除两个障碍才行。首先是物理上的障碍。要是不请人拿掉系在我脖子上的这条锁链，我便无法获得自由。再来是人群障碍。毕竟即使在众目睽睽之下逃走，想必也会立刻被抓起来吧。

我每走一步，锁链就锒铛作响，十分引人注目，所以我尽可能保持安分，寻找方法。不只是酒类的摊位，其他也有几处点燃了火焰，摆放起盘子，开始进行准备。看来似乎是一场挺大的祭典。

日落时分，洁丝来到广场。她并未穿著紧身胸衣，而是一袭荷叶边女侍装的打扮。她似乎很习惯这种装扮，那套衣服非常适合她纤细的身体。要是被这样的她称呼一声主人，无论是多么理性的男人，肯定都会像只猪一样嚄嚄乱叫──就在我这么观察时，发现不知何故，洁丝的腹部一带扭曲地膨胀起来。洁丝一找到我，便立刻飞奔到我身边，抚摸我的头。

──啊啊，我很担心您喔。要是一个不小心，您已经变成烤肉串的话该怎么办才好……

（你在说什么啊。我没事的，放心吧。）

正当我这么说时，飘来了一阵香喷喷的味道，我随即看向上风处，只见人们似乎在大型篝火上烹调著猪肉。原来如此。肚子饿了呢。

──我也在想您可能会饿，所以带了水果过来。请用吧。主……主人。

嚄！嚄嚄！

呃，可以不用发挥这样的服务精神，每次都回收我立的旗标啦……

就在我思考著这些事情时，洁丝窥探周围之后，将手伸进领口，拿出两个较小的苹果放在我面前。她怎么会放在那种地方啊？

──十分抱歉。因为我急著出门，又找不到篮子装……情急之下就放进衣服里面了……

（不，没关系。谢谢你。）

从少女的衣服底下冒出来的两个娇小稚嫩果实。猪伸出它骯脏的舌头──！

──呃，那个，味道如何呢？

（哎呀，这个真好吃呢。感恩。）

转眼间我就吃完了。虽然不晓得是否因为变成猪的关系，但我注意到时，已经连苹果核都吃掉了。

洁丝神经质地不断抚摸著我。

（别担心。逃脱就交给我。洁丝反倒应该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离这一带远一点啊。）

──没问题吗？

（嗯，一定可以顺利进行的，所以先决定好碰面场所吧。）

──碰面场所吗？

（洁丝在这场祭典后，会回到基尔多林家吗？）

──是的。因为我必须准备旅行要带的东西。

（那么，就约在那个农场如何？）

──嗯，我无所谓。但您知道路吗？

（我大概知道方向。而且也没有其他那么大间的宅邸了吧？）

──是那样没错呢。农场有一棵大树，就约在树下碰面如何呢？

（大树是吧。我知道了。）

──要约什么时候碰面呢？

（不晓得，大概会是半夜吧，运气差的话便是早上了。洁丝明天要出发对吧？就好好睡一觉吧。我打算在早上日出前到树下。假如日出了我依旧不见人影……届时麻烦你来大叔的店里看一下情况，我会在那里告诉你新的计画。）

──我知道了。您真的没问题吧？

（嗯，你以为我是谁？）

──是四眼田鸡的瘦皮猴混帐处男先生呢。

…………虽然那不是名字啦……

（没错。别小看我，我会在半夜逃走的。）

──我知道了。我相信您。

（这样才对嘛。）

这么说完后，我的脑中浮现几件想询问清楚的事情。

（洁丝，为了当作今后的参考，我想问一下，这场祭典会持续到何时？）

──不清楚呢……可能会到半夜，视情况也可能会到早上。只要有人在，祭典便会继续下去。通常都是在隔天早上才会进行收拾工作呢。

原来如此，这倒是无妨。

（还有一件事。这里好像会贩售酒类，祭典的参加者都──）

「喔，洁丝！差不多要请你帮忙工作喽。」

立斯塔店大叔的声音打断了我。我转头一看，只见大叔穿著附吊带的皮革短裤和白色衬衫，开朗地挥著手。这个大叔从骨骼就相当壮硕，但看他肚子往前凸这点，想必应该相当爱喝啤酒吧。

「详细的工作内容麻烦你去问年轻人吧。我有点事要找这只猪。」

啊，没能问清楚。

大叔从扶手上解开锁链，拉著我前进。洁丝被年轻人逮住，似乎正在聆听什么说明。

八成是舞台的木造平台距离大叔的酒桶并没有很远，举著类似风笛的乐器和弦乐器之类的男人们在边缘待命。在我被带到舞台上的期间，演奏慢慢地开始了。是开朗的乐音。

「嗳，猪啊，可以排演一下吗？」

大叔一边这么说，一边帮我解开了项圈。

定睛一看，好几个似乎是大叔熟人的中老年男女聚集到舞台周围。

「请大家看清楚啦。非常滑稽喔。」

大叔解放了我，退到舞台后方。

响起音乐的节奏。

「好啦，跳舞！」

大叔的声音推了我一把，我使出浑身解数来表演舞蹈。

要不了多久时间，各位绅士淑女就笑到喘不过气了。

问题在于跳完舞之后，我果然还是被套上项圈，系在酒桶附近的扶手上。

天黑之后，火把被点亮，广场开始散发祭典的氛围。有霸占长桌聊天的人们、拿著乐器聚集到舞台周围的人们。我依旧被系在酒桶附近，只能眼巴巴地看著腆著啤酒肚的大叔们来买啤酒。

才心想洁丝或许正一边帮客人点餐，一边在桌子之间四处奔波，便见她过来这里，俐落地倒了啤酒后立刻离开，看起来相当忙碌。年轻人们则没什么动作，坐在酒桶后方玩著类似卡牌的游戏。若有人来木桶这边买啤酒，他们才会一脸麻烦似的站起身，收钱并把啤酒交给客人。

呃，不管怎么想，外场都忙得要死了，你们也好好工作啊。

竟然让娇弱的美少女忙得团团转，自己却在玩卡牌游戏，实在是太荒唐了。

尽管有事情没问到，然而洁丝看来十分忙碌。这里就仰仗耐心的观察来厘清疑问吧。问题如下。

──这些顾店的年轻人们能够光明正大地喝酒吗？

换个说法就是，这些年轻人们可以被允许在这种场合喝醉吗？

由他们盯著酒的眼神来看，可以轻易推测出这群跷班魔人爱喝酒。然而从外表看上去，他们的年龄跟洁丝差不多大。那么，这个国家的法律和道德是否容许他们喝醉到会放过逃走的猪呢？

天色暗了下来，人潮变多，服务生的工作让洁丝更加忙不过来了。演奏和特技表演在舞台上轮番上阵，每场演出都炒热了广场的气氛。站上舞台的人们每次都会设置写著「肖史仁的狩猎用品店」或「要找观光情报就来趣估苟」之类的横布条，每当表演结束，就会宣传些什么。而观众们便会零零散散地站起身，造访挂著相同横布条的摊位。

是在舞台上推出了精彩的演出节目，想给予支持的客人就会去捧场那个团体的摊贩这种安排吗？

「唉～～还没轮到猪上场吗？」

顾店的年轻人之一这么说道。

「基林斯先生说它是今晚的压轴喔。」

「真的假的？这表示那之后的好料乐趣也要晚一点才能享受到吗？」

「在那之前，总之想先吃顿饭呢……」

就在他们一边懒散地闲聊，一边玩著卡牌游戏时，那个大叔端了个盘子过来。年轻人们连忙站起身，把卡牌藏起来──我以为会这样，但并没有那么一回事。他们仍然若无其事地继续玩著卡牌游戏。

「哟，大家，顾店辛苦了。我买了肉回来，拿去吃吧。」

「基林斯先生！谢谢您！」

年轻人们双眼闪闪发亮，看向盛装在大叔拿来的盘子上，似乎很好吃的烤全鸡。大叔豪迈地摸乱一个年轻人的头发。

「今天好好加油啊──！我想应该会有很多客人上门，准备的酒是平常的两倍。」

「两倍吗？」

「我很看好耶稣玛的猪，赶忙采购过来的。」

我听到想打听的事情了。那个叫基林斯什么的感觉是个能干的经营者，似乎也很会照顾人。但这是怎么回事啊？他让洁丝拚命工作，却请在后场玩卡牌游戏的小伙子们吃鸡肉。而且他明明知道洁丝的名字，却以「耶稣玛」这个种族名称呼洁丝，简直就是种族歧视嘛。

算了。反正我今晚就要跟这些家伙道别了。

基林斯大叔说「会有很多客人上门」，应该是因为期待我的舞蹈吧。只要我跳舞大受观众欢迎，便会有很多客人光顾这个摊贩。如此一来，那些小伙子们也得认真工作，否则忙不过来。他们说的「好料乐趣」则会在那之后到来。有人说「在那之前想先吃饭」，表示所谓的「好料乐趣」不是指吃饭，那么会是什么？想必就是喝酒。因为要招呼客人，要是喝醉就伤脑筋了。

计画成形了。嗯，诸位就等著看吧。我今晚会逃走，到洁丝那里去。我会回到诸位只有隔著萤幕才能见到的那种美少女身边喔。

我走上舞台，想起一件一直被遗忘的事情。观众大约有一千人以上，这还是我有生以来头一遭在这么多人面前表演些什么。踏上为了我准备的大型表演台后，可以看见两千只以上的眼睛注视著我这边。

（后面的人我也看得很清楚喔──！）

我彷佛偶像似的试著在内心耍大牌，心脏的鼓动却仍旧平静不下来。

咦，这不太妙吧？

是因为猪上台表演这种新鲜事的缘故吗？好奇的视线刺向我身上。

呃，不行不行不行不行。就连在班上自我介绍都会因为紧张而不断吃螺丝的我，为什么在来到异世界的第一天便得在一千多人的观众面前表演跳舞啊？

大叔来到我身旁，将附设著绿色立斯塔，像是大声公的东西凑到嘴边。

「各位观众！到了基林斯宝石店的表演时间了。」

大叔被放大成好几十倍的声音响彻广场。

「到昨天为止，我向大家宣传了会安排乐队表演。不过！这次还会再加上请这只猪登场。」

困惑的骚动声，以及不当一回事的笑声纷纷传来。

「这肯定会是各位从未看过的演出节目！请务必观赏。」

这时，我发现洁丝正从广场正中央注视著这边。

她像是想说「请加油」一般，在胸前用力握紧双拳，真可爱。啊啊，等这场表演结束，好想躺在洁丝柔软的大腿上！我想要像只狗一样狂舔洁丝的脸，用唾液把她弄得黏答答的！洁丝小巧的──

──那个，我听得见喔……

咦，是这样吗？

那你打从一开始就用心电感应替我加油嘛。

在一阵手忙脚乱之中，演奏开始了。

「跳舞！拜托你喽。」

基林斯大叔朝我露出笑容。我一个不小心点头回应了。

大叔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但他一边以那双粗壮的手拍手，同时从台上走了下去。

咦，很不妙吧？我该怎么跳舞才好？

总之我试著跳跃。结果在一瞬间的沉默之后，会场陷入爆笑的漩涡。算了，管不了这么多啦。

我踢达踢达地走动，试图转一圈，结果绊到了脚，翻滚在地。观众又大爆笑起来。

──猪先生！请加油！

洁丝无言的声援传来，只有我听得见。然而这个纯真的少女并未注意到，阿宅这种生物一旦意识到女孩子正看著自己，瞬间便会变得做什么都笨手笨脚。

我试图跳出帅气的曲折步，结果踩到了自己的猪蹄。

「哼齁！」

我悲痛的吶喊逗笑了许多人，最前排的老头甚至笑到流泪。

──我没在看您，所以不要紧的！保持这样就对了ｗ

嗯？她刚才是不是在偷笑？无所谓，若是为了洁丝的笑容，要我多努力都没问题。我会让大家观赏到史上头一遭由一只猪跳出风车转的瞬间喔。

虽然节目大受观众好评，但就我个人来说，结尾方式实在糟糕透顶。我在拚命跳舞时不知不觉间来到表演台边缘，没注意到的我就这样从上头摔落下来。

好痛好痛好痛！

阿宅一旦得意忘形地表演特技，必定会演变成这样的结局。我又被套上附带锁链的项圈拖走，系在跟刚才一样的扶手上。看来我的右后脚似乎扭伤还是骨折了，每前进一步便会遭到疼痛袭击。

「嗳，猪啊，你实在是棒呆啦！大受好评喔。你看看。」

将我系在扶手上的基林斯大叔指著酒桶前的队伍。小伙子们总算看似忙碌地贩卖起啤酒。装在瓶子里的蒸馏酒──听客人点饮料的内容，那似乎是威士忌──也开始热卖起来。在蒸溽的热气当中，汗水自小伙子们的脸上流下。你们活该啦。

我一边忍耐著脚痛，同时聚精会神地等待机会。

队伍大约三十分钟就消化完毕，满脸通红的中年人们开始围著我参观，一如我预料。我一忍著脚痛跳跃或跳舞，他们便会拍手大笑。拿著马克杯和酒瓶的醉汉们接连聚集，将我团团包围。

小伙子们迫不及待般的打开威士忌的瓶子，看似津津有味地一边喝酒，一边观赏我。

好，作战开始啦。

我一边跳舞，一边尽可能地靠近扶手，让锁链垂落地面。我一下摆动身体一下甩头，锁链便发出锒铛锒铛的刺耳声响。再响大声点吧。

我以彷佛会扭伤颈部的气势反覆甩头，将锁链摔向地面。

「喂，小兄弟啊！不能把这吵死人的锁链解开吗？」

一个老人终于这么说了。

「一瓶威士忌，十金币。」

「好，我知道啦。我买就是了。」

老人付钱后，小伙子卸下我的项圈。一切都在计画之中。

第二阶段，我慢慢移动，诱导群众到堆著威士忌木箱的地方，然后像要冲刺似的迅速动了起来，使观众大吃一惊。对方是群醉汉，一如我预料，他们闪身往后跳。

应该要再右边一点吗？

我装出试图再次冲刺的模样，一个醉汉顿时漂亮地撞上了木箱。

卡铛──！

木箱倒了下来，玻璃瓶散落一地。眼尖的小伙子们一边假装要打扫，一边暗杠没有打破的酒瓶。原本围住我的人们看似过意不去地买下威士忌。

好啦，之后只要等待时机到来。我做出奇特的动作，留住人们。

过了不到一小时，在场的人都酩酊大醉。我趁机逃离现场。

猪大为震怒。

不，其实倒也没有震怒啦，对不起。只不过我希望诸位可以了解我受伤的脚疼痛不已，也不晓得能否到达基尔多林家的宅邸这件事。

心情好比美乐斯。为了完成与美少女的约定，我无论如何都必须在日出前回到那里才行。可是好痛。

因为我是猪，没办法用摸的确认后脚状况。我躺在地上，努力扭动脖子试著确认，看来没有明显外伤。痛的是关节，只能祈祷不是重伤了。

夜晚的街道冷清且黑暗，能仰仗的只有月光。今天是满月，月光锐利到甚至能在石板上映出影子。

上次痛成这样，是高二在球技大赛上扭伤脚踝时的事了。当嗨咖男生们在女生的尖叫声援下活跃时，做出举止可疑的动作而跌倒的我好像在体育馆角落默默地冰敷著脚踝吧。

嗯。不小心想起不愿回忆起来的事情了。

不过这下伤脑筋了。要是被洁丝发现我受伤，她说不定又会把黑色立斯塔用在我身上。她也不能把逃走的猪又一次拿去卖，看来我得尽可能瞒著她这个伤势吧。

对方是能看透人思考的少女。我有必要在回到农场之前设法想个对策才行啊。

不不，先不提这些，首先要顺利前往农场。我在祭典中可是大受瞩目，被人看到也很不妙吧。说不定应该尽量抄小路比较好。

我大概知道宅邸的方向。毕竟是大型宅邸盖在广阔的土地上，应该也不会看漏吧。我决定抄小路过去。

我拖著脚前进，来到一个熟悉的场所，是那个有刀疤的立斯塔商人所在的可疑后巷，宛如骯脏公厕般令人厌恶的气味淤塞于此。只要穿过这里，应该便可以到达草原。商人现在应该也关店了，就穿过这里，沿著街道外面前进吧。

前方传来人声，我停下脚步。

「你搞的失误你自己收拾。要是我这边被拖累了，你应该知道后果吧。」

「抱歉，但我真的无计可施啦。」

「应该可以假装成意外处理掉吧。」

「不是啦，我不是在说紧身胸衣的事。那只猪突然拔腿狂奔，一下就不见踪影了啊。」

这个声音……肯定是那个想卖中古货给洁丝的刀疤男。我一声不响地躲到木箱后方，屏住气息，侧耳倾听他们的对话。

「那就去找啊。你知道宅邸在哪吧，尾随在后杀掉她就行了。」

「先等一下。我真的觉得很抱歉，但这样太过分了吧？要是被人发现我杀了基尔多林家的耶稣玛，我就完蛋啦。」

我的脚颤抖起来。给我等等，你在说什么啊？

「那是你的责任。要是不想干，就去拜托这个地区的耶稣玛狩猎者吧。」

「他们不可能愿意猎杀受雇中的耶稣玛啦。」

「多塞点钱啊。」

「我没那么多钱啦。」

嘎铛一声！可以看见刀疤男被推到墙壁上。对方是看似两公尺高的壮汉，肌肉十分发达，金色短发倒竖著。

「听好了。看是要杀掉耶稣玛，还是你以死赔罪。要是在下一晚之前没准备好耶稣玛的尸体，我就把你跟耶稣玛一起杀掉，然后把你的尸体当成犯人交出去。」

壮汉突然放开刀疤男，盛气凌人地朝这边走来。是多亏了我躲在阴影处，拚命屏住呼吸的关系吗？壮汉没有发现我就离开了。

「真没办法啊……」

刀疤男也一边整理好服装仪容，一边走向这边。

咦，要是被发现会怎样？死定了吗？

我吓得直打哆嗦，等待男人通过。男人弯过转角，走向基尔多林家宅邸的方向。

咦？慢点慢点慢点……为什么会变成要杀害洁丝？倒不如说我的脚为什么动不了？拜托等一下，我想要时间思考。那男人前往洁丝所在的地方了吗？如此一来，无论如何我都得阻止他才行吧？但我能做什么？只会在后巷像是垃圾堆的地方颤抖的家畜，究竟能做些什么啊？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

……不，冷静下来吧我。你可是来到了剑与魔法的世界喔？可以僵在这种地方不动，眼睁睁地让女主角死掉吗？让等著我回去的那个纯真少女被那种骯脏的男人杀掉也无所谓吗？

动啊，美乐斯。为了拯救洁丝，你必须动起来才行。

虽说被变成家畜，但猪的祖先可是山猪，是凶猛的野兽。

脚受伤又怎样？并不是得立刻杀掉男人才行吧。对了，只要跟在那男人后面就行了。一边观察情况，一边拟定作战计画吧。

我再次来到大马路上，发现男人驼背的背影。那家伙似乎同样行走不便，拖著脚前进。看来能好好地跟踪他了。

我一边留意周围的状况，一边尾随男人。我可是猪，眼睛长在脸部左右两边的兽类视野十分辽阔……不就是这样吗！

说来奇怪。然而一注意到这个事实，我便顿时能一次看见周围的各种东西。我懂了，因为之前太习惯人类的视线范围，我只会注意到视野中央。只要停止注视，不就能同时看见这么广阔的范围了吗？

我更进一步地想起一件事：猪会被用来寻找松露，因为猪鼻子跟狗一样灵。

我产生自觉，试著吸了口空气。逆风。抽菸者特有的那种口臭、没洗头的头发臭酸味，还有最重要的，宛如薄荷般的芳香。

虽然无法辨别至今不曾闻过的气味，但以间隔的距离来看，我能闻到的气味多到不正常。我有意识地试著闻了闻地面。石头、尘埃──刀疤男的气味似乎从这些东西的另一端飘散而出。

猪有猪的特技，光是跳舞就能让人感兴趣这种事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

动脑啊我。该怎么做才能保护洁丝？

男人踩著碎步，平淡地走著。来观察他吧。他肩上挂著皮袋，袋子因凹凸不平的东西而鼓起，是中古立斯塔吗？就凭他那双脚和那件行李，一定无法敏捷地行动吧。不过我也受了伤，要袭击不晓得持有什么武器的人类，风险太大了。

况且我原本是个四眼田鸡的瘦皮猴混帐处男，没那个胆量杀人。

既然如此，让某人袭击刀疤男才是上策吗？但能跟我沟通的只有洁丝，我不觉得那个天使般的少女跟这个男人战斗可以打赢。

果然只能抢先去通知洁丝，赶紧溜之大吉吗？

但是壮汉说的「耶稣玛狩猎者」究竟是什么？即使逃走了，要是被那些家伙盯上，能够存活下去吗？

动脑啊。要怎么做，那些家伙才会放弃杀人？那个坏人怕的是什么？

我一边思考著，来到街道尽头。远方可以看见基尔多林家的宅邸。从这边开始就是一条直路了。

男人暂时停下脚步，从腰部拔出了某样东西。在月光中隐约可见的刀刃，是匕首。

要是那锐利的刀刃划破洁丝柔嫩的脖子，刺穿她白皙的肌肤，贯穿内脏，让鲜血四溅的话──不要啊……我绝对不想看到那种场景。怎么能让男人那么做呢。

男人收起匕首，再度缓慢地迈开步伐。

没时间了。虽然懊恼，但我只能抢先跟洁丝碰面。

跑吧，猪，就由你来拯救洁丝吧。

我偏离道路，在草地上奔跑，以基尔多林家的宅邸为目标。是因为听到暗杀的事情而激发肾上腺素吗？疼痛变成勉强忍耐得住的程度。以受伤的脚这样狂奔一定会后悔吧。然而当前最重要的是必须拯救恩人洁丝。

约定碰面的场所是农场的一棵大树下。但我们约好明早见面，我叫她好好睡上一觉。洁丝肯定还在三楼的那个房间里。

我抵达宅邸后门。木制的门扉门把位于高处，我无法打开，想必也上了锁吧。可恶，如果身为人类，这时就算要强行破坏门也……

我思考著该怎么打开门，其他事情却在脑海中浮现。

──应该可以假装成意外处理掉吧。

──你知道宅邸在哪吧。尾随在后杀掉她就行了。

──要是被人发现我杀了基尔多林家的耶稣玛，我就完蛋啦。

对耶，我太著急了，没能冷静地思考。那个男人根本不可能在宅邸里面杀害洁丝。他明明知道宅邸位置，却要「尾随在后杀掉」，便表示在宅邸无法光明正大地动手杀人──只有可能是这个意思。没错，那些坏人畏惧著基尔多林家。要是知道有人杀了洁丝，犯人说不定会被基尔多林家搜查、逮捕，搞不好还会被处死。

──只要有基尔多林家的纹章，就不会有人想要袭击我。

洁丝穿的那套紧身胸衣是否表示洁丝隶属于基尔多林家，无论如何都不允许其他人动手呢？

若是这样，就能预测男人的行动。其一，他会埋伏在外，目不转睛地监视，等洁丝出门再加以杀害；其二，他会假装要求助，把洁丝骗出来后再加以杀害。

不过，洁丝认得男人的长相。而且程度虽然有强弱之分，但洁丝是能够看透人心的种族。既然如此，先埋伏再突袭应该比较妥当吧。

那么，杀掉洁丝之后，男人会怎么做？要是就那样将尸体置之不理，别人便会知道是他杀。而行走不便的那个男人要独自搬运洁丝相当困难。

不，慢点慢点。男人真的会用匕首杀害洁丝吗？如果想伪装成意外，留下刀伤不会很伤脑筋吗？要是有人察觉是杀人而开始搜寻犯人，立场感觉很弱势的那个男人说不定会被讨厌搜查的工作伙伴背叛，扭送给基尔多林家。布置成意外死亡肯定比较安全。

对手是温顺的柔弱少女，男人铁定会把她带到别的地方再杀掉。如此一来，问题便在于对方认得自己的长相，以及会被看透心思。因此才要使用匕首。他打算发动突袭以匕首威胁少女，把她带到远处，推落到河里。

若是这样，让男人目击到洁丝离开宅邸的瞬间会很不妙。不巧的是洁丝应该会在日出前到农场去吧。要是她在那里被男人偷袭，纵使我在也束手无策。可恶。

我绕到宅邸后方，试著观察三楼的房间。没有亮著灯光，房间想必一片漆黑。倘若要出门，总是需要用到某些灯光。既然如此，我应该也能掌握那个时间点。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打暗号呢……

此时，我发现另一个可能性。

由于我做人失败，从未跟女孩子约定在某处碰面，所以不是很清楚。但约在某处碰面时，要是敲定时间见面，女孩子会在多久之前就赴约呢？

像洁丝这样的女孩会不会已经在等我了呢？

距离日出仍有一段时间，我决定一边持续确认三楼窗户与后门周遭，同时去看看约定碰面的场所。

我潜入黑暗，前往农场，想起白天与洁丝一起散步的事。感觉就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对话我却记得一清二楚。

──我的名字叫做洁丝。请叫我洁丝吧。

──请多指教哟，猪先生。

──我会陪您一起去喔。

温柔的声音在脑海中复苏。那纯粹的眼眸，以及天使般的笑容。

要寻找我人生的何处才能找到其他那么深切的温柔呢？对突然出现在猪圈，浑身沾满泥巴的我伸出援手的那份温柔；为了这样的我使用昂贵立斯塔的那份温柔──

不成。不不，这可不行。真是的，阿宅就是会像这样立刻动真情。

不行啊，现在不是想这种事情的时候吧。

我摇了摇头，急忙前往农场。诸位，无论遇到怎样的美少女，你们都明白吧。千万不能动真情，自远处悄悄地给予支持才是我们阿宅的职责。

接著，我体会到心脏彷佛被揪紧的感觉。一棵大树孤伶伶地生长在辽阔无比的草地中，唯有那里的地面微微隆起，那棵树简直就像朝著天空踮起脚一般。在星星遍散的黑暗夜空底下，被月光照亮的树叶一片片地随著微风摇摆。

少女在树下等著。她坐在树根处，身体靠在树干上入眠。

居然这么早就……喂喂，现在才半夜喔。她居然这么早就来等我了吗？

我把脚痛忘得一乾二净，飞奔到洁丝身边。即使我靠近，洁丝依然沉睡著。跟最初见面时一样，她穿著白色上衣与深蓝色裙子，一脸安详地沉浸在梦乡中，睡脸让我暂时看得入迷了。

……不，不行啊，你在做什么啊萌豚？现在可不是美少女的睡脸鉴赏会喔，而是思考怎么阻止打算来这里杀害美少女的男人的时间。首先必须叫醒洁丝才行。

（洁丝，醒醒啊。）

她没有回应。这也难怪。明明失去意识，却连猪的思考也会进入脑海中的话，一定会被吵到睡不著吧。

我以鼻尖戳了戳洁丝的肩膀，她没有醒来，只是稍微动了一下身体。漂亮的脸蛋近在眼前，长长的金色睫毛沐浴著月光，闪闪发亮。小巧的鼻子，薄薄的嘴唇，描绘出平缓曲线的颈部皮肤钻过银制项圈，沿著纤细的锁骨表面连接到小巧的隆起。柔弱的手臂，以及倘若拿了重物便彷佛会立刻折断般的手指。仔细一看，手指上遍布著许多细微的伤痕，乾裂且发红。

竟想杀害这样的女孩，根本不是人类会做的事情嘛。

怒气猛烈地涌上心头。洁丝不能为了让那种男人保身而死。有种把刀刃对准洁丝试试看，你的手今后再也没机会握住刀剑了。

我再一次，这次更加用力地戳了戳她。

洁丝缓缓地睁开眼睛。她一看到我，什么话也没说，眼睛睁得更大。那双褐色眼眸将我吸入，转瞬间便湿润起来。洁丝流下了泪水。

「……我很担心您喔。」

她只说了这句话，便紧抱住我的头。我的脑袋一片空白。

时间彷佛停止了一般。但我想起非做不可的事情。

（洁丝，你听我说。）

洁丝没有放开我，没有放开今天刚捡回家的陌生猪。

不过，非得先让这段幸福的时光划下休止符不可。

（有个男人企图杀害洁丝。）

「杀我……咦？」

洁丝总算放开我，在胸前握住右手。

（就是今天白天，洁丝原本打算跟他买立斯塔，脸上有刀疤的那个男人。那家伙为了杀害洁丝，已经来到那栋宅邸附近了。）

「怎么会？为什么……」

（我不是很清楚理由。但假如我的推测正确，他是为了封口才打算杀害洁丝的。毕竟要是洁丝拆穿那些家伙用中古立斯塔做黑心生意的事，他们就不用做生意了。）

「但我不会说出去的……」

（我想也是。然而所谓的坏人一旦被人知道不想泄漏出去的事情，光是因为想让对方闭嘴这个理由，便会动手杀人了。）

为什么会从这种事情开始说明啊，我是做父亲的吗？

「怎么办……要是我被杀掉，猪先生就……猪先生说不定就无法变回人类了。」

为什么会在这时担心我啊，你是做母亲的吗？

（我不会让你死的，有我陪著你。所以陪我一起想对策吧。）

洁丝以刚哭过的双眼看著我。

「这样的话……要不要偷偷逃走呢？」

（那样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吧。说不定我们走到哪他们就追杀到哪。况且洁丝回来这里时，可能又会遭到袭击。）

洁丝本想说些什么。但她闭上了嘴，面向下方。

（我觉得最好的办法是让基尔多林家抓住那家伙。没必要由我们来战斗，所以也没什么危险。最重要的是，只要让基尔多林家跟我们同一阵线，把那些家伙做黑心生意的事传播出去，封口就没有意义，他们也会不方便对洁丝动手。）

「可是……基尔多林大人会愿意为了我做到那种地步吗……」

（洁丝不是服侍他们很长一段期间了吗？）

「是的……但我是耶稣玛。」

（那又如何？）

「我跟基尔多林家的人们身分有著天壤之别。我……没有那个立场能拜托他们做什么。」

（但倘若洁丝遭到杀害，基尔多林家也会伤脑筋吧？你还年轻力壮啊。）

「那个……」

洁丝的手神经质地贴到胸前。

她有事瞒著我呢──我直觉地这么认为。

（说出来看看吧，我不会生气的。）

「对不起，其实我已经不会回到宅邸了。」

我就在想八成是这么一回事。立斯塔店大叔说什么饯别礼，就像是体认到要跟洁丝离别一样，果然不是我误会。

（我知道了。下次再告诉我不会回来的理由吧。现在先思考该怎么做才好。）

既然无法请基尔多林家采取行动，那么带入成基尔多林家不得不采取行动的状况是很自然的想法吧。好啦，要怎么做？

（洁丝，这个农场有可以上锁，把人关到里面的设备吗？）

「我想想……有一间石造仓库，只要从外面上锁就没办法从里面出来。」

（你能准备钥匙吗？）

「可以，钥匙挂在一进宅邸后门就会看到的地方。」

如此一来，便表示洁丝去拿钥匙时，可能会被那个男人发现吗？

（嗳，洁丝，就算你的身分是侍女，应该也能留张字条，放在基尔多林家的人会看见的地方吧。）

「是的……我想应该可以。」

（那我要说出计画喽，你就照我说的行动。）

我不顾洁丝反对，立刻开始行动。

我独自侦察著宅邸周遭。薄荷的气味随风飘散而至，可以得知位于上风处的刀疤男坐在花草丛后方，偷偷地监视著后门。一如我的推理，他打算从现在起埋伏在外，等洁丝出门时发动突袭，用匕首威胁她，把她带到某处去吧。

我回到洁丝躲藏的地方，这么说道：

（过来吧。听好了，那家伙的目标不是我，而是洁丝。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能来救我。那家伙行走不便。最糟的情况下，洁丝就一个人逃走吧。）

洁丝的头暧昧地摇摆著，这也没办法。只要我不出包就行了。

诱导洁丝躲在宅邸附近后，我下定决心，假装正在徘徊，走到后门前方。刀疤男当然能看见我吧。

「呼齁ｗ」

糟糕，本来想发出猪叫声的，却不小心附带了讥笑。

不过效果十足。男人注意到我，改变姿势。

「齁ｗ」

我又叫了一声，开始踢达踢达地走向农场。农场上烧著乾草，不时散发出火光。

猪的视野捕捉到了男人追踪我的身影。农场的火分散了他的注意力，他似乎老是看向那边──理应由身为目标的耶稣玛管理的农场篝火。那个耶稣玛白天带著猪同行，而一只猪正走向篝火。

嗯，一旦凑齐了这么多材料，那家伙想必会下这样的结论吧。

──说不定要杀的耶稣玛就在那个篝火附近。

随著逐渐接近农场，我加快脚步，躲到猪圈里。

男人八成跟丢了我，但他应该会为了找到洁丝，谨慎地搜寻篝火那一带才对。搜寻与仓库距离甚远，没有任何意义的篝火周围。

我等了一阵子后离开猪圈，寻找男人，并立刻找到了他。男人在篝火旁朝著四周东张西望。没错，看向火吧，火很耀眼喔。你的瞳孔会闭上，视杆细胞的视紫质会逐渐被消耗掉，这便是光适应。尽管人类身在亮处时，眼睛只要一瞬间就能习惯；然而身在暗处时为了让眼睛习惯的暗适应则需要一段时间。就凭他那双眼睛，理应无法发现在这个瞬间从后门回收钥匙，隐入黑暗中前往仓库的洁丝。

其他地方猛然亮起灯光──是仓库。好，上吧。

我又走到男人附近。

「嗯齁ｗ」

我拚命从鼻子哼出声音，吸引男人注意。或许做得过火了点，但看来男人似乎没有察觉我的意图。他目不转睛地盯著我前往仓库的模样。

男人一看到仓库亮起灯光，立刻停止在篝火周遭徘徊，跟在我后面前往仓库。一如计画。之后就看我的表现了。

我一边让男人清楚地看见，一边缓缓进入仓库。提灯在天花板上亮著。仓库里看起来都放了些饲料和肥料，似乎没有能用来逃脱的道具。乾草恰到好处地营造出死角，我放下心来。

我在从入口的死角处一边从鼻子发出哼声，同时不断制造声响。

我的心怦怦乱跳。倘若按照计画进行，持有利刃的男人将会进入仓库，因此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我回想洁丝的摸摸，让情绪平静下来。

（准备好了吗？洁丝。）

──是的，我正躲藏在……仓库后面。

很好。跟祭典的舞台不同，这次没有洁丝的视线。边缘人会在看不见的地方闪耀发光。为了就在附近颤抖的少女，我会努力奋战！

一如我预料，那个气味逐渐靠近──香菸、脏乱的头发、薄荷。男人走进仓库。我露出事不关己的表情，通过男人身旁，离开仓库。

男人稍微瞄向这边──

就是现在！

我踩稳疼痛的后脚。洁丝帮站在舞台上的我加油的容貌浮现而出。得保护她才行。我瞄准男人的膝盖后方冲上去，猛撞！

猪的头盖骨十分坚硬，碰撞的冲击对我而言没什么大不了，但男人被撞得重心不稳地向前倾倒。

「这只……混帐猪！」

我暂且退后，朝试图站起来的男人侧腹再一次冲刺！

但我在这时发动了瘦皮猴眼镜仔技能。我无法避开比预料中敏捷的男人挥落的皮袋。皮袋直接命中侧腹，装在袋子里的石头撼动我的内脏。

唔齁！

我想起洁丝的微笑。可能会伤害洁丝笑容的男人就近在眼前。我扭动身体以免抵销冲刺的气势，让鼻头直接命中男人的躯体。起作用了，男人的手放开袋子。我立刻退后一步，大大张开嘴巴，狠狠地咬住男人的阿基里斯腱。有种咬断的感觉。

「呜嘎啊啊啊啊啊！」

男人大叫。一阵锐利的痛楚猛然窜过背后，我的身体瞬间僵硬起来。

怎么回事啊？很不妙呢──我一边这么心想，一边从仓库撤退。

（洁丝！就是现在！把门关上吧！）

我一这么呼唤，洁丝立刻上前，以无法想像是个少女的速度关上仓库的沉重门扉并上锁。里头传来了男人的痛苦呻吟声。

太好了，成功了。

（洁丝，干得漂亮！已经不要紧了！）

虽然我想走向洁丝那边，后脚却不听使唤。我咚一声地翻倒了。我的背自然地向后弯曲。究竟是怎么了啊？

洁丝僵在原地，茫然地看著我。然后我想到疼痛的原因。

一股暖流淌泄而出，是匕首深深刺进了我的背后。

说来讽刺，但我直到快死掉时才首次确信这个世界并非梦境。

感受到这么真实的痛楚，不可能还没醒。我曾经作过背后被人捅了一刀的梦，但那时我身体向后弯曲，立刻惊醒了。看来我真的转生到异世界了呢。

原来这不是一场梦吗？

我横躺在地抽动著脚，看向倾斜了九十度的少女脸庞。好痛，好冷。我……会死掉吗？

──不要……猪先生……您不可以死掉。

少女一边直接向我的脑内搭话，一边虚弱地触摸著我的颈部周围。好痒啊。

──对不起……那个……我……该怎么做……

无药可救了。如果不是魔法的世界，根本不可能有避免死亡的方法。

洁丝猛然抬起头来。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又打算盗用基尔多林家的黑色立斯塔了吧。

（不行啊，洁丝。不要再为了我让自己伤脑筋了。）

──可是照这样下去，猪先生会死掉的。

（是啊。虽然期间短暂，但我过得很开心喔。）

──怎么这样！您不是要跟我一起去王都吗！

（忘了那件事吧。洁丝只要去处理自己的事情就好，别把我的事情放在心上了。）

──不是的……其实不是这样的……

她在说什么呢？

──那个……我就连裸体都还没给猪先生看过。猪先生明明叫我保留到关键时刻才展现的呀……

（那是四眼田鸡的瘦皮猴混帐处男在胡说八道，原谅我吧。）

愈来愈想睡了，是因为失血导致脑部缺氧吧。意识逐渐消失时，在美少女的看顾下死去，这样不是很幸福吗？

──求求您……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声音和光芒覆盖上一层白雾，却只有洁丝悲痛的愿望传递到我的意识里。

然而那个愿望也立刻像丝线一般松开了。

彷佛置身梦境时，我回想起男人的袋子打中我的事情、袋子里装著坚硬石头的事情……

事到如今，想这些也无济于事。

为了在最后看洁丝一眼，我闭上眼睛，将所有意识集中在眼球上。比起单纯因食物中毒而死，这种死亡方式要快乐得多了。有美少女送我最后一程啊，这不是棒呆了吗？

为了看最后一刻的景色，我猛然睁开眼睛。

只有阴暗的草原在眼前展开。

第一卷 第二章 型男十之八九都是人渣

昏暗的森林里，阳光从树木缝隙间照入，从角度研判应该还是早上吧。我在四周被茂密的灌木包围，彷佛秘密基地般的场所醒了过来。

腹部感受到一股重量，是金发少女把我当枕头在睡觉。

我缓缓地以四只脚站起来。洁丝的头从我的肚子上滑落，叩咚一声地撞上木板。是为了出远门吗？她穿著水色连身裙，给人比以往更加轻盈的印象。

「喵呼……」

洁丝发出意义不明的声音，用手按著头。

（啊，抱歉……）

我这么说著，同时回想起变成这样前的经过。我变成一只猪在祭典上跳舞，在美丽的月夜与洁丝重逢，把那个男人关进仓库──

洁丝看向我，摸了摸我的头。

「太好了。您醒来了呢，猪先生。」

像是忽然放松表情肌般的笑容。然而她的脸色不好，头发凌乱，几根长发因汗水而黏在脸上。喂喂，怎么啦？

我看向洁丝的身体。她并未穿著紧身胸衣，连身裙皱巴巴的，手摩擦到发红。我确认自己的床铺，只是一块大木板外加用铁围绕木头做成类似简易车轮的东西而已。看来很耐用的长绳子垂落在地。周围是森林。这表示是她把我拉到这里来的吗？

（洁丝，你不要紧吗？）

「我不要紧喔，因为有猪先生一起。」

虽然怎么看都不像是不要紧……

我回想起来。对了，我被捅了一刀。

（你为我用掉黑色立斯塔了吗？）

「是的。袋子掉落在仓库外面，虽然剩余的数量确实极少，但把好几个组合起来就能正常使用。」

这是我没计划到的事情。只能说男人把装有立斯塔的那个袋子当成武器这点实在太幸运了。

（洁丝，真的很谢谢你。托你的福，我捡回一条命。）

「不要紧，因为我是想做才这么做的。」

洁丝露出微笑，抚摸著我。感觉会害羞起来，我于是看著地面询问：

（你有留下抓到男人了的字条吗？）

「有。我想说可以当成证据，把剩下的立斯塔也全部留在宅邸了。」

该说她老实吗……那东西应该能派上用场，明明可以私吞几个自用的。

算了，不会这么做正是洁丝的优点吧。

「没那回事……」

洁丝这么说，移开视线。那是内心独白，请多加注意喔。

「啊，对不起。」

（没关系啦。下次开始麻烦多留意喔。）

「好的。」

我觉得洁丝真的是个老实又乖巧的女孩。这么适合天使或女神这种词汇的女性应该不常见吧。几乎不会让人感觉到所谓的自我中心，总是温柔待人，保持清廉无私的性格──这样的内在美彷佛会从她可爱的脸蛋，以及纤细的指尖洋溢而出一般。

我看向洁丝，只见她涨红了脸，面向下方。她应该是努力地想要无视我的内心独白吧。我也差不多该适可而止，别再捉弄她了。

（话说回来，真的是得救了。多亏有你帮忙祈祷，我的脚好像也痊愈了呢。）

我试著稍微走动，祭典时从舞台上摔下来的伤势似乎也完全康复了。

唔唔，不小心想起了黑历史。

依然满脸通红的洁丝摀著嘴忍住笑声。

（什么嘛，那可是我卯足全力的舞蹈耶。那样笑很失礼喔。）

「对不起，可是实在太滑稽……」

比起憔悴的模样，看著她笑的样子我也会比较开心。就原谅她的无礼吧。

（话说，这里是哪里？）

「是森林里头。」

（呃，这个我知道……）

洁丝看似被逗乐般的笑了。

「对不起。这里是通过位于基尔多林东北方『暗黑林地』的道路附近。只要穿过这条道路，我想大概就会看到几个小村庄。」

（你的说法好像没什么自信耶……那样就能前往王都吗？）

「是的。只要一直往北方前进，照理说迟早会看见王都。因为据说王都在醒目的高山上，只要看到一眼就会知道那是王都。」

（……你该不会没有去过吧？）

「没问题，一定会到达的！」

这种说法好像也有不会到达的可能呢……

（这样啊。肚子也有点饿了，那我们出发吧。有充分休息了吗？）

「有的！」

洁丝双手握拳，摆出胜利姿势给我看。然而她的表情掩饰不了倦意。

（我想问一下当作参考，大概要多久才会到达村庄？这里距离基尔多林有多远？）

「我想大概再过两三时刻就会抵达，因为已经走了一半以上的路程。」

（所谓的「时刻」大概是多久？）

「啊，我想想……将一天分成二十四等分的其中一份，就是『时刻』。」

也就是等同于「小时」吗？总之能听见原本假设的答案真是太好了。只要做个简单的计算就会导出一个事实──洁丝把我放到推车上后，绝对走了三个小时以上。因为行李十分沉重，说不定还花了更多时间。眼下距离日出后大约只经过了一个小时，我被捅一刀则是夜半当中的事，换言之，洁丝马不停蹄，几乎没有睡觉。

我试著衡量自己的体格。视线高度落在洁丝的大腿附近，背部应该会再高一点才对。

（洁丝，你要不要坐到我背上看看？）

「咦？」

她是个温柔的女孩，就算普通地拜托，她八成也会坚持要自己走路吧。但我已经非常清楚如何应付这个善良过头的少女。

（让可爱的赤脚女孩跨坐在我身上，是我从小就怀抱的梦想。）

（沿著这条路笔直前进就行了吧。）

「对……那个……大概……没问题……」

让洁丝坐到我背上才经过三分钟。她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苦闷。

（怎么了，不舒服吗？）

「不……呃……因为我是第一次……坐到猪先生背上……那个……会摩擦到……感觉很痒……」

我心想是什么会摩擦到呢？察觉到之后不禁慌张起来。

（慢点，不不不不！搞什么啊！乘坐方式不对啦！）

我连忙摆出坐下的姿势，将洁丝放到地面。

「乘坐方式……吗？」

（没错。不……抱歉，是我思虑不够周全。）

我与洁丝面对面。纯真的美少女按住两腿间，调整著呼吸。啊啊，真的做了很抱歉的事情。请女性──况且还是穿著裙子的女性跨坐在自己身上时──虽然前提是假如存在著那种情境啦──明明需要细心注意才行啊。

「不，没事，并没有难受到无法忍耐……只是感觉有一点奇怪……」

快住口！拜托你别说了！别用那种彷佛色情同人志般的台词玷污我与少女的幸福时光啊！

（我想想，你试著把重心挪到手部多一点，坐上来看看。猪是会挖土的动物，背肌诚如你所见，应该相当强韧才对。你尽管把重心放到手上也没问题。）

我让洁丝坐到背上，再次试著走动。

（怎么样？）

「那个……脊椎还是会……嗯……」

我连忙停下来。教导这个纯真少女何谓第一次的万万不能是猪的脊椎。要是这种事情被魔法使知道，我一定会被变成马铃薯排骨汤，而非人类。

（那么，你再往后面一点坐，坐在靠近后腿肉的部分，用双脚紧紧地夹住我。）

洁丝慢吞吞地移动，照我所说的做。我迈出步伐。

「啊，真的呢……这样的话就不要紧。」

千钧一发。这下总算可以──就在我这么心想时，四条腿突然发软，动弹不得。

「怎么了吗？」

（喂……那是什么啊？）

右前方的树丛里有只身高少说两公尺的奇妙野兽，从茂密黑毛覆盖著的躯体长出异常细长的四肢，彷佛秃鹰般光秃的长脖子上顶著不相称的小头，以一双大大的黑色眼睛注视著这边。宛如蝙蝠的耳朵，猪一般的鼻子，最奇妙的是它像是在拍打规律的节奏似的，大动作地朝左右两边摇晃著身体。尽管如此，头部依旧维持在定点不动，目不转睛地看向这边。

彷佛故障的钟摆般不断摆动身体的神秘野兽。实在太可怕了，我无法动弹。

「猪先生好像没看过那个呢。」

（当然了……那家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啊，我们是不是被当成目标了？）

是感受到我肌肉紧绷吗？洁丝抚摸著我的背后。

「不要紧的，那是叫做赫库力彭的动物喔。」

我心想好像在哪听过，对了，是那个。立斯塔店的基林斯看到我的舞蹈，曾经评论为「好像受伤的赫库力彭一样」。

「可以直接通过，不要紧喔，它什么都不会做的。」

真的吗？但洁丝也没理由在这时撒谎吧。我照她说的无视那动物，直接通过。赫库力彭虽然注视著我们，却什么都没做，一步也没有离开原本所在的地方。

专心地前进一阵子后，我如此询问：

（我以前待的地方从没看过那种动物耶……）

「原来如此。它在梅斯特利亚是极为常见的生物喔。」

（你说那个吗？）

这里无论植物或动物，大致上都是我看过的东西，所以我还以为所有生物都跟我以前待的世界一样，但看来好像并非那么一回事。

「赫库力彭似乎是从暗黑时代结束那阵子突然开始出现的动物喔。它专吃植物和尸体肉，绝对不会袭击动物，是一种善良的生物。因为有摇晃身体的奇特习性，所以奇妙的传闻一直没断过……尽管如此，我依旧从未见过表示自己看到赫库力彭袭击动物的人。」

（这样啊。奇妙的传闻是指？）

「根据地区不同，有各种传说喔。有人说赫库力彭是和平使者，也有人主张它是歉收的前兆；听说有些地区流传赫库力彭会带来幸运，却也有些地区传说遇到赫库力彭会倒大楣。结果赫库力彭什么都没做呢。」

（看你好像讲得很开心呢。）

「是的，我很喜欢历史和民间传说！」

（这样啊，还真意外。）

「接待客人时，缺乏教养的话相当失礼，因此我向基尔多林家的当家大人借了与梅斯特利亚历史相关的厚重书籍，读著读著就产生了兴趣。」

（这不是挺好的吗？）

「是这样吗？虽然我没对任何人说过……但被人称赞兴趣，总觉得很开心。」

真是个奇怪的家伙啊，我这么心想。只是说了她的兴趣不错，居然会感到开心。

「猪先生也有什么兴趣吗？」

观赏日常系动画，对著美少女像猪哥一样嚄嚄乱叫──这种话我实在说不出口。

（应该是看书吧。还有最近个人热中比较哪种杂草好吃。）

「您喜欢有漂亮女孩子登场的故事吗？」

呃所以说，别看我的内心独白啦。

（你知道悬疑小说吗？我喜欢推理解谜的故事。就是那种从散落在故事中的细微证据里，推理出某个意外真相的故事。）

「原来有那样的书籍呀！我也好想阅读看看！」

（梅斯特利亚可能没有就是了。感觉路途还很长，我在路上说给你听吧。）

「真的吗！真令人期待。」

像这样聊天的话，便能知道洁丝也是个普通的女孩子。尽管她服侍于名门，要处理很辛苦的工作，还能看透人心，又异常善良，但跟我知道的女高中生没什么太大的差异。

……不，我说谎了。我国高中都读男校，未曾接触过能称之为女高中生的生物。在此道歉并加以订正。

「该不会猪先生之所以能注意到许多事情，是因为经常阅读那些叫悬疑小说的故事？」

（说不定是那样呢。不过我想一方面也是因为我会忍不住在意细节的坏习惯啦。）

推眼镜。

「也就是说，什么事都瞒不过猪先生呢……」

洁丝的音调变低沉。

（不，如果你有事情不想说，瞒著我也没关系喔。就跟洁丝会忽略我没有加上括号的独白一样，我也不会追究洁丝不想被人知道的事情，毕竟每个人都有隐私嘛。）

在与我相遇没多久前买了黑色立斯塔，却没告诉我那件事的理由；这次启程之后明明再也不会回到基尔多林家，却说是「稍微去跑腿一下」敷衍过去的理由。虽然除此之外还有很多状况，但无论哪件事，都是我不知情也无妨的事吧。

「那个……我要告诉您。」

（告诉我什么？）

洁丝的手在我的背上稍微动了一下。

「这趟旅行没有回程的理由。」

（你说这趟旅行没有回程的理由……换言之，就是前往王都后不会回基尔多林家的理由吗？）

「对，也可以那么说……」

（是要去服侍其他人家吗？）

「不，并不是那么回事。」

这话是什么意思啊？洁丝似乎在整合思绪，因此我也试著自己思考看看。在已经证实「跑腿」是谎言的现在，王都是否真的是目的地这点也很可疑。她也有可能是知道我得去王都才能变回人类，为了不让我有所顾虑才撒了谎，如果是洁丝很可能会这么做。尽管当时以命运带过，但果然还是想得太美好了。若是那种情况……唔嗯……不，这个世界有太多我不知道的事情了，现在的我无法推理出洁丝旅行的目的。

「我会去王都，这是真的。」

洁丝似乎努力在慎选该说什么和不该说什么。就相信她吧。

倘若洁丝会在这个时间点前往王都一事并非谎言，我与洁丝的相遇便真的是命中注定。这样就足够了吧。我也心满意足，嚄嚄。

那么旅行的目的是？不是去服侍其他人家。既然如此，洁丝是去做什么的？

这时，我想起一件感到不对劲的事情。说不定诸位里面也有人觉得奇怪吧。昨晚洁丝在治疗我之后，不等我醒来就从农场出发了，然后在森林里走了恐怕三小时以上，甚至不惜把在睡觉的我，把一只沉重的猪放到推车上拉著走。

这是很紧急的事情吗？不，洁丝曾说过预定在早上出发，用不著在半夜急著出门吧。那她是要逃离什么吗？假如她是在逃走，是要逃离什么？逃离关到仓库里的那个刀疤男吗？不，不太可能。

她会去王都并非要服侍其他人家，况且正在逃离什么。

逃走……我想起在后巷听到的「耶稣玛狩猎者」一词。

──他们不可能愿意猎杀受雇中的耶稣玛啦。

受雇中。也就是说倘若是没有被雇用的耶稣玛，便有可能遭到杀害。

喂喂，等一下。现在的洁丝不就是没有被雇用的状态吗？明明身在说不定有危险的森林里，却也没穿上附带基尔多林家纹章的紧身胸衣。

…………

且慢，洁丝有不想告诉我的理由，所以这样追究不是好事。虽然脑中浮现不祥的可能性，但要化为言语实在太可怕，还是算了吧。

洁丝的手指稍微用力地握住我的背。

「猪先生，那个……您可以跟我约定，就算听完我说的话，也愿意陪我一起到王都吗？」

（那当然了。毕竟不那么做的话，我一辈子都只能当一只猪生活了。）

「说得也是呢……我做好觉悟了，我要告诉您。」

（这样啊。我也做好觉悟了，无论听到什么我都不会畏惧，你放心吧。）

洁丝好几次吸气又吐气。

「我是去将这具身体奉献给王朝的。若非如此，就会在途中死亡。」

啥？

「这是耶稣玛的宿命。梅斯特利亚规定年满十六岁的耶稣玛要离开正在服侍的人家，靠自己的力量前往王都。大半会在途中丧命。而到达王都的耶稣玛一辈子都不会回到原本的场所。」

啥？

洁丝的声音没有平常那种柔和感。冷静一点啊，我。

（……到达王都后，有什么在等著你呢？）

「没有人知道，因为王都完全与世俗隔离，没人知道内部的情况。只不过……尽管有各种传闻，但无论哪种说法，跨越考验的耶稣玛会受到礼遇这点是共通的。我认为会在王都服务到死为止的说法是最有可能的。」

我无言以对。

「猪先生对我为何像在逃走似的离开宅邸一事感到疑问吧，我来回答您。我戴的银制项圈……里面灌注著非常强大的魔力，能够用很高的价格卖出。这个项圈受到魔法守护，除非把头砍掉，否则是拿不下来的。」

我侧目看向背上的洁丝。泛黑的厚重银制项圈在她脖子上散发微弱光芒，项圈上没有接缝，除非强硬地破坏变形，否则看起来是拿不掉的。

「还有骨头之类的……耶稣玛的身体本身也能以不便宜的价格卖出。这表示我从王朝支付断交费给基尔多林家，不再是基尔多林家侍女的那一瞬间开始，就会变成杀耶稣玛来赚钱的『耶稣玛狩猎者』的猎物。」

我哑口无言。洁丝进行一次深呼吸。

「当然，基尔多林家的人们都很温柔，不会有把我卖掉换钱的念头吧。但我不小心告诉了基林斯先生今天就是启程的日子。基林斯先生也是很好的人，照理说不会出卖我……但不晓得情报会在何时怎么传播出去。所以我才尽可能地远离宅邸，躲藏在森林里头。」

这个世界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猪先生……果然还是不行吗？」

洁丝的声音颤抖著，感觉她的手也在颤抖。男人啊，振作一点吧。

（……怎么可能不行？）

洁丝的颤抖停止了。

（有谁能丢下这样的女孩子不管啊？我不可能坐视像洁丝这么善良的女孩在这种扭曲的世界里受到伤害。我们一起前往王都吧。虽然我只是一只平凡的猪──不会用剑也不会魔法，但我会绞尽智慧来保护洁丝，会一直陪著你。直到洁丝抵达王都为止，我会像这样紧贴在你的胯下。）

我等待洁丝的回应。我本想说些帅气的台词，但会不会不小心冷场了呢？

「……我去洗手间的时候，请您保持一下距离喔。」

洁丝这么说，稍微笑了笑。

多么坚强的女孩啊──我这么心想。昨天跟我在一起时，尽管面对过于残酷的命运，她却仍若无其事地笑著。她像那样一直隐瞒著我秘密，因为觉得我说不定会逃走，觉得我也许会感到畏惧，从洁丝的命运中逃离。

不，不对。

（总觉得我好像知道了……我昨天在猪圈出现的理由。）

「您说……真的吗……？」

洁丝的声音感觉有些不安。

（是啊。这不只是洁丝，同时也是我的命运。跟洁丝一起前往王都，请人把我变回人类。我应该是为了迈向那样的命运，才会在洁丝启程的前一天出现在猪圈吧。）

洁丝的手放松了力量。

「……是的。」

（我们是命运共同体，至少在到王都之前都会一直在一起。）

「……是的！」

洁丝用哽咽的声音这么说道，吸了吸鼻涕。

我下定了决心。在到达王都之前，我要一直当洁丝的可靠伙伴。

还有绝对不可以让洁丝察觉到────────

据说耶稣玛狩猎者不会来这座森林，所以我让洁丝趴在我背上睡一觉。洁丝彷佛被拿来晒的棉被，将脸颊和胸部等处紧贴著我的背部。我按照洁丝的告知，沿著一条直路不断前进。

洁丝似乎相当疲惫，即使我的背部摇摇晃晃，她也没有醒来。

在洁丝睡著的期间，我的脑内会获得自由。虽然是妄想下流事情的大好机会，但我实在没那个心情。应该针对我们今后必须面对的那些耶稣玛狩猎者拟定对策才行。

既然有著这种称号，那些家伙应该是狩猎年满十六岁就会前往王都的耶稣玛的专家吧。如此一来，他们的工作场所必然会是王都周遭。虽然耶稣玛会从各种地方前来，但必定会通过王都周遭，所以在王都附近等待应该是最省事的办法。正因如此，洁丝才会推测距离王都相当远的这座森林算是比较安全的。这趟旅程愈是接近终点王都，便会愈来愈危险。

耶稣玛狩猎者肯定会确认耶稣玛应该会经过的场所。所以我们只要走照理说耶稣玛不会走的道路就行了。另外，会证明耶稣玛身分的银制项圈也是个问题。据说项圈受到魔法守护，除非把头砍掉，否则不管怎么弄也拿不下来。有必要让洁丝尽快把银制项圈隐藏起来。

但是，如果是这种程度的对策，只要稍微聪明一点的耶稣玛应该都会想到，而且耶稣玛狩猎者也会设想到吧。要如何进一步应付这个问题，感觉会是命运的分水岭。

洁丝的武器是历史知识与会思考的猪，然后手头大概有一点充裕的现金。嗯，大概就是这些吧。

我们必须将这几点活用到最大限度，来对抗不讲理的命运。然后要平安到达王都，花大概一个小时好好质问那个伟大的国王还是什么的，为何要给耶稣玛们、给洁丝施加这种残酷的考验？为什么不允许他们过著和平的生活？构筑出这种社会在先，都没有任何罪恶感吗？

使命感让我的血液前所未有地燃烧起来，肝脏应该也确实煮熟了吧。为了在背上沉睡的无辜少女，我会去做所有自己能办到的事情。

动脑吧，猪，还有时间可以思考。

大约走了两小时左右吧，我们到达一个小村庄。虽然只有整洁雅致的小木屋沿街并排在狭窄的道路上，但有几间店家，也有零星的人影。这村庄似乎是开拓森林建造而成的，高大的针叶树逼近木屋背后。是由于这个缘故吗？给人一种有些阴森的印象。尽管是中午时分，但因为是阴天，天色相当昏暗。

我叫醒洁丝，进入村庄。

（洁丝，你有类似领巾的配件吗？）

听到我的问题，洁丝翻找起皮制的包包。

「呃……没有耶。为什么这么问呢？」

（洁丝的银制项圈是耶稣玛的身分证对吧？只要把那个藏起来，应该就不会被发现是耶稣玛，比较不会被当成目标吧。）

「的确……您说得没错。」

喂喂，不要紧吗……

（你应该有钱吧。因为没买立斯塔，至少有两百金币吧。）

「对，托您的福。」

（领巾应该不会很贵吧？）

「对，我想顶多就三四金币吧。」

（不买一条吗？）

「好的！」

洁丝看似很开心地开始东张西望周围。

「啊，找到了！是服饰店。进去看看吧。」

洁丝这么说，很快地迈出步伐。我跟到了店门口，停下脚步。

（嗳，我进去店里没问题吗？）

「不要紧的。您看。」

就在她这么说的期间，也有沾染泥土的男人们走进店里，还带著白色大狗。

「那么，要进去喽。」

她为什么看来有点高兴啊？我一边这么心想，一边跟著洁丝进入店里。

店内的装潢是以颜色明亮的木材为基调，暖色系的提灯光芒感觉十分舒适。虽然不是像现代日本那样的鲜艳色彩，但也陈列著许多款式的自然色调服饰。

──这里有领巾喔！

洁丝指著窗边的架子。那里摆放著粗糙的木制胸像，因为脖子上围著布，跟流行时尚几乎无缘的我也知道这里就是领巾卖场。

──您觉得哪款适合我？

洁丝用闪闪发亮的眼神看著商品。我感受到她的确是个十六岁的女孩呢。

（要是远远看也知道脖子上围著什么东西，可能反倒会变成在宣传自己是试图藏起项圈的耶稣玛。应该选接近肤色的款式比较好吧。）

──啊，说得也是呢，对不起……

洁丝像是回过神似的，比较著自己的肤色与布料。

…………

啊啊，真是的。阿宅就是这样不解风情。难得洁丝好像很开心的样子，这下气氛都搞砸了不是吗。这种时候，如果是诸位会怎么做……？

（不，等等。）

我这么告诉她后，思考起道理。

（要是戴著接近肤色的领巾，在近处看到时反倒很可疑啊。我要订正。选一条最适合洁丝的领巾吧。）

──是这样吗？那么，请猪先生帮我挑选！

呼，总算到了发挥我真正价值的时候吗？没有女友的经历等于年龄的四眼田鸡瘦皮猴混帐处男，就在此处活用我对休闲裤和格子衬衫的丰富知识，帮忙挑选一条适合十六岁金发美少女的领巾吧。

（…………）

──…………

无论想像哪一个洁丝，感觉都很合适。她现在的服装是水色连身裙，如果是蓝色系领巾，就算远看也不会引人注目吧。不过选择相同颜色的话显然很没有品味。既然如此……

（那条淡绿色的怎么样？有一点偏蓝的那条。）

──您说这个像是美丽浅水湖泊的颜色吗？

我一辈子都没办法像那样形容颜色吧。

（没错。）

──怎么样呢，适合我吗？

洁丝将领巾拿到脖子前。唔嗯，应该不错吧。

（我觉得很适合你喔。）

──哇啊，谢谢您！那么，我去结帐喔。

洁丝高兴地走到店内深处。她顺利结完帐回来后，带我离开店里。感觉带著狗的金发年轻人好像在看我跟洁丝。

洁丝立刻在店外戴起领巾。

买了领巾是很好。但我跟洁丝都肚子饿了，因此我们大白天的就绕到旅店。那似乎是这村庄唯一的旅店，是一栋用白色灰泥与暗色木材打造的气派建筑，还附设酒吧。

「那个，不好意思。」

回应洁丝的呼唤，从里头出来的是个年纪约五十上下的胖阿姨。红发像圈圈似的卷起，圆润的脸颊略微泛红，给人感觉很开朗的印象。

「哎呀小姑娘，午安。看你的模样，似乎是因长途跋涉而感到疲惫呢。肚子饿了吧。」

「对，您说得没错……」

「瑟蕾丝！帮忙准备热毛巾跟简单的餐点！」

「是的！我明白了。」

发出高亢声音从里头走出来的，是个大约十二三岁的瘦弱金发少女，戴著银制项圈──是耶稣玛。少女留著短发，有一双大眼睛，嘴唇颜色很淡，给人比洁丝更加梦幻的印象。

洁丝面带微笑，向瑟蕾丝鞠躬行礼。瑟蕾丝深深低下头，然后匆匆忙忙地消失到里头去了。

「小姑娘，无论你是要从这里越过山谷，还是要到基尔多利，到达下一座城镇时太阳都要下山了。要不要在这里过夜啊？餐点一餐三金币。要过夜的话再加十金币。那只猪的饲料只要两金币就可以帮你准备喔。」

「那就麻烦您了。一共十五金币对吧。」

洁丝翻了翻包包拿钱，付清款项。

就在她这么做的期间，瑟蕾丝也拿了褐色的布巾过来，布巾冒著热气。

「请用这条毛巾。」

瑟蕾丝将布巾递给洁丝。

「小姑娘，你擦一擦脸吧。你脸上沾满泥巴，难得的漂亮脸蛋都糟蹋掉了喔。」

「这……谢谢您这么亲切。」

洁丝接过毛巾，擦拭脸部。旅店的阿姨目不转睛地盯著洁丝看。

我觉得有点奇怪，于是观察著她眼睛的动向。当我发现时已经太迟了。

洁丝擦拭脖子时，银制项圈从领巾内侧稍微露出。彷佛想说真没办法似的，阿姨的眉毛往上挑起。

「你是从基尔多利来的吗，耶稣玛小姑娘？」

（喂，洁丝──）

我正想告知时，洁丝毫无防备地点头回答「是的」。

阿姨的嘴角露出微笑。

「这样啊这样啊，你接下来要前往王都是吗？」

「对，是那样没错。」

未免太没防备心了吧──我这么心想，但猛然惊觉一点。对了，洁丝能够看透人心。假如那个阿姨想要对洁丝不利，洁丝应该会感到著急才对。

尽管如此，还是不能过于相信洁丝的能力。因为她是个令人难以置信的老好人，所以说不定只是没识破对方的目的。实际上，即使阿宅在超近距离说著洁丝妹咩嚄嚄，她也是笑著带过了。我没有放松警戒，试著环顾周围。

看似出口的地方，有刚才走进来的玄关，以及当作酒吧入口的门。有什么万一时，似乎不管从哪边都能逃掉。照那个阿姨的体格来看，应该没办法追上来吧。感觉这边可以拿来当武器或障碍物的东西是──就在我这么观察时，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

是耶稣玛的项圈。有两把剑以交叉的状态被装饰在墙上，银制项圈像是要捆住剑似的挂在其交点上。

除非砍掉耶稣玛的头，否则是无法拿下银制项圈的。这就表示……

（洁丝，我们快逃吧。装饰在墙上的剑挂著耶稣玛的项圈。）

洁丝注意到我说的话，看向我的脸，然后将视线移到我面对的方向。

她的双眼捕捉到两把剑与银制项圈。

洁丝脸色苍白起来，立刻准备逃走──我原以为会这样。

──不要紧喔。

但她只是这么告诉我。然后她看向阿姨那边，露出严肃的表情。

「请问那是……哪一位的项圈呢？」

阿姨的双眼浮现看似悲伤的色彩。

「那是叫做伊丝的耶稣玛的项圈。是瑟蕾丝……就是刚才那女孩的前任者，以前在这里工作。」

喂喂，现在是什么情况啊？

「这……实在太遗憾了。请问伊丝小姐是在哪里过世的呢？」

阿姨招了招手，带领洁丝到酒吧的一个座位。我也在搞不懂情况的状态下，踩著碎步跟了上去。

洁丝坐到椅子上后，阿姨也一屁股坐在洁丝对面，她笔直地看著洁丝，开始说了起来。

「老实说，伊丝她呀，并没有踏上旅程。是五年前的事了。我们曾经把迎接十六岁生日的耶稣玛们藏匿在修道院里。」

「该不会是巴普萨斯的修道院吧？」

阿姨惊讶得瞠大眼。

「原来你知道吗？没错，这村庄就是巴普萨斯。」

「原来是这样吗……其实我之前是服侍基尔多林家……听说那是在不远的地方发生的事件，我还记得当时虽然年幼，却也震撼不已。」

「哎呀，原来你是基尔多林大人的耶稣玛吗？这还真是不得了……」

瑟蕾丝将摆著黑面包、蔬菜与起司的盘子，以及装满大量各种蔬菜的器皿端了过来。她将摆有面包的盘子放到洁丝面前，然后把只有蔬菜的器皿放到我面前。洁丝面带笑容向她道谢，见状，瑟蕾丝僵硬地露出微笑，鞠躬回礼。

「瑟蕾丝，听说她是基尔多林大人的耶稣玛呢。你在那儿坐下吧。」

听到阿姨这么说，瑟蕾丝在我的身旁坐了下来。少女白皙苗条的腿就在我的眼前，美丽的曲线从纤细的阿基里斯腱延伸到感觉很柔软的小腿，膝盖后方的皱纹是淡淡的蜜桃粉。嚄嚄。

我发现瑟蕾丝一脸惊讶地看向我这边，心想这可不行，开始冥想。能够看透思考的不只是洁丝，而是耶稣玛这个种族的特性。

我是一只猪，我是一只猪，我是一只猪……

洁丝意思一下地咬了口面包，询问阿姨：

「说到巴普萨斯，那么伊丝小姐是因为烧伤而亡吗？」

「不是，她是被耶稣玛狩猎者带走了。在遭到杀害之前，她一定受到惨无人道的对待吧……」

「那么，那个项圈是？」

「那是一名猎人从耶稣玛狩猎者那里拿回来的喔，是这个村庄的骄傲，所以才会像那样弄成银制纹章装饰起来。」

「原来是这样呀……」

虽然不是很懂，但话题在我不晓得的地方进展下去。不过我明白了那个项圈似乎并非邪恶的东西，反倒成了洁丝感到安心的因素。

好闲啊。我无可奈何，只好在旁吃蔬菜等著。虽然有泥土的香味，却不会觉得不快，这表示我的味觉也变得更接近猪了吗？

我注意到瑟蕾丝一脸不可思议地看著我，又开始冥想。

草真好吃，草真好吃，草真好吃……

对话持续了一阵子，洁丝提起了她想去修道院看看。她说机会难得，想要先参观一下现场。

阿姨说那里有清澈的泉水，要洁丝在那里顺便帮猪洗个澡。而且因为白天工作比较少，好像还要让瑟蕾丝帮忙带路。洁丝也用完了餐点，我们便离开旅店，徒步前往修道院。

修道院似乎位于村外，要稍微爬上山的地方。洁丝、瑟蕾丝，还有一只猪这样奇妙的一行人，钻过梯田之间前往山那边。

「那个……洁丝小姐，那只猪先生是你的朋友吗？」

在前面带头的瑟蕾丝转过头来，一脸不可思议地问道。

「是的。其实他是十九岁的男性喔。」

我是四眼田鸡的瘦皮猴混帐处男。请多关照。

「咦，他是人类……吗？」

「对，好像不知是什么原因，他变成了猪先生……等到了王都后，我们打算请魔法使帮他变回人类。」

「是这样子呀……因为它看著我的脚想像了很多事情，我一直在想它真是一只奇怪的猪先生呢。」

听到这番话，洁丝稍微鼓起脸颊，看向我这边。

「真是一只见异思迁的猪先生呢。」

真是惭愧。我决定今后只看著洁丝的腿活下去。

洁丝呵呵笑了。她的手上拿著在附近摘来的野花花束。

我们沿著梯田之间前进的途中，洁丝告诉了我关于巴普萨斯修道院的事情。

据说那间修道院偷偷藏匿著年满十六岁的耶稣玛，某一晚突然熊熊燃烧了起来，原因至今仍然不明。那场火灾实在发生得太突然，因此有好几名耶稣玛烧死了。逃出去的耶稣玛们也遭到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耶稣玛狩猎者们袭击，不见踪影。这是五年前的事情。

事态暴露时，社会大众谣传那是逃避前往王都这个义务的耶稣玛们遭到了天谴。不过另一方面，藏匿耶稣玛的村民们则免于遭受抨击。听说似乎是因为就算是仆人身分，身为人类会同情耶稣玛们必须接受残酷的考验，是理所当然的……

洁丝说她想亲眼见证那种大事件的现场，献花致意。

我们到达山林小道的入口。虽然从这里看不到，但只要再稍微走一段路，就是烧掉的修道院废墟。瑟蕾丝这么向我们说明了。

就在此时，后方响起了喀嚓声响，我转过头看。

将金发剪短的高个子年轻人站在那里，年纪应该跟我差不多，或比我小一点吧。是个有著漂亮双眼皮且鼻梁笔挺，让人眼睛一亮的型男。他穿著皮长靴，搭配米色薄长裤与露出胸口的白衬衫，以及青瓷色的背心。腰上系著宽皮带，皮带上挂著两把短剑。

「你要上哪儿去啊，瑟蕾丝？只有两个女孩子很危险吧。」

我立刻注意到他是在洁丝买了领巾的那间店一直看著我们的男人。

「诺特先生，午安。」

瑟蕾丝礼貌地一鞠躬。

被叫做诺特的冷淡型男伸手指著洁丝。

「嗳，瑟蕾丝，这家伙是赴都中的耶稣玛吧？你是要带她去修道院观光吗？」

「不，该说是观光吗……我是想去献花致意……」

洁丝从旁插嘴的这句话，让型男的眼神移动到洁丝拿的花束上。他的视线接著移动到洁丝的脸上，然后停了下来。有著长睫毛的眼睛稍微瞠大，脸颊涨红起来。

喂喂，你是青春期吗……就算洁丝再怎么可爱，居然会一见钟情，真是没出息。是吧，诸位，对刚见面没多久的少女动真情这种事根本不可能吧？

青春期型男被洁丝回望后便皱起眉头，移开视线。

「你打算去参拜吗？那倒是无妨。但你那条领巾很明显地是在隐藏项圈，拿掉吧。」

让人不爽的型男这么断言。

「呃……可是没有其他办法……」

型男靠近困惑的洁丝，拿出奶油色的布。

「戴上这个吧，从远处看的话就跟你的肤色一样。」

「可是……要是在近处被看到，反倒会立刻知道我的身分不是吗……？」

「重要的是从远处无法一眼看出来。这不是为了你，是因为可能会危害到瑟蕾丝，我才这么说的。乖乖听我的话，换上这条领巾啦。」

你谁啊──虽然我很想这么呛他，但我终究只是一只猪，什么都办不到，只能在旁看著洁丝把领巾拿下来。那个叫诺特的居然厚脸皮地自己动手把布缠到洁丝的项圈上。

他居然能顺手拿出用来裹住项圈的布，准备得真周到啊──我原本这么心想，但忽然察觉到某个可能性。对喔，他怎么可能一直随身带著那种布行动啊。追根究柢，这家伙跑来这种地方做什么？他会不会是在服饰店看到洁丝买了领巾，然后就尾随我们到这里来？

──猪先生，怎么办呢……

洁丝似乎看透了我的思考，她没有发出声音，这么向我说道。

（这家伙全副武装，正常地战斗的话，我们打不赢。这种情况……）

我看向瑟蕾丝。瑟蕾丝似乎察觉到我的意图，打了个哆嗦。

──那个，诺特先生没问题的！他是个很好的人，请相信我。

──是这样呀，我知道了！

（给我等一下，洁丝。你相信得太快了。）

我一边这么告诉她，同时偷看著那个叫诺特什么的煞费苦心地把布缠到项圈上的模样。虽然他是个不晓得在想什么又爱装熟，让人不快的家伙，但并没有那么危险的感觉。

（……不过，随便怀疑别人也不好啊。先对这个男人保密我的事情吧。我来观察这家伙，要是他好像会危害洁丝，我会立刻告知。这样如何？）

──这主意很棒呢。就麻烦您这么做了。

（瑟蕾丝妹咩也愿意协助我们吗？）

──妹咩……

（如果我觉得他好像能够信任，会立刻揭露我的真实身分。所以请瑟蕾丝也先把我当成一只普通的猪看待好吗？）

──如果是这样，我知道了。

瑟蕾丝这么告知后，面向诺特那边。看到把脸凑近洁丝脖子附近的他，瑟蕾丝动作僵硬地移开了视线。洁丝看到这景象，稍微瞠大了眼。唔嗯。

「这样就行了吧。你们要去修道院对吧？我来当你们的保镖。跟我来。」

诺特这么说，他一边让短剑卡嚓卡嚓地响著，同时先走一步了。

「那么，我们走吧。」

瑟蕾丝这番话让我与洁丝也跟在后面前进。我负责殿后，一边看著洁丝的美腿，一边爬上山路。虽然跟瑟蕾丝妹咩不同，沾上了尘埃，但我觉得洁丝的肌肤还是很漂亮。是因为迎来了第二性徵吗？轮廓比瑟蕾丝妹咩的纤细美腿还要稍微柔和一点。我认为无论哪边都很优秀，然而直截了当地说，我比较喜欢这边。每当前进一步，小腿的肌肉就会周期性地改变形状。感觉很柔软的肌肤配合著肌肉伸缩，很好，非常好。不过嘛，从活泼且具备机能性美感这种崭新的观点来看，鉴赏瑟蕾丝妹咩走路的脚也是一种乐趣吧。她肌肉的动作说不定比洁丝的脚更容易观赏。

──那个，猪先生，您那些想法也会全部泄漏给瑟蕾丝小姐喔……

听到洁丝这么告知，我反省起来。有两个内心独白监视者在的话，气氛会变得像我简直就是个变态一样啊。在异世界生活也真是不容易。

我们到达修道院。巴普萨斯的修道院好像是如壁挂式置物架般，沿著陡峭的悬崖盖在辽阔的山腰上。之所以写成「好像是」，是因为修道院毁坏得非常严重，只剩下地板和一部分墙壁而已。修道院好像是石造建筑，会因为火灾被破坏成这样吗？

「好啦，到喽。你──这么说来，我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啊。」

洁丝鞠躬回应诺特无礼的话。

「我叫洁丝。请多指教。」

「这样啊。你来这里想做什么？」

「呃……首先我想看看建筑物。可以进去里面吗？」

「诚如你所见，这里已经连可以崩塌的墙壁都不剩了。虽然啥都没有，想进去就自便吧。」

「谢谢您。」

我跟著洁丝进入修道院遗迹。因为一直盯著脚看所以没注意到，洁丝把拿下来的领巾绑在左手腕上。虽然感觉很碍事，但当作流行饰品还不错吧。话说回来，缠著奶油色布料的项圈实在难看到不行。看来那个型男丝毫不具备时尚品味啊。虽然我没资格讲什么，而且那家伙正因为长得好看，感觉不管穿什么都会有模有样，实在令人不爽。

洁丝一边用左手触摸崩坏的石墙，一边将拿著花束的右手贴在胸前，默默地缓慢前进。这间修道院的天花板完全没有残留下来。毁坏到看不出原本样子的墙壁上，残留著像被熊熊烈火燃烧过的黑色痕迹和剥落的痕迹，但我感到很不可思议，这间石造的修道院有那么多东西可以烧吗？一想到五年前洁丝的同族们才在这里被火烧，感觉胸口好像要被压垮一般。

洁丝将花束供奉在墙壁的一角，就那样蹲著不动并闭上双眼，祈祷著什么。

我们离开修道院遗迹，只见瑟蕾丝与诺特正等著我们。

「你满意了吗？」

听到诺特的提问，洁丝环顾周围。

「那个，我听说这一带有泉水……」

「怎么，你要冲凉吗？」

你在期待什么啊。你下流猪哥吗？

「不，我是想帮猪先生洗澡……」

「是这么回事啊。泉水就在附近。走吧。」

就在这时候──

诺特停下行进的脚步，从背心的小口袋里拿出两个小颗的立斯塔。洁丝与瑟蕾丝也停下脚步。诺特将立斯塔分别嵌入双剑的握柄后，解开扣环并将双手放到握柄上。

他在做什么？他想用那剑杀害洁丝吗……？不，若是那样，他应该会先把瑟蕾丝这个熟人支开后才动手……不过为了以防万一……

我迅速地移动到洁丝与诺特之间后，诺特开口说道：

「瑟蕾丝，别让洁丝和猪离开这里啊。」

诺特这么说，在转眼间拔剑。他狠狠地将左手的剑刺向地面，迅速地挥起右手的剑。

啪咻啪咻的声响传出，从有些距离的地面冒出火焰与飞尘。我看向那边，可以看见一只赫库力彭敏捷地闪身往后跳，避开火焰。正好就在赫库力彭著地的时候，从诺特右手的剑冒出的新月形火焰用飞箭般的速度飞驰而去。

这表示他早就事先预料到跳跃的方向了吗？

赫库力彭彷佛灶马一般跳跃起来，避开飞来的火焰。在这段期间内，诺特也一边用左手拔出剑，同时一蹬地面前进。他将左手朝著悬崖用力往上挥起，冲向赫库力彭。

岩石与沙砾落在著地的赫库力彭身上，是从诺特左手的剑冒出的火焰击碎了悬崖。混入沙尘里奔驰的诺特，转眼间就接近到赫库力彭身旁。

最后我能看见的只有闪耀著红色亮光的两抹刀光。

沙尘消失之后，可以看到赫库力彭倒在诺特旁边。彷佛秃头蝙蝠般的头部被砍落，黑色躯体也被大大地斩断。

这是仅仅十秒左右的事情。

诺特垂落拿著剑的双手，缓缓走向这边。刀刃宛如火焰一般闪耀发光，赫库力彭黏在剑上、多到会滴落的红色鲜血在一瞬间化为烟雾。光芒平息下来后，刀刃恢复成原本的金属光泽。诺特将两把短剑都收起来。

洁丝手摀住嘴，惊讶得瞠大双眼，看著诺特。

「抱歉吓到你了，因为我决定只要看到赫库力彭一定要杀掉。」

诺特这么说道，朝洁丝露出阴沉的微笑。

我心想这家伙超级不妙啊。根据洁丝的说法，赫库力彭只是感觉很恐怖，但其实是对人畜无害的生物。这家伙却彷佛迁怒一样，用专家的手法秒杀了赫库力彭。

我的朋友里头也有看到蚊子一律杀无赦的人，这么说来，那家伙好像也说过「飞来飞去的蚊子要用手刀的风压弄晕之后，再用脚狠狠地踩扁。如此一来就能确实杀掉。想靠拍手来打扁蚊子，是外行人才有的想法呢」这类的话。他已经熟练到倘若被蚊子叮，瞬间就会感应到，下个瞬间便会看到扁掉的蚊子黏在他的皮肤上。记得那家伙应该是经常被蚊子叮的体质。憎恨会使人变强。诺特也对人畜无害的赫库力彭抱有什么怨恨吗？

诺特一脸若无其事的表情，带领我们到泉水那边。那泉水大概有旅馆的大浴场那么大。蔚蓝清澈的水从底部涌上，不断地摇晃著水面。

洁丝从包包里拿出硬毛小刷子，打赤脚走进泉水中，用澄澈的水帮我刷毛。以日本来说的话，现在的气候就像夏天一样。冰凉得恰到好处的水感觉十分舒适，梳毛的力道也非常绝妙。诸位。你们有一丝不挂，暴露出自己的全部，让十六岁少女帮自己洗身体的经验吗？嗯，应该没有吧。真是可怜。毕竟诸位连猪都算不上啊。

──我必须向猪先生道谢才行。因为我睡著的期间，您一直背著我走。

洁丝这么告诉我，摸了摸我的头。

（彼此彼此吧。）

──我是因为必须逃跑，逼不得已才会推著猪先生走。但猪先生不一样，是为了让我可以睡觉──

（不是那样的喔。）

──是吗？

（我是想被洁丝妹咩柔软的大腿夹住才那么做的。）

洁丝呵呵地笑了。

──那么，我就当作是那么一回事吧。

我感觉到视线，于是看向诺特那边。他靠在树上，彷佛失神似的注视著洁丝。喂喂，太好懂了吧。

我顺便也看了看瑟蕾丝的样子。瑟蕾丝孤伶伶地站在离诺特稍远的地方，用复杂的眼神望著诺特的侧脸。她注意到我的视线，立刻将视线往下移到地面。

唔嗯，希望事情不会变得太麻烦。

当我们回到旅店时，已经是傍晚了。结果除了杀掉赫库力彭以外，诺特并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事情。瑟蕾丝为了工作，急忙走进了旅店的厨房。

「嗳，洁丝，要不要一起吃晚餐？反正你也没钱吧，我帮你出钱。」

诺特在旅店外面很自然地这么开口了。

「这……很谢谢您。但瑟蕾丝小姐不会生气吗……？」

听到洁丝这么询问，诺特感到难以理解似的蹙起眉头。

「为什么只是一起吃顿饭，那家伙就会生气啊？好啦，要进去喽。」

诺特推开酒吧的门，走了进去。洁丝微微低头，跟在他后面。

唉。要是我也能像这样感觉很自然地邀女孩子去吃饭就好了。但很遗憾地，我能比得上这个型男的可能性为零。虽然也有点想妨碍他们吃这顿饭，但我不具备那种权限。我决定乖乖地当一只猪，陪他们两人吃饭。

我们进入酒吧，走到靠里头的座位，他们两人在半隐密的空间面对面。我在洁丝的座位旁边趴下，只竖起了耳朵。

「哎呀哎呀，诺特，你来了啊。」

旅店的阿姨走了过来。

「大婶，好久不见啦。」

「狩猎得怎么样啊，还顺利吗？」

「很顺遂，明天一定可以送熊肉过来喔。」

「是吗是吗，不愧是诺特呢。那我来煮火锅招待你吧。」

「真期待啊。那样的话，大婶，可以也让洁丝吃一顿吗？」

大婶的脚在我的眼前看似不满地往外张开。

「你应该知道吧。我们不能让赴都中的耶稣玛在这里留太久。虽然很遗憾，但要请洁丝明天早上就离开……你是这么计划的吧？」

「是的。我打算明天早上就出发到王都。」

「是喔。那样的话是无所谓啦。」

「诺特，狩猎针对野兽就好了啊。你脑子里在想些什么，我也是看得出来的喔。」

「哦？」

「因为总觉得有点像不是吗？第一次见到的时候，我也有这种感觉喔。」

「……真啰唆耶，别管我啦。啤酒，给我啤酒。」

「两杯吗？」

「……是啊，麻烦来两杯。」

大婶的脚不见了。过了一会儿后，瑟蕾丝妹咩的脚走了过来，伴随将两个马克杯放到桌上的声响。在我观察瑟蕾丝妹咩的纤细美腿前，美腿的主人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请……请问……这个是……」

洁丝感到困惑似的说道。

「怎么，你没喝过吗？」

「嗯，我是第一次喝酒……」

「这里的酒很好喝喔。要是不合你的胃口，我会负责喝掉。只有一口也好，你试喝看看吧。」

「好的，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

卡锵的乾杯声响。啊啊，明明我还没喝过酒的说……过了二十岁的重考生朋友曾跟我说过啤酒很苦，不晓得这个世界的啤酒是什么滋味呢？话说这世界的啤酒应该不是冰的，制作方法也不同吧。我对它的味道非常感兴趣。但是猪可以喝酒吗？虽然肝脏的功能应该跟人类没太大差别啦……但也得考虑解酒酵素的分解能力强弱吧。亚洲人跟欧洲人相比之下较不擅长喝酒，是由于遗传因素的缘故。像是人类可以吃的葱，让其他动物食用的话，有时会变成毒。这样看来，以猪的身体喝酒感觉是相当危险的赌注啊……

总觉得要是不想一下这种无聊的事情，内心会撑不下去。

洁丝似乎很中意啤酒的味道。过了一会儿后，他们聊到赫库力彭的话题。

「诺特先生为什么杀了赫库力彭呢？」

「那些家伙会带来不幸。所以才杀了它。」

「您的意思是这一带的人认为赫库力彭会带来不幸对吧。」

「没错。不过是这几年才变成那样就是了。」

「原来是这样呀……」

瑟蕾丝前来将餐点放到桌子上，也放了食物在我面前。是有好好洗乾净的蔬菜、小颗苹果与蒸熟的类似谷物的食物。她非常贴心地帮我弄成了像是人类的餐点。

（谢谢你啊。）

我这么向她说道。见状，瑟蕾丝妹咩蹲了下来，与我四目交接。短发造型，一双大眼睛，薄薄的嘴唇，稚气未脱的容貌，金色秀发柔顺纤细，肌肤单薄且光滑细嫩。是个具备梦幻美感的少女。

──不，没关系。

瑟蕾丝妹咩稍微摸了摸我之后，回到了厨房。我心想她是个比洁丝更加难以理解究竟在想什么的女孩。

「嗳，洁丝，那只猪是你的宠物吗？」

诺特这么提问。

「呃……是我的朋友。」

「这样啊。看你很重视它嘛。你照顾它很久了吗？」

「不，倒也没有很久……但它是跟我同生共死的猪先生。」

「同生共死……？算了，你们耶稣玛也会碰到那种情况吧。」

我想也是，我是洁丝的搭档嘛，也可以说是命运共同体。所以我应该贯彻自己的职责，太爱出风头是不好的。

那之后我暂时一边压抑著内心，一边吃著草。

「那个，我有一点想睡了……」

他们似乎吃完饭了，洁丝这么说道。诺特站起身来。

「这样啊，我送你回房间。」

「这……谢谢您。」

洁丝站起身，稍微摇晃了一下。诺特立刻一言不发地扶住她的肩膀。

（喂洁丝，你还好吗？）

我这么向她说道。洁丝看向我这边，露出微笑。

──我没事喔，感觉心情很好。

（我不是那个意思。这个男人对洁丝──）

──不用担心，诺特先生不会偷袭我的。

洁丝让诺特轻扶著肩膀，就这样走向宿坊那边。既然她说没事，就相信她吧。

我稍微保持距离，跟在两人后面前进。诺特送洁丝到房间后，顺势走进房里，让洁丝躺到床上。里面是简朴的狭窄个人房。光源只有从窗户照射进来的月光。我决定在外面等候，直到诺特离开房间为止。

「洁丝，可以陪我一下吗？」

诺特站著说道。然而没有回应。

「……睡著了吗？」

「奇怪？……呃，我没有睡著喔，只是打了一下瞌睡……」

「这样啊。」

诺特不知在想什么，站在房门内侧前不动。

喂，你可别打歪主意啊。

就在我打算从鼻子发出哼声催促他时。诺特在我的眼前从内侧关上了房门。嘎咚──响起像是扣上门闩的声响。我被留在走廊上。

…………？

我用鼻头推动房门。但房门扣上了门闩，从外面打不开。我试著稍微用力冲刺，门扉却只是发出嘈杂的声响罢了。我哼齁地叫著。尽管如此，房门依旧没有打开。我侧耳倾听。没有声音。

（洁──）

就在我想呼唤洁丝时，从里面传来诺特的声音。

「──丝，胸口借我靠。」

接著响起了床铺嘎吱作响的声音。

咦？……啥？

我的思考当机了。可以感受到不曾经验过的不快感转眼间充斥腹部内。简直就像发热，像在微微颤抖一般。

我不晓得该做什么才好，往后退远离了房门。没错，我什么都不用做，洁丝很安全，因为她很清楚地说过「诺特先生不会偷袭我」。相信洁丝吧。我别待在这里比较好。

我用跑的冲出了旅店。

是半夜的事情了。门打开的声响让我醒了过来。

我被挡在门外后，躲到了旅店前的灌木丛里。这是为了监视有没有可疑分子过来。

大约三十分钟后，诺特从旅店走了出来，消失在夜晚的黑暗里，我便在他离开后回到洁丝的房间。洁丝安稳地睡著。我无从得知诺特做了什么。老实说我根本不愿去想那个混帐家伙在洁丝胸口上做了什么。我一进到房间，立刻在床铺旁边的狭小缝隙间蜷缩起身体，进入梦乡。

眼睛逐渐习惯了。我在黑暗当中悄悄地转动头部，窥探发出声响的房门那边。虽然房门半开，但没有任何人走进来。我加强戒心。打开房门的是谁啊？

──猪先生，抱歉吵醒您了。

是瑟蕾丝。搭在纤细脖子上的小巧脸蛋从房门对面稍微探头看向这边。

（怎么啦？都这么晚了。）

──我有事找您商量，能请您稍微陪我一下吗？

（我知道了。要陪你去哪？）

──要不要到外面去呢？

（我不太想离开这里耶……）

──不要紧的，不会去太远的地方。

我在瑟蕾丝的带领下来到旅店外面。数不清的繁星装饰著天空，被森林围绕住的村庄与星空形成对比，是彷佛要吸入所有光芒般的黑暗。

瑟蕾丝坐到感觉挺适合谈心的草地上，因此我也在她旁边趴上地面。

（你要商量的是什么啊，是一只猪也能办到的事情吗？）

瑟蕾丝用难以言喻的表情看向这边。

「是的。」

（告诉我吧。我会尽可能帮忙。）

「……希望您明天一早可以向诺特先生揭露您的真实身分。」

就只是这样吗？我这么心想。

（反正应该不会再回到这村庄了，没问题。但特地一早就去见诺特有什么意义吗？）

「不，没必要去见诺特先生。诺特先生早上一定会来见洁丝小姐的。」

为什么呢？我一边思考，一边回想起没多久前的事情。在我的眼前关上房门，与洁丝两人独处的诺特。要洁丝胸口借他靠，爬到床上的青春期少年。我原本以为他是个明辨是非的家伙，但他搞不好在我没看到的地方压在洁丝身上……

瑟蕾丝暂时面无表情地看著我。我回看著她。她有著一双大眼睛，彷佛可以看见星星映照在眼眸里。仔细一看，她的右眼角有颗小小的爱哭痣。爱哭痣在月光下闪著光芒。

当我注意到时，泪水已经从瑟蕾丝的眼眶中掉落，滑过了脸颊。

（喂……你怎么啦？）

看到十二三岁的少女在眼前哭泣，我束手无策。

「果然……诺特先生对洁丝小姐……」

然后瑟蕾丝开始放声大哭了起来。瑟蕾丝从上方抱住感到困惑的我。她纤细的胸骨顶到我的脊背。她不断地发出呜咽。

啊啊──我这么心想。我想像的内容也全部泄漏给瑟蕾丝了啊。或许应该先瞒著这个恋爱中的年幼少女才对。

「我已经十三岁了。」

瑟蕾丝一边哭泣，一边这么告诉我。

（瑟蕾丝喜欢诺特吗？）

可以感受到瑟蕾丝在我背上点头，回应我问题的动作。

「我明白的，身为耶稣玛又是个孩子的我没有那种资格。但是……」

瑟蕾丝总算将上半身从我身上移开。

「但是我不希望诺特先生离开。」

（你说不希望他离开是指？）

「诺特先生打算跟洁丝小姐一起去王都。」

（……啥？）

「诺特先生打算成为洁丝小姐的夏彼隆呀。」

（夏彼隆？先等一下，那是什么啊？）

瑟蕾丝一边从双眼和鼻子不断流下泪水，一边说道：

「有这么一个传说。听说顺利进入王都的耶稣玛具备某个条件。就是拥有聪明且勇敢的同行者，被称为夏彼隆的存在……但是据说夏彼隆一定会跟耶稣玛一起消失无踪……永远不见踪影。」

原来如此。诺特做好觉悟要拋弃现在的生活，打算跟洁丝一起到王都吗？到那个与世俗隔离开来、没有出口的王都。瑟蕾丝不想要他那么做，所以才希望我可以揭露真实身分，告诉诺特「已经不需要同行者」。

「猪先生也不想看到诺特先生成为夏彼隆对吧。因为猪先生你──」

喂，别说啦。

「因为猪先生你喜欢洁丝嘛。」

那一句话刺进了阿宅的猪心里。

（……就算简单来说是喜欢，大人的世界也是很复杂的啦。阿姨曾说过瑟蕾丝从大约五年前起就在这里工作对吧。那样的话，一定是花了很长的时间，才喜欢上诺特的吧？那样是无所谓啦。我认为是很棒的经验，也是值得实现的恋情。）

「猪先生的恋情不值得实现吗？」

（不值得啊。）

「为什么呢？」

（我跟洁丝昨天才相遇喔。她对我很亲切，是我擅自抱持了好感。就只是这样罢了。不过是一只猪，竟然想要把洁丝变成属于自己的，实在太任性妄为了。洁丝对大家都很温柔。她是会为了大家付出一切的人。绝对不会变成只属于我的存在。这是当然的。）

也是因为洁丝对大家都很温柔，才会信任诺特。洁丝的那份温柔绝对不是仅限于我。关于这一点，事到如今我已经不觉得有什么。毕竟我可不是白白当了十九年的处男。

附近发出呼齁呼齁的声响，我发现那正是自己急促的鼻息。我在激动个什么劲啊？愣静一点。

就在我调整呼吸时，瑟蕾丝窥探著我的眼睛。

「可是猪先生也不乐见诺特先生变成夏彼隆吧？」

（或许是那样。但我无法只因为自己的心情而妨碍洁丝的旅程。）

「咦，可是那样的话……」

瑟蕾丝那双大眼睛又开始湿润起来。

（冷静一点，放心吧。为了瑟蕾丝，我会揭露我的真实身分。）

「是这样吗……谢谢您。」

瑟蕾丝用手揉了揉眼睛，看向星空。

「但是，就算我再努力几年，感觉也比不上洁丝小姐呢。因为洁丝小姐与诺特先生才相遇不到一天就……」

（没那回事喔。瑟蕾丝也是个很棒的女性。你非常迷人，假如我是人类的话，说不定现在就在这边扑倒你了。）

「那个，那有一点……」

她退避三舍。误会啊，这是误会。

「……猪先生喜欢年幼的女性吗？」

（不，刚才是我失言了。你听听就算了吧。）

瑟蕾丝有些含蓄地笑了。首次看见的笑容非常惹人怜爱。

「可是，我知道自己比不上的，因为洁丝小姐很相似。」

是跟谁相似──我正想这么问时，记忆一口气复苏过来。

──因为总觉得有点像不是吗？第一次见到的时候，我也有这种感觉喔。

旅店的阿姨也说过类似的话啊。是像谁呢？就前后文来推测，只能想到是与诺特亲近的女性。是他憧憬的女性，或是以前的恋人吗？

我想到一个很有可能的答案。诸位是否知道呢？

──抱歉吓到你了，因为我决定只要看到赫库力彭一定要杀掉。

诺特对赫库力彭固执的杀意。

──您的意思是这一带的人认为赫库力彭会带来不幸对吧。

──没错。不过是这几年才变成那样就是了。

诺特从几年前开始憎恨起赫库力彭，从那番对话中可以这么理解。

几年前发生了什么事呢？

──是五年前的事了。我们曾经把迎接十六岁生日的耶稣玛们藏匿在修道院里。

──该不会是巴普萨斯的修道院吧？

巴普萨斯修道院的悲剧。因为火灾与耶稣玛狩猎者，有许多耶稣玛丧命了。

其中一人的项圈被装饰在旅店里。

──那是一名猎人从耶稣玛狩猎者那里拿回来的喔。是这个村庄的骄傲。

从阿姨与诺特的对话当中，可以推测出诺特是个猎人。他杀掉赫库力彭的熟练手法，在这个世界应该也算是相当优秀的猎人吧，会变成村庄的骄傲也是正常的。要说是碰巧的话，实在巧合过头了。

换言之……

诺特爱上的是五年前死掉那个叫伊丝的耶稣玛吗？

我猜是这么一回事。

诺特小时候爱上了在旅店工作的耶稣玛伊丝。伊丝年满十六岁后没有前往王都，而是在巴普萨斯的修道院生活。但修道院烧毁了，伊丝惨遭耶稣玛狩猎者杀害。赫库力彭大概在某个环节聚集起来或是做了什么吧，所以赫库力彭开始在村庄里被当成不幸的兆头，诺特甚至对赫库力彭抱持起杀意。后来诺特从耶稣玛狩猎者那边夺回了憧憬的伊丝的项圈……

这么一想，至今获得的情报都完美地契合起来。

「猪先生的直觉很敏锐呢。没错。诺特先生爱上了名叫伊丝小姐的人。虽然那份恋情结果没有实现……」

（你见过伊丝吗？）

「不，我只有看过照片而已。诺特先生总是会配戴著烙印了伊丝小姐身影的玻璃项坠。」

（他真是专情啊。）

虽然钻进了洁丝的被窝里。

「对呀。而且诺特先生的双剑，握柄有一部分使用了伊丝小姐的骨头。只要诺特先生的执著没有消失，双剑的火焰就会燃烧立斯塔，不断砍杀仇敌吧。」

与其说是专情，更接近执著吗？原来杀掉赫库力彭的是憎恨的火焰吗？

（是这样子啊。）

「诺特先生的内心已经没有我能介入的空隙。」

瑟蕾丝面向下方。换个话题好了──我这么心想。

（嗳，为什么大家会开始认为赫库力彭会带来不幸啊？）

「……我想大概就跟您猜想的一样。听说从火灾发生前没多久起，赫库力彭便开始频繁地出现在修道院周遭。虽然好像没有危害人类……但我听说从那之后，村民就开始相信赫库力彭会带来灾难。」

（这样啊，谢谢你。）

「……那么，我们差不多该回去了。」

（说得也是。）

我一边看著瑟蕾丝妹咩的美腿，一边回到旅店。我在入口前叫住瑟蕾丝。

（嗳，瑟蕾丝，最后可以听我说一句吗？）

转过头来的瑟蕾丝蹲下来看向我。

「好的，请尽管说。」

（明天早上，瑟蕾丝可以也到酒吧等我们吗？希望你能帮忙说服。）

「我知道了。我当然会帮忙。」

（拜托你啦。）

「那么，我带您到房间。」

就这样，瑟蕾丝目送我到洁丝的房间。

总算能够一个人独处了。这下便能拟定策略。

虽然在一起的时间很短暂，但我自认对洁丝的想法有某种程度的理解。所以我能够预测，应该察觉到了瑟蕾丝那份恋情的洁丝，就算我不在，也会坚决推辞诺特的同行。

我应该思考的是如何说服洁丝。

床铺嘎吱作响的声音让我醒了过来。我微微睁开眼睛，只见曙光从窗户流泄进来。

「那个，猪先生，早上了喔。」

洁丝轻轻碰触著我的背。

（嗯嗯……已经这种时间了吗？）

「昨晚……那个……失礼了。」

（失礼什么？）

我的说法不禁变得有点坏心眼。

「呃……晚餐后我回到房间，就立刻睡著了……我想应该把猪先生丢在一旁了。难得您愿意陪我走这一趟，对不起。」

（别放在心上。你应该很累吧，那也是没办法的。）

「您果然在生气对吧？」

洁丝从床铺里出来，与我面对面。虽然连身裙多了一些皱褶，但并没有特别衣衫不整。

（为什么我得生气才行啊？洁丝能好好睡上一觉的话，我就心满意足了。身体状况如何？头部或是……身体的某处会不会感到疼痛？）

洁丝露出感到有些不可思议的表情，但立刻转变成笑容。

「感觉没问题。我非常有精神喔。」

她这么说，在胸前双手握拳。

（这样啊……那么，吃完早餐就出发吧。）

我们进入酒吧，只见有一名客人先到了。是诺特。睡到金发乱翘的型男混帐，跷著二郎腿坐在窗边，把头靠在窗户上，张大嘴巴在睡觉。

洁丝从厨房拿了早餐过来后，坐到较远的座位，以免吵醒诺特。我注意到瑟蕾丝不时从厨房偷瞄著这边。

要是就这样不叫醒诺特的话……这样的思考有一瞬间闪过脑海中，但我做好觉悟，故意打了个喷嚏。

「噗嚄哈啾！」

难以形容的不快声响撼动我的鼻子。伴随嘎达的声响，诺特惊醒过来。

诺特揉了揉眼睛，看向这边。洁丝转过头去，两人四目交接。

「啊……早安，诺特先生。」

诺特没有回应。他缓缓站起身，来到这边。

诺特一屁股坐到洁丝附近的座位上。

「嗳，洁丝。」

诺特咳了一声清喉咙。

「我稍微想了一下，怎么说呢，那个，我也跟你──」

「那个！」

瑟蕾丝踩著碎步跑过来，打断了诺特。

「诺特先生，我有话要说。」

「瑟蕾丝……怎么了吗？」

「那只猪先生其实是人类。」

诺特呆住了。瑟蕾丝啊，你也太不会斟酌时机了吧。

「你说猪怎么了？」

「洁丝小姐带在身边的那只猪先生，内在是一个人类。没错吧？」

请说几句话──我在脑内听见瑟蕾丝这样的声音。

（啊──早安。）

我看向诺特那边，如此传达。诺特顿时吓了一跳，看向了我。

「刚才是你在说话吗？」

耶稣玛的能力似乎也能像路由器那样使用。

（正是如此。我是猪。）

「真可疑啊。你跳跃一下看看。」

我立刻跳跃起来。诺特瞬间涨红了脸。

（怎么样，相信了吗？）

「你……从何时开始……」

（从昨天第一次碰面起，我就一直在看著喔。在你让洁丝喝酒之后也是。）

诺特一脸目瞪口呆地看著我。他的耳朵红通通的。

瑟蕾丝拚命地说道：

「洁丝小姐已经有夏彼隆陪伴了。所以说──」

（所以说诺特，身为夏彼隆的我有事拜托你。）

「什么事？」

（你能不能跟我们一起到王都啊？）

「咦？」

瑟蕾丝与洁丝同时发出这样的声音。

「你在打什么主意？」

我一边踢达踢达地走著，一边回答诺特的问题。

（你的剑术还有从耶稣玛狩猎者那里夺回项圈的实际功绩。为了让洁丝平安到达王都，我认为你是不可或缺的。所以我想拜托你，你能不能作为保镖，与我们同行到王都前呢？反正你也是抱著这种打算到这里来的吧。）

诺特像是试图看透现在是什么情况，他没有开口。

「猪先生……这跟说好的不同。」

瑟蕾丝用非常困惑的模样看著这边。

洁丝开口说道：

「那个。就算没有诺特先生在，我也不要紧的，因为有猪先生陪我一起。」

（真的是这样吗？那个刀疤男的确光靠我们两人也应付过来了。但那是因为他行走不便，而且几乎没有武器或技术可言。即使如此，我也受了重伤。照这样继续旅行下去，又遭到袭击的时候，无法保证下次也能平安无事。）

洁丝陷入了沉默。

──可是瑟蕾丝小姐她……

她没有说出口，这么传达给我。

我看向瑟蕾丝。

（瑟蕾丝，现在没有其他客人在场。你要不要试著把自己的真心话好好地说出来呢？）

「咦，怎么突然──」

（怎么啦，现在不说的话，诺特就要走掉了喔。）

──猪先生，瑟蕾丝小姐也有她的难言之隐。

（我知道喔。因为昨天晚上听她本人说了嘛。）

诺特蹙起眉头，同时轮流看著我们三人。

「这是怎么一回事啊，瑟蕾丝？」

「那个……我……」

加油啊，瑟蕾丝，已经无路可退喽。

「我不希望诺特先生离开。因为我……喜欢诺特先生。」

瑟蕾丝对诺特露出了至今不曾展现过的少女表情。

啊啊，真羡慕啊，我也好想过著像这样被可爱女孩子告白的人生。

虽然大概一辈子都没机会吧。

「瑟蕾丝，你……」

诺特的脸颊泛红起来。五年前，诺特的年龄应该跟瑟蕾丝差不多吧。

「我知道自己没那种资格。我也知道诺特先生对我没有任何感觉。尽管如此，我还是不希望诺特先生离开。一想到假如诺特先生跟洁丝小姐一起离开，就一辈子再也见不到面了，胸口就觉得好难受……」

（我不会让事情变那样的。）

突然插嘴真是抱歉啊。不过，我必须把这些话说在前头才行。

（在进入王都前，我绝对会请诺特回到这村庄。因为诺特应该在瑟蕾丝满十六岁的时候，当瑟蕾丝的夏彼隆才对啊。会跟洁丝一起消失的，只有我而已。）

瑟蕾丝看向这边。

「您能跟我约定吗？」

（当然可以。）

「这样的话……我就没理由挽留诺特先生了呢。」

（她这么说喔。洁丝，你要怎么做？）

「我……因为猪先生说有必要，所以我希望诺特先生可以同行。」

（那么诺特，之后就只等你的决定了喔。）

「……搞什么啊，是叫我当免费保镖吗？」

诺特大为光火。猎人表情气愤地看向这边。

（你以为会有什么报酬吗？这是为了保护洁丝。就只有这个理由。）

诺特咂了声嘴。

「为什么我有那个义务？」

（万一洁丝被耶稣玛狩猎者杀害，你也无所谓吗？你打算到时才夺回项圈，用洁丝的骨头打造一把新的剑吗？）

诺特瞠大了眼睛。

「你……」

（男人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喔。你是想跟洁丝同行才到这里来的吧。就算多一只碍事的猪，还是希望你可以完成已经决定要做的事情。我求你了，别让洁丝死掉啊。）

诺特暂时一言不发。他眉头深锁地看向天花板，看向装饰在墙上的项圈，然后看向我。

「好吧。你可别后悔啊，臭猪仔。」

将早餐的钱付给大婶后，洁丝、我，以及诺特便从村庄出发。

瑟蕾丝在旅店前目送我们离开。

临别时，洁丝开口说道：

「我会好好地把诺特先生还回来。再见。」

（瑟蕾丝，感谢你帮了我很多忙。多保重啊。）

我一边让瑟蕾丝摸摸我，同时只传达了这些话。

「要是猪先生的愿望也能实现就好了呢。」

瑟蕾丝小声地这么说道，露出微笑。

我们离开旅店的时候，瑟蕾丝大大地挥动她小小的手。

第一卷 第三章 不要嘲笑别人的祈祷

简直像是理所当然的一般，诺特身旁带著一只狗，名字叫做罗西，是一只公的白色大型犬，散发著感觉就算被说是狼，也会让人信以为真的风范。罗西的左前脚紧紧地缠著银制脚环。它异常地亲人，疯狂地闻著洁丝的赤脚。也让我闻一下啊──我决定把这句话留在心底，不说出来。

根据诺特的向导，离开村庄后先跨越叫「油之谷」的地方，在下个叫「缪尼雷斯」的大城市住一晚，采购食物，然后隔天晚上在「十字架岩地」度过一晚似乎是最好的路线。据说穿过岩地后就是沿著丘陵地带一直前进，以位于其中心的王都为目标。王都被叫做「针之森」的深邃森林围绕，那里不仅成了耶稣玛狩猎者的温床，还栖息著许多赫库力彭，因此诺特夸口说他打算将来要烧光一切。

美少女、型男、猪、狗，奇怪的一行人展开旅程。

在旅程途中，诺特基本上沉默寡言。他让罗西四处走动，同时淡然地快步前进。我拜托洁丝担任路由器，让诺特也能听见我括号中的思考，但诺特不晓得是在不爽什么，根本看也不看我这边，更遑论向我搭话。完全把我当成家畜看待。

另一方面，洁丝则是会因为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笑咪咪地向我搭话，像是「啊，有好漂亮的蝴蝶呢」或是「这里的水真好喝呢」之类的。倘若是阿宅，八成会立刻自作多情起来，但我是一只猪，不会做出那么愚蠢的事情。我顶多是做出像个理系大学生的回答，例如（这是一种斑蝶啊。它们会翻山越岭，能够飞行相当长的距离），或是（因为这些水钙质含量少，比较软的关系吧。这一带很多火山岩，所以会让口感变硬的成分不容易溶化）等。洁丝好奇心旺盛，会提出许多问题。假如出生在不同地方，她说不定会成为杰出的学者呢──我茫然地想著这些事情。

然后，跟罗西变成好朋友这件事很简单。光是在诺特周围打转或是闻洁丝的体味似乎无法满足它，罗西也会来找我玩。它会把下颚放在我的屁股上嬉戏，因为太可爱了，我也忍不住会逗它玩。看著罗西试图用各种方法玩乐，我开始觉得它应该是相当聪明的狗吧。

我们到达油之谷。在清澈的水潺潺流动的溪谷上，有一座大吊桥。然而诺特却朝吊桥的相反方向前进。

「诺特先生，我们不走吊桥吗？」

诺特粗鲁地回答洁丝的问题。

「要是走像吊桥这种好找的地方，很容易被麻烦的家伙盯上。只是要到稍微下游处，往下到河川那边踩踏脚石渡河而已。忍耐一下。」

「原来是这样呀，我会努力走的！」

在拨开草丛沿著陡坡往下走的途中，洁丝向我说明。

「这里的地名由来是暗黑时代的战争。听说在那之前好像是挺可爱的名字，但在这一带发生的战争造成好几千人死亡，那些人的鲜血染红了山谷，看起来就像油在流动一样，因此才会开始被人称为『油之谷』喔。」

虽然洁丝讲得好像是哪天会派上用场的小知识，但内容异常血腥。

（所谓的暗黑时代，是指魔法使们在争斗的时代没错吧？）

「没错。据说那是有许多魔法使率领其他种族的军队争夺霸权，反覆战争的时代。听说魔法使的力量非常惊人，战争大多是因为魔法使死亡而划下句点。听说碰到彼此都不好对付，导致战争持续很长时间的情况时，丧命的人甚至多到鲜血会染红河川。」

（那么强大的魔法使几乎全员都死亡，现在只剩下一支血脉了吗？没有存活下来的其他魔法使，或是一直躲藏起来的魔法使吗？）

「这个嘛……幸存下来的魔法使可能是被国王的祖先杀光，或是逃离了梅斯特利亚……关于暗黑时代以前的历史，几乎所有纪录都烧毁了，文献非常少。现在成为主流的史书，追本溯源的话无论哪一本似乎都是以国王祖先的口述为根据，好像不是很熟悉古早的历史呢。」

历史是由胜者记录的。我切身感受到无论在哪个世界，这点都是一样的呢。

「肯定是杀光了吧。」

诺特开口说道。他依然背对著这边，像在咒骂似的说道：

「拥有力量的家伙，只要活著就可能构成威胁。想要保护自己的话，杀掉敌人是最好的办法。」

但是杀掉同族的话，魔法使这个种族灭亡的可能性也会提升不是吗？倘若即使这样还是互相厮杀了，那可以说魔法使是生来就注定会灭亡的种族吧。

我们一个劲儿地前进，傍晚时总算到达了缪尼雷斯。那是个拥有宽广的石板路大街，热闹繁华的商业都市。许多马车在大道上往来，沿街商店挤满男女老幼，十分热闹。洁丝将原本缠在手腕上的领巾戴到脖子上，让人即使从近处看也不会起疑。诺特走进武器店，买了很多小东西回来。

广场上有一座雕刻著裸体少女的小型喷水池，诺特在广场一边整理行李，一边说道：

「缪尼雷斯有王朝手底下的士兵驻守，算是比较安全的城市。今晚就在这里找住宿的地方，度过一晚。路途还很漫长。好好歇一下脚吧。」

我想要提议一件事。我透过洁丝向诺特搭话。

（嗳，诺特，这城市的交通工具似乎很丰富啊。安排一下类似马车的交通工具，应该会更安全且快速吧？）

诺特不屑地笑了笑。

「你是外国人吗？梅斯特利亚的法律严格禁止耶稣玛搭乘交通工具。搭乘交通工具的耶稣玛不用说，让耶稣玛搭乘的人也是死刑。」

只是搭乘交通工具就会被判死刑？之前都不晓得……我想相信猪应该不算交通工具。

（是这样子啊。可是为什么？）

「我哪知道啊，王朝就是这么说的，民众只能服从而已。」

（……这样啊。）

连这么基本的事情都没有试著去了解的自己实在太丢脸了。

（感觉还有其他我不知道的规定呢。可以趁这个机会告诉我吗？）

诺特没有回答。我面向洁丝那边，于是洁丝替我说明。

「关于耶稣玛的规则有两条。一条是不可以让耶稣玛搭乘交通工具，也就是禁止运输。另一条是……」

洁丝有些支支吾吾地开口说道：

「不可以侵犯耶稣玛，也就是禁止奸淫。」

诺特似乎正在仔细斟酌小颗的金属球体，他没有反应。

（打破那规则也是死刑吗？）

「……对。」

太好了啊，诸位。看来我们的洁丝妹咩似乎跟我一样是纯洁之身。不过……

（啊啊……怎么说呢，那个……具体来说，会被判死刑的界线在哪里啊？）

我试著说出来后，不禁自责我在询问十六岁的少女什么东西啊。我连忙补充说明。

（你想想，应该也有耶稣玛是男人的情况吧。）

诺特突然用严厉的语调插嘴。

「别把人当傻瓜啊，臭猪仔。怎么可能有男的耶稣玛啊？」

（啥？耶稣玛只有女的吗？）

「没错。」

洁丝的回答让我感到纳闷。难道耶稣玛这个种族会无性生殖吗？还是说会与人类交配，藉此存续下去呢？……不过算啦。

（暂且不提那些……诺特，你昨晚做的事情不会抵触到规则吧？）

虽然我也觉得自己这样很丑陋，但还是忍不住问出口了。因为我认为这是个可以确认昨晚在那个密室里，诺特对洁丝做了什么的好机会。

「闭嘴。」

诺特停止把玩小道具，瞪著我看。他的耳朵红通通的。

「……你是在揶揄我吗？」

（不，我并不是在揶揄你……）

「我话说在前头，我是很尊重耶稣玛的权利的。猎人是自由之民，也会平等对待耶稣玛。所以即使没有法规，我也不会不合理地压榨耶稣玛。就算是讽刺，也有可以说的话跟不该说的话喔。」

嗯？讽刺？他在说什么啊……？

「晚上那件事，你想嘲笑我就笑吧。因为我不晓得你在门外听著，才会暴露出那种悲惨的声音。不过男人也是会有一两件想哭诉的事情吧。我会哭是因为喝醉了。我平常可是连一滴眼泪也不会掉的。」

虽然我的目的达成了，不过诺特好像误以为昨天晚上我在门外听见了所有他对洁丝做的事情。然后我应当会偷听到的场景，似乎跟我担忧的状况相距甚远。

他说的「胸口借我靠」，原来是指那么回事吗？他单纯只是想找洁丝哭诉一下而已吗？

我似乎错过了告知他我什么也没听到的时机。诺特满脸通红地将脸撇向一旁，洁丝则是看来有些惊慌地将手贴在胸前，看著我和诺特。

强烈的自我厌恶感瞬间袭向了我。我因为无聊的猜忌，让气氛尴尬到极点。啊啊，阿宅这种生物就是这样才糟糕。诸位也要小心点啊，关于男女之间的话题，可以不用追究的事情就不应该去追究。

因为诺特实在太可怜了，我老实地告诉他昨晚的状况我完全没有听见，因此才会怀疑诺特是否对洁丝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诺特只说了句「是喔」，那之后在移动到住宿处的期间，他看也不看我一眼。只不过，我能清楚地看见从他剪短的金发里露出来的耳朵，有好一阵子像苹果一样红。

我心想他其实也不是个坏人嘛。说不定他是想起以前迷恋的伊丝，才会冲动地忍不住向洁丝撒娇。他之所以会哭泣，或许是因为忘不了伊丝。不，他应该没有忘记。因为对赫库力彭的杀意肯定就是那激烈的心情喷发而出。

我会想让诺特成为同伴，正是因为看中他那专一的热情。假如我们遭到耶稣玛狩猎者袭击，纵然我们对他无恩，诺特也会帮忙排除耶稣玛狩猎者吧。我的工作是将洁丝平安地送到王都，为此我必须运用各种手段。即使要滥用十三岁少女的恋情，或是玩弄纯情猎人的心意，我也必须厚脸皮地追求洁丝的安全，因为那就是我的职责。

──原来猪先生一直在替我考虑这些事情呢。

为了不让诺特听见，洁丝这么将内心的声音传达给我。

（刚才那些全部是内心独白。被人听到很难为情，所以你再继续擅自读心的话，我就要擅自偷看洁丝的内裤喽。）

──对不起，因为无论如何都会听见……所以猪先生也是，想看内裤的话，随时都可以看喔。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又不是乌龙，对单纯的布料没兴趣呢。）

──乌龙？

（别放在心上。那是我故乡的故事。）（注：出自漫画《七龙珠》的角色「乌龙」）

就在我们进行这种无意义的交谈时，天色完全暗了下来，诺特帮忙找到了适合的旅店。用淡褐色灰泥涂抹的外墙上挂著闪耀橘色光芒的提灯，隐约地照亮被装饰著的花朵。虽然小间却也给人整洁的印象。根据诺特所说，这里的老板是大婶──也就是瑟蕾丝的女主人的熟人，所以能够信赖的样子。

晚餐在旅店的餐厅解决了。诺特基本上沉默寡言，但喝起啤酒之后，就会慢慢地开始跟洁丝或我闲聊。是因为发生了昨天那件事吗？洁丝婉拒了啤酒。诺特似乎不晓得什么叫做客气或自重。

在地板上吃著根菜拼盘的我，偶然抬头仰望洁丝时，发现大腿──发现墙上装饰著耶稣玛的银制项圈。跟在瑟蕾丝工作的旅店看见的一样，有两把长剑在项圈里头交叉。

（嗳，洁丝，这里也装饰著项圈耶……那是什么魔法吗？）

洁丝笑咪咪地向我说明。

「那是银之纹章。装饰银之纹章是耶稣玛监护人的证明喔。」

（你说那个吗……？会抢夺银制项圈的那些家伙应该可以轻易模仿吧？）

「耶稣玛的项圈呀，从身体上被拿掉的话会释放庞大的魔力，同时自毁。通常银会立刻变得漆黑。但如果是由被耶稣玛仰慕的人管理，项圈便会彷佛拥有感情一般，不会失去光辉。」

诺特一边喂罗西带骨的肉，一边看向餐桌底下的我。

「相反地，那种会对耶稣玛动手的家伙一靠近，项圈就会发黑，然后风化。所以只要那个还闪耀发亮著，这间旅店就很安全。」

（可是，说不定是假的项圈吧。）

听到我这么说，诺特一脸麻烦似的挑起眉毛。

「真是一只龟毛的猪耶。耶稣玛一看就知道是真是假啦。」

（是这样吗？）

「对，没错。我能够看见独特的光芒，听见像是歌声的微弱声音。」

诺特看来有些惊讶的样子。

「哦，你还能听见声音吗？真稀奇啊。」

虽然不是很懂，但洁丝在耶稣玛当中似乎也算是相当优秀的那一种。会被基尔多林家这种有权有势的豪族雇用，也是因为她很优秀的关系吧──诺特擅自这么推测。

两人与两只一起咀嚼著食物的同时，我从洁丝与诺特口中得知银之纹章被特别的魔法守护著，还有只要控制住项圈自毁，就能成为强力的魔力来源等事情。我在这当中提出了一个根本的疑问。

（嗳，耶稣玛是什么时候被戴上项圈的啊？……应该说只有女性的耶稣玛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耶稣玛是从谁身上生出来的啊？）

诺特浮现出阴沉的笑容。

「你连这种事都不晓得，就想当夏彼隆吗，臭猪仔。」

诺特咕噜一声地灌了口啤酒，用手擦拭沾在上唇的泡沫。

「我来告诉你吧。耶稣玛大概在八岁左右，就会以训练成侍女的状态，被王朝拿出来卖。有权有钱的人家会购买耶稣玛，被送到买主身边时已经是戴上项圈的状态了，在那之前的事情没有任何人知道。父母是谁、何时被戴上项圈、在哪里接受训练，这些都依然成谜，就连她们本人也完全没有到达要服侍的人家前的记忆。」

我不太能理解他说的话，不禁呆住了。在已经戴上项圈的状态下，才八岁就被出售，以侍女的身分工作……？那样简直就像……

「那个，猪先生，请不用担心。身为侍女的生活并没有那么糟糕喔。能够购买耶稣玛的只有富裕的人家，富裕人家的人们都非常温柔。我服侍了基尔多林家很长一段时间，这段期间有拿到工资，也有自由时间。他们还有让我念书，我觉得是一段很快乐的生活。」

诺特感到怜悯似的看著洁丝，却什么也没说。我也没那个心情去纠正洁丝的想法。罗西不客气地咯吱咯吱咬碎某种肉的骨头。

「睡觉吧。明天也会是漫长的一天。」

诺特这么说，将马克杯里的啤酒喝光。

两张床铺相隔一段距离并排著的狭窄房间。诺特一进入房里，就毫不犹豫地飞扑到其中一张床上，很快地呼呼大睡了起来。罗西在附近的地板上蜷缩起身体。洁丝轻轻地坐到另一张床上，对我笑了笑。

（……怎么了？快点睡觉吧。）

──猪先生。要不要稍微聊一下呢？

洁丝没有发出声音，这么传达给我。

（嗯，只聊一下倒是无妨……）

──请过来这边。

洁丝用手咚咚地拍了拍她身旁的空位。

被美少女邀请到床上这种前所未闻的事情，让我的思考回路很轻易地短路了。我什么也没想，爬上床到洁丝身边趴下。洁丝稍微挪动了腰，贴近我身旁。洁丝的腰与我的侧腹互相接触。是因为紧张吗？五花肉绷紧了起来。

洁丝的手温柔地抚摸著我的耳朵后方。嚄嚄……

（那么，你想说什么？）

我这么询问，于是洁丝腼腆地露出微笑。

──也不是一定要说什么……只是想闲聊一下。

（是吗，那么……来说些什么吧。）

不小心做出像傻瓜一样的回答。

──……猪先生有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事情呢？

她这么问我，但我什么都没在想，所以不知该如何回答。

（不，没什么想说的……我一时间想不到啊。）

──这样子吗。那么，就由我……

洁丝像在思考什么似的稍微低下头。明明应该是没什么的时间，猪心却毫无意义地受到动摇。洁丝的双眼看向了这边。

──那个，猪先生，我必须道歉。

（……为什么道歉？）

──为昨天晚上的事情。喝酒之后感觉变得飘飘然的……结果把猪先生丢在一旁，让诺特先生进了房间。我想那样应该不太妥当吧……

一想起被挡在门外的事，就有种腹部发烫起来般的感觉袭向我。感觉好像肝脏没烤熟一样。这种不快感是什么啊？

（这也没什么，你只是听那家伙诉苦而已吧。洁丝可以看透诺特的内心，知道自己很安全。既然这样便没什么好道歉的。不过，如果会变得想睡，我想以后还是要尽量避免喝酒比较好就是了。）

──呃，我不是那个意思……该怎么说才好呢。诺特先生姑且也是个男性对吧。

（…………？那又怎么了吗？）

──明明猪先生跟我约定了要同生共死……明明有这样的对象，我却让诺特先生进了房间……

这时我总算察觉到洁丝想说什么。我连忙说道：

（笨……笨蛋，你别误会啦。我并没有……我并没有要求你像那样守身如玉喔？）

──是这样……吗？

（当然了。只要你平安无事，不管你跟谁做了什么，我都管不著。纵使那一晚你跟诺特舌吻了，我也不会嫉妒什么──）

嫉妒……？我吗？不可能。

（总之，你不用顾虑我太多。那样反倒让我困扰。）

我自己也察觉到我说的话苛刻得有些多余。我看向洁丝，只见她一脸慌张地将双手指尖贴到下颚。

──对……对不起……说得也是呢，我……有些骄矜自满了……我太多嘴了。真的很抱歉……

看到洁丝不知所措地道歉，我瞬间觉得舒畅许多。我到底做了什么啊？

（……不，抱歉，我说话也太苛刻了点。我想说的是……那个，怎么说呢，洁丝并没有做错什么事，就只是这样而已……我很高兴你这么顾虑我的心情，但应该说我希望自己跟洁丝是更加坦率的关系吗……）

──坦率……是吗……

（没错。要比喻的话，就像兄妹那样。）

洁丝露出为难的表情。

──但我并不是猪先生的妹妹。

（这可难说喔。你也不晓得父母是谁吧。既然如此，我们说不定是失散多年的兄妹。）

──的确……？

我开始觉得那种设定好像也不错了。

（哥哥保护妹妹是理所当然的事，妹妹帮助哥哥也是理所当然的。对吧？兄妹挺不错的吧。）

──说得也是呢，说不定那样也是很棒的关系。

没错，是很棒的关系。妹妹不会在意哥哥的脸色，哥哥也不会嫉妒妹妹。

（那这样就行了吧。这次的事情就这样告一段落。兄妹情深多么美好，这就是结论。已经很晚了，该睡觉喽。）

我强硬地总结话题，结束这场谈话。洁丝微微歪头，看来有些纳闷。

──奇怪……我们原本是在聊什么呢？

（不用想太多。只是闲聊罢了。）

──是那样……吗……

我走下床铺，在罗西附近的地板上蜷缩起身体。

（快睡吧，这趟旅程会很辛苦。那么，晚安。）

暂时没有任何回应，伴随著洁丝缓缓钻进被窝的声响。然后传来洁丝低喃的声音。

「晚安，哥哥。」

尽管感觉好像跟我想的不太一样，我还是老实地觉得嚄嚄。

传来了声响。夜深了，大概是快要天亮的时候吧。我抬起头，只见在黑暗当中，有一双眼珠在眼前发亮著。我还以为会被吃掉，吓出一身冷汗，但我立刻发现那是罗西。罗西似乎也是刚刚才醒来，它竖起耳朵环顾房间。随后，我跟罗西面向同一个地方。

洁丝爬了起来，坐到床铺边缘。她一脸不安地看著窗户外面。外面仍一片漆黑。

（怎么啦？）

我这么问，于是洁丝稍微瞄了一下睡在隔壁床上的诺特后，这么向我传达。

──我听见声音。

（声音？）

──是的。名叫布蕾丝小姐的人向这边搭话。

我试著暂时集中意识──但并没有听见类似声音的东西。

（我什么也听不见耶……）

──恐怕只有耶稣玛才听得见吧。猪先生也要听听看吗？

我点了点头，于是脑内开始响起并非洁丝的少女声音。

──拜托了请从这种恐怖的黑暗中救出我布蕾丝拜托了请从这种恐怖的黑暗中救出我布蕾丝拜托了请从这种恐怖的黑暗中救出我布蕾丝拜──

（暂停，先等一下，麻烦先暂停一下。）

我一下子清醒过来，直打冷颤。快速地不断重复相同话语的声音，实在有点像恐怖片。

──那个，我得去救她才行。

（咦？）

──我必须去拯救这个声音的主人，布蕾丝小姐。

这么说也是──我睡迷糊的脑袋差点这么想，但我冷静地重新思考。

（等等，别冲动啊。再说你根本不晓得是怎样的家伙为什么要求救吧。那样很危险，就算要去救人，也不能让洁丝一个人去。）

我急忙叫醒诺特，说明情况。刚醒来的诺特有些不高兴地皱著眉头，但洁丝让他听见那个声音后，他的表情立刻严肃起来。

「肯定是耶稣玛不会错。你知道方向吗？」

诺特一边装备武具，一边询问洁丝。

「嗯，大概知道。是从那边的方向，从远方传来的。」

洁丝指了指窗户外面。那边是城市郊外，建筑物很少，树木十分茂盛。

（那边有什么啊？）

诺特眯细双眼观察外面一阵子后，开口说道：

「如果是说森林以外的东西，应该有几间农家和小间的圣堂。虽然现在什么都看不见……恐怕没时间了。边移动边想吧。」

我们──两人与两只很快地来到旅店外面。石板小路上几乎没有可以称为灯光的东西。提灯的光芒都已经熄灭，能够依靠的只有在薄云另一头闪耀的月亮。有些强烈地吹拂的风，比舒适的温度冰冷几分。

诺特一边快步前进，同时小声地说道：

「你说声音的主人在远处对吧。只有具备心之力的耶稣玛，能够将思念传达到距离那么远的地方。而且那声音带有北部腔。那个叫布蕾丝的肯定是因为某些理由，从远方被绑架到这里来的耶稣玛。」

（但是，不会很奇怪吗？）

我打断他的话。诺特一脸麻烦似的俯视这边。

「哪里奇怪？」

（耶稣玛具备选择对象来传达思念的能力对吧。）

洁丝和瑟蕾丝都曾在与我沟通时，没有让诺特知道内容。

「是那样没错。」

（既然这样，为什么我们听不见那个声音？如果要求救，与其只呼唤洁丝，倒不如传达给许多人，会比较有利吧。）

「我哪知道啊。她说不定是认为无差别地呼唤人的话，会被敌人发现，要说原因有很多种可能吧。再说要是她能正常思考，应该至少会把情况与所在处传达过来。重要的只有至少现在有个耶稣玛在求救这件事。」

（洁丝，你有试著从这边传达什么过去吗？）

「……有。虽然完全没有反应……追根究柢，将思念传达给看不见的对象、不晓得是谁的对象这件事本身，也不知是否有可能……至少我没有做过那种事的经验。」

（那么，对方是怎么把声音传递给洁丝的啊？并不是你认识的人对吧？）

「这……我想应该是有那种方法。」

洁丝与诺特不断前进。喂喂，凭著那么天真的判断，就跑到夜晚的森林真的好吗？未免纯情过头了吧。你们是小红帽吗？要是因为这样的疏忽大意，害Lovely My Angel暴露在危险中的话，我是绝对无法原谅的喔？

洁丝一脸困惑地看向这边。糟糕，不小心用了像是迷恋上比自己年幼的女孩的轻小说主角一样的词汇。我并没有迷恋上比自己年幼的女孩，所以得小心点才行啊。

是嗅到了不祥的预感吗？罗西也频繁地东张西望著周围，看来很不安的样子。虽然动物的直觉靠不住，但也不应该无视。

只有耶稣玛才能听见，在求救的内心声音。只是一个劲儿地重复著「请从这种恐怖的黑暗中救出我布蕾丝拜托了」这样的内容。发出讯息的似乎是耶稣玛。但这边无法主动呼唤发信者──好了，该怎么解释这种状况呢？

（洁丝，你还能听见那声音吗？）

「是的。一直没有中断。」

（你们两人听我说。假设你们被关进了黑暗当中，能够向外面的人呼救的话，如果是你们，会传达什么讯息？）

「……如果是我，会传达地点和情况。」

「你到底想说什么，臭猪仔。」

（这实在很奇怪啊。刚才诺特也说过，布蕾丝明明不会传达具体的情况，却塞了一堆不必要的情报，像是自己的名字或是「恐怖」、「拜托了」，而且也不留等候回应的空档。比方说诺特，假如你掉入井里，会一直吶喊「请从这种恐怖的黑暗中救出我诺特拜托了」吗？不会对吧。应该会吶喊「我掉入井里了，谁来救救我」，暂时等人回应才对。）

「……是我的话会那么做。但说不定也有不会那么做的家伙吧。」

他们没有放慢前进的速度。黑暗道路的前方有茂密的树木，可以看见在更深处有小小的半圆形屋顶。划破寂静的只有枝叶随风摇摆的摩擦声，以及我们的脚步声而已。

（接下来都用内心声音来交谈吧。我彷佛能看见最糟糕的剧本。）

──最糟糕的剧本？

洁丝一脸不安地看向这边。

（那声音不是在呼救。现在听见的是祈祷啊。）

──啥？

一直看著前方的诺特总算转头看向这边。

（情绪化且抽象的诉求。甚至不留等人回答的时间，不断重复相同的话。这不可能是试图呼救的讯息。这是在祈祷的话语啊。）

倘若是祈祷，陈述自己的名字，或是说什么「恐怖」、「拜托了」也不奇怪，而且也能解释没有在等人回应这点。

──的确，说不定是那样啊。但是，不管是呼唤还是祈祷，都没有相差太多吧。

（差多了啊。差得可多了。呼唤是用来呼叫某人。但祈祷是实在束手无策、找不到救赎，尽管如此，还是想要有什么可以依赖的东西，才会那么做。布蕾丝本人并没有特别在呼唤谁。）

「所以你要我们见死不救吗？」

诺特停下脚步，发出声音这么说道。我摇了摇头。

（不是那样。我的意思是这说不定是有人设计的陷阱。）

洁丝与诺特一脸费解似的看著我。糟糕，逻辑不小心跳太快了。

（那声音带有北部腔对吧？我听说这里在梅斯特利亚也是比较南部的地方。假设布蕾丝是耶稣玛，她在这里的理由是什么？还有一点。为什么祈祷的声音只会传递给耶稣玛？）

我像只猪一样地从鼻子发出呼嚄声。

（虽然我还无法清楚地说明，但我在这些不协调感中强烈地感受到某人的恶意。既然她本人并不是在呼救，那也能够解释成是某人在利用那名叫做布蕾丝的少女的祈祷，引诱耶稣玛上钩。）

──这样啊。感谢你的忠告。为了以防万一，让罗西警戒周围吧。

诺特这么传达之后，再次迈出步伐。看到诺特迅速比出的手势后，罗西开始在我们的周围徘徊。诺特稍微瞄向洁丝。

──喂，洁丝，方向就照这样前进没错吗？

──是的。她恐怕就在位于这正面的小间圣堂里面。

──圣堂里面？真奇怪啊……

──的确很奇怪呢……

（等一下，哪里奇怪了啊？要祈祷的话，应该没有比圣堂更适合的场所了吧。）

──猪先生，耶稣玛原本是向星星祈祷的种族。我们跟其他人不同，一般是不会进入圣堂的。

（是这样吗？）

──才不是咧。圣堂是民众向王朝之祖拜提丝祈祷的场所。不是耶稣玛可以进去的地方。这单纯只是耶稣玛并不具备向所有民众都崇拜的存在祈祷的权利罢了。

…………原来如此。

（是这么回事啊。我彷佛能看见危险的真面目了，麻烦听从我的指示。）

诺特叩叩地缓缓敲响圣堂的门。过了一会儿后，感觉很沉重的青铜门扉发出叽的声响打开了。门的另一头站著一个手拿蜡烛的驼背圣职者，看到武装的年轻人与一脸不安的少女这种组合，他挑起眉毛。

「这种时间来访，有什么事吗？」

「抱歉啊。因为这家伙说从这间圣堂传来了声音。」

诺特将手放在洁丝的肩膀上。洁丝将领巾像头巾一样地戴上，遮住眼睛。

「我……我是从隔壁镇来买东西的耶稣玛，名叫瑟蕾丝。那个……因为我听见了名叫布蕾丝的人在求助的声音……」

圣职者缓缓地观察洁丝，然后将视线拉回到诺特身上。

「真不可思议呢。我没听说过那样的名字……而且这间圣堂现在只有我一个人喔。」

「说不定是掉入哪边的洞穴了。我想尽快把她救出来。可以让我进去找人吗？」

圣职者稍微思考了一下后，用平淡的声音说道：

「原来如此……这间圣堂有个平常不会进去的地下室。说不定有人误闯了那里呢。」

「这样啊，你能帮忙带路吗？」

「当然可以。」

圣职者将门打得更开，邀请诺特进入。圣职者一言不发地用手制止似乎迷惘著要不要跟在后面的洁丝。洁丝连忙低下了头并往后退。

门扉发出沉重的声响关上，洁丝一个人孤伶伶地被留在圣堂外面。到这边为止都跟计画的一样，恐怕对方也是这么认为的吧。

一直从树丛里观察著入口情况的我，将视线移到圣堂的后门。我刚才跟罗西一起到处闻了周围的气味，但只有发现一只赫库力彭，没有闻到有人隐藏起来的气息。换言之，假如有人要袭击独自被留在圣堂外面的耶稣玛，那家伙应该会看准时机，从圣堂里面出来才对。

（洁丝，你放心吧。只要按照我的计画行动，洁丝绝对安全。）

洁丝在胸前重叠双手，看向这边。

──谢谢您。我不要紧的。因为我也相信猪先生。

嚄嚄。

跟我预料的一样，后门的门扉很快地打开，一个高个子的男人悄悄地走了出来。他的手上拿著布什么的。虽然腰上挂著刀，但不是重装备的粗犷男人，让我松了口气。

那边是上风处。我试著闻了一下飘散过来的气味，不禁怀疑起鼻子。

是卤化醚的气味。在感到惊讶的同时，我心想原来如此。我曾在大学的实验课里麻醉老鼠，这种气味跟那时使用的异氟醚很相似。异氟醚是吸入性麻醉药，能够迅速地麻醉动物。虽然不晓得他们是怎么合成的，但梅斯特利亚的药学似乎相当发达。不过，这个世界的恶徒会把这种高级麻醉药用在什么地方呢？

对方以为洁丝是受雇中的耶稣玛。杀害受雇中的耶稣玛会构成危害雇主罪，是不被容许的。所以对方在进行盘问之前，会避免立刻动手杀人吧。他打算麻醉洁丝，然后做那种事还这种事吗？不可原谅。

（洁丝、诺特，有人出来喽。对方持有麻醉药。只要立刻发动袭击，应该不会遭到反击才对。）

──了解。这边也处理好了。我立刻出去。

细长的影子静悄悄地靠近看似不安地握紧双手的洁丝。虽然我叫洁丝放心，但真到了这个时候，我也是焦虑不已。

（洁丝，不要紧的喔。我在看著。大家都在身旁。）

──好的。

罗西隐藏在洁丝附近的树丛里，准备好随时都能飞扑上去。

圣堂正面的门一声不响地稍微打开了。有人露出脸。是诺特。

「齁！」

我大声地这么吶喊。见状，罗西的白色巨体在黑暗中闪耀，扑向了男人。男人尽管被撞飞，还是将手上拿的瓶子与布丢了出去，后滚翻之后迅速地站起来。男人的手放到剑柄上。罗西一边低吼一边后退。男人的视线紧盯著罗西不放。

下个瞬间，红色火焰在门扉前一闪。靠斩击的反作用力跳跃起来的敏捷猎人的脚，一边描绘出优美的弧线，同时高高地通过蹲下来的洁丝头上，分毫不差地命中男人的胸口。紧接在强烈的踢击之后，火焰再次划破黑暗，刺向男人的后脑杓。

响起咚一声的沉闷声响，男人脸朝下地倒落了。我急忙赶向那边。

（成功了吗？）

「是啊，虽然没杀掉他就是了。」

就诺特的架势来看，他似乎是用靠火焰之力加速的剑柄殴打了男人的后脑杓。诺特用绳子将男人反绑起来。

洁丝依旧缩起手臂，蹲在地上不动。我靠近她身旁。

（已经不要紧了。没什么好担心的。）

「谢……谢谢您……」

（你一定很害怕吧。）

「不，没那回事……」

洁丝用颤抖的手抚摸我。其实我并不想把洁丝当成诱饵。但是，要让说不定有武装的对象疏忽大意，需要让对方以为我们中了对方的圈套。若是靠诺特与罗西正面突破，对方会抵抗，也可能会拿那个叫布蕾丝什么的当人质。

而且最重要的是，洁丝强烈地希望能担任诱饵。

「好啦，去找被囚禁起来的人吧。」

诺特冷静地说道。洁丝点了点头。

两人与两只进入一片漆黑的圣堂。洁丝犹豫著是否该踏出最初的一步，但诺特不客气地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进圣堂内。喔？想摆出男友样吗？

我心想在这里表达不满也很幼稚，因此乖乖地跟在洁丝后面。

诺特让左手的剑像火把一样发光，照亮了圣堂内。大理石柱子、木制长椅。正面有个华丽的祭坛，祭祀著将左手贴在胸口，右手笔直地往上高举的年轻女性雕像。那就是梅斯特利亚之祖拜提丝吧。洁丝像是失神似的看著那雕像好一阵子。她说不定是第一次目睹。

就在入口附近，昏迷过去的圣职者以靠在墙壁上的状态被用绳子绑了起来。看他这种时间还醒著，而且还不忘把洁丝留在外头，应该可以认为他跟那个麻醉男是一伙的没错吧。对于诺特在短时间内就处理好这家伙的手腕，我只能感到佩服。

「好啦，声音是从哪边传来的？」

对于诺特的问题，洁丝指了指下方。

「是从地板下面。」

我与罗西闻了闻地板，从地毯底下发现了两个通往地下的上掀门。其中一边散发出老鼠等动物的气味，另一边的空气则飘散出感觉不太一样的腥味。在我们寻找门的时候，诺特手脚俐落地把圣职者与麻醉男绑在柱子上。

地下是完全的黑暗。散发出动物气味的那边只有大量老鼠在筑巢，我们扑了个空。圣职者原本应该是打算带诺特到这边吧。我们钻过另一边的门，沿著不可靠的木头阶梯往下走。罗西则是在一楼待命。

诺特的剑发出的光芒，隐约地照亮石墙的空间。狭窄的通道从阶梯笔直地延伸下去。通道右手边是墙壁，左手边似乎有几个没有门的房间。最前面的房间几乎是完全的立方体空间，黏著黑色污垢的大型石造平台摆放在中央。飘散过来的那种像是生锈的腥味，毫无疑问地是血腥味。

一想到洁丝刚才面临的危险，我的内脏彷佛要收缩起来一般。

下一个房间有架子，架上并排著玻璃瓶，瓶子尺寸像是用来酿水果酒那种大小。里面装满透明液体，其中几瓶还放入了形状像是扭曲灯泡般的白色固体。是动物的内脏或什么吗？诺特瞥了那些东西一眼后，立刻前进到下个房间。虽然因为阴影而看不见他的脸，但我听见了他咬紧牙关的嘎叽声响。

位于尽头的两个房间嵌著铁栅栏。前面是空的。我们窥探最里面。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摆放在平台上、隐约发光的雕像。那是个跪著在祈祷的年幼少女雕像，少女脖子上缠著银色金属。在雕像前面，有个摆出完全相同姿势的少女，用充血到通红的眼睛看著那边。她没有注意到这边的样子。她缠著破布，用跟裸体差不多的打扮，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视著雕像。银制项圈，是耶稣玛。

我心想原来如此。应该是藉由让她对著耶稣玛模样的雕像祈祷，使她内心的声音朝向耶稣玛这个概念，所以只有耶稣玛能够接收到那声音吧。那些恶徒打算像这样引诱耶稣玛上钩，并抓住她们。

诺特摇晃铁栅栏，发出声响。

没有反应。

「喂。你振作点。」

她对呼唤声也没有反应。诺特使劲地踢了踢铁栅栏。

强烈的冲击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响起。祈祷的少女总算注意到声响，她往后跳到另一头，看向这边。明明应该被火焰照亮著，她的脸却苍白得吓人。微卷的金色长发衬托著端正的容貌。

「我们来救你了。已经不要紧了。」

诺特这么说，试了几把挂在附近的钥匙，打开铁栅栏的锁。一进入狭窄的监牢，猎人立刻抱紧了少女。

将下颚搭在诺特的肩上，宛如人偶一般面无表情的那张脸，总算眨了眨眼睛。

余罪就足以让这些家伙被判死刑了吧──诺特这么说，周到地完成后续处理。他折断圣职者与麻醉男的脚，把依然被绳子绑住的两人关进布蕾丝之前待的监牢，将钥匙埋在森林里头，丢了一封告发信到王朝的流通据点之类的。因为在诱饵作战的途中不能引人注目，没有杀掉而放置不管的赫库力彭，不知不觉间消失无踪了。诺特一直很懊恼没有杀到那只赫库力彭。我们三人与两只，与日出一同离开了缪尼雷斯。

布蕾丝似乎有被给予最低限度的食物与自由，能够顺利地走路。只不过她完全不开口说话，用内心声音与我们沟通的次数也寥寥可数。「谢谢」与「我知道了」占据内容的九成，剩余一成则是自我介绍。

──我是曾经服侍琉玻利的守墓人埃斯家的耶稣玛，名叫布蕾丝。

那意味著她跟洁丝一样，是受雇期间已经结束的耶稣玛。

布蕾丝有著一双蓝色眼睛，肤色白皙且鼻梁高挺，给人凛然的印象。然后她虽然瘦弱，但跟洁丝和瑟蕾丝不同，胸部很大。胸部，相当大，大到洁丝的衣服对她来说尺寸太小，只好向旅店老板调度朴素的亚麻长袍。我一直以为耶稣玛在这方面是比较客气的种族，但看来那似乎是我基于少数样本的成见。

──那个，我和布蕾丝小姐都听得一清二楚喔……

洁丝一边将左手放在胸前，在意起大小，同时用心电感应这么警告我。布蕾丝似乎连我是人类这件事都毫无感情地接受，看来已经丝毫不在意这边的样子。她只是跟在诺特后面不断走著。从后方也能看见那摇──不行不行。

（抱歉，我应该多顾虑你们的心情啊，我会反省的。）

──没关系喔，无所谓。请尽管看您喜欢的那边吧。

洁丝的语调虽然温柔，但总觉得好像哪里带刺。

（不是……你误会啦。我是洁丝的夏彼隆。我发誓今后只会看著洁丝的胸部，绝无二心！）

不，这也不太对啊，感觉听起来就像变态一样不是吗？明明我绝对不是一个变态。

洁丝呵呵地笑了。

──请不用放在心上。因为男人喜欢大胸部这件事，在这个梅斯特利亚算是常识。就连诺特先生也是。您看……

我看了一下诺特的样子。非常好懂的纯情猎人的视线像是在关心布蕾丝的身体状况一般，不时瞥向后方，但视线在拉回前面时，一定会通过少女脸部稍微下方的场所。真是够了，简直是个连猪都不如的变态家伙啊。

不过，喜欢大胸部是梅斯特利亚的常识这种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洁丝，拜托你别误会啊。眼睛会忍不住看向大胸部，就跟如果有高大的向日葵绽放著，会忍不住看向那边一样。是非常自然的反应啊。在忍不住看向那边的家伙当中，当然也有其实比较喜欢小巧紫罗兰的人。我以前所在的国家，喜欢紫罗兰的反倒才是多数派喔。）

──那真是……太好了……？

我说不定稍微撒了谎。但诸位应该能够明白吧？明白在路边悄悄绽放的紫罗兰之美！

不过，我觉得这世界真的很扭曲。能够改变这个梅斯特利亚的，说不定只有带著将含蓄视为美德的现代日本血统的我而已。

布蕾丝彷佛学会走路的人偶一般，是个不会表露出感情的少女。她将长袍的兜帽压低到盖过眼睛，将视线稍微移向下方，淡然地走在诺特的身后。我与洁丝稍微保持距离，走在她的更后方。罗西彷佛自由电子一般，在我们之间跑来跑去。

为什么她会被监禁在那间圣堂？她在那里被做了什么？虽然感到在意，但实在不是能问出口的氛围，也不能指谪从她的身体微微飘散出来，真面目不明的不祥气味吧。旅行同伴朝著王都肃穆地前进著。

这么说来，离开缪尼雷斯之后，洁丝拿下领巾，改成可以看见诺特缠上去的奶油色布料的状态，但她又把拿下来的领巾缠到左手腕上了。我心想她明明有带包包，为什么不收起来呢？是因为会弄皱吗？

就在我感到疑问时，洁丝腼腆地笑了笑，伸手摸了摸我。

在黄昏逼近时，我们进入了十字架岩地。那里林立著从一公尺到数公尺高的尖锐岩石，是一带恐怖的地形。根据洁丝所说，这里的地名由来似乎也是暗黑时代发生的事情。因为某个魔法使彷佛伯劳鸟会把猎物刺在树枝上撕食一般，将许多人刺在这里的岩石上，所以才会演变成「十字架岩地」这个名字。根据诺特所说，像那样把遗体示众似乎具备两种意义。首先是在伏兵容易躲藏的这块岩地上，让敌方丧失战意；然后是聚集会来啃食尸体的鸟。只要那些鸟在人动起来时吓到飞走的话，就很容易发现伏兵。倘若正面对打，魔法使不会输给其他种族，只怕突袭而已。所以才会为了镇压这块土地，建造出尸体森林的样子。就算有人骨掉在地上，也别吓到啊──诺特这么说了。

……魔法使简而言之，不就是杀人魔吗？根本没有骑士道或武士道可言。

是因为诺特选了适当的路线吗？我们并没有面临什么危机。一到夜晚，我们就会找个适合的洞窟，在那里烤肉之类的当晚餐。虽然我的食物都是些草或根菜，但这些也挺好吃的。在我们吃晚餐的期间，罗西会睡觉。据诺特的说法，这是为了让它在我们睡觉时帮忙看守。虽然不晓得他作为猎人有过怎样的经验，但给人精打细算的印象。在圣堂的那件事，诺特也发挥了杰出的身体能力与可靠的领导力。我心想已经轮不到我上场了吧，虽然感到安心，但也觉得有点寂寞。

夜晚，洁丝很快地入睡了。明明正在度过与死为邻的考验，她的睡脸却非常安稳。我抱著复杂的心情眺望以复杂的表情看著洁丝的诺特。

布蕾丝在洞窟入口附近向星空祈祷。她闭上双眼，嘴角看起来也像是稍微在微笑。对于诺特「趁能睡的时候睡一下吧」的忠告，少女只是微微地点了点头。

就在我趴著昏昏欲睡时，有人捏了我的耳朵。我心想是怎么回事，只见是诺特窥探著我的眼睛。

「要不要到外头一下？」

他这么低喃，很快地走到洞窟外面去了。

我也没有理由拒绝，所以追在后面跟了过去。布蕾丝靠在岩石表面上睡觉，她的肚子上盖著诺特的背心。虽然朦胧的云笼罩著夜空，但洞窟外头仍因为月光而相当明亮。不过，月亮的大小跟最初的夜晚──洁丝在树下等著我的那个夜晚相比，感觉变小了不少。

诺特随便找了个岩石坐下。我在他前面坐了下来。

我彷佛想说「有什么事」一般，目不转睛地盯著诺特的脸。洁丝与布蕾丝都在睡觉的现在，我只能透过不用言语的方式，跟诺特进行简单的沟通。

「你有一死的觉悟吗？」

诺特这么开口说道。我还没办法掌握他在说什么，所以没有点头，只是继续看著他的脸。

「我是在问你有没有为了洁丝一死的觉悟。到达王都的耶稣玛再也不会到外头来，这点夏彼隆也是一样。被视为进入了王都的耶稣玛同行者，都会跟耶稣玛一起消失无踪。王都是封闭的秘境，没有人知道在那里发生什么事，搞不好只是遭到杀害，被拿来做某些用途而已喔。就算这样，你也会跟她一起去王都吗？」

我坚定地点头。

「是吗，你真有胆量啊。我可是敬谢不敏。等穿过针之森，到了王都附近后，我会按照约定折返回头。因为我不信任王朝，也不想让瑟蕾丝哭泣啊。」

我依然笔直地看著诺特的双眼，再次点了点头。

「你说你有一死的觉悟对吧。这个就给那样的你吧。」

诺特从身旁的袋子里拿出两条附带小小蓝色立斯塔的脚炼。

「这跟我在狩猎时让罗西戴的是一样的东西。可以操控水、制造冰块，改变地面的形状。有办法制造出用来让猎物滑倒的平坦冰地和绊倒猎物的冰块，也能弄出凹凸不平、不容易滑倒的冰块来当作踏脚处。只要有大量的水，也可以制造出让人行动困难的沼地。」

我应声附和。

「老实说啊，我并不习惯互相厮杀。虽然我憎恨耶稣玛狩猎者，恨到想杀了他们，却一次也没有真的杀掉过。尽管昨天晚上计画进行得很顺利，但那是多亏你帮忙带入成突袭的状况。」

诺特微微扬起嘴角一笑，稍微露出锐利的犬齿。他继续说道：

「夺回项圈的时候，我跟几个人战斗过。但结果只是攻击弱者的脚，弄瞎对方一只眼睛罢了。因为寡不敌众，之后只能逃跑而已。」

诺特有些自嘲似的笑了笑。

「我杀掉的生物当中，智商最高的生物顶多就是赫库力彭吧。碰到以杀人为生的耶稣玛狩猎者时，也不晓得我是否有能力让你们平安逃脱。反正你脑袋应该很聪明吧。希望你可以使用这个道具，与罗西一起支援我。」

我有一瞬间被其他事情分散了注意力，为了表示承诺，我点了两次头。

诺特帮我戴上了脚炼。然后为了避免引人注目，用布藏起了脚炼，那块布跟他给洁丝的一样。

「用法就靠感觉。你在旅途中练习吧。」

诺特这么说，摸了摸来到附近的罗西下颚。

「有什么问题，还是想说的话吗？」

「……齁。」

我就只能讲这句话而已，体谅一下吧。

诺特稍微从嘴里发出笑声，然后笔直地看向我。

「最后一点。真的要战斗的时候，你要听从我说的话。知道了吧？」

我点点头。

「罗西一定会服从我说的话。所以我们才能合作无间。在你违反我的指令时，合作就会瓦解，并且产生漏洞。如果不想让洁丝遭人杀害，就好好听我的指令。」

诺特吐了口气，继续说道：

「只不过在最糟的情况下，我也可能会把你当弃子。到时你就自己判断要怎么做。我只有在陷入逼不得已的状况时才会舍弃你。你就自己决定要牺牲自己，还是牺牲洁丝吧。」

诺特不等我回答，就回到洞窟。罗西来到我这边，伸出舌头哈啊哈啊地笑著。

仔细一看，勇敢的猎犬脚上有无数的伤痕。

隔天早上，我们稍微吃了点东西后，便出发了。穿过岩地后是平稳的丘陵地带，我们又走了一天后，可以看见前方有灰褐色岩山。是王都，虽然是宛如富士山一般的独立山峰，但轮廓比富士山更加尖锐，高度顶多只有一千公尺吧。

随著逐渐靠近山峰，可以知道山峰下方并非只是单纯的岩地。通常应该会有的山脚原野并不存在，而是被陡峭的悬崖围绕著。悬崖也不是普通的悬崖。而是感觉有高楼大厦那么高的巨大墙壁。有好几层愈往内侧就变得愈高的层状墙壁包围住山峰。是没有规划就开发了吗？不规则的墙壁一层一层地重叠起来，遮盖住里面的东西。给人的印象就像是武装的竹笋。根据诺特所说，山峰本身就像坚如磐石的城堡。国王的山峰被黑暗的针叶树森林──针之森给围绕著。

「终于能看见了呢。」

洁丝这么说。

（就是说啊。终于来到这里了。之后只要穿越针之森就行了。）

走在前头的诺特转过头来。

「你们知道这样的传闻吗？」

诺特让嘴角冷酷地笑了笑，他一边侧眼看著布蕾丝，同时用右手把玩著短剑。

「针之森的蘑菇到了晚上就会隐约发光。我也曾经看过，那是彷佛幻想般的风景喔。」

洁丝面向诺特那边。

「如果是那个传闻，我曾听说过。但是并不清楚蘑菇发光的原因呢。」

「不，当地的猎人有告诉我理由。并不是所有蘑菇都会同样地发光，有些地方的蘑菇会强烈地发光，也有几乎不会发光的。亮度会因场所而异。」

（……也就是说？）

诺特的眼睛犀利地亮起。

「那个啊，是被蘑菇吸收的耶稣玛血液在发光喔。」

天黑后没多久。在即将踏入针之森前，我们决定到小旅店住一晚。那是用灰色石头砌成、感觉很坚固的洋房。内部装潢尽管朴素，也给人乾净整齐的印象。餐厅里装饰著银之纹章──使用了耶稣玛的项圈，是耶稣玛监护人的证明。只不过，纹章的项圈严重发黑，黯淡无光。

（嗳，那个项圈很黑喔。）

我这么告知，于是洁丝一脸不安地看向那边。

「真的呢……我从未见过黑成那样的纹章。」

由守护耶稣玛的人来管理，项圈就会更加闪耀发亮；有恶意靠近的话，项圈就会更加黯淡无光。记得是这么一回事才对。

诺特冷眼说道：

「针之森是耶稣玛狩猎者的温床。饥饿的恶棍们横行霸道，每年有将近一百人的耶稣玛在这里丧命。这一带充满了邪气啊。如果是那种程度的黑，还算是比较好的了。」

诺特走到最里面的餐桌，一屁股坐了下来。围著领巾的洁丝与依然戴著兜帽的布蕾丝坐在他对面，我与罗西则在餐桌旁坐下。可以从小窗户看见逐渐被深蓝色夜晚侵略的鲜红晚霞。

「跟你们两──跟你们三人恐怕明天就会离别了。你们进入王都后，跟我一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当然，要是死掉的话，就没有然后了。」

诺特淡然地说道。

「……我要喝酒。你们也点些爱吃的东西吧。这里就是这种旅店。」

在厨房大展身手的男性是个沉著稳重、表情看来有些悲伤的老人，料理却非常丰盛且豪华。所谓的「这种旅店」，换言之，就是这种旅店吧。

这里应该是已经有永别觉悟的人们最后团聚的场所吧。

有点奢华的料理并排在餐桌上，诺特高举装有啤酒的马克杯。

「好啦，明天──」

──对不起……我先去睡了。

可以在脑海中听见布蕾丝的声音。我转头一看，只见布蕾丝在兜帽底下紧抿著苍白的嘴唇。

诺特中断刚才的话，开口询问：

「为什么？吃点东西再走。为了明天该储备体力──」

──我累了。也没有食欲。拜托了，请让我休息。

诺特一言不发地思考一阵子后，拿起手边的带骨肉，朝罗西扔了过去。罗西扭了扭头，张大嘴巴巧妙地接住肉。

「你回房间睡吧。罗西会在附近看守。」

布蕾丝微微低头致意，然后匆匆地前往了寝室。罗西就那样叼著肉，踢达踢达地跟在她后面离去。

诺特叹了口气，将马克杯放到桌上。

「好啦，快吃吧。」

「……好的。」

（说得也是。早点吃饱，早点睡觉吧。）

我们在彷佛守夜一般的氛围中，开始享用最后的晚餐。尽管如此，洁丝仍然津津有味似的一口一口品尝著，并将每道料理分一点给我。

「您看，猪先生，不晓得这是不是鹌鹑肉呢？盐巴与香草十分入味，虽然只能给猪先生吃一点点……请用。」

我心怀感激地享用放在洁丝手心的肉片。猪的嘴很笨拙。嘴唇会碰到洁丝的手。洁丝似乎觉得有些痒地笑了笑。

即使处于用嘴巴搔痒美少女手心这种特殊到极点的状况之中，我的内心也不觉得雀跃。尽管如此，我还是品尝了异世界的肉类料理，陈述自己的感想。

（真好吃呢，好像高级的烤鸡肉串。）

「烤鸡肉串？」

（对，那是把鸡肉用竹签串起来，再用火烤的料理──是我以前所在的国家的料理。）

「原来有那样的料理呢。这样呀，猪先生以前所在的国家也有这种……」

洁丝仔细地眺望著香草烤鹌鹑，又津津有味似的吃了一口。我心想她真是个坚强的少女啊。在这种状况下，一般应该会变得像布蕾丝那样吧。

一边茫然地眺望著洁丝，一边喝著啤酒的诺特小声地说道：

「抱歉打扰你们了，但我有事跟你们商量。」

（什么事？）

我与洁丝注视著诺特。

「是关于优先顺序。」

是肚子痛吗？诺特蹙起眉头，表情紧绷。

「我不想把生命分轻重。不管是人类还是耶稣玛，有心灵的人生命都是平等的。但是……但是，假如明天我们的生命有危险……假如遇到只能救洁丝或布蕾丝其中之一的状况……我们就毫不犹豫地选择洁丝吧。」

「请等一下，诺特先生，那样太……」

「你听我说。嗳。你们看到了吧。现在的那家伙内心生病了，也几乎感受不到活下去的力气。但洁丝可不是那样。那家伙也不想因为自己的缘故，害洁丝死掉吧。当然保护所有生命是最优先的。但在真的束手无策的时候，先决定好首先要把洁丝的性命摆第一吧。要是在分秒必争的状况中因为舍不得那家伙的命，结果导致洁丝丧命，我……」

诺特还没说完就中断话语，喝起啤酒。

（是啊，诺特说得没错。比起其他事，首先把洁丝的性命摆第一吧。）

「不行，猪先生，那样太……布蕾丝小姐太可怜了。」

马克杯发出砰一声，粗鲁地被放到桌子上。

「这是耶稣玛的缺点啊，会像那样立刻先考虑到别人。」

诺特的右手看似焦躁地碰触著马克杯。

「首先让我说一下，那个臭猪仔是你的夏彼隆。不是布蕾丝的。他的存在是为了不管发生什么都要保护你的性命，而不是为了在途中救出来的那个被囚禁的人啊。」

洁丝无法反驳，看起来像是不知该说什么而感到伤脑筋的样子。

（诺特说得没错。我打从一开始就不为其他，而是为了保护洁丝而存在。）

洁丝湿润著双眼看向这边。我无法看出那是因为喜悦或是悲伤。

「我……那个，对不起。因为没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我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

（以我的立场来说，你能感到开心是我最高兴的事啦。）

「那么，我会开心。」

你是刚学到感情的人造人还是什么吗？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感到开心耶。

是看到了我的内心独白吗？洁丝笨拙地挤出笑容给我看。因为很可爱，这样就行了吧。

诺特盯著洁丝看了一阵子，他似乎有什么想法，开口说道了：

「听我说，洁丝。我曾经有个梦想。」

诺特突然述说了起来。诺特前所未有地饶舌。

「是没有实现的梦想──已经无法实现的梦想。就是以夏彼隆的身分跟某人一起前往王都，到死都跟她在一起的梦想。那家伙的骨头用在这两把双剑上。」

诺特将双剑放到桌上。朴素的握柄上除了金属之外，还使用了打磨到十分光滑、彷佛象牙的素材。那是在修道院烧起来的同时被带走并惨遭杀害的伊丝的骨头。

「如果觉得这样很蠢，就把我当傻瓜吧。可是啊，你真的很像那家伙。我希望至少能把你送到王都，让你获得幸福。那家伙就算想活也无法活下来，我希望你能连她的份一起活下去啊。」

洁丝眼里堆满了泪水，开口说道：

「……谢谢您。所有人一起活下去，迎接后天的到来吧。」

在洁丝的脑中，扭曲的不等号方向似乎还是一动也不动。

有什么东西撞上背后，我吓得醒了过来。是静悄悄的夜晚。

──猪先生，可以请您过来这边吗？

我有一瞬间心想是谁，结果似乎是布蕾丝伸手在呼唤我。因为没有房间足够容纳三人与两只，我们在铺著地毯的地板上盖上棉被，挤在一起睡。罗西竖起耳朵趴在窗户边。

洁丝与诺特似乎睡著了。我静悄悄地站起来，靠近布蕾丝身旁。可以看到罗西的耳朵抽动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后，又回到原本的位置。

──可以请您再靠近一点吗？

听到她这么说，我稍微靠近。距离依然戴著兜帽躺著的布蕾丝剩下三十公分。

──再稍微靠近点。

我在处男的身体勉强还能容许的范围内靠近布蕾丝。

──可以请您趴下来吗？

我照她说的趴下，于是布蕾丝纤细的手绕到我脖子上。

在躺著的状态下被抱著。被女孩子。

（咦，那……那个……等一下？）

布蕾丝端正的容貌映入视野角落。可以感受到她丰满的胸部顶著猪的侧腹。还有不知道从哪里飘散过来、彷佛肉类腐烂掉一般的异臭味。

──请原谅我的无礼，因为我有一点冷。

这样啊，会冷的话也没办法呢──就在我想著这些愚蠢的事情时，感受到布蕾丝的手在颤抖。大概不只是因为寒冷吧。

（你想说些什么吗？）

──……是的。

（这样啊，尽管说出来吧。）

布蕾丝吞了吞口水，可以听见似乎有些痛苦的声响。

──猪先生是从其他世界来的呢。

我有一些惊讶。洁丝和诺特都不太追究我是从什么地方来的，感觉是把我当成「来自其他国家的奇怪的猪」看待，所以我一直以为梅斯特利亚的人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但布蕾丝刚才明确地使用了「其他世界」这个词汇。这表示从布蕾丝的观点来看，她认为存在著跟这里不同的世界。

（嗯……是那样没错。我是来自跟梅斯特利亚完全不同的其他世界。）

──拜托您。可以请您告诉我关于那个世界的事情吗？

怎么，原来是这种事吗？

（我知道了。比方说，你想听哪些事情？）

──我知道偷听是非常失礼的行为。但我还是不小心听见了。在猪先生的世界里，胸部小的女性比较受到男人青睐是真的吗？

已经不是出乎预料可以带过的问题让我的脑袋停止运转，我不晓得她到底在问我什么，我又该怎么回答才好。

（抱歉，那个我……的确比较喜欢小胸部……不过──）

──在猪先生的世界，一定也不会有因为胸部大而不小心诱惑了男人的事情呢。

那与其说是问题，听起来反倒更像是愿望。我察觉到布蕾丝的意图。她应该遇到了很难受的事吧。

（……是啊，说得没错，没那种事呢。像你这样大概几乎没人会看你一眼。）

──这样子吗。原来有那样的世界呢……

布蕾丝缓缓吐了口气后，接著说道：

──要是明天我死掉的时候，能够转生到那边的世界，不晓得该有多好呢。

虽然她的态度很淡然，其中却烙印著深刻且切实的痛楚。

（真不吉利。别以死掉为前提说这些啦。）

──不，我会死的。

（没那回事。不要轻易舍弃希望喔。）

布蕾丝的手在我的脖子后方不断颤抖著。

──……我可以把秘密只告诉猪先生吗？

（……好，我会保密的……）

但为什么是我呢？

──因为猪先生是从其他世界来的人。我自从服侍守墓人家之后，就一直相信在星星的另一头有其他世界，不断祈祷至今。所以我觉得猪先生正是适合听我最后祈祷的人。

她很自然地看了我的内心独白，不过就算了吧。

（……我知道了。你说吧。）

──请看。

布蕾丝稍微与我拉开距离，将长袍前面敞开。我立刻闭上了双眼，但比刚才更强烈的腐烂味飘散过来，我不禁睁开眼睛，将脸转向那边。即使在黑暗的房间当中，也能看到在布蕾丝的肚脐下方、下腹部的白皙肌肤上，有著大大的黑色伤口。

──味道很重对吧，因为化脓了。皮肤和肉已经开始腐烂，毒似乎也在血液中循环，全身都疼痛不堪。我感觉到死亡已经逼近身旁了。

（……你被刺伤了吗？）

──是的。在那间圣堂的地下。被人用很多东西刺了。流了很多血。

布蕾丝将长袍拉回原状，再次将手绕到我身上。她手臂的颤抖十分虚弱。

（怎么会，真残忍……）

我只说得出笨拙的话语。

──已经无药可救了。各位来拯救我的时候，伤口已经开始裂开了。

（你一定很难受吧。）

──对，非常难受。

我暂时说不出话。但我总算找到了该说的事情。

（找诺特跟洁丝商量吧。应该有治疗的方法才对。）

布蕾丝轻轻摇了摇头。

──请不要告诉他们两人。这里是很危险的地方。因为诺特先生是非常温柔的人，应该也是个会勉强自己的人，所以会为了拯救我的性命而冒险吧。要是因为那样间接危害到各位的性命，也并非我的本意。

我感觉像是五脏六腑被一把抓住一样。

（可是，布蕾丝要到达王都的话……）

──我不用到达也没关系的。我要将这条命献给您与洁丝小姐。

（不行啊，怎么能……）

我一边这么说，同时感受到自己的话只是表面功夫。

──死亡是一种救赎。已经够了，请让我死吧。都怪我生来就是这样。都怪我生来就是耶稣玛。都怪我用这个身体、这张脸、这声音诱惑了大家。

（没那回事。要怪当然是怪自私地压榨耶稣玛的那些家伙。）

──在猪先生的世界是那么认为的呢。

（当然了。）

──……我变得更想去那个世界看看了。猪先生，我死掉之后，请带我到猪先生的世界。这就是我最后的愿望。

居然拜托我这种事──我不会这么说。正确的回答已经决定好了。

（我没有祈祷也来到了这边。一直在祈祷的你没道理去不了那边。布蕾丝绝对能够转生到我以前所在的世界才对。）

──是这样子吗，谢谢您。

在兜帽阴影处的黑暗当中，有个东西闪耀发亮了一下。是她那双美丽的蓝色眼眸流下了泪水。或许是我的错觉，但我觉得布蕾丝现在应该是首次在我面前笑了。

（抱歉……已经可以了吗？要是洁丝看到这景象，说不定会误解。）

──嗯，好的……

她的手放松了。我准备站起来时，那双手又用力地紧抓住我。

──请等一下。最后再让我说一件事。

这句台词出现的话，接著一定是超重要的情报。国文课本上也那么写著。我恢复成趴著的状态，这么传达。

（怎么啦？）

──有一件事我无论如何都想先告诉您。

布蕾丝的手指握住我的猪背脂肪。

──我以前会帮忙守墓人的工作，所以有很多机会跟遗族交谈。我从各式各样的人口中，听说了各式各样的事情。那时我曾听说过几次不可思议的事情。

（……不可思议的事情？）

──听说王都并没有入口。

（啥？）

──王都并没有入口。因此所有耶稣玛都会在针之森死掉──甚至有人这么说了。

我感到脊背发凉。虽然我们以安全地带为目标展开旅程，但结果那里什么也没有，这样简直就像丧尸电影常出现的剧情不是吗？骗人的吧。

（那么，我们到底是为了什么冒著危险前往王都……）

──请您放心，据说也的确有跟夏彼隆一起彻底消失无踪的耶稣玛。应该有进去的方法才对。当然，已经成功赴都的人不会在外头现身……但即使如此，不知从何时起，关于进入王都的方法，开始会听见这样的话语。

（是什么啊？告诉我吧。）

──「向王诉说吧」。

我等了一会儿，但布蕾丝没有要告诉我后续的样子。

（就这样而已吗？）

──是的。在北部的一部分地区中，流传著这样的传闻。耶稣玛要进入王都的方法只有一个，就是「向王诉说」。

（这是要我们对著王都吶喊吗？）

──我不清楚。不过，您不觉得暧昧成这样的传闻会扩散开来，很不可思议吗？人们会交头接耳谈论的传闻，通常应该是更加具体、更出乎意料的话题才对。

的确，「○○有妹妹」这种传闻很少会流传出来。如果是「○○有个运动神经超群功课又好而且是兄控的可爱妹妹」这种传闻的话，倒是有可能就是了。

（说得也是。正因为内容暧昧，反倒有种诡异的说服力。你还有听说其他事情吗？）

──十分抱歉，我没有听说更多事情了……

（这样啊，「向王诉说吧」是吗……）

──我知道这恐怕派不上用场。但我无论如何都希望有恩于我的猪先生与洁丝小姐可以进入王都。如果能稍微帮上忙就好了……

两抹光芒在兜帽底下闪耀发亮。

──拜托了，拜托您了。请你们一定要活下来获得幸福。

我心想她最后的愿望结果还是为了别人不是吗？

我只觉得一阵空虚。明明很悲伤，眼泪却掉不出来。

第一卷 第四章 规定一定其来有自

隔天早上。终于到了要进入「针之森」的日子。王都已经不远了。恐怕我们的命运在今天之内就会决定了吧。

一想到这些，心脏就莫名地想要主张存在感。洁丝似乎也感到紧张，只见她经常咬著下嘴唇。布蕾丝跟之前一样，彷佛人偶一般沉默不语。就好像昨晚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昨晚发生了什么事吗？

洁丝耳尖地这么询问。唔喔。

（我跟布蕾丝稍微聊了一下。就只是这样而已啦。）

我们两人一起偷偷观察洁丝的睡脸，开心地笑了这种事情，无论如何都不能说出去。

──咦，我的睡脸……？不会吧，真难为情……

（骗你的啦。我只是捏造了内心独白而已。不想被骗的话，就别擅自读我的心啊。）

洁丝猛然一惊地用手摀住嘴，接著看向我后，气呼呼地鼓起脸颊。

──那么请猪先生也不要擅自看我的内裤喔。虽然我今天难得穿了特别中意的一件。

咦，是这样吗……？

我慌张地想要收回刚才的话。但聪明的我先注意到了可以擅自看内裤这个前提本身就很异常这件事。

而且更加聪明过人的我，察觉到讲这种像笨蛋一样的对话的我们，其实是拚命地想要逃避死亡的恐怖。

天气是阴天。一打开窗户，可以感受到湿答答的风，但不到炎热的程度。诺特说森林里头应该会相当昏暗吧。

我们打包好行李，来到餐厅。

洁丝穿著平常那件连身裙，把跟我一起买的领巾缠在手腕上。布蕾丝则是长袍打扮。诺特在手和脚上装备著用皮革与金属制成、感觉相当轻便的盔甲。他的腰上挂著几个我从未见过的金属制小道具。罗西除了前脚的脚炼外，还装备了用来保护腹部、像是皮制肚围的东西。我除了脚炼之外没有穿戴任何东西，几乎是赤身裸体。

「重要的是让人乍看时以为只是一只猪，而掉以轻心啊。要是受伤的话，就祈祷王都的人会帮忙治好吧。」

诺特尽管嘴上像这样开著小玩笑，仍频繁地用衣服擦拭手心的汗水。

是无法下定决心吗？即使用完简单的早餐，诺特依旧看著布告栏，迟迟没有要离开旅店的意思。就在他频频看著布告栏时似乎发现了什么，他把我们叫到布告栏那边。

「喂，上面写著在基尔多林的宅邸抓到了非法贩售立斯塔的黑心商人喔。」

一看之下，似乎是在类似羊皮纸的东西上写著只有文字的报导。

「日期也吻合。是你们做的吗？」

洁丝看向我。我点点头，于是洁丝说道了：

「是的。我们把来……那个，来暗杀我的人关进了仓库里。」

我们刻意含糊地带过在后巷目击到的两人的模样，同时叙述了来龙去脉之后，诺特蹙起眉头。

「会跑去基尔多利的大型走私组织没几个啊……搞不好那一群家伙里有杀害伊丝的仇人。」

为了避免诺特改变主意，我随便地带过这话题，提议出发。

因为真的有那个可能吧。我们关进仓库里的男人行走不便，左眼有刀疤。诺特曾说过他夺回项圈的时候，「攻击弱者的脚，弄瞎他一只眼」。

我想相信这只是个巧合。毕竟要是诺特情绪激昂地想要复仇，跑回去基尔多利的话，那可就伤脑筋了。

那个时候突然来临了。是进入森林还不到一个小时的事情。在昏暗的针叶树林中，才心想不知从哪里的上方发出沙沙的声响，突然就有个影子挂在长长的绳子上，宛如钟摆一般迅速地逼近。

「快躲起来！」

诺特尖声大喊，在一瞬间拔出双剑。

从诺特手边飞出去的两道火焰冲击波确实捕捉到了「影子」，但因为「影子」放开绳子，跳向了上方，所以火焰只是空虚地斩断绳子就结束了。在半空中飞舞的「影子」利用树枝突然改变方向后，朝这边丢了什么过来。

旋转的那东西前进的方向，有著正准备趴到灌木阴影处的洁丝。但她来不及躲开。我瞬间做出判断，扑向洁丝那边，成为肉盾。

啪吱。

发出很大的声响，我做好死亡的觉悟。没有痛楚。但有种温暖的液体飞溅到我的颜面上。

时间停止了。

绳子缠绕在布蕾丝的身体上。绳子上附带三个形状像是撒菱的大型突起物，那些全部都深深地刺入布蕾丝的身体。我眼看著白色的亚麻长袍逐渐被血染红。

布蕾丝摇晃地走了几步远离我们，然后倒下了。兜帽滑落下来，可以看见她苍白的脸上浮现像是放弃般的笑容。怎么会……

──谢谢……你们。

彷佛要消失的声音在我脑海中回荡。诺特一边将视线扫向周围，一边飞奔到我们身旁。洁丝顺利地隐藏到灌木里头。诺特、罗西与我守护著她的周围。

布蕾丝在有些距离的地方翻身将脸朝上，在轻飘飘的冷杉树叶上伸直手脚。长袍在下腹部敞开，血淋淋的那个伤口裸露了出来。我似乎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因为布蕾丝自己主动代替我牺牲了。

「影子」消失到某棵树上了。诺特比了比手势放出罗西，频繁地警戒著上方。

马蹄声从森林里头以相当快的速度靠近过来。

「喂！我说过别杀了她吧。这下不就没乐子可以玩了吗？」

是个骑在大只黑马上的壮汉。他的声音让我很耳熟。当我回过神时，我们已经被骑在马上的四个男人包围了。

诺特跟我一样，用惊愕的眼神看向壮汉。

我立刻做出判断，飞奔到布蕾丝身旁。

我执著于迈向死亡的布蕾丝身体，一边发出嚄嚄的叫声，一边用鼻尖不停戳著她的手臂。

那个壮汉肯定就是在基尔多利指示要杀害洁丝的男人。那家伙说不定是以洁丝为目标──更进一步补充的话，说不定是以带著猪同行的耶稣玛为目标。只不过壮汉没有直接见过洁丝，所以他应该不晓得洁丝的长相才对。

「有一只猪！」

骑在马上的一个人这么向壮汉说道。跟「I hava a pen.」一样没什么用途的这番发言，只有在他们的目标里包含猪这种特殊的文章脉络中才有意义。我的行动是正确的。

「我看到啦。看来是找对人了啊。」

壮汉骑著马靠近这边。无论骑乘者或马都穿戴著发出诡异光芒的钢铁铠甲。虽然可怕，但我还是继续演戏。只要让他们以为洁丝已经死了，危险应该会减少几分吧。

「搞什么，不但已经死了，还没有子宫吗？」

壮汉看了看布蕾丝，用冷淡的声音这么咒骂。

「混帐家伙，不准你再靠近她了。」

诺特将剑举到高高的位置，用低沉的声音威吓对方。

「喔，怎么怎么。有个很有精神的小兄弟嘛。」

「敢靠近她就杀了你。我知道要对付你们所有人，我毫无胜算。但是只有你──」

诺特将左手的剑对准壮汉的脸。

「我一定会拉你陪葬。」

壮汉尽管将右手放到宽刃的长剑上警戒著攻击，仍诡异地笑了笑，看向诺特。

「哦。你跟我有仇吗？」

「你记得五年前从你们手上夺走项圈的小鬼吗？」

壮汉想了一会儿，没多久他露出黄色牙齿，得意地笑了。

「啊啊，是那时的小鬼吗？你变得很优秀嘛。」

──扰乱现场吧，猪。我来保护洁丝。你要突破这种状况，之后绕到壮汉正后方，在他脚下捣乱，让他站不稳。右前方我交给罗西处理。我们要穿到左前方。

在壮汉的话背后，可以听见诺特的指示。我们三人透过洁丝连接在一起。

「那个耶稣玛是挺不错的上等货喔，小伙子。要杀掉她实在太可惜，我们把她当玩具玩了大概三天，才砍掉她的头呢。就算被那样粗暴地对待，但她到死脑袋好像还是很清楚。不过是个耶稣玛，竟然还嚎啕大哭地向我们求饶。」

这事情残酷到让人光是用听的，都彷佛要吐了出来。但我有必须做的事情。我一边在布蕾丝周围徘徊，同时让意识集中在脚炼上面。很幸运地附近有河川在流动。如果是这里，似乎有丰富的水源。

「…………」

诺特似乎在按捺著怒气。壮汉像是要落井下石似的说道：

「这么说来，你的兴趣也是很糟糕，居然把我们刚拆下来的耶稣玛骨头也带走了啊。我还记得喔。那些骨头你还有宝贝地收著吗？」

「闭嘴。」

（诺特，我接下来要弄倒树。）

──你说树？

对于如何用猪的身体扰乱现场这个难题，我想到的只有这个办法。诸位或许会感到意外，但树根基本上是横向延伸。像这种针叶树林的树根，以深度来说顶多集中在五十公分左右吧。因为即使往更深处扎根，也无法吸收到有用的物质，只要让树根所在的部分冻结，把底下那层土液体化的话，就能轻易弄倒树木──我是这么推测的。

准备已经完成了。我将意念注入脚炼，从位于跟壮汉反方向的那部分树根底下，让地下水冻结而成的冰柱隆起。

树木发出嘎吱声响，朝壮汉那边倾斜。壮汉稍微瞥了那边一眼，周围的男人们被上方分散注意力，发出惊讶的声音。我趁机绕远路到壮汉后方。罗西比我先到，帮忙用冰块制造出踏脚处。除了我通过的踏脚处之外，都变得像是泥沼一般。

跟我判断的一样，杀害布蕾丝的忍者潜藏在我弄倒的树上。那家伙慌张地想跳到隔壁树上，但从底下飞来的火焰冲击波轻易地砍断他的脚。虽然本体到达了其他树上，但一只脚就那样往下掉落。

诺特将另一道火焰朝壮汉的马的脚射出，那火焰也漂亮地命中了。不过马的脚有防具保护。尽管如此，还是足以惊吓到马。马发出嘶鸣，当场抬起前脚。大树的树干在重力的加速下逼近壮汉。

壮汉拔出了长剑。剑尖描绘出大大的弧线，往下倒落的树木被砍得粉碎。木屑在周围飞舞，填满了视野。

诺特在这段期间一边保护洁丝，一边移动到左前方。我让壮汉后方的地面冻结起来，制造出坑坑洞洞的坚硬地面。我将坑洞弄成足以塞进马脚的大小。

诺特像在跳舞似的挥动双剑，乱射火焰冲击波。壮汉把宽刃剑当成盾牌，灵活地闪避了攻击。其他三个骑兵害怕地往后退。

后退的其中一匹马掉进罗西制造出来的泥沼，拚命挣扎著。罗西扑向差点被甩下马的骑兵脖子。一瞬间罗西的头部就染上了对方的血。骑兵就那样坠马，溅起了泥水。手法真是俐落。首先解决了一个人。

沾满鲜血的罗西退避到我制造出来的地面后方。警戒著彷佛泥沼的地面，绕远路避开的另一个骑兵，将十字弓对准了罗西。但下个瞬间，马的后脚掉进我制造的坑洞里。马的重心严重失衡，响起了啪叽的清脆声响。应该是脚骨折了吧。做了很对不起马的事。

男人被甩落到地面。诺特跳过倒木前来，在一瞬间砍下男人的头。

诺特的头发十分凌乱，端正的容貌现在宛如鬼神一般凶狠。

（洁丝怎么了？）

──在岩石里面。麻烦你再把一棵树朝我们这边弄倒。

嗯？岩石里面？

──不要紧的，猪先生，我正用诺特先生的道具躲藏起来。

听见洁丝的声音，我放心下来。温暖的血液开始在全身循环。

我开始弄倒附近的树木。在这段期间，诺特与罗西一边躲藏在倒木后面，同时跑到掉了一只脚的忍者所在的树木那边。

就我目前所知，剩下的有壮汉、一个骑兵，以及一个忍者。

壮汉挥动剑，用那股冲击波轰飞我们用来躲藏的倒木。真是不得了的威力。我像要逃走似的移动，一边躲到其他树荫处，同时将意念注入脚炼，把那棵树往诺特他们的方向弄倒。

可以看见诺特双剑的火焰。双剑似乎砍断了树，只见另一棵树像要从旁靠过来似的倒向我弄倒的树木上。

「撤退！」

可以听见壮汉的声音。两棵树重叠起来，倒向壮汉他们那边。

两棵树一边啪叽啪叽地折断周围的树枝，同时倒落到地面。诺特在其中一棵树上奔跑，笔直地前往壮汉那边。

诺特突然朝前方摔倒。一看之下，是似乎一直紧抱著树木不放的忍者，抓住了诺特脚踝的样子。诺特的头用力地撞上树干，就那样掉落到地面。理应支援诺特的罗西不见踪影。

（危险！）

说是这么说，但这个瞬间也没有任何我能做的事情。

──别小看我。

可以听见诺特的声音。

叮──响起金属互相撞击的声响，接著可以看见火焰弧形。诺特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忍者已经被砍断身体断气了。诺特仍继续挥剑，朝壮汉与另一人射出火焰冲击波。但他们两人都用自己的剑挡住了冲击波。火焰变成火星，然后消失。

「怎么啦，已经结束了吗？」

壮汉用粗野的声音这么说，架起长剑。另一个人用迅速的动作拿出十字弓。

就在这时，在男人们后方响起爆炸声，又有另一棵树倒向男人们那边。是刚才不见踪影的罗西不知不觉间移动到敌人后方，与这边包夹了敌人。十字弓的箭飞到不相干的方向。轰隆声与飞尘让森林里头陷入混沌的状态。

因为树木朝这边倒下，我回避到诺特指定的逃走路线那边。

──趁现在，快逃吧。洁丝在你附近，她躲在拟态成岩石的避难所里。

传来诺特的声音。

（可是，还差一点就能打倒所有人不是吗？）

──外行人别不懂装懂。要杀掉壮汉很花时间。而且你已经没必要了。

看不见的冲击波飞了过来，将附近的立木震得粉碎。

的确，要是待在这种状况里，感觉很快就会变成绞肉。

──王都应该就在近处了。别管我，你们先走吧。

好耳熟的台词。但由诺特来说的话，听起来异常地帅气。

（你绝对不能死喔。）

──你也是啊。

可以在比我想像中更远的地方看见诺特双剑的火焰。狗咕噜噜叫的低吼声，也在不知不觉间距离得相当远。转眼间静寂就回到了周围。

附近的岩石化为沙子崩落，披著麻布的洁丝从里面走出来。

洁丝笔直地看向我。

「猪先生，诺特先生都那么说了，我们走吧。」

既然洁丝这么说，我没有异议。

（说不定还有余党。一边警戒周围，一边逃走吧。）

就这样我们离开了战场。

只能微弱地听见剑与剑互相撞击的声响了。

我们尽可能地避免引人注目，同时一个劲儿地以能从树木间看见的岩山为目标。洁丝频繁地用手触摸我的身体。

（觉得不安吗？）

──嗯……诺特先生不要紧吗？

（那家伙没问题的。他肯定已经打倒敌人，正准备回到瑟蕾丝在等待的村庄。）

──说得也是呢。因为是诺特先生嘛……

短时间内发生的冲击经验，似乎让洁丝畏惧了起来。

（布蕾丝的事情真的很遗憾。但多亏了那女孩，就算万一有余党逃脱，应该也会告诉其他人洁丝已经死了。再也不会有追兵了。之后只要尽可能地躲藏起来，祈祷不要碰上耶稣玛狩猎者就行了。）

──说得也是呢。我会祈祷的。

（假如碰上了，对方也会小看我们。因为洁丝很可爱，一定有很多人想玩弄洁丝一番后再杀掉吧。那样一来，我应该也有机会可以让洁丝逃脱。）

──我没有很可爱啦……

（别谦虚了。处男的我都说你可爱，所以你是真的可爱。）

──……谢谢您。

（很好。那么，先来确认一下万一有耶稣玛狩猎者发现我们时，我们能做些什么吧。我从诺特那里拿到了魔法脚炼。虽然攻击力很低，但应该可以用来造成某种程度的妨碍。洁丝刚才也使用了可以拟态成岩石的避难所之类的吧。你还有从诺特那里拿到其他什么小道具吗？）

──有，炸弹和避难所各剩下一个。

洁丝这么说，从包包里拿出两颗金属球。施加了复杂的雕刻、跟高尔夫球差不多大的银色球上，镶著小小的立斯塔。其中一边是红色，另一边则是黄色。

──然后还有一个……诺特先生说「只有在最糟的时候才使用」的东西……

洁丝又拿出另一颗类似的金属球给我看。上面装饰著狼的雕刻，镶著绿色立斯塔。

（那是什么？）

──听说是猎人们会使用，叫做「唤狼」的道具。这好像是会发出耳朵听不见的声音，呼唤狼群来的道具……但狼也会袭击我们，所以非常危险。只不过，他说在被耶稣玛狩猎者发现的时候，只要召集狼群前来，躲在避难所里的话，或许可以捡回一条命……

原来如此，真是妙计。不过，狼群要过来也得花上一段时间吧。要是在那段期间内，避难所被耶稣玛狩猎者挖出来的话，就没有意义。如何使用其他道具来争取时间，应该会成为重要的关键。

（不过，有著这么多道具，总有办法解决吧。相信我吧。我绝对会把洁丝送到王都。）

洁丝看似不安地将三颗金属球收到包包里。

──谢谢您。我们一定要两人一起进入王都喔。

是啊──虽然很想这么说，但有一件事我必须先说在前头。

（嗳，洁丝。有一点希望你可以遵守。）

──什么事呢？

（要是没有洁丝协助，我应该进不了王都吧。因为我是一只猪嘛。但洁丝能够前往。就算只有一个人，应该也能进入王都才对。所以说，就算万一我出了事，洁丝也要笔直地以王都为目标前进。知道了吗？）

不出所料，洁丝露出无法接受的表情。

──可是没有猪先生在的话，我……

（我和诺特为了洁丝，为了把洁丝平安送到王都，一直拚命到现在。洁丝你有义务。就算剩下你一个人，希望你也不要白费我们的努力。）

──说得也是呢，我知道了。

汗水滑过洁丝下颚的轮廓。汗水被吸入了「像是美丽浅水湖泊的颜色」的领巾里。

似乎很悲伤的眼睛看著我。

（怎么啦？）

──那个，我……

洁丝忽然移开了视线。

──呃……还是算了，没什么。

我决定不去追究她原本想说什么。

昏暗的森林里没有道路，我们只是不断朝著希望前进。

等待著我们的是陡峭的悬崖。我们是以山为目标，所以应该已经到达了目的地。不过没有看到入口，至少无法从我们到达的地方进入王都的样子。没有入口，要进去的话，就「向王诉说吧」──布蕾丝的话在脑海中复苏。然而我不晓得方法。

（洁丝，这么做可能没用，但你试著朝王都吶喊吧。你吶喊「请让我进去」。为了避免被耶稣玛狩猎者发现，一喊完就立刻移动。）

──我知道了。

洁丝大大地吸了口气。

「请让我进去！」

洁丝的声音响起，有几只在附近的乌鸦吓到飞走了。不过除此之外没有要发生任何事的迹象。果然还是不行吗？

总之现在只能到处走走，寻找线索吧。太阳准备要下山了。到处可以听见乌鸦的叫声。

（好像不是这样啊，没办法。只能沿著悬崖前进了。我们走吧。）

为了避免引人注目，我们稍微进入树林当中，开始看不见终点的健行。与美少女心灵相通，在傍晚的森林里前进。能听见的只有静悄悄的树木低喃，与虫和鸟的声音而已。我心想倘若洁丝不是处于有生命危险的立场，该有多么幸福呢。

日落之后天色变黑，月光开始照亮森林。诺特说的话是真的。在黑暗的森林地面上，四处可以看见隐约发亮的蘑菇群。一想到大概有耶稣玛像布蕾丝一样在那里断气，就让人觉得难以承受。

无论经过几个小时，都找不到入口。洁丝的步伐变得不稳。已经走了相当长一段路。我命令洁丝，让她坐到我的背上。

（别睡著啊。）

──我不会睡的。所以我们一直聊天吧。

我与洁丝交谈著无关紧要的话。我想我跟洁丝都意识到说不定再也没有机会像这样聊天了吧。

究竟走了多久的路呢？我想应该已经到了半夜。我的脚停了下来。因为觉得好像有脚步声从远方的树丛传来。

嗡──有个低沉的声响通过，发出有什么东西撞上附近树木的声音。洁丝一言不发地重心失衡，从我的背上滑落。

（怎么了！）

洁丝蹙起眉头，从地面仰望著我。

──好像有谁在。

水色连身裙的右肩染成了黑色。我用左眼看向发出声响的树木，只见有根短箭刺在上面。我用右眼看向一八○度的反方向。只见在树丛另一头的黑暗中，距离大约十公尺的地方，有个身穿黑色衣服的男人架起十字弓窥探著这边。似乎是男人射出的箭掠过洁丝的肩膀，刺进了树木。我趴下躲藏起来。

「小姑娘，就算逃跑也是白费功夫。乖乖地出来吧。」

可以听见骯脏男人发出肉麻的声音。

（别动啊，洁丝。伤口深吗？）

──不，不要紧的。

洁丝悄悄地移动左手，按住右肩。黑色污渍从她的手底下扩散开来。

我无法冷静地呼吸。洁丝受伤了。虽然她说不要紧，但洁丝是无论什么时候都会主张不要紧的少女，说不定是很严重的伤。对手是武装的男人。该怎么做才好？该怎么做才能让洁丝逃走？

──那个……我不要紧的……猪先生请逃走吧。

令人难以置信的话在我脑内响起。与其说是温柔，更像是冷淡了。

（别说傻话了。要是我在这里逃走，这趟旅行究竟有什么意义啊。）

──我觉得这趟旅行很开心。所以──

（我们不是为了享受远足才到这里来的吧。我是绝对不可能对洁丝见死不救的。算我拜托你，请你至少要明白这一点。）

洁丝看向这边，流下一抹眼泪。她的表情是笑著的。

「还有其他人在吗？就算你们悄悄商量也没用。那根箭上涂了毒药。已经没救啦。要是有同伴在的话，我可以只放过同伴喔。」

他骗人。难道说……虽然差点陷入恐慌，但我冷静地闻了闻洁丝的肩膀。除了美少女的鲜血气味与美少女腋下的香味之外，没有其他特别的气味。箭上没有毒。

（他在虚张声势。他只是在试探有没有同伴潜藏著而已。不可以回答。）

正准备开口的洁丝连忙闭上了嘴。

「怎么啦，小姑娘。我的目标只有小姑娘而已。我要过去那边喽。可以吧？」

男人还是一样朝这边呼唤，但他似乎警戒著周围，还没有要动作的样子。不过，他无论何时过来这边都不奇怪，而且也不能保证对方真的是一个人。

我急忙地重新确认我们持有的物品。首先是可以操纵地面之水的脚炼──不过要在这种距离攻击男人，这个的动作实在太慢了。周围的水也很少，所以要弄倒树木也很困难吧。接著是阿宅操控的猪的身体──要是对方用十字弓迎战，会受到致命伤啊。然后是洁丝──不行，现在这种状况就连让她当诱饵也过于危险。

这样的话，虽然没有用过，但只能活用诺特授与的三种道具吧。

是看了我的内心独白吧。洁丝依然躺在地面上，悄悄地移动满是鲜血的右手，从包包里拿出三种金属球。球上分别镶著红、黄、绿的极小立斯塔。是炸弹、避难所、唤狼。

「哎呀，你好像有动作呢。这可不好。因为我也是一个人，你要是抵抗的话，会很麻烦呢。」

男人一边观察著周围，同时谨慎地朝这边踏出一步──假装是这样。男人的脚收回到原本的位置……我懂了，他并没有急著要杀掉洁丝。耶稣玛就像是肥羊自己送上门来，还会附带调味料的种族。因为受了伤，也不用担心她会逃掉。对男人来说危险的不是耶稣玛，而是可能跟在她周围的家伙。要是有同伴的话，首先去处理那边，等确定洁丝是一个人之后，再对洁丝动手就行了。不立刻杀掉她而是让她活下来的话，也能享受一定的乐趣吧。

凉爽的风摇晃著昏暗森林的树木。我闻了闻风。左边没有人的气味。不过前方似乎潜藏著另外一个跟肉麻声音的男人不同、有汗臭味的人类。他虚报战力，想让这边疏忽大意。看来是依照有条理的作战在行动、相当谨慎的对手。

不过，当然不能在这里让洁丝死掉。

（好啦，洁丝，这是最后一场胜负了。要拚死地活下去喔。）

「诺特先生，不行。不可以过来。」

洁丝发出声音这么说道。她的右手混在那声音里启动「唤狼」。

叮────！叮────！

彷佛要刺进头盖骨里的超高音瞬间响起。虽然早就预料到，但果然还是很痛苦。狼和狗──当然猪也是，能够听到比人类更高频率的声音。「唤狼」就是利用这点，在人类听不见的音域发出轰鸣声，召集狼群前来──应该说惹怒它们──的道具吧。

架著十字弓的男人对洁丝的话产生反应，他的身体转向洁丝的声音喊话的方向──也就是我的后方。从「唤狼」的噪音后面，可以断断续续地听见那个肉麻的声音。

「果然有────在呢。看你一直偷偷────我就在想搞不好是这样。不过────这个耶稣玛已经没救喽。毒────叫诺特还什么的。还是死了心回去────也是一个人，不太想跟你────」

男人一边这么搭话，同时将十字弓抬高到脸部的位置，朝「诺特」应该在的方向前进一步。十字弓彷佛手电筒一般发出亮光，照亮男人的前方，还有男人被邋遢的胡渣镶边的脸颊。响起啪咻的声响，男人射出去的箭贯穿虚空。男人迅速地搭起下一根箭。我趁这段期间急忙奔向左前方。

啪叽。

我在移动途中不小心踩到树枝，随后，后脚窜起一股烧伤般的剧痛。似乎是被箭刺中了。哔叽！──虽然很想这么大叫，但我不会发出叫声。因为我绝对不能把嘴里叼著的金属球弄掉。我以左前方为目标，靠剩余三只脚在草丛中不断奔跑。

「怎么，是山猪吗？」

可以听见声音肉麻的男人像在自言自语似的说道。

叮────！叮────！

「唤狼」还在鸣叫著。我一溜烟地奔跑，跑到没有敌人的左前方。我跟潜藏起来的男人所在的那一带，还有肉麻声音的男人恰好大致在一直线上并列起来。附近有正适合的树木。我谨慎地把金属球放在那棵树的根部。洁丝从金属球上拉出了像是折叠刀的金属爪。只要折断这个……

我用前脚踩住，弯曲爪子。发出嘎叽的声响。好，快逃吧。

为了能够支援洁丝，我前往比原本所在的场所更高的上风处。那两个男人位于下风处。可以看见洁丝半走半爬地远离男人们，以跟我会合为目标。

（要来喽，准备好。）

我这么告知洁丝的瞬间，橘色闪光与彷佛冲击波的轰鸣声划破了黑暗。接著传来嘎吱嘎吱嘎吱的可怕声响，针叶树的粗壮树干朝男人们那边倒落。

可以看见肉麻声男的十字弓光芒闪烁不停。另一个男人慌忙地站起来，像是在警戒爆炸的场所一样，躲避到其他地方。他好像在说些什么，但混入了「唤狼」的声响中，我听不见。我趁这段期间尽可能地拉开距离，要洁丝逃走，躲到避难所里。虽然避难所被发现只是时间的问题，但只要狼群一来，耶稣玛狩猎者也会死心吧。

我停下脚步，将意念注入脚炼。可以看见有水慢慢地从地面渗出。就在我这么做的期间，树木也一边折断树枝一边倒落，帮忙挡住周围的视野。

叮────！叮────！

彷佛要钻进腹部内侧一般的不快声响反倒鼓舞了我。

（洁丝，之后就交给我。我来挡住那些男人。你尽可能地离远一点，在不引人注目的地方躲到避难所里。）

──是的，我知道了。

顺从的声音在脑中响起，让我放心了。这样洁丝就能得救了吧。我增强念，在局部制造出泥沼。我还设法让四处冻结起来，尽可能地让人难以行走。别小看边缘人啊。我很擅长整人的。

我用倒木与泥沼大致设置好了场地，因此我更进一步地闪避到洁丝前往的方向，再次一边警戒著男人们，一边使用脚炼。就在这时……

──猪先生，请救救我！

洁丝的声音撼动脑袋。我急忙闻著风的气味，前往散发出洁丝气味的方向。洁丝倒落在地面上。穿著水色连身裙的身体躺在泥土上。

骗人的吧。发生什么事了？

我连忙飞奔靠近，结果洁丝突然用难以想像是伤者的敏捷速度紧抓住我。

──请趴下。

我照她说的趴下，耳边接著响起嘎叽一声，可以看见麻布在我们上方迅速地扩展开来。喂，这是…………我被洁丝算计了。

麻布勉强将我们遮盖起来。发出沙沙的声响，几乎看不见原本透过的光了。我与洁丝两人一起被塞在避难所的黑暗里。有个词叫做挤沙丁鱼，现在正是那种状况。我与洁丝紧贴著身体，以几乎没有动弹余地的姿势收纳在拟态在岩石的避难所里。

叮────！叮────！

在稍微有些距离的地方，「唤狼」至今仍不断响著人类听不见的轰鸣声。我已经不晓得耶稣玛狩猎者的情况。

（笨蛋，这样我不就不能转移敌人的注意力了吗？要是被发现的话该怎么办？）

我著急地这么传达，于是洁丝非常用力地紧抱住我。

──笨的是猪先生。假如我一个人进入避难所，在狼群来的时候，猪先生打算怎么办呢？

怎么办……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吧。

在我寻找可以反驳的话时，从近处传来复数嗷呜嗷呜的叫声，以及好几只脚踩踏地面的声响。声响在附近停止了。

「是狼群啊！撤退！」

可以听见男人的吶喊声。嗷呜吠叫著的声音在附近发出。肉食兽的野兽气味从避难所与地面的缝隙间稍微飘散过来。是「唤狼」发挥了效果，有狼群聚集过来了。这下只能祈祷，等它们离开了。

我想至少做点什么，用脚炼的力量将避难所周围尽可能地先变成沼地。

狼群还没有离开的迹象。

──请看，要是猪先生在外头的话，不晓得会有什么下场。

明明洁丝的手应该受伤了，但她依然紧抱著我不放。

（说得也是啊，我欠你一份恩情。）

我这么传达之后，内心的疙瘩依旧无法消除。我补充说道：

（但这是结果论。狼群未必会立刻前来。我应该对洁丝说过，要你一个人躲起来。因为这么一来，我就可以转移那些男人和狼群的注意力，至少可以确实地拯救到洁丝。洁丝刚才的判断搞砸了那个作战喔。你把我和诺特拚命想保护至今的你的性命，暴露在危险之中。）

──我怎么样根本无所谓。只要猪先生能活下来的话……

不管说几次她也不明白。我差不多有些火大了。

（嗳，洁丝，你其实不想死吧。想到达王都对吧。既然这样，就老实地那么说啊。你应该更爱惜自己一点。）

她没有回应。

（虽然不晓得是什么让洁丝这样牺牲奉献，但你那样子是活不下去的喔。你可以再任性一点的。）

洁丝像在颤抖似的摇了摇头。

──我已经足够任性了。

（没那回事。你至今有说过什么任性的话吗？）

──不希望猪先生死掉的任性。

洁丝超出必要地将身体凑近我。柔软的胸部推挤到我的腹部上。湿润的脸颊碰触著我的脖子。我们浑身是血，在岩石中蜷缩起身体颤抖著。

我说不出话。虽然想摸摸洁丝的头，但猪的关节没办法那么做。

──您有那份心意，我就非常开心了。

洁丝的声音传达到脑内。我心想别看我的内心独白啦。

尖锐的「唤狼」声响，不知不觉间停止了。从远处响起充满亲近感的远吠，可以知道狼群逐渐离开。

我与洁丝脱离避难所，总之为了离开现场不断前进。一边祈祷著不会再遇到更多难受的事情。

（血止住了吗？）

──是的，勉强止住了。

洁丝用布包扎右肩。布的折痕有些地方渗出鲜血。

洁丝也帮忙拔出我后脚的箭，并用布包扎。每当我移动脚，渗出鲜血的布就会发出滋滋的声响。

下次再被人盯上的话，真的就完蛋了。不，就算没被盯上，我们的体力也已经撑不过半天了吧。也有可能在夜晚时被狼群袭击。

──那个，猪先生。

（怎么了？）

──我是第一次有人这么靠近地陪在我身边。

我的心脏猛然缩紧，感觉就像是云霄飞车急速下滑一样。

（别说了，别立那种死亡旗标啦。）

──我真的觉得很幸福。我只是想告诉您这件事。

视野忽然开阔起来。是走在身旁的洁丝被树根绊倒了。我连忙停下脚步。

（……再继续前进也没完没了啊。暂且在这边休息一下吧。）

我这么传达，让洁丝坐在附近的树根处。我在她身旁趴下。可以感受到包扎在后脚上的布流出鲜血。风好冷。呼吸困难。

──猪先生觉得如何呢？

（什么如何？）

──猪先生现在幸福吗？

洁丝美丽的褐色眼眸看著我。她的眼睛已经注视到结局了。

（不，我不幸福呢。）

洁丝露出看似悲伤的表情，半张著嘴僵硬住了。

（我还没有放弃。一想到眼前还有更大的幸福在等著，我实在无法觉得到目前为止的自己很幸福啊。）

──这样吗……很像猪先生的作风呢。

（不过，假如就算在这里死掉，我也不会后悔就是了。毕竟要是普通地活著，绝对不会有美少女用胸部推挤我的经验吧。）

洁丝的左手贴向胸口。她满是伤痕的手指握住布料──

（等等，这是处男玩笑啦。别当真啊。）

我将视线从洁丝身上移开。这时，在眼前发出沙沙的声响。

（有什么在。）

我这么告知，定睛凝视著黑暗。黑色的某个东西大动作地摇晃著。

是赫库力彭。

黑色毛皮被白色月光照亮，让它的轮廓浮现出来。不断朝左右摇晃的躯体。彷佛被人用图钉固定在空中一般动也不动，宛如蝙蝠般的光秃头部。一双大大的黑色眼睛。

就算听说它什么也不会做，还是会忍不住在生理上感到恐怖的怪物。

赫库力彭一直凝视著这边，彷佛夸张的钟摆一般摇晃著身体。

（它真的无害吧？）

我这么确认，于是洁丝将手放到我的背上。

──对，赫库力彭什么也不会做的。

从彷佛一瞬间就能飞扑过来的距离一直注视著我们，诡异地不断摇晃著身体的野兽。诺特视为眼中钉的野兽。我以前所在的世界里从未见过的怪物。

……嗯？

脑海中响起所有拼图碎片连接起来的声响。我懂了。我懂了喔。没错。肯定就是这么一回事。这简直就像为了来自异世界的我准备的谜题。

（嗳，洁丝，你觉得赫库力彭什么都不会做对吧。）

──对，是那样没错呢。

（但实际上，赫库力彭正在做某件事。）

──它正在摇晃。

（不光是那样而已。大家只注意到它在摇晃，而没有察觉到本质。你看，赫库力彭不是正在看著我们吗？）

──的确，您说得没错。

（赫库力彭是从暗黑时代结束后突然开始出现的──你这么说过对吧。）

──是的。

（我说啊，洁丝，我的故乡也栖息著跟这个梅斯特利亚相同的动物们。但独缺赫库力彭。）

诸位明白这其中的意义吗？

（生物们是在吃或被吃、欺骗或被骗这些复杂的相互作用互相影响下生活著，这就是所谓的生态系。所以说，赫库力彭存在于自然里的生态系，照理说绝对不可能跟我知道的生态系一样才对。）

──听您这么一说……猪先生的故乡独缺赫库力彭这件事，的确有点奇怪呢。

（于是可以归纳出某个结论。赫库力彭是在暗黑时代那阵子，被人从生态系之外带进来的生物。更进一步补充的话，就是被魔法使创造出来的生物。能够创造出这种生物的，也只有魔法使了吧。）

──假如是那样，究竟是为了什么……

（你想想赫库力彭都在做些什么，在看著我们对吧。换言之，就是监视。希望你回想一下巴普萨斯的修道院。石造建筑物烧得那么严重，实在太奇怪了吧。但是，如果是魔法使利用赫库力彭监视民众，发现有人藏匿耶稣玛，用魔法烧毁了建筑物的话呢？）

洁丝的手在我的梅花肉上颤抖。

（从火灾发生不久前，赫库力彭便开始频繁地在修道院周遭出现──瑟蕾丝曾这么说过。）

──是为了强化监视吗？

（应该是吧。关于对耶稣玛的待遇，有这样的规则对吧。「不可以让耶稣玛搭乘交通工具」──是王朝这么决定的对吧？你不觉得王朝是怕耶稣玛会逃离监视吗？过了十六岁之后，不是来来王都就是死掉，不然便伤脑筋了，所以才烧掉藏匿耶稣玛的修道院，给予惩罚。要是耶稣玛擅自移动到远方就伤脑筋了，所以才禁止搭乘交通工具。）

洁丝似乎理解了，她动也不动。

──但我们没有做任何坏事……

这种事我知道。但这个社会就是这样子，因为某个理由。

还有，布蕾丝昨晚告诉我的线索。

向王诉说吧。

布蕾丝的话在脑中复苏。

──在北部的一部分地区中，流传著这样的传闻。耶稣玛要进入王都的方法只有一个，就是「向王诉说」。

要怎么向王诉说呢？就算实际上吶喊出声，也不会传入他耳里。那要怎么做？

虽然方法简直就像脱逃游戏一样，但恐怕就是这种方法没错吧。机会难得。不光是诉说，也恐吓一下王吧。我要用溢伤攻击结束这趟旅程。

（洁丝，你对著赫库力彭这么说吧──「请让我进入王都。关于耶稣玛的真面目，我有话想说」。）

洁丝看著我，缓缓点了点头。我也点头回应。

洁丝大大地吸了口气。她用颤抖的声音复述我的话。无论用内心还是耳朵听，我都觉得她的声音真是悦耳又美丽。

赫库力彭还是一样，仍然凝视著这边不断摇晃著。期待落空了吗……

就在我这么心想的下个瞬间。嘎拉嘎拉嘎拉──在附近响起了悬崖崩落的声响。

我和洁丝互相对望。

（走吧。）

「是的！」

我们两人好不容易站了起来，朝著声音发出的方向不顾一切地前进。我发现天空微微地变亮了。能看见在黎明的天空下冷酷地耸立著的岩墙上，冒出了大洞。我们一个劲儿地前进。随著逐渐靠近大洞，可以知道洞穴里是往上的阶梯。我侧眼看向洁丝。她一心一意地朝著入口前进。即使没有交换意念，我们也是一心同体。我们步履蹒跚地到达目的地。

我们进入洞穴，定睛凝视阶梯的上方。

有个留著金色长发的女性从里头走了下来。她穿著彷佛好莱坞女演员会穿的那种白色长礼服。年纪大概三十左右吧。有著成熟的端正容貌。

女性在还剩几阶时停下脚步，露出微笑开口说道：

「你很努力地来到这里了呢，洁丝。请进，跟聪明的猪先生一起。」

听到温柔的声音，安心感让我松懈下来，我不禁脚软跪地。终于。

敞开的入口彷佛将影片倒带一样，周围的石头聚集起来，埋住了入口。通往前方的狭窄石头阶梯，被提灯温暖的光芒照耀著。

女性像是突然想起似的，轻轻地碰触洁丝的肩膀。原本包扎著洁丝肩膀的布伴随光芒消失，伤口很快地愈合了。女性接著触摸我的屁股。不过她当然不是女色狼。我感觉到后脚的疼痛融化消失了。

得救了。光是这样，我的内心就感动不已。

我们被带到建造在岩石里的豪华房间。没有其他任何人在。

女性说了等我们睡醒时会来迎接我们后，便消失到某处去了。

浑身沾满血和泥巴的我们，孤单地被留在奢侈的宽敞个人房里。跟至今为止过夜的旅店截然不同，氛围宛如一流的古堡饭店。

洁丝摇摇晃晃地坐到皮制椅子上。

「真累呢……」

（是啊，筋疲力尽了。）

「不能弄脏寝具。洗过身体后再睡吧。」

（说得也是。我们的模样惨不忍睹呢。）

「我来帮您刷毛。请您在听到我呼唤时过来喔。」

（……这样啊，帮了大忙。）

我什么也没想地回答了。

洁丝先进入了浴室。过了一会儿后，可以听见哗啦哗啦的水流声。这里可是魔法使居住的山，应该有热水吧。

「猪先生，请进。」

听到洁丝呼唤，我前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这里很周到地设置了脱衣间，里头的大扇门扉敞开著。是浴室。浴室充斥温暖的热气，铺设著明亮的粉彩色磁砖。有大型浴缸与不断流出热水、像是瀑布一样的东西。

洁丝裸体站在那里。

我反射性地闭上眼睛。

（抱歉……我有那么一瞬间不小心看见了……）

「没关系喔。说裸体要保留到关键时刻才展现的，不就是猪先生吗？请睁开眼睛，仔细观赏。」

被温柔的声音这么催促，我缓缓地睁开眼皮。

我觉得只能用美丽来形容。含蓄且艺术性的曲线。柔嫩的白皙肌肤彷佛会溶化到热气里一般。

洁丝对我招了招手。

「为了不对国王失礼，我会好好洗乾净的。这段期间，您不可以移开视线喔。」

脑袋无法运转。我就这样茫然地任凭洁丝摆布，让她帮我刷毛。在超近距离看到的少女身体反倒像是幻想一般，没有真实感。

可以感受到洁丝的手抚摸著我的背。我有意地移开眼睛焦点，避免直视就在眼前微微摇晃著的那些果实。

「不仔细看著不行喔。因为我现在能给您的谢礼，就只有这个了。」

被她读心了。无处可逃。

（别说这种话啦，这样我简直就像变态臭猪仔不是吗？话说在前头，像是摸摸还是聊天这种健全的行为，对我来说比较像是奖赏喔。）

「我现在也在那么做不是吗？这是我自己动脑想出来的、卯足全力的谢礼。请您收下吧。」

（是吗……既然这样，就只能收下了呢。）

洁丝笑了。说不定那笑容对我而言就是最大的奖赏。

洁丝看著我，嘴角又更往上扬。

（别勉强自己笑啦。你自然地笑著的时候，是最迷人的。）

「是这样吗，自然地……」

洁丝放松原本扬起嘴角的表情，看著我的眼睛。

「这样的话怎么样呢？」

（嗯，很自然呢。）

「这样子吗，太好了。其实我还不是很懂什么叫做自然地笑。」

（……这话是什么意思？）

洁丝搓揉著我的腹部。

「所谓的侍女是非常孤独的工作。笑容总是为了给某人看而露出来的。其实不太会自然地流露出来。」

我猛然一惊，回想洁丝至今为止的笑容。

「但那也是在与猪先生相遇前的事情了。因为猪先生让我笑了很多次。」

（……什么啊，是那样的话就太好了。）

「像是猪先生表演舞蹈给基林斯先生看的时候，我甚至差点笑出声来，连忙屏住了呼吸呢。」

（拜托别说了，那是黑历史。）

洁丝又笑了。

「如果您希望的话，也可以由我来管教猪先生，教您怎么跳舞喔。」

咦，可以请洁丝管教我吗？嚄嚄！

（等我变回人类后，我们一起跳舞，你边跳边教我吧。）

虽然我耍帅地这么告诉她，但因为在内心独白写出了真心话的缘故，根本是白费力气。

洁丝忽然停下了手，笔直地看著这边。

「那么，在人类的状态下，由我来管教您如何呢？」

…………？

「那……那个，我是开玩笑的……」

（什么啊，别吓我啦。）

害我有一瞬间想像了那种场景不是吗？

我满期待可以变回人类。但真的能变回去吗？国王到底打算拿我们怎么办？我还是感到无尽的不安。

洁丝也跟我一样吗？她用有些紧张的表情继续帮我刷毛。

「猪先生。」

洁丝一边清洗我下颚下方，同时在耳边低喃：

「无论明天会有什么结果，能跟猪先生一起旅行，我真的觉得很幸福。」

（哪儿的话……）

就在我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时，洁丝的嘴唇轻轻地碰触了我鼻子旁边。

「猪先生，谢谢你。」

在蓬松柔软的床铺上香甜地入睡的我们，被前来迎接的女性叫醒了。从太阳的高度可以得知是中午时分。女性帮忙洁丝整理仪容，然后带领我们到「上面」。

我们一进入大箱子形状的房间，那房间就像电梯一样动了起来，把我们送到与重力相反的方向。

（那个，不好意思，那边那位漂亮大姊姊。）

我用思念这么搭话，于是带路的女性转头看向这边，露出微笑。

「是的，什么事呢？」

我确认女性的脖子。跟洁丝不同，没有配戴项圈。

（您好像能够看透我的想法呢。氛围也让我有一种亲近感。请问您是耶稣玛吗？）

女性含意深远似的扬起嘴角。

「我认为你很接近答案喔。」

听到这番话，我与洁丝互相对望。洁丝也明白这个意思吧。假如女性曾经是耶稣玛，表示今后洁丝可以像她一样独立自主地活下去的可能性很高。似乎也能请人拿掉项圈。

箱子到达的地方是宽敞过头的大厅。天花板位于好几十公尺上方，在遥远的上方形成巨大拱门状。天花板上有描绘著许多人的湿壁画。墙边并列著白色的巨大雕像，摆出强调男性肉体美或女性曲线美的姿势。大厅中央有张气派的圆桌，周围并排著十张以上的扶手椅。有一名身穿紫色长袍的老人，与一名打扮朴素的年轻人，分别坐在以时钟来说是十二点与三点的座位上。我们被带领到圆桌那边。靠近一看之后，发现那里有异常大张、椅面很高的椅子。

「坐吧。维丝也在那里坐下。」

传来老人的声音。因为圆桌的关系，从我的角度只能看见坐著的两人的脚，但我的身体突然浮了起来，被轻飘飘地放到大张椅子上。

圆桌上摆满了面包、火腿、蔬菜和水果等食物，两人正用餐到一半。

被叫做维丝，负责带路的女性，坐到以时钟来说是九点的座位。我与洁丝则是六点和七点。

「吃吧。你们肚子饿了吧。洁丝可以帮忙夹菜给猪。」

面包还塞在右脸颊中的老人这么说道。是个优雅卷起的白发与长胡须十分引人注目、感觉很聪明的老人。年轻人有一头卷得相当厉害的金发，眉毛十分浓密，轮廓宛如雕像一般深邃。他默默地吃著蔬菜。

洁丝用没什么自信的声音道谢后，相当客气地夹了一些菜到对方准备好的盘子上。

我做好了要与伟大国王会面的觉悟，因此我一直以为会有个戴著满是宝石的王冠并且手持长杖，傲慢地坐在宝座上的男人，然后我们得在男人面前跪拜在地毯上，但看来我们似乎是被邀请来用餐。

「你感到不满的话，我也可以傲慢地坐在宝座上，但这样比较容易交谈吧。」

老人这么说了。

他看透了！我的内心独白！

（十分抱歉。我太失礼了。）

「别放在心上，年轻人啊。毕竟没什么人知道魔法使可以看透人心嘛。」

「……这表示您是魔法使吗？」

还没有开动的洁丝这么询问，于是老人点了点头。

「正是。我就是王，名叫伊维斯。这边是我孙子修拉维斯。他个性冷淡，实在不好意思。」

修拉维斯一边吃著草，一边看向这边，稍微晃了晃头。他是在打招呼吧。我也点头回应。

「那么，洁丝似乎有事情要拜托我们啊。不用客气，说出来听听吧。」

客气地喝著果汁的洁丝，连忙放下玻璃杯。

「是的！呃，那个……希望您能把猪先生变回人类。」

比起自己的待遇，更优先考虑我的事情。我心想她真的是个善良的家伙。

伊维斯塞满面包的嘴露出笑容，他将嘴里的东西吞了下去。

「好吧。这事情并不难。只不过有个条件。」

洁丝一脸紧张地点了点头。不晓得他会提出怎样的条件，我也担忧不已。

「希望你现在就在这里答应我一件事。我希望洁丝可以跟我约定，无论把这个变成猪的年轻人恢复原状的手段是什么，你都会见证整个过程。」

原来是这种事吗──紧绷的梅花肉放松了下来。但他特地把这件事当成契约，让我感受到一抹古怪。这边先──

「当然可以！」

洁丝干劲十足地说道。

「这样啊。那很好。约定就是约定。要请你好好遵守喔。」

洁丝已经答应了。算啦，情况应该不会太糟吧。

维丝用复杂的视线看向我与洁丝。看起来也像是在怜悯我们的样子。

「那么，能请您帮他变回去对吧？」

洁丝的双眼闪闪发亮。

伊维斯点了点头。

「虽然随时都能变回去……我想想，就在今天日落之前执行这件事吧。」

为何要设定期限？难道他以为洁丝会犹豫吗……？

伊维斯看向我，浮现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洁丝将身体前倾。

「能请您用魔法将他变回去对吧？」

「并非那样。」

无言的时间持续了一阵子。修拉维斯还是一样不停吃著草。

「那么……要怎么做，猪先生才会变回人类呢？」

伊维斯笔直地看向洁丝。

「很简单，洁丝。想让你的心上人恢复原状的话，杀掉那只猪就行了。」

洁丝的表情冻结住了。我也冻结住了。

「……请问，那样做猪先生真的会变回人类吗？」

「不会错的。只要杀掉猪，年轻人的意识就会回到原本的世界。」

「原本的……世界……」

「为什么会变成那样，我想应该由洁丝主动坦承比较好……这个年轻人的意识在世界的夹缝间徘徊的时候，被强力的魔法拉了过来，寄宿到这个世界的一只猪身上。年轻人的身体还在原本的世界沉睡著。只要杀掉这只猪，年轻人的意识就会回到原本的身体喔。」

「那么，猪先生就……」

「没错，他已经无法继续待在这个世界。」

感觉就好像大脑开了一个洞。与洁丝的离别伴随著日落逐渐逼近。只有这个事实填满了我。

「约定就是约定。或许你会觉得这样很残酷，但这是唯一一条正确的道路。将异界的人留在这个世界的话，不晓得何时会威胁到我们构筑起来的国家。此外，要是一直将他的意识留在这边，那个年轻人的身体过不久会死亡。年轻人会无法回到原本的世界。」

洁丝的眼眶微微泛泪。

伊维斯笔直地注视著洁丝，接著说道：

「而且，你的心上人一直存在于这个世界的话，就没办法让你这样优秀的魔法使嫁给这边的修拉维斯啦。」

我在绝望之中听见了──所有拼图完全连接起来的声响。

「魔法使……？」

洁丝似乎对被称为魔法使一事感到惊愕，但我反倒可以理解了。即使是我也知道耶稣玛这种存在非比寻常。在王都前与赫库力彭面对面时，我让洁丝说的内容也是意识到这点。

耶稣玛的真面目就是魔法使。

这么一想，各种事情都能合理地有个解释。

伊维斯说道：

「正是。你似乎是个天资聪颖、非常优秀的魔法使。当然在目前这个阶段，你还是会被一般人称为耶稣玛的状态就是了。」

伊维斯轻轻地将右手对准洁丝。湖泊颜色的领巾轻飘飘地松开，被看不见的手折叠起来，放到桌上。伊维斯稍微抬起手，便响起卡铛的声响，银制项圈裂开成左右两半。裂开的项圈滑过半空中，被送到伊维斯的手边。

「如何？这么一来洁丝就不再是耶稣玛了。」

洁丝的眼眶里还残留著泪水，她似乎无法理解这一切的样子，僵硬在原地。

（恕我冒昧，但我有一个请求。）

听到我的呼唤，伊维斯点了点头。

「我觉得对你很过意不去。尽管说吧。」

（很感谢您告诉我们变回人类的方法。我已有所觉悟，甘于顺从国王大人的判断。）

洁丝用惊讶的眼神看向我。抱歉，其实我也……

（不过，至今还残留著我无法理解的事情。假如方便的话，想请您将理由告诉我与洁丝。告诉我们这个国家必须有「耶稣玛」这个「身分」存在的理由。）

修拉维斯停下吃著草的手，用一脸意外的表情看向我。

伊维斯双手交叉环胸，暂时陷入思考。

「……这件事并没有很多人知晓。不过就我窥探你的脑袋来看，你似乎已经几乎推敲出正确答案。既然如此，传达给洁丝也是时间的问题吗？好吧。就当作是给你的饯别，还有给洁丝信赖的证明，我就告诉你们真相吧。」

（感谢您。）

伊维斯用充满威严的态度重新坐稳。他将手比在餐桌上，他刚才使用的盘子便整齐地重叠起来，靠到桌子旁边。

「洁丝，你比较想吃甜食吗？看你根本没吃什么啊。也泡杯红茶给你吧。好好吃一顿吧。」

装著像是丹麦面包、感觉很甜的面包的盘子，从餐桌正中央被送到洁丝那边。茶壶冒出热气，味道芳香且清澈的琥珀色液体，被倒入四个茶杯里头。掺杂著各种香草的高贵香气飘散过来。是花草茶吗？茶杯被端到四人面前。这一切都是由伊维斯看不见的手进行的。我深刻地感受到他让人无法反抗的绝大力量。

「好啦，年轻人，尽管问吧。你想从哪里问起？」

（关于耶稣玛这个「种族」，我只知道在这几天听说的事情。她们配戴著银制项圈，从事侍女的工作。能够不依赖眼睛或耳朵，与人心灵相通。能够使用黑色立斯塔创造奇迹。一到能工作的年龄，就会从某处前来，然后满十六岁时必须赌上性命前往王都。只有女性。还有「不可以让耶稣玛搭乘交通工具」、「不可以侵犯耶稣玛」这两条规则。）

「看来你很准确地理解了重点啊。」

（这些事情都有它的理由。对你们而言具备意义。没错吧？）

「要说对我们而言，应该有点语病……不过具备意义这点确实没错吧。」

（耶稣玛难道不是为了保持魔法使这个种族的系统吗？）

伊维斯用认真的眼神看著我。

「原谅我为了说明，首先得反问你。你认为魔法使会衰退成这样的原因是什么？」

我在洁丝、维丝、修拉维斯的关注下，这么告知。

（我认为是过于强大的力量，与其攻击性所造成的。）

「看来我的见解大致与你相同。与肉身不符的强大魔力，以及过度的自我中心。魔法使因为这两个缘故，变得会无止尽地互相厮杀，招致了暗黑时代，我是这么认为的。然后将那两样东西封印住的，就是耶稣玛会配戴的这个银制项圈。」

伊维斯将裂成两半的项圈拿在手上给我看。

（银制项圈是魔法使制造出来的东西对吧。为了封住魔法使的魔力，蕴含了相对强大的魔力。正因如此，耶稣玛的项圈才能高价售出。）

洁丝用手摀住了嘴。

伊维斯点了点头。

「没错。魔法使增长过头了。因此变得会互相厮杀，只剩下攻击性强烈的人。所以伟大的祖先拜提丝大人给除了自己以外的幸存魔法使戴上项圈，封印了他们的魔力。只留下心之力与祈祷之力，将他们无力化了。暗黑时代就那样划下了句点。」

这表示让心灵相通、还有使用黑色立斯塔这些耶稣玛特有的能力，是她们身为魔法使的痕迹吧。

（那么，为什么被戴上项圈的魔法使们沦落到被当成奴隶对待呢？）

「因为有预料之外的成果。」

（预料之外的……成果？）

「没错。戴上项圈的人，魔力与自我中心的性格同时被封印起来了。那些人即使被当成奴隶对待、或是遭到歧视，也变得完全不会反抗了。」

（就算这样，也不至于演变成可以让她们受到不合理待遇的风气吧。）

遭到歧视、像奴隶一样地工作、不被人感谢、最后还会被杀害，连骨头都被卖掉。想到那些坚强又纯真的少女们，我不禁因愤怒而颤抖起来。

伊维斯暂时闭上双眼。伊维斯睁开眼睛后，这么说道了：

「你的社会也是一样吧。只要有人类存在，必定会有谁遭到迫害。只要把戴上项圈的魔法使、被封住魔力的顺从人们当成耶稣玛这个种族，把他们当作奴隶、当成不合理的发泄对象，社会就会稳定下来。我在推动耶稣玛的奴隶化时，逐渐明白了这就是真理。」

伊维斯高举裂开的项圈。

「银制项圈是利用耶稣玛本身的魔力来持续其效果。换言之，给没有魔力的人戴上项圈也没有效果。能够永续地封住自我中心性格的对象，只有魔法使而已。这是一边悄悄地让魔法使各式各样的血统存续下来，同时让他们潜在的价值能够用来维持社会，实在是非常划时代的装置啊。」

（可是，您不觉得现在的结构做得太过火了吗？为何满十六岁的耶稣玛非得冒著死亡的危险前往王都不可呢？）

「这是为了限制人数。能够维持社会的耶稣玛人数，以魔法使的人数来说实在太多了。所以只让可以到达王都的优秀耶稣玛存活下来，看是要请她们成为耶稣玛之母，或是迎接她们加入我们的血统。」

（耶稣玛只有女性，也是为了限制人数吗？）

「正是如此。虽说封住了魔力，但他们有了小孩的话，依旧会有魔法使诞生。因此不知何时会有小孩的男孩在出生前就会被堕胎，并给生下来的女孩戴上项圈。女孩会彻底受到管理，让她们不会在我们不晓得的地方生出具备魔力的小孩。像这样进行管理、将她们养大、送到社会上，然后只允许优秀的人回来。为了达成拜提丝大人所期望的维持魔法族存续与社会稳定，这样的生活链是不可或缺的喔。」

赫库力彭缠人的监视。禁止搭乘交通工具的法令。禁止侵犯──也就是禁止让她们生小孩的法令。这一切都是为了在留下魔法使血统的同时，让社会稳定的规定。虽然残酷，却十分合理。倘若无视少女们的眼泪，可以说那也是种正确的判断吧。

（最后一个问题。您认为透过让耶稣玛和立斯塔流通来成立的这个社会，可以长久地持续下去吗？）

维丝与修拉维斯都惊讶得瞠大眼睛看向这边。

伊维斯笑出声来。那充满威严的笑声蕴含著难以反抗的音色。

「这还用说吗？社会这种东西迟早会崩溃。不过我确信现在是比暗黑时代要正常许多的时代。至少在我统治的期间，我并不打算改变这个社会。还有，对于试图改变的人，我会尽全力抵抗吧。」

听到这番话，我心想自己根本没有余地去改变这个社会啊。

洁丝要在这个社会获得幸福的方法只有一个。

然后我必须将自己的心意隐藏到最后才行。

据说在日落之前我们可以自由行动。为了让我能赶在日落前返回原本的世界，我们被命令在日落的半小时前到「金之圣堂」。

伊维斯想必是知道我不会逃走吧。他以宽大的态度，将王都内的详细地图交给洁丝。

为了回应洁丝想从高处看看梅斯特利亚的要求，我与洁丝决定首先前往王都最上层的广场。

洁丝露出闷闷不乐的表情，话也变少了。我也不知该如何向她搭话──应该说是传达思念吗？总之我只能像只猪一样陷入沉默。

我们到达广场。彷佛希腊神话的世界一般，巨大的石柱并排在广场上，其中设置著宽阔无比的石板地空间。简直就像直升机机场一样。当然，不能否定可能会有龙在这里降落起飞吧。

洁丝走到广场边缘，连接著石柱与石柱的栅栏附近有张长椅，她坐到那长椅上。我在她身旁坐下。从长椅上能瞭望到远方。因为天气很好，可以看到很远的地方。不知是基尔多利所在的方向吗？可以在彼端看见山脉。

风很强。洁丝用左手轻轻按住领巾，以免被风吹走。

（你已经没戴项圈了。可以拿掉那条领巾了吧？）

我这么传达，于是洁丝摇了摇头。

「这条领巾我想戴在身上，因为这是猪先生帮我挑选的。」

有一种心脏被揪紧的感觉。这么说来，诺特强制她拿掉这条领巾时，洁丝好像也改成缠在手腕上啊。不小心注意到不想察觉的事情了。

其实我也……

（嗳，洁丝，那边是基尔多利吗？）

我改变话题。

「我想应该是。因为山的形状我很眼熟……非常遥远呢。」

（虽然这趟旅行很短暂，但我们走了挺长一段路呢。）

「是的，多亏有猪先生，我才能来到这里。」

（没那回事。我只是给洁丝一些简单的建议而已。）

「不对。因为要是没有猪先生在，我应该早就在基尔多林家的宅邸旁边遭到杀害了。」

（要是没有我，你就不用去买立斯塔了。所以也不会有遭到杀害的理由。）

洁丝露出为难的表情看向我。彷佛想说没那回事一样。

「……那么，没有猪先生在的话，我应该拒绝了诺特先生的同行。那样的话，旅程一定没有那么简单吧。」

（这可难说喔。我不在的话，说不定诺特会纠缠不休地追著你跑。）

「可是，说不定不是那样子。注意到有人利用布蕾丝小姐设下陷阱的也是猪先生。能进入王都也是因为猪先生察觉到赫库力彭的真面目。请承认吧。没有猪先生在的话，我一定已经死了。」

洁丝的语气变强硬起来。这说不定是第一次。

（说得也是啊。看来我似乎成为了不错的旅伴。）

洁丝似乎想要感谢我。但是，必须感谢的人是我才对。因为救了我，又努力想让我变回人类的是洁丝啊。

「其实不是那样的。」

洁丝用彷佛会被风盖过的微弱声音这么说了。

（你指的是什么？）

「是您的内心独白。我并不是为了让猪先生变回人类，才陪您一起的。」

（……这话是什么意思？）

「猪先生一直感到疑问对吧。在遇见猪先生之前，我买了一个黑色立斯塔的事实──还有我一直对这件事保密的理由。」

（的确如此。）

「我将买来的立斯塔，用来实现我自私任性的愿望。『一个人启程前往王都好可怕，希望可以让我遇见会帮助我的人』──我独自一人在夜晚祈祷著这种事。然后隔天早上，您就在猪圈出现了。」

原来是这样吗？

我想起国王的话。我的意识在世界的夹缝间徘徊时，被强力的魔法拉了过来，在这个世界寄宿到一只猪身上。魔法的真相就是洁丝的祈祷之力啊。

「那时候猪先生为了变回人类，只能跟我一起前往王都对吧？因为我并不聪明，祈祷的时候没想到那么多。但决定要一起前往王都后，我注意到了。假如猪先生是人类，猪先生也有不与我同行的选项。然而却不是那样。因为我的愿望让您变成猪先生的模样，而不是人类。我察觉到这件事之后，也一直瞒著您。我一直在欺骗猪先生。」

虽然我觉得那根本没什么，但一看之下，洁丝已经流下了大颗的泪珠。

「对不起。我害猪先生遇到这么过分的事情……」

她实在过于纯真的眼泪和心灵，让我暂时说不出话来。

我总算挤出的话是──

（就算自私任性，又有什么关系呢？无论是谁都有向星星祈祷的自由。而且我也觉得能跟洁丝相遇很幸运喔。）

洁丝将脸凑近我的鼻头。

「真的吗？」

眼泪掉落到我的脸上。

（那当然啦。能与洁丝相遇真是太好了。）

洁丝暂且闭上双眼，然后用满是泪水的脸庞注视著我。

「那么，可以再听我一个愿望吗？」

（说说看吧。）

「我不希望您离开。请您不要回去原本的世界。」

…………

（抱歉，那我办不到。我跟国王约好了。）

「为什么呢？猪先生那样也没关系吗？」

这是已经决定好的事情。就算要对自己的心情撒谎，也有应该守护的东西。

（你听到了吧。我不在的话，你就能成为王族的血缘喔。在到达王都的耶稣玛们当中也会特别受到眷顾，有幸福的未来在等著你。而且我也能回到原本的世界。没有比这更棒的快乐结局了吧。）

「但我不想要那样。」

为什么要像那样让我为难呢。

（洁丝大概不晓得，但我也有在另一头的生活啊。我用功念书，考上了叫做大学的地方，正值我开始学习许多新东西的时期，而且也有要好的朋友。还有个超绝可爱的女友喔。）

「您不是说过您是没有女友的经历等于年龄的四眼田鸡瘦皮猴混帐处男吗？请不要撒谎。」

（……对啊，我狡猾地撒了谎。但是你想跟这种混帐处男在一起吗？）

「我想只要努力寻找，一定也有让猪先生变成人类的方法。」

（就算我想留在这个世界，到最后也会惹国王不高兴，结果还是不会变吧。而且，即使我变回人类，也是个不起眼的瘦皮猴眼镜仔。诺特和修拉维斯比我要有男子气概多了，你一定会大失所望喔。）

「我绝对不会大失所望的。」

（为什么你在最后会变得这么任性啊？）

「告诉我可以再任性一点的，不就是猪先生吗？我不想分开。我不想跟猪先生分开。」

…………算我拜托你，别说那种话啦。我也不想跟洁丝分开啊。那当然了……毕竟我这么喜欢你，这是当然的。

洁丝哭肿的双眼忽然动了起来，捕捉住我的双眼。

「那些话……是真的吗？」

糟了。不小心在内心独白里写出来了。明明打算隐瞒到最后一刻的。

（你说真的是指什么啊？）

我装傻。

「猪先生也……喜欢我吗？」

（……当作没听见吧，拜托你。）

「为什么呢？既然猪先生也跟我有同样的心情，我求求您，请跟我在一起。」

洁丝的声音比平常高亢，因泪水而颤抖著。我也感受到自己明明只是一只猪，泪水却滑过脸颊。

（不行。我只会妨碍到洁丝的人生。）

「才没那回事。猪先生无论何时都帮助了我。从今以后一定也是这样。」

（我会帮你到现在是理所当然的。洁丝很善良，但不受眷顾，非常柔弱。在我那个世界里啊，是不可能对那样的家伙见死不救的。但是，今后的你不一样了。你会成为魔法使，成为国王的血缘，能够靠自己的力量活下去啊。）

「我不要。猪先生不在的话，我……」

我闭上双眼，将堆积在猪眼眶里的泪水推挤出去。

（你啊，只是第一次遇见会设身处地帮助自己的人，才会紧抓著不放而已。然后我只是陶醉于你需要我这件事而已。这不是什么喜欢还讨厌的问题。）

「不对。我喜欢猪先生，我明明希望您可以一直跟我在一起……」

胸口难受到彷佛要死掉一样。乾脆顺从自己的心意……

不。

（办得到的话，我也想跟你在一起啊。但我更希望你可以过著幸福的人生。然后那段人生中，我不在会比较好。）

我明知这样很狡猾，但还是说出了洁丝一定会点头的必杀台词。

（这是我最后的愿望。听我说吧，洁丝。国王的邀请是我跟你好不容易抓住的机会。希望你不要糟蹋这个机会。今后你要靠自己的力量获得幸福。）

强烈的风吹过我们之间。

「那就是猪先生真正的愿望吗？」

（……没错。）

洁丝还在哭泣。不过，我感受到情势改变了。

沉默了一阵子之后，洁丝总算开口说道：

「我知道了。这次换我来实现猪先生的愿望了呢。」

洁丝从长椅上下来，跪在地面上，用力地抱紧了我。

我与洁丝转换好心情，快乐地观光王都。凿开山脉并列著石造巨大建造物的街道十分壮观。路上来往的人们穿著漂亮的衣服，大家看起来都很快乐。应该是以耶稣玛和其夏彼隆的身分，顺利到达王都的人们吧。也有年轻男女走在一起。还有很多怀孕的女性。一想到即将诞生的孩子，我就觉得可怜，但我想这个环境还是比外面好很多没错。

因为洁丝坚持，我与洁丝两人并肩在店里拍了像是照片的东西，请店家帮忙把那影像烙印到小小的玻璃上。洁丝将那玻璃弄成项炼，非常宝贝似的戴到脖子上。

少女与猪。我心想真是张奇妙的照片。

时候到了。我带著提不起劲的洁丝到达金之圣堂。

那里的大厅是用餐房间的两倍以上大。穿著白色礼服的伊维斯坐在中央的巨大金色宝座上。最后的夕阳从彩绘玻璃照射进来，照亮昏暗的圣堂内。散发花香的烟雾隐约地笼罩著大厅。

「正直且勇敢的年轻人啊，欢迎你来。」

我与洁丝前进到圆顶天花板的底下。

「猪的最后俐落且安详。你的灵魂会立刻回到原本的世界。我会用魔法亲自动手，不会有丝毫疼痛。可以当成是一趟小旅行吧。」

洁丝果然还是忍不住哭了起来。在平静的圣堂里，只有抽泣声空虚地回荡著。

（在最后那一刻，我们可以待在一起吗？）

「当然了。洁丝啊，你陪在他身边吧。」

洁丝抱住我的脖子，彷佛想说绝不放开我一样。就像个年幼的小孩一般。

──猪先生是我第一个朋友。

声音直接传递到脑中。一想到再也无法体会这种感觉，果然还是有些寂寞。我原以为可以忍住不哭了，但眼泪果然还是掉了下来。视野因泪水而模糊。

──今后我也会一直记得猪先生。所以求求您──

（我明白。我也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洁丝。）

──您是说……真的吧……？

（真的。我不可能忘记。）

洁丝的呜咽在圣堂里回荡。是太阳沉入山脊吗？彩绘玻璃的亮度逐渐变弱。

（……你要幸福啊。）

──是的。

太阳不等人。

（该道别了，洁丝。多保重啊。）

──猪先生也请多保重。

平静的时间流过。伊维斯缓缓地站起身来。

「再见了。」

可以在耳边听见洁丝颤抖的声音。

铛──铛──钟声响起。我在最后想看洁丝一眼。

因为被她抱住，我看不见脸。似乎只能看见一根一根的金色秀发。

我闭上双眼，感受洁丝的体温。手的力量。脸颊的柔软。

然后，所有感觉忽然飘浮到了半空中。

第一卷 第五章 猪肝记得煮熟再吃

应该说凡事挑战第三次总会成功吗？我总算在医院的床上醒来了。窗外飘著雪。从我因为吃生猪肝而食物中毒后，好像还没有经过很久的样子。

周围的喧闹声穿过脑海，我一直失魂落魄似的注视著天花板。过了一阵子后，母亲来到病房，说了「你要睡到什么时候啊，振作一点」这种意思的话，接著很快地办完手续，打道回府了。

我总算爬起身后，看到点滴管和空调设备什么的，发现这个世界总之就是东西很多。附近的小桌子上放著朋友们送的慰问品。我拿起一个点心盒，茫然地眺望著塞满在上面的细小日文字。

我像这样睡了几天呢？无论剪下我人生的哪一段期间，应该都不可能有任何经验可以超越我这几天感受到的种种吧。

只有丧失感残留在病房里。

检查结束后，医生说我可以回家了。

回家的路上是孤独一人。看来街上似乎是圣诞节。但这跟非现充的我没有关系。听到电车发车旋律的瞬间，我感觉全身好像要被回到日常生活这个事实压垮一样。当我回过神时，已经用袖子擦拭著泪水了。

我的人生改变了。

因为住院的关系，没能参加必到的考试，确定留级了。

但也不全是些坏事。我把因为生吃猪肝而住院结果要留级的事实加油添醋地在推特上发文后，在烧起来的同时多了三千转推和五千赞，成功满足了我想获得认同的欲望。

尽管如此，丧失的痛楚依旧无法痊愈。我甚至会在旅途中的店家和报纸角落寻找洁丝的痕迹，总觉得我的心还被囚禁在那个世界──被囚禁在梅斯特利亚。

此外，我现在一看到爱情剧，就会立刻哭出来。这点让阿宅朋友们觉得非常有趣，我的交流圈逐渐扩大开来。有人拍摄了我在朋友家看到动画电影的光碟就当真哭出来的模样，那部影片在推特上转眼间就获得五万转推。大力称赞我的回覆如雪片般飞来，像是「普通地笑出来了」、「让人无法讨厌的阿宅」、「朋友里头有这种人的话一定很好玩」、「感觉可以当奥运的播报员」等等。

果然阿宅不是该谈恋爱的生物。在我进行阿宅活动时，开始觉得那果然只是一场美梦，在内心了结这件事。四眼田鸡的瘦皮猴混帐处男，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会与比自己小的金发美少女结合。

不过，我想说至少当作追悼，把我在梅斯特利亚的冒险故事写成小说，上传到KAKUYOMU这个网路小说投稿网站。

把我跟洁丝妹咩嚄嚄的每天用高格调的优美文笔谱写出来的那部作品，似乎有不少人阅读，稍微获得了一点评价。每篇故事也能收到留言呢。真的很感谢捧场阅读的人。

嗯，总而言之，最后我想告诉各位的只有一件事。

──猪肝记得煮熟再吃。

不然会肚子痛得要死，闹到要住院，还会作奇怪的梦打乱人生的步调。因为会有很难受的体验，记得猪肝一定要煮熟再吃啊。知道了吗，诸位。

我再次强调，这可不是在搞笑啊。猪肝记得煮熟再吃。

我现在也会感受到那种彷佛腹部要撕裂开来的感觉。会思念也不晓得是否真实存在，再也见不到的少女，然后眼泪一直停不下来。

不想有这种体验的话，猪肝记得煮熟再吃。

跟大哥哥约好喽。

就这样某一天。时间来到三月，春天的气息逐渐散发芳香时──

我的推特帐户……

──我看了小说。方便的话，可以私讯您吗？关于内容我有事想说。

收到了这样的回覆。看对方的个人档案，似乎是个自律地进行著阿宅活动的男性社会人士。为什么要特地私讯讲啊？尽管我感到有些疑惑，但觉得也许能听到小说的感想，便开始与他用私讯交流。

不过，我的预测落空了。那个人草草提了一下小说的话题，就开始说想要直接见面聊聊。他说因为是很重要的事情，希望我跟他见个面，他愿意请我吃圣代。

是因为平常就会进行阿宅活动的缘故吗？我对跟在网路上认识的人实际碰面这件事，并没有很强烈的抗拒感。他传了据说要将近两千圆的豪华圣代照片给我，又说了「忠于自己的欲望吧」这种话邀请我，结果我决定去见那个人了。

约好碰面那天，在咖啡厅出现了三个人。跟我联络的男性──是个长脸且留著胡子，戴著黑框眼镜，感觉很和善的阿宅。他说他是机械系的工程师。接著是女大学生──她留著短鲍伯头，戴著红框眼镜，是个爱笑的阿宅。然后是男高中生──他皮肤很白，戴著度数很深的眼镜，是个感觉很会念书的阿宅。

只有戴眼镜的阿宅啊。

不过，这倒无所谓。一边吃著巨大圣代一边聊天时，我得知了三人对我的小说内容异常熟悉。不，不只是熟悉了。他们还擅自加油添醋，甚至讲起我不晓得的内容。

「北部宣言要独立，想推翻王朝──」

「耶稣玛狩猎者的势力巨大化──」

「诺特被抓住，送到斗技场──」

我陷入混乱，从途中开始已经不是吃圣代的时候了。

然后我总算察觉到这三个阿宅都主张著他们是从梅斯特利亚回来的人。在话题途中，不知何故诺特似乎变成了超级名人。

胡子脸的男性这么说道。为了保护耶稣玛，需要猪的力量。革命者诺特需要猪。我茫然地发著呆，无法看透这究竟是梦还是现实，或是一场骗局呢？

但男性说的话让我不禁点了点头。男性的说明让我的上半身向前倾。他令人震撼的邀请，让我的手用力地被紧握住。炙热的血液在全身循环，煮熟我的肝脏。

男性用认真的表情这么说了。

「我们一起回去梅斯特利亚吧？」

第一卷 后记

各位读者幸会，我名叫逆井卓马。感谢各位购买书名这么奇怪的小说。出版时没有变成《关于我转生变成猪这档事》或《我想吃掉猪的肝脏》这些感觉会畅销的书名，我感到非常高兴。

这本小说承蒙第26届电击小说大赏的各位评审委员、能干的阿南编辑大人、礻申插画家远坂老师以及各方人士协助，才得以像这样送到各位读者手上。在此由衷地向各位致上十二万分的感谢。

最后请让我稍微聊一下自己的身世。

我有个很喜欢的祖母。以前我常到祖母家玩。祖母非常温柔，不管年幼的我提出什么任性的要求，都会答应我。即使在我已经就职的现在，和祖母一起去吃晚餐时，她总是会说「我真的很高兴你来看我喔」之类的话，以专家的手法妨碍我掏出钱包。

这样的祖母开销非常大。关于这点就不具体说明。不过……举例来说，像是必须使用难懂又不是很清楚的服务时，或是有人提议新的生活型态时，或是亲切的店员推荐非常方便的加购商品时。

这世上确实存在著一种巨大的力量，企图压榨善良的人。我为何会在这里──在这个有点色色的异世界打情骂俏奇幻故事的后记写下这样的事情，我想阅读了本文的读者应该能够隐约理解原因。

虽然写了一本正经的事情，但我这份心意应该是不会传递给祖母本人吧。呃，祖母非常健康。只不过思考到祖母在书店购买这本有点色色的异世界打情骂俏奇幻故事的可能性时，我总觉得不可能发生那种事。要是祖母问我「『妹咩』是什么意思呀？」我也很伤脑筋。

不过至少希望这份心意能够传达给各位读者。

世界变得愈来愈艰难、愈来愈复杂。恶意和贪婪会巧妙地躲藏在那缝隙间，同时针对善良的人们下手。没有任何外挂技能的话，或许很难改变这样的世界。但是，如果只是陪伴在尽管身陷恶意当中仍会忍不住点头的人们身旁，并守护他们的幸福，我想这点小事我们应该也办得到。

拯救现代社会的无声牺牲者──善良的没问题先生的人，说不定就是你。

（那……那个……如果出了第二集，请务必捧场一下……虽然在后记写了超级耍帅的内容，但我打算本文要好好认真地继续描写有点色色的异世界打情骂俏奇幻故事……还请多多支持……）

二○二○年二月　逆井卓马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断一章 重要的事情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Andromeda（LK&TSDM ID:爱丽丝·莉泽）

录入：amentia

有时会忽然想起自己有什么想不起来的事情。

例如在眺望远方的山岭时，或者在抬头仰望夜空时。

有时会想起自己曾经拥有无可取代的事物，眼泪彷佛要夺眶而出。

但是，究竟是什么在折磨著我呢？就连我自己也不晓得。

夹著书签的页面黏在一起，无法打开。

我回应敲门声，于是维丝小姐走进房间。她的金色长发彷佛静谧的水流般晃荡。她是一位高挑苗条、气质高雅，非常美丽的女性。自从我来到王都之后，她便担任我的教师。

今天预定要学火焰魔法……但我是第一次使用危险的魔法，所以有一点紧张。

我在窗边面对书桌坐著，翻开基础魔术书。窗户的另一头是灰蒙蒙的阴天。在底下可以看见阴暗的森林。这里是王都将近最上层──国王与他的亲人生活的宫殿。但现在几乎大部分的时间，都只有我与维丝小姐在这里度过。

因为男性正为了与北部势力（Northern）的战斗，以及其准备而四处奔波。

维丝小姐坐到我身旁后，立刻向我提出问题：

「那么，让我听听你怎么说。所谓的火焰是指什么？」

课程总是从提问开始。

「呃……是指温暖且明亮的东西。」

「那么，只要创造出温暖且明亮的东西，就会成为火焰吗？」

既然她会这么问我，便表示并非那么回事。

「……不，必须有什么可燃的东西才行。将可燃的东西在空气中加热的话，就会著火。」

维丝小姐像是感到佩服似的挑起眉毛。

「说得没错。要生火的话，当然必须准备可燃的东西。那么，该点燃什么才好呢？」

「例如木柴……吗？」

「你能够创造出木柴吗？」

「不能……」

我目前只能创造出简单的东西。说是简单的东西，也不过是水或空气之类的……该怎么说呢，真的都是些简单的东西。

「那么，来思考看看你能创造出什么吧。」

「虽然还没有创造过，但我说不定能制造出油。」

「因为你已经学会创造水的方式吗？」

她会向我确认答案的理由，便表示这个答案是错的吧。我做好被反驳想法太天真的觉悟，老实地点了点头。

「对……没错。因为我觉得油跟水很类似……」

「你想得太简单了喔。油的构造非常复杂。要创造复杂的东西，需要足够的知识、接触过那东西本身的经验，以及丰富的想像力。但方针算是正确的吧。今天先从创造可燃物开始。」

维丝小姐纤细的手指在桌子上描绘圆形，朴素的玻璃器皿随即在那个地方出现。她的手缓缓抬起，与此同时，透明的液体从器皿底部涌现出来。

「来。请你试著闻一下。」

我照她所说的，试著将鼻子凑近玻璃杯。瞬间有种甜腻且锐利的刺激充满鼻腔，让我不小心呛到了。

「这是……什么呢？」

维丝小姐像在恶作剧似的露出微笑，竖起食指。

「请你猜猜看。你应该喝过含有这个的东西喔。」

「您说这个吗……？」

我完全没有头绪。这种危险的东西是能够饮用的吗？

就在我感到苦恼时，维丝小姐开口说道：

「是酒喔。」

「呃……是这样没错呢。」

「怎么了吗？」

「没什么。因为我以为自己没喝过酒……」

我的回答让维丝小姐略微移动了一下头部。她看起来像是稍微动摇了。不过，魔法使精通不让人感应到心声的方法，我也无法推测出她正在想些什么。

但是──我这么心想。

该不会我其实曾经喝过酒吧？

虽然喝过，却忘了有这回事──会不会只是这样而已呢？

我会这么认为是有原因的。

因为这个梅斯特利亚的国王伊维斯大人封印了我的记忆，所以我完全无法想起自从离开一直以侍女身分服侍的基尔多林家后，到进入这个王都为止的事情。听说会封印记忆是有正当的「理由」。但我果然还是会在意自己究竟想不起什么事情。说不定是我遇到了别回想起来比较好的难受事情。然而……

维丝小姐是感受到了我的想法吗？她咳了两声清喉咙。

「总之，这就是让酒变成是酒，叫做『酒气』的东西。而且这种液体相当容易蒸发，又易燃。」

维丝小姐将她美丽的手指一指过去，橙色火焰便开始在玻璃器皿上摇晃起来。

「今天能做到这种程度的话，便十分优秀了。假如还有余力，就试著改变创造物吧。如此一来，燃烧方式应当也会随著改变。」

「燃烧方式吗？」

「没错。酒气元素一如魔术书上的内容，可以分成『水的部分』与『油的部分』。只要减少油的部分，就会变成更接近水的物质，燃烧的火焰会变成暗蓝色；另一方面，倘若增加油的部分，也能制造出燃烧得更加炽烈的火焰喔。」

光是聆听她的说明，便让我跃跃欲试。

因为，是火焰喔！

维丝小姐笑著对我说道：

「那么洁丝，在这里把书大略看过后，移动到实验室吧。」

我压抑迫不及待的心情，开始浏览书本内容。

正当我窝在实验室里，研究创造油的技术时，从外面走廊传来砰咚的巨大声响。似乎是有谁在附近关上了门。

我看向墙上的时钟。已经是二时刻，早就换日而且夜深了。都这么晚了，是哪一位来访了呢？

我来到昏暗的走廊，可以看见附近有个人影正靠在石墙上。那人看起来像是受伤了，或是相当不舒服的样子。我飞奔到那人身旁，吃了一惊。

「伊维斯大人！」

他的白发与白胡须被泥土弄脏，苍白的脸庞格外醒目。梅斯特利亚的国王身穿沾满泥巴的黑色长袍，看起来像是用颤抖的手脚勉强支撑著身体。

寄宿著贤者光芒的灰色双眸，看向呆站在原地的我。

「怎么了啊，洁丝，你脸上都是煤烟不是吗？」

那是让人感觉他比平常更苍老的沙哑声音。

「对……对不起，我正在做实验……」

脱口说了这种话后，我才想到担心的方向应该反过来。

「我才想请问伊维斯大人您是怎么了呢？」

伊维斯大人调整姿势。他的右手相当不自然地染成了黑色。奇妙的网眼图案覆盖著他的皮肤。

「我似乎栽跟头了。我受到了诅咒。」

「诅咒？究竟是被谁……」

在梅斯特利亚能够行使诅咒的人──也就是魔法使，照理说只有王族。

「不晓得。但事态相当严重。因为对我们抱持著明确杀意的魔法使，在某处开始活动起来了啊。是我们完全不清楚的魔法使──暗中活跃的术师。」

第二卷 第一章 好奇心也该适可而止

应该没有像把阿宅的网聚写成文字这么无谓的作业了，所以我决定简洁地总结至今为止的来龙去脉。

我在剑与魔法的国度梅斯特利亚变成一只猪，与天使般的金发美少女洁丝一起以王都为目标展开嚄嚄的大冒险，冒险结束后，尽管感到依依不舍，我仍跟洁丝离别，回到现代日本。

返回日本的我恢复成一个普通的阿宅，甚至开始觉得梅斯特利亚和洁丝的事情大概都是一场梦。

但是，那绝对不是我在作梦。

因为我遇到了三个眼镜阿宅，据说他们跟我同样有转移到梅斯特利亚，变成一只猪的经验。

因为阿宅的坏习惯，我们不是用本名，而是以网路昵称互相称呼。

姑且也向诸位先介绍一下吧。

一个是机械系工程师萨农。他是个年过三十的胡子男，特别喜欢有小女孩登场的动画，是个善良的变态阿宅。

另一个是就读著名私立男子高中的兼人。他原本的网路昵称是†飞舞于终焉的暗黑骑士†keNto，但关于这点先别深究吧。倘若扣掉他缠绕著从网路昵称也飘散出来的独特氛围这件事，他是个极为普通的正经阿宅。

最后一个是女子医大生冰毒。关于这个感觉不太妙的名字现在也先别追究，总之她是个喜欢手游且笑口常开，像个公主的阿宅。

附带一提，我的网路昵称是萝莉波克（Pork）。要是招致误会就不好了，所以我想在这边先好好解释一下这个名字的由来。我既不是幼女也不是猪肉，只是个微不足道的理系大学生。我将自己在梅斯特利亚的嚄嚄大冒险编写成有点色色的异世界打情骂俏奇幻小说并放到网路上公开时，以此为契机把Twitter的帐户名称改成了「瘦弱无力的波克」，但这名称不知不觉间缩短起来，我开始被人称为「萝（弱）莉（力）波克」。现在连那个称呼都变得更简略，「萝莉波」这个神秘的简称逐渐渗透到读者之间。

然后，关于那个有一点色色的异世界打情骂俏奇幻故事，在得知梅斯特利亚的事情似乎是千真万确的现在，一方面也是为了守住王朝的秘密，我将小说在网路上设定成不公开。我当作最后的祭奠，试著投稿了某个新人赏，但标题实在过于古怪，大概不可能得奖吧。

不小心离题了。

萨农无法忘记在梅斯特利亚的体验，他靠著惊人的搜寻能力与百汇之力召集同类，四个眼镜阿宅便像这样齐聚一堂了。我们好几次开会讨论，拟定再度转移到梅斯特利亚的计画。

今天正是那个再度转移计画的实行日。

……你问要怎么再度转移？哎呀诸位，别著急。

眼镜阿宅集结了知识与智慧，推断出转移到梅斯特利亚的原则，并制定了利用那原则的计画。

追根究柢，可以认为是以我为开端开始发生阿宅的转移现象。我的意识飞到梅斯特利亚的时候，似乎留下了什么「魔法的痕迹」。那之后开始发生了离奇的现象──只要有具备书呆子气质的眼镜阿宅在我因腹痛而倒下的车站周遭昏迷过去，对方的意识便会附身到梅斯特利亚的猪身上。结果就是冰毒、萨农、兼人的转移。三人因为猪的死亡，回到了现代日本。

嗯，简单来说，只要我们在那个车站周遭再次昏倒，说不定意识便会转移到梅斯特利亚！

预定步骤是这样：

冰毒的父亲拥有一间其实就盖在那个车站附近的大医院。我们这群人上次转移时，都被送到那间医院住院了。我们要利用这点。

这次我们不择手段。由冰毒威胁父亲，让他针对跟自己同样失去意识后便一直昏迷不醒，期间漫长到异常的患者们重新进行检查。除了冰毒以外的三人便能以这个名目获得病床。然后冰毒使用萨农透过可疑的管道入手，如假包换的电击棒让我们确实地昏倒过去。倘若我们顺利转移到梅斯特利亚，没有醒来的话，冰毒的爸比会负起责任照顾我们。这便是我们打的算盘。

附带一提，冰毒似乎在我食物中毒后没多久就转移到了梅斯特利亚，但她在那里没有什么美好的回忆，加上她不想离开患有难治疾病，前途未卜的妹妹身边，所以她不会参加这次的再度转移。但她赞同了这个实在过于乱来的计画，愿意成为我们计画的中枢。是个关键人物。

「萝莉波先生，准备好了吗？」

戴上橡胶手套且拿著电击棒的冰毒，俯视躺在床上的我。短鲍伯头配上红框眼镜，看来很温柔的表情。与她接下来要做的行为实在太不搭了。

「拜托你了。」

我紧紧地闭上双眼，将侧头部压到枕头上，内心只想著一件事情。

──洁丝。

能见到她吗？

在我之后转移到梅斯特利亚的三人，据说没有任何人看到洁丝，而且也没听说她的消息。这也难怪吧，因为洁丝人在被封闭的王都里。她应该正以国王亲属的身分，重新展开幸福的人生才对。

有道阴影落到眼皮上，视野变得更加黑暗。可以感受到有什么东西顶住脖子后面。

洁丝。

我可以见你吗？

像我这种四眼田鸡瘦皮猴混帐处男，可以再次深入那般完美的少女的人生中吗……

「不行……」

可以听见讲著梅斯特利亚语言的少女声音。

我醒了过来。疼痛只有一瞬间。我一边心想这里是哪里，一边环顾周围。

昏暗的空间。脸颊上有泥巴的感触。我吸了口气，猪圈牌的香味顿时抚摸过嗅上皮。这也就是说……

「不可以，你这样舔的话，我会变得黏答答……」

我听著从乾草堆另一头发出来的声音，同时站了起来。我看向脚边，裂成两半的粉红色猪蹄映入眼帘。令人怀念的感觉。

虽然这种描述可以成立实在是件奇妙的事情，但我顺利变成了一只猪。间隔三个月。我成功地再度在梅斯特利亚变成猪了。无论是色觉或身体的感觉，都像洁丝帮我治疗后一样适应得很好。洁丝的魔法确实地在持续著。

我朝著声音传来的方向，用四只脚踢达踢达地走过去，首先看见了大只的黑猪。穿著深褐色连身裙的纤瘦少女一屁股坐在乾草上，黑猪彷佛狗一般舔著少女的脸颊。

（插图008）

「啊……好痒……脖子不可以……呀啊……」

「齁齁……」

猪与少女互相嬉闹的声音回荡在猪圈中。

呃──？这是什么状况？我被迫看了什么东西啊？

变成黑猪猎物的少女猛然看向这边。剪短的金发、纤细的脖子、小巧的脸蛋与大大的双眼、右眼角有颗爱哭痣，还有在脖子上发出暗淡光芒的银制项圈。

「齁！」

我试图说话，于是发出宛如阿宅般的声音。对喔──我都忘了。

（……你是瑟蕾丝没错吧。）

为了表示这句话是台词，我在脑内加上括号，一言不发地传达给她。对方跟洁丝同样是耶稣玛──是能够不依靠口说或耳听，直接让心灵相通的「种族」的少女。她服侍著一位经营旅店的阿姨，那间旅店就位于我在旅途中落脚的第一个村庄。

因为猪的唾液弄湿了脸颊的瑟蕾丝──给人懦弱印象的少女，看来有一点惊讶的样子。黑猪瞬间像泄气的皮球一样安分了下来。

瑟蕾丝总算开口说道：

「呃……您是那时的……」

（对。）

「混帐处男先生，没错吧。」

…………

嗯，她也没说错，就原谅她吧。

（正是如此。我便是之前跟洁丝在一起的四眼田鸡瘦皮猴混帐处男。好久不见啦。）

一直窥探著这边情况的黑猪，将头转向瑟蕾丝那边。瑟蕾丝对黑猪点了点头。

「是的。那边的猪先生也是……对，好像是。」

黑猪半张著嘴，明显地露出「糟了」这种感觉的表情。原来如此。

（瑟蕾丝，抱歉才匆匆打过招呼就有事要麻烦你，但你可以帮忙转播吗？我想跟那只黑猪聊聊。）

耶稣玛也能像路由器一样转播内心的声音。所以即使有两个人都变成只会说「齁」的猪，只要有耶稣玛在便能够沟通。

「呃……我知道了。」

瑟蕾丝对著我点了点头。我笔直地看著突然不动的黑猪，直截了当地问道：

（萨农先生为什么全神贯注地舔著十三岁的女孩子？）

…………

黑猪没有回答。

（你是萨农先生对吧。就算你假装自己是猪，我也看得出来啦。）

──不……不是嚄嚄……

脑内响起了大叔的声音。可以确定他有罪了。

（哪里不是了嚄嚄。）

──不，那个，是误会啦。这是一场意外。

黑猪一边做出可疑的举动，一边这么向我诉说。

（能请你说明一下哪边是意外吗？）

──我不是故意的。只是舌头稍微不小心碰到了而已，我并没有全神贯注地在舔……

稍微不小心就把少女的脸庞舔得黏答答的事情，当真会发生吗？

（无论怎么看，都不是不小心的程度吧。）

我看向瑟蕾丝。她纤细的短发因为猪的唾液而黏贴在脸上。瑟蕾丝露出为难的表情，「欸嘿」地笑了笑。

──这是那个啦。喏，就是那个，不小心因为猪的习性……

这个好像在哪里听过的藉口让我感到傻眼，放弃了反驳。

（虽然有很多话想讲……但看来我们似乎顺利来到梅斯特利亚了呢。）

我这么传达，于是黑猪的耳朵抽动起来。

──说得也是呢……哎呀，我还以为萝莉波先生会到洁丝妹咩那边去……

开始语无伦次的黑猪──萨农。

据说这个混帐萝莉控以前是转移到瑟蕾丝身边。因为他这次转移后到的地方也有瑟蕾丝在，所以认为上次转移到洁丝身边的我会到洁丝那边去，这种想法很自然吧。不知何故连我都来到瑟蕾丝身边的这种事态，出乎他的意料。

这点对我而言，当然也是出乎意料。

我并没有转移到洁丝身边。我还无法见到洁丝……

不过，这也没办法吧。我会再度来到这里，并不是为了全神贯注地舔洁丝妹咩。当然，也不是为了舔瑟蕾丝妹咩。我是因为在这个梅斯特利亚还有没做完的事情，才回到这里来的。

根据在日本举办网聚时一边吃百汇一边从萨农他们那里听说的消息，自从我离开之后，梅斯特利亚的情势风云变色，这块土地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然后在这当中，为了拯救被迫背负残酷命运的耶稣玛们，有一名英雄挺身而出。

这位英雄不是别人，正是型男猎人诺特。

我们是为了协助诺特、拯救耶稣玛少女们才来到这里的。

所以我并不是为了跟洁丝展开打情骂俏奇幻故事才回来这里。我说真的。诸位愿意相信我吧？有谁会盼望跟含泪道别的金发美少女再次打情骂俏这种事呢？又不是动了真情的阿宅。假如能见到就算幸运──只是这种程度的认知罢了。不过，运气好的话，也可能会在这个国家的某处再次相逢吧。

我感受到视线，转头一看，可以发现瑟蕾丝目不转睛地看著我。昏暗猪圈的空气沉闷地停滞不动。

这时的我还不晓得要与洁丝重逢的路程将会多么蜿蜒曲折。

我一只一只地确认过其他猪只，却没找到理应跟我们一起转移过来的兼人。虽然担心他不知上哪去了，但我们首先得担心自己才行。能让认识的瑟蕾丝捡到是很好，但我们两只猪醒来的地方，是我跟瑟蕾丝首次相遇的村庄──巴普萨斯。这是悄悄伫立在南部森林里的平静村庄，所在地点距离梅斯特利亚的前台相当遥远。别说是洁丝了，现在连诺特也不在这里。

我们借助瑟蕾丝之力，首先以与诺特会合为目标。那就是我们该做的事情。

……不，在那之前，还有其他事情必须先做才行。我们两只猪沾满泥巴。虽说我们是猪，但要跟美少女进行肢体接触，作为最低限度的礼仪，必须尽可能让身体保持清洁才行。

因此我们决定请瑟蕾丝带我们到小河冲凉。梅斯特利亚的季节正值秋天。野草枯萎变成黄金色，沐浴著午后的阳光闪闪发亮。

洁丝跟我到达王都是三个月前，绿意盎然的夏日时节。

据说那一天在围绕著王都的针之森与我们分别的诺特，顺利击毙了跟他有深仇大恨的壮汉。

「但诺特先生没有立刻回来。」

瑟蕾丝只有脚踏入河里，她用手掬起水，仔细地清洗著脖子，同时说道：

「听说他在回到这边的旅途中，遭到刺客先生们袭击的样子……」

我们一边冲凉，一边讨论关于梅斯特利亚的现况。

（诺特杀掉的壮汉──那家伙似乎是黑社会的重要人物啊。）

「是的。听说他是王朝也盯上的黑社会头目，被称为『大卸八块的阎王』，是个非常有影响力的人。所以诺特先生才会陷入被黑社会的人们追杀的困境。」

她还真清楚啊──我这么心想。

黑猪萨农一边哗啦哗啦地用河水冲凉，同时向我们传达：

──阿诺一边闪避恶棍们纠缠不休的追踪，一边持续逃亡著。但他并非只是逃跑而已。在逃亡之旅的期间，他招集憎恨耶稣玛狩猎者的同伴，有时还与追兵战斗……他跨越好几次死斗，不到一个月，便成为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英雄。

诺特对暗杀者的战斗波及到周围，让情势急遽恶化。

回到日本的我致力于阿宅活动时，那个型男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完成了非常了不得的壮举。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差距呢？傲慢、环境差异……

（诺特是在那之后组成了所谓的「解放军」对吧。）

我这么询问，于是瑟蕾丝点了点头。

「在双方势均力敌，情况暂且稳定下来时，诺特先生总算回到了这一带。但在这段期间，黑社会的行动也愈来愈激进……诺特先生为了对抗他们而创立的组织，就是解放军。」

少年的仅仅一记攻击，有时也会发展成将整个国家卷入的巨大纷争。

是因为有企图杀掉诺特而集结起来的黑社会势力兴起吗？在早已成为恶棍们温床的北部地区，叫做亚罗根的宝石商人自称「新王」，宣言要从王朝的支配中独立。北部地区如今已经被由黑社会的恶棍们组成的「北部势力」所支配。

诺特这边也因为受到同伴们的鼓吹和民众的支持，组成为了耶稣玛而战的「解放军」。结果变成了在梅斯特利亚有「王朝」、「北部势力」、「解放军」这三种势力互相牵制，形成三足鼎立的状态。

（然后萨农先生在这时来到这世界。）

黑猪面向这边。

──对。我因为过劳倒下，醒来时就在宛如天使般的萝──女孩子身边变成了猪。那便是我跟瑟蕾妹咩的相遇。对吧？

黑猪将身体凑过去，于是瑟蕾丝腼腆地抚摸黑猪。黑猪的尾巴因欢喜而舞动起来。

「是的。萨农先生答应我的任性要求，陪我一起到诺特先生──不，是解放军那边。之后我们暂时作为解放军的一员行动。 」

那时候的事情我常听萨农提起。萨农彻底活用灰色脑细胞，作为解放军的参谋支持诺特──当然，从他对瑟蕾丝堪称异常的爱情表现来看，他不光是靠头脑活跃，感觉肯定也尽情享受了跟年龄不到他一半的少女一起度过的异世界生活吧……

不过萨农的活跃不到一个月就结束了。

（在这当中，发生了岩地之战对吧。）

瑟蕾丝露出黯淡的表情垂下头。

「是的。解放军在与北部势力的战争中落败，大家都分散各地了。」

她的双眼缓缓看向黑猪那边。

「我还以为萨农先生也在岩地之战中过世了……」

──猪的确是死了，但只有我的意识成功地像这样回到梅斯特利亚来。无论这个身体死亡几次，我的灵魂永远都会追随著瑟蕾妹咩，所以没问题的！

黑猪抖动身体，甩掉身上的水。总觉得好像不是没问题。

不过算了。拉回正题吧。

（嗳，瑟蕾丝，诺特是在那场岩地之战中被抓走的对吧。）

我这么询问，于是瑟蕾丝缓缓点了点头。

「是的。诺特先生现在变成北部势力的俘虏……听说他在斗技场被迫当剑斗士。」

跟飞舞于终焉的暗黑──更正，跟兼人的说明一样。

兼人似乎是在萨农返回日本后，寄宿到北部王城附近，名叫奴莉丝的耶稣玛饲养的猪只身体上。正当诺特变成供人观赏的奴隶，生命遭人玩弄时，北部王城企图徵召奴莉丝，飞舞于终焉的暗黑骑士挺身反抗，结果惨遭杀害，返回了日本。

然后他遇见了萨农和我，告诉了我们关于北部的情况。虽然目前下落不明，但他跟我们一起尝试了转移，说不定他人就在这个梅斯特利亚的某处。

结束冲凉后，原本浑身泥巴的我们变得乾乾净净，从河川爬上岸，靠蕴含著略微甘甜的森林香气的秋风吹乾身体。

瑟蕾丝轻轻地坐到河滩的石头上，看著北方天空，让风湿润了眼眸。我瞥了一眼或许是因为从社畜业（注：「社畜」一词是日本人用来自嘲或揶揄上班族就像被公司饲养的家畜一样）获得解脱的喜悦而天真无邪地追逐著蝴蝶的黑猪，靠近瑟蕾丝身旁。

（瑟蕾丝……抱歉啊。都是因为我带诺特离开，才会演变成这种局面……）

对于我的谢罪，瑟蕾丝像是早已放弃似的缓缓摇了摇头。

「不是猪先生的错。诺特先生原本便是一直梦想著像这样改变梅斯特利亚的人。他迟早都会启程，这是命中注定的事。」

瑟蕾丝谨慎地看向我。

「那个……」

（怎么了？）

「洁丝小姐过得还好吗？」

（嗯，多亏了诺特，我们平安到达了王都。洁丝应该在那里过得很幸福。）

不知何故，我没什么心情说太多。我……我才不是因为没能跟洁丝见面，大受打击什么的，才不是那样子喔。

「啊……对不起！那个，你不想说的事情，可以不用说没关系。」

被她看透我的内心独白了！这么说来，这里就是这样的世界啊。

（你不用顾虑我没关系啦……对了，我已经掌握到进入王都的诀窍，等瑟蕾丝满十六岁时，我来帮忙你赴都吧。）

「前往王都……说得也是呢，有混帐处男先生陪同的话，感觉安心不少。」

那个称呼方式已经固定下来了吗……？正当我这么心想时，黑猪突然靠近过来，以惊人的气势从鼻子发出呼齁声。

──不对，瑟蕾妹咩预定要跟我和阿诺一起生活耶？？？

（是喔……嗯，那就好……）

虽然萨农在很多地方有点那个，但他是个秉持著正派哲学的善良大叔，头脑也非常聪明。既然他这么说，瑟蕾丝交给他照顾或许也不错。

因为我有其他──

──我们接下来该做的事情只有一件。萝莉波先生也明白的吧。

萨农的声音在脑内响起，让我猛然醒悟。他是否察觉到了我内心的迷惘呢？

我坚定地点了点头，甩开邪念。

就像我上次转移到洁丝身边是有充分的理由一样，这次我转移到瑟蕾丝身边而非洁丝那里，一定也有理由。现在最需要帮助的人不是洁丝，而是在北部变成剑斗士，生命遭人玩弄的诺特；是心上人被混帐猪拉拢，以结果来说与心上人失散的瑟蕾丝。

（当然。跟瑟蕾丝一起去救出诺特吧。）

＊＊＊

一抬起眼皮，正午的阳光便灼烧著眼睛。

铺沙的舞台实在过于辽阔。多达数千人的残酷观众正坐在斜坡状的石造观众席上。一望无际的蓝天。正面是──太好了，今天不是人类。三只露出獠牙低吼的狮子，被锁链系住在等候著。

虽然收拾得很乾净，但这里每天都会出现死者。木制舞台上乾燥的沙子是清理完毕后重新铺上的。被丢弃的沙子则渗透了满满的鲜血。

我在乾燥的广场上与狮子们面对面。低沉的钟声响起，传来锁链被解开的声响。震耳欲聋的吶喊声包围斗技场。这是怒吼，还是欢呼呢？

左手不动。我用右手握住双剑的其中一把，摆出迎战态势。

在猎人面前，野兽不过是堆肉块。

「果然厉害啊！你太帅啦，师父！」

从镀金牢笼的另一头笑著向这边搭话的，是十四岁的开朗少年，名叫巴特。面对不知何时会死掉的囚犯，他喜不自禁似的送上「饲料」。今天是一堆壳的杂谷块。我一言不发地抓住那饲料，大口咬下。我已经一天没吃饭了。

「你被踩住的时候，我以为即使是师父，这下也完蛋了吧。但是！想不到你夹在腋下的剑竟然会刺向狮子的脚！这表示你早就看透了对方的动作吧？那招让我不禁觉得恶心喔。」

他是个话匣子，像幼犬一样的家伙。据说在斗技场的地下给予囚犯们饲料，便是这家伙的工作。他似乎很中意我，常常向我搭话。因为没有其他聊天对象，以我的立场来说，也不觉得困扰。我吞下杂谷，谷壳的刺划过喉咙。

「能够看穿野兽的动作到什么程度，关系到猎人的本领。为此尽可能地去应付更多种类的野兽，累积大量经验是很重要的。你想独当一面的话，至少要记住这点啊。」

巴特的双眼闪闪发亮。

「原来如此啊，师父果然很厉害啊。」

一成不变的回答。真怀疑他对我的建议到底理解了多少。他似乎跟瑟蕾丝差不多年龄，但以这个年纪来说，感觉还是女性比较深思熟虑。

「你快点回去工作吧。一直在这个牢笼周围啰哩啰唆的话，会遭到莫须有的怀疑喔。」

「好！明天再见啦，师父！」

巴特露齿一笑，像兔子似的跳著消失到黑暗中。我再次被拉回一片漆黑的孤独里头。

斗技场的地下。跟我一样的奴隶们被监禁在这里，直到死亡。太阳的光芒不会照射进来，老鼠在冰冷又潮湿的地面上往来交错，唯有通道上的提灯散发亮光。告知时间的顶多只有将奴隶带到舞台上的狱警气息，以及从上方回荡过来的观众喧闹声。由木材、石头、泥土与钢铁点缀的阴暗且潮湿的空间。只不过唯独我的牢笼是用讽刺的金色装饰著。不知何故，我似乎受到特别待遇的样子。

巴特消失了，饲料也吃完了。我无事可做，眼皮垂落而下。

「起来。」

正当我躺在地板上打瞌睡时，传来一个低沉的女人声音。我一边甩落卡在手臂上的小石头，同时定睛凝视黑暗，看向牢笼外面。

是个金色长发的少女，大概十五、六岁吧，身上穿著有些脏的破布，纤瘦的手脚与满是雀斑的脸颊，搭配著不带感情的眼神。银制项圈。是耶稣玛。

「……有什么事？」

「有人命令我将你带走。」

「谁命令的？」

「是新王。」

「王？」

「没错。」

「你是谁，为何亚罗根会找我？」

「我名叫奴莉丝，是在这座斗技场工作的耶稣玛之一。我只是碰巧被命令做事，所以不晓得新王的意图。」

她以冷淡的语调毫无感情地淡然说道。看来似乎不是谎言。

奴莉丝将黄色立斯塔嵌入早已生锈，看来颇重的锁链桎梏里，从牢笼缝隙间丢向这边。桎梏滑溜地爬过地板，精准地束缚住坐在地上的我的手脚。

「我带你到王城。」

奴莉丝用跟桎梏系在一起的钥匙打开牢笼的锁，这么说了。

我拖著锁链沿著昏暗的道路前进，就这样被迫搭上马车。北部的街道行人很少，感觉有些郁闷。从铁栅栏的窗户能看见的人家，原本应该是柔和色彩的灰泥脱落下来，裸露出土色的墙壁。奴莉丝坐在我的对面，她依旧面无表情地将那张雀斑脸面向窗户，一言不发地眺望著外头的景色。这不是什么愉快的工作吧。

没多久可以看见北部的王城。地蜘蛛城，是位于秃山高地的坚固石造城堡，用木材与黏土扩建得能看见的歪塔杂乱无章地并排著。马车爬上秃山后，钻过漆黑的大门，进入王城里。从马车上被拉下来的我，在奴莉丝的带领下沿著回廊前进，于巨大的铁门前停下脚步。

「我的工作就到这边。」

奴莉丝在形式上这么说道，闪避到旁边。

门打开了。两个狱警戴著覆盖住脸庞的皮革面具，将我带到里面。

「头抬起来。」

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我看向那边。

一个瘦弱到病态的男人坐在石头宝座上。灰色的乾燥皮肤、凹陷下去而看不见的眼睛、彷佛要卡进太阳穴一般的银王冠。那外表就像是硬要让木乃伊穿上礼服一般。

「你应当在痛苦中死去才对。但比想像中还要顽强啊。你还活著。」

「碍到你了吗。」

「怎么会呢。不过是你死亡前的痛苦延长罢了。」

彷佛抽搐又像不停咳嗽般的不快笑声，晃动新王亚罗根的肩膀。

「不过，也不会一直这样下去吧。从你来到这里后正好经过了一个月。我并不是希望你成为斗技场的英雄。」

「你想怎么样？」

我这么说道，于是亚罗根用手上拿的长杖指了指旁边。

只见门扉打开，可以看见隔壁房间。那里放著一张满是突起物，奇妙地往后仰的椅子。拷问椅。这是藉由拘束具将人类固定住，以物理形状与立斯塔的魔力，在不弄伤对象的状态下，不断给予痛苦的东西。

我可以感受到自己的手臂在狱警手里像疾病发作似的抽搐起来。

拷问椅旁边站著一名个头挺高，身穿灰色长袍，将兜帽压低到盖过眼睛的老人，整体给人宛如影子般的印象。闪耀著金色光芒的一双眼眸从阴暗的影子中射穿这边。

我被带到隔壁房间，然后被绑在拷问椅上，影子老人窥探著我的脸。从我的角度能看见的，只有他高挺的鼻梁与金色眼眸而已。

一个低沉可怕的声音从兜帽底下传来。

「那么，解放军首领诺特啊，你能忍受多大的痛苦？」

＊＊＊

──不过，我还真是羡慕呢。

我想找个东西，希望两位可以帮忙──在我们答应瑟蕾丝这样的委托，前往后山的途中，萨农这么告诉我。

（呃，羡慕什么呢？）

──就是萝莉波先生那个「四眼田鸡瘦皮猴混帐处男」的别称。

（那是在我这么自称时不小心固定下来，非常不光彩的别称耶……你究竟是羡慕哪一点呢？）

──不，能够被纯真的女孩子们称呼混帐处男这种事，非常难得不是吗？

帮忙转播阿宅们这种无聊对话的瑟蕾丝，忽然歪头表示疑惑。

「那个，被女性称呼为混帐处男，会有什么好事吗……？」

被十三岁的纯真少女这么询问，气氛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

（这世界上也有被女孩子咒骂会感到兴奋的阿宅啊。）

我的说明让瑟蕾丝更加感到疑惑。

「呃……被咒骂……？原来混帐处男是很难听的话吗？」

我好像自掘坟墓了。我用视线向萨农求助。黑猪可靠地点了点头。

──瑟蕾妹咩，那不是什么难听的意思啦，但也有听起来是负面意思的情况。不过称呼这个人为混帐处男没有任何问题，你放心吧。

…………？算了，既然我这么自称，也不得不承认这点吧。

原以为话题会就此结束，但瑟蕾丝头上又多了一个问号，她开口询问：

「话说回来，被女性咒骂的话，具体而言是什么地方让人感到开心呢？」

唔，这个少女比想像中棘手喔。诸位能够具体且有条理地说明被女孩子咒骂会感到开心的理由吗？

（具体而言是哪里感到开心吗……你觉得呢？）

我再次将解释的责任转嫁到萨农身上。

──瑟蕾妹咩，所谓被咒骂这件事表示咒骂─被咒骂这个算是某种非对称的关系会成立。这个关系是明确的上下关系，换个说法也是支配关系对吧。在被支配的期间，可以从各种期待和责任中获得解脱。透过被女孩子这个憧憬的对象支配一事，能够同时享受到男人希望女孩子理会自己的根本欲望，还有从每天感受到的压力中脱离出来的解脱感。所以会感到开心。

听到萨农以阿宅特有的机关枪速度这么说明，瑟蕾丝暂时陷入思考。

「那么我……应该也咒骂萨农先生比较好吗？」

──说得也是呢。我个人十分乐意──

（不不不，还是算了吧。咒骂人这种行为根本不符瑟蕾丝的性格吧。）

瑟蕾丝笑著说了「就是说呀」，黑猪则是看似不满地从鼻子发出哼声。

不过，刚才的说明实在过于精辟，莫非萨农是「那种癖好」的人吗？算了，被洁丝叫做猪而感到兴奋不已的我，实在没资格说什么……

就在我们聊著这种对话时，到达了修道院遗迹。这是巴普萨斯的修道院，昔日曾发生火灾，如今只剩下石头地基与一部分遭到破坏的墙壁。

（那么瑟蕾丝，你说要找的东西是什么？）

我这么询问，于是瑟蕾丝稍微移开视线后，开口说道：

「呃……我不知道要找什么。」

哦？

「那是诺特先生一开始回到巴普萨斯时藏起来的东西。他说那是某个很重要的东西，要我在他不见人影时挖出来……」

──也就是说是在我遇到瑟蕾妹咩之前的事情呢。地点大概在哪一带呢？

对于萨农的问题，瑟蕾丝看来没什么自信似的指著修道院旁边的草地。

「应该是那一带。」

──有记号吗？

「那个……我忘记了。可能没有。所以才想请猪先生们帮忙找。」

忘了？

（这里只有一大片草原。要是什么线索都没有，要找东西可能有点困难喔。你能不能回想起什么？）

「诺特先生的手被泥土弄脏了……所以我想他应该是自己动手埋在土里面……」

这提示还真是奇怪啊。不过算了，如果是这样，说不定还有办法寻找。

（是诺特埋起来的对吧。说到他一开始来这里的时间……）

「是大约两个月前。」

…………原来如此，这样一来，要从埋藏的痕迹或诺特的气味来寻找似乎有难度。

──萝莉波先生，总之先用猪海战术。巡视一下这片草地吧。

听到萨农这么说，我点了点头。已经傍晚了。距离天色变暗已经没剩多少时间。

我一边寻找，同时感到疑问。感觉有些奇怪吧？诺特明明说了「在我不见人影时挖出来」，瑟蕾丝却说她「忘了」最重要的记号。不过，她似乎还记得地点是修道院遗迹旁的草地。会不会太半吊子了？

而且最令人费解的是，瑟蕾丝不晓得那重要的宝物是什么。为何诺特没有告诉瑟蕾丝内容？

总觉得有种莫名的疙瘩。

不过算了。我欠瑟蕾丝一份人情。就别啰哩啰唆了，来试著思考埋藏地点吧。

诺特为了隐藏「某个重要的东西」，特地跑来这个修道院遗迹──这里是五年前曾起火的场所。结果诺特的心上人伊丝被带走，惨遭杀害……

原来如此。诺特选了一个对他有特殊意义的地方来当埋藏地点。这个修道院遗迹距离村庄中心处相当遥远。既然他都专程跑来这里了，关于实际埋藏东西的场所，他应该也不会随便找一块草地，而是会挑某个更具象徵性的地点──这样想比较自然吧？

我试著环顾周围。这片草地面对著修道院遗迹。

（嗳，瑟蕾丝，修道院的遗构里有什么东西还残留著昔日的痕迹吗？）

瑟蕾丝走到这边来，开口说道：

「我想想……虽然很久没人使用了，但有个通往村庄的地下道。」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有没有东西好像能当成埋藏物品的记号。只有痕迹也行。）

「这样的话，那个应该……」

瑟蕾丝踩著碎步跑向修道院遗迹。我和萨农也跟了上去。

「我听说在五年前的火灾中，简直就像被魔法烧毁一样，当真没有任何东西烧剩下来……不过这块地砖──」

她这么说并指著的，是一块边长大约五十公分的正方形石头地砖。其他地方也铺设著同样的地砖，但只有这里残留著圆形痕迹。

「据说是某人的项圈没有烧掉且掉落在这里，所以才会像这样只有项圈所在之处没有烧焦地残留下来。此外便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东西了……」

原来如此。虽然不符诺特自己动手埋到土里这个条件，但似乎有一试的价值。

（萨农先生，能不能巧妙地移开这块地砖呢？）

黑猪点了点头。

──旁边的地砖已经没了。倘若是阿诺或猪的力气，说不定能挪到那边去呢。

萨农用他巨大的鼻头推动地砖。

猪是靠鼻子翻土的生物。那力道十分强劲，即使是坚硬的土也能轻易地弄成坑坑洞洞。

响起了地砖嘎吱的移动声响。喀哩喀哩喀哩──地砖一边磨碎细碎的沙砾，同时顺利地移动到旁边。然后──

（瑟蕾丝！你看！有什么东西喔！）

地砖原本所在之处的泥土被挖了个深深的坑，坑里放著看来像是壶的东西。

瑟蕾丝惊讶得瞠大眼睛，靠近洞穴，用纤细的双手慎重地拿出那个壶。

「这是……」

那个白磁壶附带盖子。整体来说是矮矮胖胖的形状，但只有上部稍微收缩起来，还套著漆黑的圆圈。

我有不祥的预感。

（这是……）

「那个……是项圈。是某人的……是某位耶稣玛的银制项圈。」

──瑟蕾妹咩，那个盖子应该不要打开比较好吧。

但瑟蕾丝还是将壶放在地面上，打开了盖子。

我们窥探里面。里面装著偏白色的灰与明显的骨头碎片。

瑟蕾丝像是感到动摇似的将盖子盖了回去。两个烧制物互相摩擦，发出彷佛在嘶鸣的声响。

「对……对不起。因为我很在意，忍不住就……」

诺特藏起来的东西是这个骨灰坛吗？从这个变得黑漆漆的项圈来推测……那应该是耶稣玛的骨头。

（我可以看一下吗？）

我先这么告知一声，然后将脸凑近项圈。

那个瞬间。

简直就像浸泡了还原剂一样，发黑的项圈在一瞬间恢复了银色的光辉。

我大吃一惊，后退一步。

（抱歉，我做了什么吗……）

瑟蕾丝用她的大眼睛看著我。

「这个项圈……可能是混帐处男先生认识的人曾经配戴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是那样？）

「因为失去持有者的项圈，只有在原本配戴那项圈的耶稣玛仰慕的人来到附近时，才会恢复原本的光辉……」

我不禁毛骨悚然。该不会洁丝她……不，那是不可能的。因为洁丝的项圈在我的眼前变成两半……

也就是说，这个银制项圈用消去法来推算的话──

（这个项圈的持有者，我想是一个叫布蕾丝的女孩。我在之前的旅途中认识了一个耶稣玛，快抵达王都前，她在针之森丧命了。）

是一个沉默寡言、喜欢祈祷、胸部很大的女孩。

（应该是诺特把她的项圈与遗骨带了回来，埋藏在这里吧。）

瑟蕾丝是大受打击吗？她暂时陷入沉默，但没多久后低喃了一声「原来如此」。

「诺特先生喜欢胸部大的女性。」

少女低下头，她的视线扫过没有起伏的上半身，望向底下的脚尖。

我本来没听懂她在说什么，这下才发现是我的内心独白被她看透了！

（不……不是喔，瑟蕾丝！诺特跟布蕾丝之间什么也没发生……）

「对……对不起……那个，我明白的。我说了奇怪的话……真的很抱歉。」

瑟蕾丝面红耳赤地跟我道歉。萨农向她传达：

──瑟蕾妹咩，这个要怎么办啊？要带回去旅店吗？

闻言，瑟蕾丝感到有些为难的样子，暧昧地摇了摇头。

原来如此。

从瑟蕾丝的迷惘来看，这个骨灰坛似乎是没有必要挖出来的东西。我有件事得先确认一下。

（嗳，瑟蕾丝，我一直很在意……其实诺特根本没有对你说「在我不见人影时把它挖出来」这种话吧？）

──那个，萝莉波先生。

萨农试图打断我。但我毫不在乎地接著说道：

（我们是同伴。我想今后应该会跟瑟蕾丝共有各种秘密，所以我们彼此都别说谎吧。我不会生气的，你能告诉我真相吗？你是偷看到诺特在这一带藏了什么东西，感到在意才想要找出来对吧？）

过了一阵子后，瑟蕾丝点了点头。

「……是的。跟洁丝小姐和猪先生一起启程后，情况变得很不得了，好不容易回来巴普萨斯时……诺特先生悄悄地抱著某样东西，所以我问他那是什么。结果诺特先生回答『是很重要的东西。然而你最好别知道』……不过我实在很在意……于是偷偷地尾随了他。我看到诺特先生在那边的草地停下脚步，但好像会被罗西先生发现……所以就……」

诺特一直带著他搭档的狗──罗西一起行动。因为好像会被那个罗西察觉，瑟蕾丝才慌忙地溜回去了吧。由于之后回来的诺特的手被泥土弄脏，她才会试图搜索草地的地面。但她什么也没找到，毕竟东西藏在地砖底下。

──我懂喔。要是喜欢的人隐瞒著什么事情，无论是谁都会感到在意呢。

萨农帮忙打圆场。

「什……什么喜欢的，才不是那么回事！我只是一想到可能再也无法见面，就觉得好害怕……只有一丁点也好，我想要跟诺特先生相关的东西，所以才……对不起，我……我撒了谎，让猪先生们帮忙这种事……」

瑟蕾丝的双眼因泪水而湿润起来。

（你用不著道歉。你的心情我也明白。）

知道洁丝有事情瞒著我时，我的内心不晓得有多么纷乱不安。洁丝与诺特在瑟蕾丝工作的旅店里两人独处一室时，我作何感受呢？

虽然瑟蕾丝不断否定，但我知道那种无可奈何的感情真面目。有些事情即使想叫自己别放在心上，也终究不可能办到的。

正因如此，我才必须帮助瑟蕾丝。

我们将骨灰坛与项圈放回地砖底下。

我们回到没有客人的旅店，瑟蕾丝的女主人迎接我们归来。

「没想到萨农会回来呢。而且洁丝的猪居然也一起。」

她是个体态有些发福的红发阿姨，名叫玛莎，也是五年前将耶稣玛藏匿在修道院的主谋。她似乎很清楚萨农的事情，不过总觉得以前她跟我见面时好像一句话也没交谈过，因此我慎重地避开「混帐处男」这个词，也先自我介绍了一下。

虽然态度温和，然而玛莎斩钉截铁地驳回了我们想带瑟蕾丝到诺特身边去的请求。

「那种事我无法答应。我明白你们的心情，但我不能再把瑟蕾丝交给你们了。」

面对双手交叉环胸的玛莎，瑟蕾丝沮丧地垂下肩膀。

「这不是我的问题啊……当然一方面也是因为我不想再让瑟蕾丝遇到危险的事情，不过说到底，未满十六岁的耶稣玛应该要被绑在她服侍的『人家』里啊，跟王朝的契约是那么规定的。只要这个家还在，瑟蕾丝放下家里的工作不管，跑到远方这种事，一般来说是不可能的。上次是败给萨农的热情而不小心同意了……然而不会有第二次喽。」

瑟蕾丝垂头丧气，比平常更加寡言。我们也无法准备足以说服玛莎的说词。

──谢谢你们。我们到房间去吧。

瑟蕾丝这么向我们传达，带领两只猪到自己的房间。

瑟蕾丝的寝室是旅店的边间，跟以前洁丝过夜住的客房相比反倒更加乾净。虽然东西很少，但摆放著有少女风格的时髦家具，整理得井然有序。

一进入房间，瑟蕾丝便笔直地走向床铺，扑通一声地趴倒在床上。

猪与黑猪无言地面面相觑。

即使不透过瑟蕾丝，也知道彼此想说的话。瑟蕾丝无法离开巴普萨斯。既然如此，我们是来这里做什么的呢？来当十三岁少女的保父吗？

「呜……」

不成声的声音打破房间安静的气氛。

实在尴尬到不行，但也不能离开房间。虽然想要两只猪自己交谈来盖过瑟蕾丝的声音，但不巧的是我们无法说人话。

「齁？」

「……齁。」

不行，果然聊不起来。

只见瑟蕾丝抬起上半身，面向了这边。眼泪似乎被枕头吸收了，但她的大眼睛因充血而变红。

「可能是非常无聊的话题……但两位愿意听我说件事吗……？」

（好啊，你说说看。）

──当然愿意喽。

我们这么回应。

瑟蕾丝缓缓地张开颤抖的嘴唇。

「那个……我来到这里是五年前的事情。那时的我才八岁。在不熟悉的土地上，工作也做不好，一直战战兢兢，总是给大家添麻烦。」

（那很正常吧。应该说八岁就要工作这点太异常了。）

瑟蕾丝稍微转动脖子，继续说道。

「我是个绊脚石。大家都叫我『皮包骨』或是『树枝人』，取笑骨瘦如柴的我。我感到非常地……悲伤。」

少女突然开始了独白。我只能呆住不动。

「然后有一天，一个男人回到了这村庄。那个人将被绑架的伊丝小姐的项圈带了回来，送给玛莎大人。」

根本不用问那是在说谁。就是这个村庄的骄傲，如今还是革命的勇者──诺特。

「第一次见面时，诺特先生对我这么说了。『你的眼睛跟我以前喜欢的人的眼睛很像』──然后烤了好吃的兔肉给我。『但你太瘦了，那样胸部也不会长大喔』──他这么说。」

呃少年，你也太喜欢胸部了吧？

「自从我跟诺特先生认识之后，村里的人们看我的眼神便改变了。大家开始对我疼爱有加。诺特先生是英雄、是话题焦点、是会带动气氛的人。一定是因为诺特先生很疼爱我，其他人才会跟著那样做。」

瑟蕾丝总算冷静下来的声音再次颤抖起来。

「从那之后，诺特先生一直是我崇拜的人。我知道身为耶稣玛的我、只是个孩子的我根本没有谈恋爱的资格。但我实在无法忘记诺特先生……明明他在远方可能随时都会死掉，我却只能待在这里，什么也办不到……」

瑟蕾丝笔直地看向我的眼睛。

「我无法忍受这种事。」

突然的独白突然地结束，瑟蕾丝大哭一场后，像是哭累似的睡著了。

第二卷 断二章 重要的人物

除了我跟维丝小姐，还有伊维斯大人的孙子修拉维斯先生，来到了国王的寝室。

伊维斯大人是这个梅斯特利亚的国王，也是最伟大的魔法使。金银装饰将寝室点缀得豪华绚烂，魔法灯光温暖地照亮著房间。

伊维斯大人躺在附带天篷的大型床铺上。饱满的波浪卷白发与既长又气派的白色胡须，即使年迈也仍然有著端正的容貌。不过，他双眼底下的黑眼圈十分严重，身体也消瘦不少，简直就像病人一样。

「您的身体状况还好吗？」

我的提问暂时没有得到回答。

伊维斯大人稍微面向修拉维斯先生。

「……或许说不知道才是正确答案。」

「不知道？」

修拉维斯先生发出动摇得很厉害的声音。修拉维斯先生也继承了伊维斯大人那张五官深邃的端正容貌，此外还留著卷得很厉害的金发。年龄为十八岁。是一位耿直又认真的人物。

「是啊，我有生以来从未遭受过所谓的诅咒。所以不调查一下的话，也不知道这个是否能治好。」

「真的是诅咒吗？」

维丝小姐似乎也感到动摇。她的声音在颤抖。

「用我的魔法无法彻底消除掉这个。」

伊维斯大人从棉被里伸出右手。他的右手背有个像是乌黑瘀青的东西，周围还有黑色线条彷佛地锦缠绕一般的冒出。

「换言之，这表示有神秘的魔法使对我施加了诅咒。」

魔法具备凌驾各种非魔法的力量。可以用魔法净化毒或瘟疫，倘若是像伊维斯大人这样独当一面的魔法使，也能彻底消除用立斯塔使出的拟似魔法。假如有伊维斯大人无法消除的力量，那只可能是其他某人的魔法。

「可是爷爷大人，除了在这里的四人，要说其他还有哪个魔法使……」

修拉维斯先生看似不安地这么说道，于是伊维斯大人微微低头。

「没错。只有马奎斯与荷堤斯了。」

「那么，是叔父大人他……」

他们三人都露出阴沉的表情。尽管感到过意不去，我仍开口询问：

「请问荷堤斯先生是指谁呢？」

维丝小姐向我说明。

「伊维斯大人其实有两名子嗣──我的丈夫马奎斯与他的弟弟荷堤斯。」

我经常听说关于马奎斯先生的事情。他是伊维斯大人的嫡子，同时也是维丝小姐的丈夫，而且是修拉维斯先生的父亲大人。伊维斯大人是最伟大的魔法使；另一方面，听说马奎斯先生则是最强的魔法使。当然，几乎没有几个魔法使能够自由使用魔法就是了。

「马奎斯先生奉伊维斯大人的命令，正潜入北部对吧。」

维丝小姐点头肯定我的疑问。

「没错。他改变模样，正在探查北部的王城附近。」

「那么，荷堤斯先生他……」

「他消失了。」

伊维斯大人这么说了。

「五年前，他反对我们的方针，从王都消失无踪了。下落完全不明。我一直以为他应该已经死了……」

「没想到叔父大人竟然会对爷爷大人施加诅咒。」

「这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维丝小姐摇了摇头。伊维斯大人也微微点了点头。

「纵使荷堤斯还活著，我也不认为他会做出这种事情。但若是那家伙，说不定也能解除『锁魔法』。」

「锁魔法？」

我歪头感到疑惑，于是伊维斯大人向我说明了。

「耶稣玛的项圈和王都居民的血环，被一种叫做『锁魔法』的特别魔法守护著。倘若不知道『钥匙魔法』──也就是解除方式，便无法解开那些东西。不过若是像荷堤斯那样技巧派的术师，要撬开锁魔法也并非不可能。假设荷堤斯用未被探查到的方法解开了项圈和血环……」

伊维斯大人深深皱起眉头。

「便不能无视有我们未认定的魔法使被放到这世上的可能性。」

寝室忽然变得鸦雀无声。

耶稣玛原本是魔法使，利用魔法来封住耶稣玛魔力的东西，正是所谓的「耶稣玛的项圈」。听说只有伊维斯大人或马奎斯大人才能解开。因为是被特别的魔法守护著，所以要用正规方法以外的方式拿掉的话……就只能砍掉头。

另一方面，所谓的血环是指装在王都居民们心脏上的圆圈，作用类似耶稣玛的项圈。会大幅地限制住魔力。从外面看不见血环，想要用正规方法以外的方式拿掉的话……便必须切断将大量血液从心脏传送到全身的血管才行。

假如那位荷堤斯先生能够解开这些东西……假如被当成耶稣玛对待的少女们和魔力受到限制的王都居民们，在王朝不知道的地方被解放了魔力……伊维斯大人一直守护至今的这种秩序会彻底被打乱。

脑海中浮现以前学过的事情。

暗黑时代。

魔法使们互相斗争，血流成河的时代。无止尽的暴力冲突，世界差点毁灭的时代。

是伊维斯大人的曾祖母拜提丝大人让那个时代划下了句点──这是我学到的知识。据说拜提丝大人让所有同盟的魔法使弱体化，找出还生存著的其他魔法使，将他们处死。她让整个世界只有自己这一族能够发挥出原本的力量。

那样的改革正是耶稣玛这个种族的起源。

一出生就具备魔力的王都居民会被套上封住魔力的项圈，消除记忆，变成在王都外以奴隶身分工作的「种族」──耶稣玛；年满十六岁便会被放生到野外，倘若无法靠自己的力量到达王都，迟早会惨遭杀害的「种族」──耶稣玛。

攻击性和自我中心性与魔力同时被封住的少女们，以奴隶身分被迫流通到市面上，从最底边支撑著暗黑时代以后的社会。而且还藉由存在然后被淘汰一事，完成了维持王朝权威的源头──也就是魔法使这个种族的任务。

我也有曾经身为耶稣玛的时期。但我很幸运地到达王都，而且被伊维斯大人发现了我的素质，目前作为未来的王妃──也就是修拉维斯先生的未婚妻，正在接受教育。

但是──我这么心想。

我完全无法想起自己是怎么到达王都的。

说完荷堤斯先生的话题后，我们讨论起关于今后的战略。

追根究柢，这场战争原本是不可能落败的。对方应当没有魔法使，所以战力差距显而易见。只要伊维斯大人将北部势力的战略关键，也就是各地的「收容所（govern）」确实地一一击溃，便能夺回支配地区。马奎斯先生已经潜入北部之王亚罗根的附近，因此在查明统治的实际情况后，一旦让北部的王朝坏灭，敌方便会全线败退了吧。

这个王政是不可能动摇的──这是我一直以来学到的事情。

不过，真的是这样吗？我开口说道：

「说到底，倘若没有胜算，为什么亚罗根先生还会造反呢？难道不是因为他就连面对拥有魔法使的这个王朝，都有办法报一箭之仇，才开始了战争吗？」

伊维斯大人喃喃低语：

「对照我的现状来看，可以说那种可能性很高吧。」

就连最伟大的魔法使伊维斯大人都无法消除的诅咒。简单来说，这意味著伊维斯大人所说的「暗中活跃的术师」确实存在。那个人正是北部势力的胜算。

维丝小姐在深思熟虑后开口说道：

「恕我失礼……伊维斯大人会不会是上钩了呢？」

「唔嗯。你的意思是他们算准我会亲自出征，设下了诅咒吗？这是很有可能的事。我受到诅咒的地点是尼亚贝尔。在北部势力的支配地区中，是朝这边突出，即将沦陷的场所。我到那里一看，发现防守相当薄弱。但假如他们压根不打算死守尼亚贝尔，而是打算引诱我出来施加诅咒的话，这么一想便说得通了。说不定对于暗中活跃的术师，是正中下怀啊。」

修拉维斯先生看似慌张地说道：

「那么……敌方至少有一个魔法使，这边中了圈套，导致爷爷大人脱离战线，父亲大人正潜入亚罗根那里──倘若不改变战略，这边的支配地不就会接连遭到侵略吗？」

「没错。不过即使要叫马奎斯回来，也得看时机。目前还没有彻底弄清北部进行统治的结构。就算过早打倒亚罗根，可能也只会出现第二个王。假设敌方阵营有魔法使，在没有掌握到其真面目的状况下便摧毁北部王朝，可谓下策吧。能尽快将他叫回来是最好，但还必须静待一阵子。」

暗中活跃的术师，甚至能反抗王朝的战力。在谜团还很多的状况下试图用力量封住敌人，是非常危险的行为吧。

紧绷的气氛支配著寝室。

「爷爷大人，由我来代替──」

「不成。要是修拉维斯死了，谁来继承王位？现在让你接受训练，不是为了让你参加这场战争。而是为了让你在这场战争结束后，挺身替这个梅斯特利亚再次带来安宁。」

「带来安宁──您是说像父亲大人那样吗？」

「没错。」

修拉维斯先生一脸尴尬地瞄了我一眼。我并不晓得他在想些什么。

「……这样子吗，我明白了。」

维丝小姐看来有些忐忑不安似的改变话题：

「总之，来思考一下该如何在没有伊维斯大人的状况下战斗吧。目前大约有多少兵力？」

「各地大约有三十支由约两百名士兵组成的军队……若不是训练有素的人，无法对抗奥格。没办法再增加更多兵力了吧。」

伊维斯大人是一位一直相信绝对和平世界的人物，也只有准备了最低限度的军队。另一方面，听说北部势力不仅透过从支配地强制徵兵来增加兵力，还会利用叫做奥格的强大怪物。听说那是一种外貌像是人类的大型生物，无论敏捷性、攻击力或耐久力，各方面都十分优秀。据说若非熟练的士兵，根本不是对手，瞬间就会惨遭杀害。

修拉维斯先生依旧面向下方，这么说道。

「我听说在岩地之战中败走的解放军本队约三百人。虽然人数不多，但应当是以勇敢的年轻人为中心的一群精锐。要是采用半吊子的战斗方式，我们也只会徒增死者吧。」

「是啊。我们的士兵要攻下一个城市，需要五百人吧。不过，倘若碰上对方集中了兵力的地方，那支军队也很有可能会坏灭。」

维丝小姐这么说道。

「您曾经提过虽然解放军败走了，但首领十分机灵，让幸存者逃走了对吧。虽说失去了领导者，不过那些余党应该还在躲藏中，与他们有同感，想挺身而战的民众应当也不在少数。难道不能利用那些人吗？」

「维丝啊，你的意思是要借用那些反抗王朝者的力量吗？那些家伙打著拯救耶稣玛的名义，还袭击了王朝的流通据点和监视所不是吗？他们只是被一部分民众接纳，实际上跟亚罗根是同类。我不打算借助威胁现今制度者的力量。」

「……十分抱歉，我太轻率了。」

「无妨。作为可能性之一，我也考虑过那个手法。」

我听说解放军的首领是一位叫做诺特先生的人。是巧合吗？正好就在我进入王都的同时，他突然开始崭露头角，听说他在「破坏压榨耶稣玛的世界」这个目标下，接连召集了不少同志。以自诩为自由之民的猎人们为中心，有许多人赞同他的理念，那人数无论是对王朝或是对北部势力而言，都多到无法忽视。

不过他们的气势大约一个月便消退了。因为他们在战争中大败，诺特先生被抓起来了。根据马奎斯先生告知的消息，据说诺特先生成了供人观赏的剑斗士，注定已经活不了多久。

诺特先生究竟是怎样的一位人物呢？传闻说他是位火焰剑士，本领一流，为了耶稣玛甚至不惜牺牲生命……说不定即使不是直接有接触，我也曾经受他关照过。

从我离开基尔多林家之后，到进入王都为止的记忆。这一段记忆被伊维斯大人的魔法封印起来了。伊维斯大人表示是出自正当理由才这么做的，但我心想，说不定──

说不定是诺特先生……

我有一个无法忘记的人。有个非常重要的某人一直在守护著我──只有这点我记得一清二楚。

但是，夹著书签的内页黏在一起，无法翻开。

……奇怪？我似乎在不知不觉间闭上了双眼。

我试著抬起头，结果眼前变得一片空白。我感觉到身体就这样从椅子上滑落下去。

第二卷 第二章 绝对别错失机会

狗叫声让我醒了过来。在瑟蕾丝睡觉的床铺另一头，有红色光芒从窗户隐约照射进来。是朝霞吗？

正当我睡迷糊地从鼻子发出齁齁声时，发现狗叫声逐渐靠近。怎么啦怎么啦？

寝室的门砰一声地发出巨大声响，随即从外面传来汪汪的叫声。我跟萨农一跃而起，注视著发出喀嚓喀嚓声响的门把。「嗯……？」瑟蕾丝发出睡迷糊的声音。

喀嚓。房门打开了。冲进来的是白色──

一只大狗跳到瑟蕾丝的床上，毫不留情地开始狂舔睡迷糊的瑟蕾丝脸庞。那激烈程度不是萨农能相比的。

「啊，罗西先生……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

瑟蕾丝抬起上半身，抱住罗西。罗西──是诺特的搭档，一只大型犬。

（是诺特回来了吗……？）

我这么问，于是瑟蕾丝一边逃离疯狗一边说道：

「不，诺特先生被抓的时候，只有罗西先生逃了出来，回到巴普萨斯……啊，不行……太激烈了……」

原来如此。那么罗西为何突然跑来袭击瑟蕾丝……？

──萝莉波先生。

萨农透过瑟蕾丝用严肃的语调这么向我传达。我在他的催促下看向外头，发现红色光芒绝对不是什么朝霞──是森林在燃烧。

传来呼噜呼噜呼噜的声响，接著在附近响起爆炸声。红色光芒变得更加强烈。这是……

（瑟蕾丝，我们快逃吧！）

我们慌忙地离开房间来到酒吧，只见玛莎正在将银之纹章──用银制项圈与两把剑制成，类似魔法的东西──从墙上拆下来。

「村庄遭到袭击！我会骑马离开。瑟蕾丝你先逃吧！」

「可是，玛莎大人……」

瑟蕾丝陷入混乱，视线徘徊不定。

「没事的，我们在缪尼雷斯会合吧。去拜访『沉睡小马亭』的克洛伊特。」

玛莎拆解银之纹章，装入皮袋里。在窗户外面，有什么东西掉落在道路的另一头然后爆炸。传来嘈杂的声响，酒吧的窗户玻璃破裂了。

我立刻试图保护瑟蕾丝──但萨农与罗西早已经保护好她了。

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的玛莎，像是要赶我们离开似的挥了挥手。

「快点离开吧！我也会立刻过去的！」

两只猪点了点头。罗西像是理解了话语一般，飞奔而出。

──我们走吧。跟在阿罗后面。

萨农这么向我传达，用鼻子戳了戳蹲著的瑟蕾丝。

瑟蕾丝被我们推著站起身。罗西在转角面向这边，等待我们。我们跟在罗西后面，从后门离开了旅店。

旅店还没有烧起来，但周围的树木已经燃起大火。就算间隔著一定的距离，依照风向变化，这栋建筑物也相当危险吧。黑猪看著火焰，彷佛灵光一闪似的停下脚步。

（萨农先生，你在做什么啊，得快点逃走才行。）

黑猪缓缓地面向这边。

──抱歉，我想起了要做的事情。萝莉波先生请带瑟蕾妹咩到安全的地方。

（咦……？你怎么讲了些好像悬疑小说的死亡旗标一样的话啊。萨农先生也得一起逃走才行啊。要是失散的话，不晓得何时才能见面喔。）

黑猪以火焰为背景，看起来散发出异样的魄力。

──那么，请你们在前面不远处的溪流等我。

萨农传达这句话后，便转身奔向火焰那边。

怎么啦怎么啦？在这种时候，有比逃跑更应该优先的事情吗……？难道他突然想变成一只烤猪吗……？

但我也不能一直拖拖拉拉，让瑟蕾丝变成烤萝莉。

（瑟蕾丝，你知道萨农说的溪流方向吗？）

「嗯，溪流是吧。我们走吧。」

一直看著这边的罗西，回应瑟蕾丝的话奔跑起来。瑟蕾丝与我跟在它后面。

……嗯？

我忽然察觉到某个可能性，停下脚步。难不成萨农他──

我转头定睛一看，看见了如我所假想的光景。

黑猪叼著有身体两倍长、叶子熊熊燃烧著的树枝，拖拉著树枝前进。

然后他前进的方向，可以看到还没烧起来的玛莎的旅店。

溪流的水一无所知地涓涓流过岩石间。一方面也因为周围一堆岩石的关系，火势还没蔓延到溪流附近。我们动也不动地等候著，只见黑猪从旅店那边跑来了。

──让各位久等了，我们走吧。

（你没烧伤吧？）

我慎重地询问，于是萨农也慎重地点了点头。

──我是没有烧起来。要做的事情顺利完成喽。

我们用眼神沟通。这是为了瑟蕾丝著想。如果是我，绝对不会那么做就是了……可以从黑猪的眼神强烈地感受到萨农认真的程度。

森林到处都燃烧起来，轰隆轰隆的风吹声与树木劈里啪啦的爆裂声吵闹不已。要是掉以轻心，浓烟便会刺激眼睛。虽然不知道村庄是被什么给袭击，但不快点逃走的话，感觉很不妙。

罗西直挺地竖起耳朵，心神不定地看向周围。它跟刚才截然不同，没有要立刻飞奔而出的样子。它频频地抽动著鼻子。

（罗西怎么了啊？）

我这么问，于是瑟蕾丝将颤抖的手放在罗西背后，开口说道：

「它好像在警戒著……有什么不好的东西……」

我也试著闻了一下风。猪的嗅觉跟狗一样敏锐。既然罗西嗅到了什么，我说不定也能知道些什么。

…………有海的气味。一种像是鱼市场、又像是海岸的气味。然后是令人不快的汗水味。酒味。有好几个略微不同的气味掺杂在一起，因此能够想像有很多源头。

燃烧著的森林发出轰隆声，感觉从另一头传来喀嚓喀嚓的声响。

（有一群人从上风处过来。）

──这里是王朝的支配地。如果是王朝军，照理说绝对不会进行这种火攻才对。只能认为是北部势力的军队打来了呢。

（可是，为什么会突然跑来这么南边的村庄？）

巴普萨斯在我们来到这里的时间点遭到袭击，是偶然吗？

──理由等之后再思考吧。萝莉波先生，这可是战争。总之我们先逃走吧。

黑猪这么向我传达后，戳了戳罗西催促它。但罗西动也不动。

──它是怎么了呢……倘若是平常，它明明会干劲十足地帮忙找路……

罗西看似紧张地转动脖子，东张西望。他并非不动，恐怕是不能动吧。在曙光之中，三百六十度无论看向哪边，都能看到天空被黑色浓烟覆盖著。

（周围已经烧到几乎没有缝隙了。若要避开火势，村庄的出口恐怕只有一个，就是朝这边靠近的那群人所在的方向。无论去哪里都有危险在等著。）

「怎么会……」

瑟蕾丝发出感觉有些悲伤的微弱声音。

快想啊，猪。不能让这样柔弱的少女死在这里。我也没空在这里乖乖地变成烤猪，因为王都有……

我甩了甩头，将思考拉回来。

被全方位包围住时，能够想到的退路是……往上或往下。但我们也不可能飞到天上吧。那么，往下的话……

（嗳，瑟蕾丝，记得你说过修道院有个入口，是通往村庄的地下道对吧。）

「是的。」

（你知道那条地下道的出口在哪里吗？）

瑟蕾丝猛然抬起头。

「呃……在玛莎大人的旅店附近。目前已经无人使用，不晓得里面变成怎么样就是了……」

（修道院位于村外的山腰上，感觉火势很难蔓延到那边。只要利用地下道跑到修道院那里，说不定能逃离火海。）

「原来如此！」

黑猪也点了点头。

──既然这么决定了，就立刻出发吧。看来军队似乎也来到附近喽。

少女、狗、两只猪，奇怪的一行人急忙回到旅店。我在途中转头看向逐渐靠近的嘈杂声，结果看见了有可怕的东西在树林对面。

感觉应该有三公尺高的巨大人型怪物正走在村庄的大街上，肌肉十分发达，全身被彷佛犀牛般的灰色厚皮肤覆盖，还拿著像是圆木头的矛。

──那是被称为奥格的怪物。

萨农这么告诉我。据说是北部势力使用的强力士兵。看起来显然不是猪或一般人能抗衡的对手。那怪物的手脚异常巨大，还附带像是蹼的构造。

我们压低身体以免被军队发现，在森林里奔跑。

玛莎的旅店已经完全被火焰给包围。瑟蕾丝看到那火势，稍微瞠大了双眼。

──瑟蕾妹咩，地下道的入口在哪？

萨农像是要转移她注意力似的这么说道，于是瑟蕾丝指了指后面的悬崖。有几片破木板堵住在岩石表面上开出的洞。

不是迷惘的时候了。我向前猛冲，将那些木板撞得四分五裂。

＊＊＊

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我并不觉得疼痛。只有令人绝望的疲劳感在牢里将我按在地面上。

拷问官是个身高异常高的老人。好几个戒指装饰著他瘦骨嶙峋的手，散发凶猛光芒的金色眼睛让人畏缩。我感受到一股非比寻常的气息，不禁产生疑问，这人为何会来当拷问官什么的呢？不过，我也只有最初的几十秒能够思考这种多余的事情。

身体被后弯绑到拷问椅上的我，并没有被盘问什么，只是长时间地被给予难以忍受的痛苦。拷问官在附近一言不发地眺望著发出呻吟声的我。

「真不像话。」

可以听见女人的声音。我挪动脖子抬头一看，只见就在金色牢笼外面，眼神不带任何感情的纤瘦耶稣玛──把我带到王城的奴莉丝站在那里。从脏兮兮的衣物下襬可以窥见她褴褛的内衣。

「你压抑很久了吗？」

我可是身在牢中啊。真希望她能放过根本不会实现的下流思考。

「有什么事？」

我挤出声音。

「你刚接受完拷问。难道不想喝水吗？还是说，你想强暴耶稣玛？」

听她这么一说，我才发现奴莉丝拿著皮革马克杯。

「别小看我。你把自己当什么了？」

「奴隶。生来便为了方便人使唤，听话懂事的奴隶。」

几乎面不改色，淡然地这么断言的奴莉丝让我感到愤怒。我抬起上半身。

「你们就是这样──」

我双肘撑地，拄著右手抬起头。

「你们就是这样，才会一辈子都只能任人摆布不是吗？」

「不对。」

奴莉丝不带感情地说道。

「无论是这样或那样，耶稣玛的职责都不会改变，跟家畜是为了被食用而存在一样。」

我一时想不到反驳的话。

「……既然你都带来了，可以给我水吗？」

奴莉丝一动也不动。

「我是奴隶。要叫奴隶做事的话，就试著用像在使唤奴隶的拜托方式吧。」

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这么心想。简直像是在试图扭曲我的信念一般。

「要这么说的话，我也是奴隶，是性命遭人玩弄的死刑犯。你也试著用对待奴隶应有的方式给我水看看啊。」

奴莉丝迅速地走近牢笼，将她瘦骨嶙峋的一只脚从缝隙间伸了进来。皮革马克杯被贴在她的大腿上。

「那么，你就从我的脚上喝水吧。」

她这么说并倾斜马克杯，让水沿著腿流了下来。我没有迷惘。我将脸凑近奴莉丝的大腿内侧，让水注入口中。喉咙的乾渴得到纾解。

（插图009）

「你不会感到羞耻吗？」

杯子空了之后，奴莉丝这么说了。

「现在要活下去便让我竭尽全力了，在只有你看著的地方耍帅也没用吧。」

陷入暂时的沉默。

「为什么你不惜做到这种地步，也要活下去？」

「……因为我有想做的事情。」

「你想做什么？」

「我要歼灭那些杀害耶稣玛来赚钱的家伙，然后摧毁导致耶稣玛不幸的根本结构。」

伊丝的笑容不由分说地在脑海浮现。聪明机灵又喜欢恶作剧，非常温柔的伊丝；被人绑架、强暴，还被砍下头的伊丝。

「伊丝。结果还是你个人的执著吗？」

「不行吗？因为有很多人回应那种个人的执著，我也才会受到这种特别待遇不是吗？」

奴莉丝稍微拉开距离，看向金色牢笼。

「的确，你似乎特别严密地受到监禁。想必盘问一定也很严苛吧。」

「没那回事。只是闷不吭声地受到折磨罢了。」

「你什么也没被问吗？」

「没错。」

「那么为何你会从拷问中被解放，送回这个地下牢？」

听她这么一说，我回想起刚才的事。虽然只剩下零碎的记忆……

──有人从收容所逃走……

──有山猪四处大闹……

──把耶稣玛抓起来带到这里……

从隔壁的宝座之间传来这样的声音，拷问就被中断了。那之后的事情我并不记得，恐怕是已经昏过去了吧。

「原来如此。在搬运你的途中擦肩而过的耶稣玛，其实是从收容所逃跑的人吗？」

奴莉丝擅自看透我的思考，这么低喃。

失去意识的我是由奴莉丝移送到位于斗技场地下的这里吧。

「她脸上满是瘀青，背后遭到鞭打，看来一副可怜样。那个已经活不久了啊。」

奴莉丝事不关己似的说道，同时退后几步。

「打扰你了。告辞。」

奴莉丝离开现场。照理说我只是喝了水，但不知何故，感觉疲劳稍微纾解了一点。

＊＊＊

地下道到处是已经崩落的地方，但多亏有两只具备挖掘能力的猪，总算是穿过了地下道。来到修道院的我们在罗西的带领下沿著山路北上，到达就在巴普萨斯北方的油之谷。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油之谷是纵深将近一百公尺的白色岩石峡谷。虽然峡谷上搭著一座大吊桥，但罗西毫不迷惘地朝反方向前进，走下陡峭的坡道前往谷底。

──这里的地名由来是暗黑时代的战争。听说在那之前好像是挺可爱的名字，但在这一带发生的战争造成好几千人死亡，那些人的鲜血染红了山谷，看起来就像油在流动一样，因此才会开始被人称为「油之谷」喔。

令人怀念的声音在脑海中复苏。

感受到瑟蕾丝的视线，我摇了摇头，加上括号。

（来到这里的话，已经不要紧了吧。）

「虽然不能大意，但一定不要紧了呢。」

（我们马不停蹄地走了很长一段时间。稍微休息一下吧。）

我这么提议，于是我们在斜坡途中的灌木丛间停下脚步，让脚休息。

──有阿罗在真是帮了大忙呢。避难路线也很准确。真是个聪明的孩子呢。

黑猪贴近罗西身边，罗西便舔了一下黑猪的鼻头。

（诺特不在之后，罗西也一直待在巴普萨斯吗？）

我这么询问，正用手擦拭著沾满泥巴的脸的瑟蕾丝规矩地向我说明。

「是的。它似乎跟诺特先生一起被抓住，到了相当北边的地方，但好像在途中逃了出来……那之后它便一直在附近保护著我。」

──阿罗刚才在外面帮忙看守呢。

「是的。它之所以有一点弄脏，且没有配戴任何外表可见的武具，是为了在万一被坏人发现时，能够让人以为它只是普通野狗。」

的确，听她这么一说，确实如此。不过……

（那么，罗西前脚上戴的这个金属环是什么啊？）

我的坏习惯就是会忍不住在意小细节。感觉跟洁丝一起旅行时，它也有戴著这个，只见金属环紧紧地卷在罗西左前脚的前端附近。那金属环没有生锈得发黑，所以应该是银制的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听说它跟诺特先生相遇前，便一直戴著了。」

（相遇？不是诺特从幼犬开始养大的吗？）

因为管教得好又有训练，我还以为是诺特养大的。

「听说是五年前在诺特先生去夺回伊丝小姐的旅途中相遇的。听起来有一点不可思议呢。」

──阿罗这么可靠又擅长狩猎，这表示它之前的主人说不定也是个本领高超的猎人呢。

原来如此，这么说也有道理。

（啊，最后再让我问一件事。）

「好的。」

（你说罗西没有配戴「外表可见的」武具，那它有配戴看不见的武具吗？）

「是的。请看。」

瑟蕾丝掀开罗西的嘴巴，让我们看它的牙齿。锐利的犬齿因月光而发亮。只见那里装著像是矫正器的金属配件。

「上颚储存著三个小型立斯塔。只要罗西先生用牙齿咬住，立斯塔的魔力便会赋予附加效果。分别是给予灼伤的火焰牙、让对方冻结住的冰之牙──」

嗯？好像在哪……

「还有用雷击让对方麻痹的雷之牙。」

原来如此，也就是经过精心设计，以便在面对各种对手时能够发挥超群的效果。

不过，这发明还真棒啊。倘若将魔力注入舌头而非牙齿，不就能够办到用舔的让对方麻痹这种不好的行为吗！我也好想要！

「那个……我觉得那种想法并不好……」

瑟蕾丝看来有些退避三舍，将手放到在一旁疯狂闻著她的黑猪背上。个人觉得应该提防那边的猪比较好就是了……

不过现在也没什么时间闲聊吧。

黑猪频频摇晃著尾巴，同时看向这边。

──那么，萝莉波先生。一起思考接下来该怎么行动吧。毕竟完全没有料到居然一来到这里，就变成这种情况呢。

（是啊。为了救出诺特，总之只能先到北方寻找同伴。之前玛莎阿姨说要在缪尼雷斯的「沉睡小马亭」会合……）

缪尼雷斯位于从巴普萨斯往北徒步大约一天的地方，是座大型商业都市。我和洁丝在巴普萨斯邀请诺特成为旅途同伴的那天晚上，也到了缪尼雷斯落脚。我们目前所在的油之谷位于巴普萨斯跟缪尼雷斯之间。

瑟蕾丝一边抚摸闻著她脚的罗西，一边开口说明：

「缪尼雷斯是南部的要地，因此王朝军的防守也十分坚固，应该很安全才对。听说诺特先生率领的解放军余党也有相当多人躲藏在那里。」

──不过先等一下，瑟蕾妹咩。刚才袭击巴普萨斯的士兵是从哪里来的呢？

萨农这么指谪。这么说也对。

（假如那支军队是从北部进军过来的话……不能保证比这里北边的地方还是跟以往一样。缪尼雷斯也不晓得变成怎样了。）

──就是说啊。应该不会是突然只袭击巴普萨斯吧。毕竟是个小村庄。比这里北边的地方，我觉得应该当作已经遭到侵略比较好。

瑟蕾丝看似不安，但斩钉截铁地说道：

「可是……缪尼雷斯是座大城市。倘若遭到袭击，照理说会有什么消息才对，而且我想应该会有人逃到这里来。明明如此，然而在巴普萨斯遭到袭击之前，这一带却非常平稳……」

──就是说啊……总觉得事有蹊跷呢。

虽然觉得有些毛骨悚然，但我们也不能一直在这里嚄嚄耍废吧。我向两人传达。

（总之先一边观察情况，一边朝北方前进。我们得跟阿姨或解放军的余党会合，否则瑟蕾丝无人可依靠。）

──说得也是呢，阿诺所在之处也是北方。应该避开南下呢。稍微休息一下后，我们就过河朝缪尼雷斯那边前进吧。

萨农认真地这么传达，同时混在罗西的行动中闻著瑟蕾丝的脚。

「那个……我的脚味道那么重吗？」

瑟蕾丝一脸不可思议地这么询问，黑猪从鼻子发出呼齁声，慌张起来。

──不，不是那样喔瑟蕾妹咩。与其说味道重，不如该说有股香味吗……

警察先生！就是这个人！

瑟蕾丝歪头感到疑惑。

「这么说来……混帐处男先生以前也曾一直盯著我的脚看……我的脚有哪里很奇怪吗？」

警察先生，还是先等一下好了！

（呃没有，不是因为奇怪什么的……我只是不小心就盯著看而已……）

看到我变得支支吾吾，瑟蕾丝露出纯粹地感到不可思议的表情，展开追击。

「不奇怪的话，为什么会对我的脚感兴趣……？」

这名少女莫非很擅长逼问男人很难解释的事情？诸位是否能够解释会对女孩子的脚产生兴趣的理由呢？

我慌忙地看向萨农那边，向他求助。

黑猪闪闪发亮的双眼仰望著瑟蕾丝。

──我说啊，瑟蕾妹咩。所谓的肌肤是会显示出健康状态的重要指标喔。如果肤色变得苍白，就表示血液循环不良；变红的话则表示血液循环比平常加快许多。流了多少怎样的汗。也会是很好的判断材料呢。所以说，在了解瑟蕾妹咩的身体状况时，注目肌肤经常露出来的脚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喔。

瑟蕾丝稍微将手指贴向嘴唇，开口说道：

「那样的话……不能看脸部肌肤来观察吗？」

萨农暂时哑口无言。已经找不到藉口开脱了吧。是我们输了。

在萨农东拉西扯地向瑟蕾丝辩解的期间，罗西依旧毫不留情地狂嗅瑟蕾丝的赤脚。诸位，希望你们别误会了。我并不是在羡慕那只狗喔。

我移开视线，俯视谷底的溪流。我可没那个空闲去嗅瑟蕾丝的脚啊。

──真是一只见异思迁的猪先生呢。

──没关系喔，无所谓。请尽管看您喜欢的那边吧。

光是回想起来，猪心便不禁变得苦闷的声音。

诺特的窘境、瑟蕾丝的夙愿，以及这个世界的扭曲──我应该在乎的问题相当明确，但还是有比这些事情都更令我无法忘怀的事物。

洁丝。

假如能够重逢，我应该摆出什么表情去见她才好呢？用那种方式离别在先，可以说一句「我又跑来了」就解决吗？说到底，我的立场能够被允许与洁丝会面吗……？在那之前，我有可能与洁丝见面吗？

突然有人摸了我的背后，让我吓一跳。是瑟蕾丝摆脱了变态狗的攻击，来到我身旁。

「虽然好像有很多难言之隐……但要是混帐处男先生的愿望能够实现就好了呢。」

瑟蕾丝笨拙但温柔地露出微笑。

我差不多该告诉这名少女「混帐处男」的意思才行了吧。

＊＊＊

「……父……师父…………师父！喂难不成……应该没挂掉吧。」

我像死人一样在监牢的地板上睡觉时，巴特的声音吵醒了我。监牢还是一样昏暗，也不晓得现在到底是几时。

「我不会死啦。」

我面向他那边，可以看见天真无邪的少年感到安心似的露出笑容。

「就是说啊！无论几次都会站起来，不屈不挠的勇者！」

巴特从栅栏缝隙间递了一个烂掉的苹果给我。这似乎是今天的餐点。

我向他道谢并收了下来，我靠在牢笼上，大口咬下苹果。感觉像要复活一样。

「嗳，巴特。」

「什么事？」

「在这个地区的收容所，耶稣玛会受到怎样的待遇？」

巴特的表情紧绷起来。

收容所。北部能扩大势力的秘密就在于这个结构。女人、幼童、老人──将弱势的人们关进被称为收容所的区域，把他们当成人质，藉此将剩余的人们变成傀儡。当然，有人反抗的话，他的人质就等著面临残酷的死亡。

只要死守收容所，那个地区的支配权便会属于北部势力。所以对北部势力而言，维持好收容所是关键。不过，管理庞大的人质需要劳力，而且让人质死掉的话，无法避免失去亲人的人们发动叛乱。所以为了维持收容所，会利用奴隶阶级的耶稣玛。耶稣玛似乎还具备身为比人质更弱势的人，让人质们的内心保持平静的作用。

「这……实在很残忍啊。这里就连收容所也很大，所以男性人质自然也不少。这么一来……嗳，你懂的吧。」

胸口疼痛到难以忍受的地步。从奴莉丝那里听说的那个从收容所逃离，然后被捕捉的耶稣玛。据说她遭到鞭打，满是瘀青。那家伙究竟做错了什么呢？

「……嗳，巴特，你不觉得很腐烂吗？」

「咦，你说苹果吗？抱歉，我能拿到就只有那个……」

「不是，我是说这个世界。你不会想要破坏这世界吗？」

「啊，喔。是那样没错啦……」

他没有表现出想要反抗的干劲。虽然在我面前表现得很开朗，但巴特一定也有家人被当成人质吧。所以他才会像这样在斗技场地下从事给囚犯饲料的工作。

「嗳，假如我消失不见……你可以跟我约定吗？没有行动也无妨。希望你不要舍弃对这个腐烂世界的不协调感……你办得到吗？」

身在牢中的我能够托付愿望的对象，已经只剩这个少年了。能够传达这个世界应该要破坏的对象，只有这家伙而已。

我一脸纳闷地看向他，只见巴特在黑暗当中感到畏惧似的呆立不动。

「他能不能达成那个约定，都要看你了。」

彷佛亡灵般的沙哑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巴特似乎被某人抓住后颈。

是那个拷问官──宛如影子般的老人来到了金色牢笼附近。

「身体状况怎么样啊，小伙子。明明体验了那场拷问，却挺有精神的不是吗？」

「你在做什么？放开那孩子。」

「这可难办。因为这家伙是重要的舞台道具啊。」

他在说什么？

「国王贴身的拷问官来这种血腥的地方有什么事？」

「用不著催促，我也会告诉你。毕竟我是想让你感到绝望，才专程来到这里的啊。」

声音十分冰冷。拷问官的金色眼眸──彷佛只有那双眼睛散发出光芒一般──从兜帽底下的黑暗中射穿这边。

「先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今天早上，我们烧掉了据说你还是猎人时经常落脚的村庄。」

我面如土色。是巴普萨斯……？

「没错，就是巴普萨斯。不过，不小心让据说你一直很关照的耶稣玛给逃掉了。」

我陷入混乱。他说的是瑟蕾丝吗？为何这家伙甚至掌握到瑟蕾丝的情报？……不，慢点，冷静下来吧。

「……你别撒谎了。巴普萨斯是比缪尼雷斯更南边的村庄。你们的支配地区还没有遍布到那里吧。」

「纵然不在支配地区附近，也有派遣兵力过去的方法。但你大可放心。那个叫瑟蕾丝什么的应该还活著才对。当然，我们一找到人便会杀掉就是了。」

老人是在笑吗？他摇晃著肩膀。巴特全身僵硬，动也不动。

「……你到底想干嘛？为何要袭击巴普萨斯？」

「我一直在寻找用来杀掉你的最佳方法。光凭剑斗跟拷问实在无法做个了结。」

「让野兽吃掉我就行了吧。」

「那样太温和了。即使你死了，你的心灵也不会死掉不是吗？我希望你可以在绝望之中死去。老夫重要的人被你在针之森砍杀了。你应该没忘记吧……那个叫做阎王的男人。你明白重要的事物被夺走的心情吗？」

你在问谁啊──我这么心想。另一方面，有件事让我感到费解。难道我不是会以解放军首领的身分被处以死刑吗？为何一个拷问官的私仇会牵扯到我的死刑？

「你这小鬼直觉真敏锐啊。太多嘴也不好吗？我简洁地告诉你，接著是坏消息。」

才心想怎么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似乎是巴特的牙齿因为颤抖而发出声响。

「因为我想到了有意思的事。今天中午会举行特别的表演。」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甚至无法开口说话。

「我要让这个叫巴特还是什么的跟你剑斗，能活下来的只有一人。要是拖延到变成平手，就把你们两人都公开处死吧。」

我不禁起鸡皮疙瘩。怎么会……

「这反应不错嘛。你尽管苦恼吧。你想活下来的话，只能杀掉这个小毛头；想让小毛头活下来的话，便只能你去死了。怎么样，很痛苦吧。」

即使想要反驳，也说不出话来。

老人将没有抵抗的巴特带走，消失到黑暗之中。

绝望感迅速地包围住身体。我还想活得更久一点，还有很多想做的事情。

但是，我不能让少年死掉，只能先自我了断了。

我一边想起曾经喜欢的人，同时感受到眼泪无声地流下。

＊＊＊

──总觉得……不太对劲呢。

萨农一边吃著路边的草，一边这么向我传达。

（是啊。并没有遭到袭击的样子。虽然好像因为巴普萨斯的火灾，气氛很不平静。）

傍晚。我们谨慎地进行侦察后，进入了缪尼雷斯市。铺设著石板路的大条主要街道上并列著粉彩色建筑物，是座大规模的商业都市。只不过，没有以前来到这里时那种自由的活力。取而代之的是用红皮制防具与锐利长矛武装起来的士兵们在街上走动。根据瑟蕾丝所说，他们似乎就是王朝军。

「看到这么多士兵先生在街上走动，让我有一点担心。因为正在躲藏中的解放军成员们，应该会变得很难待在这里吧……」

瑟蕾丝看似不安地东张西望，环顾周围，罗西则紧贴著她的脚前进著。我和萨农一边警戒著后方，一边假装成猪跟在她们后面──倒不如说，我们完全是猪就是了。

据说瑟蕾丝以前曾一度造访过，我们在她的带领下，前往「沉睡小马亭」。到达之后，我心想原来如此。是洁丝、诺特与我以前住宿过的旅店。淡褐色的外墙上装饰著花朵，十分整洁的建筑物，跟玛莎的旅店同样附设酒吧。

我们进入酒吧，可以看见挂在墙上的银之纹章。将耶稣玛的项圈挂在两把剑交叉起来的点上装饰的东西，是受到特殊的魔法守护，耶稣玛监护人的证明。

「啊，太好了！你就是瑟蕾丝对吧？」

这么说道并走向这边来的，是个感觉像是乡下会看到的，蓄著白色小胡子的老爹。他用麻布覆盖著头发。带有笑纹的闪亮双眼捕捉到瑟蕾丝的身影。

才想说怎么有汪汪声，只见罗西扑向老爹，开始狂舔弯下身的老爹脸庞。看来这个老爹似乎跟罗西感情相当不错。虽然三个月前，我跟洁丝一起在这里过夜时，他们看起来好像没那么亲近就是了……

瑟蕾丝低头鞠躬并打招呼。

「您是克洛伊特先生吧。您好。」

「你平安无事呢。哎呀，这下我就放心了。」

克洛伊特一边用袖子擦拭沾满口水的脸，同时朝瑟蕾丝露出微笑。

「是的……总算是逃到这里来了。」

「这样啊这样啊，那真是太好了。」

克洛伊特短暂地松了一口气，随即绷紧了表情。

「瑟蕾丝，关于玛莎……」

「……嗯。」

「你过来一下。」

克洛伊特这么说，邀瑟蕾丝到里头去。我和萨农跟在罗西后面，也追了上去。是什么在等著呢？我不觉得是好事。

我们被带领到一间客房。克洛伊特敲了敲房门，于是从里面传来「进来吧」的沙哑声音。

打开房门后，可以看到某人正躺在床上。感觉好像有一股烧焦味。

「玛莎大人！您平安无事吗！」

瑟蕾丝这么说，同时飞奔到床铺旁。

「勉强保住了一命和项圈呢。」

躺在床上的是玛莎。玛莎的视线望向放在枕边的皮袋。是装著伊丝项圈的袋子。

「一命和……」

瑟蕾丝就那样看著玛莎，僵硬起来。仔细一看，玛莎卷曲的头发相当难看地变短，因为烧焦了。脸部也到处发红溃烂。

「真是难堪呢。我本来想骑马越过火海，结果整个人严重灼伤。但我拚死地前进，总算到达缪尼雷斯就是了。」

「怎么会……」

瑟蕾丝吐出微弱的声音。

克洛伊特递出了什么东西给沮丧的瑟蕾丝。

「不用给钱。这个你拿去用吧。」

瑟蕾丝收下那东西。是黑色立斯塔──只有耶稣玛能够使用，祈祷用的魔力来源。

「慢点，克洛伊特，我们不能收下那种东西啦。瑟蕾丝，还给人家吧。」

瑟蕾丝按照玛莎所说的将立斯塔递出去，结果克洛伊特背著手。

「那是今天碰巧免费拿到的立斯塔。老夫家里已经没有耶稣玛在，即使有，也无处可用。你就尽快拿去治疗玛莎吧。」

免费拿到？立斯塔应该是相当昂贵的东西，会有那种事吗？不过，没有耶稣玛在的话，也没理由留著只有耶稣玛才能使用的黑色立斯塔。唔嗯。

瑟蕾丝看向玛莎那边。玛莎露出微笑，点了点头。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吧。改天一定要报恩喔。」

听到玛莎这么说，瑟蕾丝立刻靠近枕边，跪在地板上。她用双手包覆住立斯塔，贴在额头上，一双大眼睛悄悄地阖上。

沉默。

过了一阵子后，瑟蕾丝睁开双眼，玛莎抬起了上半身。虽然玛莎依旧顶著烧焦的头发，但不知不觉间，灼伤的痕迹几乎都消失了。只有稍微留下一点红色。玛莎原本就是红脸，因此并不显眼。

玛莎伸手摸了摸瑟蕾丝的头。

「谢谢你啊，你技术很棒嘛。托你的福，我变得有精神喽。」

「太好了。因为玛莎大人有恩于我……」

瑟蕾丝转头看向靠在入口那边的克洛伊特。

「克洛伊特先生，谢谢您。托您的福，我才能够治疗玛莎大人。」

「不用多礼啦。那个送给瑟蕾丝，剩余的魔力你就自由使用吧。」

克洛伊特笑咪咪地说道，准备离开房间。不过，他彷佛想起什么似的折返回头，面向瑟蕾丝那边。

「这么说来，有个好消息。瑟蕾丝听说了吗？」

「……呃──」

「你好像知道诺特被囚禁起来了吧？听说那个诺特在今天中午从斗技场逃走了。」

「咦咦！诺特先生吗？」

瑟蕾丝惊讶得声音变尖起来。我跟萨农两只猪也面面相觑。这消息实在太震撼了。

「就在刚才有消息传来街上。虽然大家不太会大声嚷嚷，但在台面下已经掀起大骚动啦。因为缪尼雷斯的商人们都对解放军有好感嘛。」

原来是这样吗？我们的转移、巴普萨斯的袭击、诺特的逃脱──实在不像是碰巧的现象连续发生，让大脑的整理速度跟不上，但这件事一样是个好消息吧。

我深深觉得诺特实在是个顽强的家伙。他的火焰还在燃烧著。

「那个，请问诺特先生现在人在哪里呢？」

对于瑟蕾丝积极的提问，克洛伊特看似困惑地回答：

「这就不清楚了……根据传闻，诺特似乎是忽然从斗技场不见人影，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喔。让人挺在意他今后会采取什么行动呢。」

可以看到瑟蕾丝紧紧握住小小的拳头。

克洛伊特接著说道：

「纵使如此，老夫等市民依旧只能在这里继续过著一如往常的生活啦。不过，这肯定是一件令人欣喜的事。好啦，老夫该回去工作了呢，毕竟也得整理地下才行。瑟蕾丝就在这里照顾玛莎吧。」

克洛伊特瞥了一眼安分守己的三只兽类，准备回到岗位上。

等等啊──我这么心想。

「齁齁齁齁w」

我发出很大的声音，克洛伊特有些吃惊似的转过头来。

「哎呀哎呀，怎么啦，猪先生？」

（瑟蕾丝，我想跟这个大叔谈谈。能帮我转播吗？）

──呃……我知道了。

请瑟蕾丝帮忙说出猪的真面目后，我进入正题。

（能请你告诉我们解放军余党的去向吗？）

克洛伊特以彷佛掺杂著惊讶与不能理解的表情看向我。

「慢点慢点，这是在说什么啊？」

（克洛伊特先生，你之前将解放军的人们藏匿在地下对吧。）

克洛伊特感到可疑似的望著我。

他似乎很疑惑我为何知道，但只要将几个情报连接起来，就能推测出这件事。根据瑟蕾丝所说，解放军余党躲藏在这座城市里──或者是曾经躲藏在此──这点似乎千真万确。然后，以前跟我来的时候与克洛伊特感情没那么好的罗西，今天见面时却异常地亲近克洛伊特。这暗示著在我离开梅斯特利亚后到回来这里为止的三个月里，罗西与克洛伊特──更进一步地说，是罗西的饲主诺特与克洛伊特曾经见过好几次面。

还有克洛伊特的发言。

──那是今天碰巧免费拿到的立斯塔。

首先，昂贵的立斯塔不可能白白地从天上掉下来吧。既然没有耶稣玛在，他也没理由特地购买。这样一来，就浮现出他是作为某些事物的回报收下来的可能性。那么，是谁给他的？今天发生了什么事？

──好啦，老夫该回去工作了吧。毕竟也得整理地下才行。

我试著思考在这个时间点会发生「整理地下」这项作业的理由。假设是克洛伊特把解放军成员们藏匿在地下，他们得知诺特逃走的消息后急遽启程──这样的话如何呢？解放军正被王朝盯上。一方面也是为了湮灭证据，必须尽早整理地下才行。

萨农从鼻子发出齁声。

──我也拜托您。瑟蕾丝妹妹很想见到诺特小弟。我们想要设法取得能够与解放军的各位接触的线索。

克洛伊特在白色小胡子底下咬了咬嘴唇，看来正陷入苦恼的样子。我直觉地认为只要再加把劲就行了。

就在这时，床铺嘎吱作响，玛莎面向了这边。

「嗳，萨农。这种事情难道不该先问过我这个瑟蕾丝的主人，才去拜托吗？」

难以捉摸是支持还是否定，彷佛温柔地在规劝般的语调。

──您说得没错。玛莎女士，我诚恳地拜托您，请您务必答应。

「我应该说过我不可能让瑟蕾丝到远方吧。」

瑟蕾丝低头面向下方。黑猪在她身旁毅然地直视著玛莎。

──那是瑟蕾丝的工作场所，也就是那间旅店还存在时的事情。但是刚才的战火让旅店整间烧光了。

装蒜的萨农光明正大地这么主张，他散发出难以想像是一只猪的魄力。

「的确，那样说是没错啦。不过，你该不会忘记了吧？之前我允许你带瑟蕾丝外出，带她参加解放军的战争时，发生了什么事情。瑟蕾丝根本没帮上什么忙，还差点在岩地之战中被杀掉不是吗？」

──不，瑟蕾丝妹妹有帮上忙。能够远程转播思考、用祈祷治愈人的耶稣玛女孩们，作为战场的后勤支援是非常重要的存在。为了能密切合作，可说无论有多少耶稣玛都不够用，而且关于治愈诺特小弟的能力，瑟蕾丝妹妹更是出类拔萃。瑟蕾丝妹妹对解放军而言是必要的存在。

嗯？关于治愈诺特的能力，瑟蕾丝更是出类拔萃──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我看向瑟蕾丝，只见她不知何故，脸颊染成了粉红色。

玛莎沉默了一阵子，但没多久后，「瑟蕾丝。」她这么呼唤。

「你真的想去吗？」

瑟蕾丝看向玛莎，肯定地点了点头。

「你说不定会死掉喔。而且在这种时势下，要是被北部那些家伙抓到，即使被强暴到脑袋不对劲，连麻醉都不打地被剖开腹部也不奇怪。就算这样，你还是想去吗？」

「……是的。比起在这里什么都不做地等待著，要好太多了。」

玛莎像是放弃了似的挑起眉毛。

「是吗……毕竟房子好像也烧掉了，也不能让你一直待在这种无家可归者的身旁呢。诺特他们真的是打算做一番伟大的事情。如果说瑟蕾丝能够帮助他们，对我而言也是值得夸耀的事。」

「那么，玛莎大人……」

「嗯，你就去吧。克洛伊特，将去向告诉这些孩子们吧。」

克洛伊特的白眉毛感到为难似的描绘出八字形。

「哎呀，如果是那么回事，老夫也很想帮忙啦……老夫之前的确把那些孩子们藏匿在这旅店地下。不过虽然支持那些孩子们，但老夫也跟玛莎一样，终究是在王朝统治下安分生活的一般市民。尽管悄悄地照顾了他们……但关于那些孩子们的活动，老夫几乎是一无所知啊。也没有听说他们的目的地。」

萨农热心地诉说著。

──但是，您曾经接触过他们对吧？解放军的孩子们显然是为了到诺特小弟身边会合而离开这座城市。关于他们朝哪个方向前进，您应该知道一些线索吧？

克洛伊特摇了摇头。

「这种时势下，那些孩子们变得非常谨慎。好像只有一小部分的人会共有情报喔。『受您照顾了』──老夫只有听说这句话。那些孩子们急忙离开后，老夫迟了些听到诺特逃走的传闻，才总算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毕竟是那些孩子们嘛，他们应该已经跑到相当远的地方了吧。」

明明死了那条心，在这里和平度日就好了。那听起来也像是在告诫我们。

瑟蕾丝垂头丧气地垂下肩膀。

「这样子吗……那也没办法。」

嗯，瑟蕾丝待在这里比较安全这点，是洞若观炭火吧。

不过──

我回想起与洁丝一起造访玛莎旅店的事情。瑟蕾丝想要挽留诺特，我却为了洁丝，像是半哄半骗地让诺特与我们同行。当时瑟蕾丝接受了我的主张，用笑容目送我们离开。

──要是猪先生的愿望也能实现就好了呢。

我回想起瑟蕾丝的话。

这次轮到我帮忙实现瑟蕾丝的愿望了。

（克洛伊特先生，可以请您让我们看看解放军的人们之前待的地方吧。）

已经空荡荡喽──尽管嘴上这么说，克洛伊特依旧带领我们从后门到地下室。

宽敞的空间早已人去楼空。墙边并排著六张木制的三层床，另外还杂乱地摆放著几张破旧的沙发。中央有一张大型的正方形桌子。

克洛伊特留下少女一人与三只兽类，回到了工作上。

（那么，到推理的时间了。）

我试著鼓起干劲。

「推理……也就是说您愿意帮忙思考解放军的各位上哪里去了吗？」

（没错，瑟蕾丝。而且我有绝对的自信。）

我这么说，于是萨农看向我。

──这……又是为什么呢？

（是气味。我们大概推测出地点就行。剩下的只要有寝具的气味……）

──原来如此！

萨农理解了我的意思。但瑟蕾丝一脸茫然。我来说明吧。

（瑟蕾丝，狗和猪的嗅觉十分敏锐，不是人类能相比的喔。我们能够感应到几万分之一的淡薄气味，也擅长嗅出不同的气味。举例来说，假设瑟蕾丝从这里徒步移动的话，就算是走了一整天的漫长路程，我们也能沿著残留在地面的些微气味到达瑟蕾丝的所在之处。而且还能掌握到瑟蕾丝在哪里吃了什么，甚至可以一清二楚地知道瑟蕾丝在哪里采了花（注：有些日本女性会用「去采花」来隐喻上厕所）。）

瑟蕾丝的表情僵住了。糟糕，不小心说溜嘴了。

「萨农先生，那时候果然是……」

──不……不是的，瑟蕾妹咩。那只是偶然嗅了一下……

黑猪慌张地动了起来。虽然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总之，回到现代日本后，我首先必须把这个萝莉控交给警察处理才行。

（总而言之。在这里该做的事情就是大概推敲出解放军的去向，然后尽可能地收集沾有气味的东西。很简单。）

我一边这么传达，一边在房间四处走动。

（嗯？这截断绳……）

地上掉落著一截断掉的麻绳，上面打了结而且有使用痕迹，因此我试著嗅了一下。

（瑟蕾丝，在梅斯特利亚会使用鸟来通讯吗？）

「……是的，尤其是在紧急联络时。」

（这截绳子散发出鸟的气味。大概是在传送诺特逃走的消息时，用来把纸张绑在鸟脚上的东西吧。）

──真的吗？

黑猪靠近这边，嗅了嗅我刚才闻的绳子。

──的确有鸟的气味呢。

瑟蕾丝露出苦笑，同时按住胯下。说真的，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罗西摇著尾巴来到我们这边，模仿我们嗅了嗅绳子的气味。然后它立刻离开，在房间内到处嗅了起来。

我大吃一惊，因为我也正打算做同样的事情。只要寻找跟这个相同的气味，说不定就能发现什么线索。假如罗西是知道而这么行动的话，它的思考力实在超乎一般的狗。

「汪！」

罗西叫了一声，叼著小张的碎纸片过来。我看向被放到地面上的那个，只见那是一张大概比邮票稍微大一点，有被卷起来的痕迹的纸。中央仅仅画著双圆圈。

我急忙嗅了一下纸张。是羊皮纸吗？有强烈的兽类气味。不过我确实从上面感受到烧焦的气味与类似鸡舍的气味。

（瑟蕾丝！萨农先生！这个！）

我呼唤两人。瑟蕾丝捡起纸张。

「这是……」

在瑟蕾丝这么说道时，罗西又叼了一张同样的纸片过来。这上面也画著双圆圈。

──这是阿诺他们经常使用的暗号呢。意思是「集合」。

我思考起来。

（看来同样的纸片似乎有复数张。应该是同时使用好几只鸟，传送给复数人吧。可以认为是有急事，也能看作是绝对想寄达到某人手上。从解放军在诺特逃走那天就急忙启程一事来想，可以推测这是「火速到诺特身边集合」的意思。）

──这似乎是特地烤焦羊皮纸画出来的，而不是用墨水呢。

萨农注意到了这点。烧焦味的真面目就是这个吗？

「应该是诺特先生用双剑的火焰烙印上去的吧？」

瑟蕾丝这番话让我们两只猪一起点头同意。萨农思考起来。

──那么，要思考的便是地点在哪里呢。以情报来说，纸上只有双圆圈就是了。

（反过来思考吧。解放军的余党们光凭双圆圈便决定了目的地。毕竟用鸟来传送所在处的风险很高，不如换个角度切入，散落在各地的解放军余党会到可以从这则讯息中最合理地推敲出来的场所集合──这么想就行了。）

──原来如此。那么我们也合理地来思考看看吧。

我点了点头。

（首先，诺特应该想尽快脱离北部的支配地区才对。他理应会偏向逃往有更多解放军和协力者的地方──这么想比较自然。）

「相对于位在梅斯特利亚中央的王都，偏向解放军的势力聚集在东南边。他们没有理由刻意前往西边，应该是到比围住王朝的针之森更东边的地方──这么想如何呢？」

（太棒了，瑟蕾丝。顺便问一下，北部势力的支配地区与王朝支配地区的边界，以东边来说的话，目前位于哪一带啊？）

「我听说就在最近，王朝军收复了东部一个叫做尼亚贝尔的大型港湾都市。听说尼亚贝尔是被攻下了在地理上孤立起来的地方……所以我想目前从尼亚贝尔再稍微往北，叫做马多的山城之村庄，应该是最前线。」

不愧是瑟蕾丝，真是清楚。表示她一直很在意外头的事情吧。

（以解放军的立场来说，应该会在北部势力的支配地区外，以尽快迎接诺特一事为优先吧。不过最前线有王朝军聚集，相当危险。）

正是这个──我有这样的预感。萨农似乎也有同感，他朝这边点了点头。

──「集合」的讯息……如果有许多人要聚集起来，应该选在大城市比较好呢。

「这也就是说……」

瑟蕾丝的大眼睛看向这边。

（对。我们应该前往的地点是尼亚贝尔。）

玛莎坐在床上，露出认真的眼神。

「瑟蕾丝，你真的要去吗？」

「是的……对不起。」

瑟蕾丝看似过意不去地紧皱眉头。

玛莎沉默了一阵子，但没多久后她开口说道：

「真遗憾呢，就凭我这副身体，没办法陪你去喔。」

「玛莎大人……」

「要好好爱惜生命喔。」

「是的。」

「还有，那边的猪先生们啊。」

听到玛莎这么呼唤，我与黑猪踢达踢达地靠近她身边。

「我很擅长猪肉料理喔。要是没让瑟蕾丝平安回来……你们懂的吧？」

噫。

（我会拚上性命保护她的。）

萨农也接在我后面向玛莎传达。

──我也一样，就连一秒也不会将视线从瑟蕾丝妹妹身上移开。

那样没问题吗……？

「拜托你们喽。」

居然拜托了！

因为太阳也下山了，我们在隔天早上以尼亚贝尔为目标，与日出一同启程了。瑟蕾丝骑在猪的背上前进的话，预计大约三天可以到达的样子。

启程之日。阴沉沉的动荡云朵飘浮在美丽的浅蓝色天空的另一头。

＊＊＊

来迎接我的是奴莉丝。她拿著双剑。使用了伊丝骨头的双剑。我要用伊丝燃起的火焰，回到伊丝的身边。

──没时间了，我简单地告诉你。别看我这边。

可以在脑内听见奴莉丝平淡的声音。

──这两把双剑装著特殊的立斯塔。一个立斯塔可以放出一次巨大的魔力。

奴莉丝面无表情地拘束著我。我看向双剑。红色集中在中心部位，周边的部分接近无色。

──将其中一把剑朝地面挥动的话，就能飞翔到高空上。这魔力也能勉强带那个叫做巴特的少年一起离开。著地时将另一把剑朝地面挥动。如此便能消除降落的速度，在不死人的状态下著地。

我们朝著通往舞台的升降机前进。我感觉难以置信。我能够逃走啊。

──不好意思，很感谢你。

──不允许失败。

──我明白了。

我们来到升降机前。狱警拿著一把小小的剑。为什么呢？

将我的桎梏解开的奴莉丝抽动了一下，看向狱警。狱警在覆盖住颜面的头盔底下咧嘴一笑，把我跟奴莉丝一起丢进升降机，将手上拿的剑扔到奴莉丝旁边。

锁链发出喀嚓喀嚓的声响，升降机将我们两人抬起到舞台上。

对方的意图十分明确。什么自杀就好，不可能用这么天真的作法了事。能活下来的只有一人。这表示即使我死了，巴特跟奴莉丝也必须有其中一方死掉才行吧。或许就是为了这种残酷的作法，巴特和奴莉丝才会被安排到我周围。

不过，问题不在于那里。这个立斯塔的力量大概是能让我与巴特勉强飞起来的程度。

会有一个人被留在斗技场上。

升降机不由分说地往上到铺设著沙子的舞台，我一如往常地眯细双眼。

是晴天。风很强。尘土飞扬。从上面照射下来的日光，还有沙子的反光。

圆形斗技场被好几千名观众填满。观众席彷佛逐渐上升的墙壁一般围住椭圆形的舞台，俯视著我们。

没有脸的市民们。是强制被迫观赏比赛吗？还是想看到血流成河，自己主动前来的呢？是盼望著我死掉，还是希望看到我残酷的胜利呢？没有任何人向我述说。传入我耳中的只有听不清内容的怒吼、咒骂与欢呼。

升降机停止后，奴莉丝毫无感情地捡起剑，从我身旁离开了。她的背影述说著。

──丢下我离开吧。

我咬了咬嘴唇。我怎么可能办得到那种事啊。该怎么做？该怎么做才能让所有人得救？

脑海中浮现萨农的身影。那个人无论在多么不利的状况下，都绝对不会放弃。他救了我。最后还拚上性命，让瑟蕾丝和其他同伴逃走了。

动脑吧。动脑思考啊。

──首先阻止那个少年吧。

奴莉丝的声音在脑内响起。

斗技场被残酷的欢呼声包围住。在飞尘的另一头，对面的升降机逐渐上升，茫然地呆站著的巴特出现在舞台上。他小小的手上拿的剑发出微弱的光芒。

要解释奴莉丝的讯息，花不了多少时间。我在观众的热烈注目下，朝巴特身边笔直地飞奔过去。巴特细瘦的双手缓缓抬起，将剑顶到自己的脖子上。

「快住手！」

我一边吶喊，一边逼近巴特。我抓住巴特的剑柄一扭，将刀刃从他脖子上拉开。我顺势将剑尖刺向地面，巴特的姿势便向前倾倒，失去平衡。我一边用手肘压住巴特的肩膀，同时捡起剑。巴特跌落在地面上。

我将巴特的剑扔向远方。虽然舞台铺设著沙子，但底下是木板。剑漂亮地刺在地面上。

可以听见咒骂声。大概是要我杀了他的意思吧。

「放心吧，巴特。我们会逃离这里。」

我尽可能不动嘴地这么传达，于是热泪盈眶的巴特因惊讶而瞠大了眼。我朝难看地跌倒在地上的巴特扬起嘴角，露出微笑。告诉他已经不要紧了，我会救他。

剩下的就是思考该怎么做，才能三人一起逃离这里。

不，不对。

这时我察觉到了。察觉到为时已晚──察觉到耶稣玛究竟是个怎样的种族。

我急忙转过头去，只见奴莉丝的身体猛然倾倒。剑刺进她的腹部。从远处也能看见鲜红的血液在破烂的衣服上扩散开来。她捅了自己。在飞尘的另一头，一名耶稣玛的性命正逐渐消逝。欢呼声与咒骂声逐渐远离，感觉像是时间停止了一样。

少女的身体趴倒在地面上，然后一动也不动了。

斗技场被一片骂声给包围住。我压抑住愤怒与绝望，眼眶随即开始泛泪。你在看著吗？老不死的拷问官。这就是你期望的光景。

但是，我没空感到悲伤。我从鞘里拔出右手的剑，抬头仰望天空。蓝色的天空。是通往未来的入口。

……嗯？

一瞬间有个奇妙形状的影子映照在蓝色的天空上。巨大的羽翼、长长的尾巴。该不会──

下个瞬间，从斗技场的外围部分传来砌石崩塌的声响。某种生物的咆哮。发光成天空色的体色逐渐变回乌黑色，显现出它的真面目。无庸置疑，实在过于巨大的那身影──

是只有在书本的插画上看过，传说中的生物。是龙。口吐火焰的残暴怪物。

彷佛能将人类整个吞下的巨大嘴巴，并排著密密麻麻的锐利牙齿。被坚硬鳞片覆盖住的细长巨体、宽广的羽翼、布满刺的长尾巴。

斗技场的骂声变成了哀号。

龙停在斗技场的边缘，朝这边大大地张开嘴巴。

不妙！

我立刻将巴特拉到身旁，试图闪避。不行，来不及。照这样下去，火焰会直接命中。只能逃到空中了。

「要飞喽，别放手。」

我这么说，用力地将巴特抱到身边。

原本目瞪口呆的巴特也急忙将手绕到我脖子上。我用不方便活动的左手抱住巴特，用力地挥落右手的剑。

伴随著木头地板裂开的冲击声响，有一种彷佛内脏被人拉扯的感觉。我跟巴特以超乎常理的速度逆风前进，朝著天空开始上升。瞬间视野染成黑色──怎么回事？

黑色的东西消失了。我俯视下方，只见整个斗技场被黑烟笼罩住。大概是龙吐出了黑烟，而非火焰吧。不过，为何不是火焰？只有拥有魔法使的王朝，能够操纵龙这种传说中的生物吧。王朝应该打算杀了我才对。明明如此，龙却吐出了不具杀伤能力的烟。为什么？说到底，龙是为了什么而前来？

朝斜上方冲出去的我们，描绘出弧形跨越斗技场的外围。高度仍绰绰有余。能飞这么高的话，说不定其实也能带奴莉丝离开……

不过，已经太晚了。我们早已开始降落。我将右手的剑收回鞘里，拔出另一把剑。要降落的地方是森林。我大概计算过方向。树林逐渐逼近。

我在撞上枝叶前挥动剑。身体被强烈的反弹力包围。紧接而来的疼痛让我闭上双眼。

让人分不清上下的冲击漩涡摇晃著身体。

我们在地面上翻滚，似乎撞上了树干。我睁开眼睛一看，我们人在森林里头。

「巴特，你还好吗？」

我扯下一直紧抓著脖子不放的手，站起身来，只见地面上的少年揉了揉眼睛。

「真厉害啊，刚才那是怎么回事啊？」

我松了口气。

「我使用特殊的立斯塔，从空中逃离了斗技场。身体没事吧？」

「嗯，我是没事啦……」

巴特一边爬起来，同时一脸不可思议地看著我的眼睛。

「但师父你为什么在哭啊？」

第二卷 断三章 重要的时刻

我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清澈的蓝天在窗外扩展开来。似乎已经是中午了。

我大概睡了多久呢？我也记不清楚是何时开始睡的──不，我是在伊维斯大人的寝室思考了关于诺特先生的事情。瞬间眼前突然变得一片空白……

果然是那样吗？被封印起来的页面写著关于诺特先生的事情吗？所以我才会在试图回想起来的时候失去意识吗？

我下床穿起拖鞋，随即不知从何处传来了叮叮的铃声。是怎么回事呢？正当我这么心想时，响起砰咚的声音，紧接著是踢达踢达地飞奔过来的脚步声，我的寝室房门敞开了。

「你醒了呢，洁丝……太好了……」

是维丝小姐。我察觉到铃声的意义。是设置在拖鞋上的魔法将我起床这件事通知了维丝小姐吧。

「对不起，我睡了多久──」

「你睡了整整一天以上喔。都是因为你太过勉强自己……」

「呃……我有勉强自己吗？」

「就是火焰魔法呀。我看了一下实验室，你不是制造了彷佛要烧光内部一般的大量燃料吗？天花板也沾满煤烟……你没窒息真是奇迹。」

「对不起……但是，我在书上学到了燃烧具备跟呼吸同样的空气进出，所以我操纵了风让空气流通。而且在练习产生更高温的火焰时，我创造了吸素掺杂在燃料里。变得呼吸困难这种事，一次也没……」

维丝小姐露出像是感到惊讶，又像是感到傻眼的表情看向这边。

「那个……不是这种问题呢……非常抱歉。」

维丝小姐大大叹了口气。

「好奇心旺盛是件好事。不过你这么快就发生了脱魔法（ecdyssa），今后必须更加小心才行喔。」

我猛然倒抽一口气。

脱魔法。

听说年轻的魔法使放出大量魔力，或是魔力高涨起来的话，有时会昏倒的样子。接著醒来时，魔力的质与量会提升到跟之前完全无法相比的程度──这种现象称之为「脱魔法」。这是很少发生的现象，听说修拉维斯先生还只有三次，就连维丝小姐也只有七次经验而已。

顺带一提，听说最强的魔法使马奎斯先生是十九次，最伟大的魔法使伊维斯大人则有二十一次脱魔法的经验。终结了暗黑时代的传说的魔法使拜提丝大人，虽然不知是真是假，但历史书上记录著她经历过四十三次脱魔法。

「洁丝，去向伊维斯大人报告吧。他一定会替你感到开心才对。」

对了。我在伊维斯大人面前突然倒下，就那样睡著了。想必让他担心了吧。我必须立刻前去向他报告才行。

我回了声「是的」，急忙前往国王的寝室。

伊维斯大人看起来更加憔悴了，领口附近也露出一开始只有出现在右手上，像是地锦缠绕般的黑色痕迹。

我造访的时候，伊维斯大人正茫然地眺望著窗外。

「洁丝。你好多了吗？」

一张椅子自动地移动到床铺旁边。不过那动作有些缓慢。

「托您的福，如您所见，我很有精神。让您担心了，十分抱歉。」

「无妨。话说回来，看来你果然不愧是我看中的人才啊。居然已经是第二次脱魔法……」

奇怪？

「呃……这次是我第一次脱魔法。」

「坐下吧。我们来聊聊。」

听到他这么说，我坐到椅子上。我有些担心，伊维斯大人是否身体状况不好，才会记错了呢？

「洁丝，你知道我封印了你的记忆吧。」

「……对。」

「其实就是在你最初的脱魔法后，我封印了你的记忆。在脱魔法后没多久，所有魔法会从魔法使的身体上离开，防卫机制也会停止，换言之会变成毫无防备的状态。我在那个瞬间将你离开基尔多林家后到发生脱魔法那天为止的记忆封印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呀。」

「这次你脱魔法的时候，我的封印魔法也解开了，所以我再次重新施加封印。为何这么拘泥于记忆？你会感到疑问是当然的。重要的记忆被隐藏起来，纵然你感到气愤，我也不会惊讶。」

「什么气愤，请别这么说……我听说会这么做是有理由的，从各位的人品来看，我也能理解那个理由想必是合情合理的吧。」

「你的心地真是善良。不过，好奇心旺盛的洁丝，依旧会在意被封印起来的记忆究竟是怎样的内容吧？」

「……是的，老实说是那样没错。」

「这很自然。不过我也不打算轻易地解除封印，而且也不能告诉你内容。只不过，告诉你一件事吧。洁丝的记忆并非被消除。只是被封印起来而已。当洁丝优秀的魔力与深不见底的好奇心解除那个封印时，我们不会加以阻止。」

我察觉到了。伊维斯大人正在对迎接了第二次脱魔法的我说，有一天要靠自己的力量恢复记忆。

「……当然，我先说一声，即使是洁丝的魔力，也还没强大到可以解除我的封印。你必须再经历过一次或两次脱魔法，才能到达那种领域吧。」

「这样子吗，我明白了。」

我也知道自己的肩膀失望地垂了下来。

在安静的寝室里，只有伊维斯大人沙哑的呼吸声响起。

「……请问──」

有件事我无论如何都很在意，因此我开口说道。

「伊维斯大人您说我很优秀。但我还用不了多少魔法，而且也没有特别聪明。请问您是以什么为根据，判断我很优秀的呢？」

伊维斯大人憔悴的脸庞露出笑容。

「有两个根据。一个是洁丝罕见的好奇心、探究心。不知是像到谁，在不用靠自己去发现新事物也无妨的这个时代，你仍会试图尽全力去追求真理。那种才能是非常宝贵的。」

「是这样啊。」

尽管嘴上这么回答，我依旧不太能理解。

「你一脸不相信的表情啊。这也很合理。我会发掘耶稣玛时代的洁丝，是因为另一个理由。」

我紧张地咽下口水，点了点头。

「洁丝，你殷切的祈祷之力引发了史无前例的奇迹喔。」

我不晓得是什么原因，脑海中浮现了美丽星空的影像。

「我的祈祷引发了什么呢？」

「我不能说，因为会直接关连到封印洁丝记忆的理由。」

「是这样……吗。」

我有些失望，但忽然想起了某人对我说的话。

──就算自私任性，又有什么关系呢？无论是谁都有向星星祈祷的自由。

但我怎么样都想不起来是谁对我说的话。

这时，放在伊维斯大人枕边的水晶球突然闪耀起红色光芒。伊维斯大人将手贴在水晶球上并闭上双眼，与某人用魔法通讯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找了修拉维斯先生过来。我就那样留在伊维斯大人身边。

「爷爷大人，您有事找我吗？」

是刚才在训练中吗？穿戴著黑色皮制防具的修拉维斯先生飞奔进寝室。

「马奎斯联络我了。坐下吧。」

又有一张椅子移动到我近侧。椅子在途中差点翻倒，但勉强来到了我旁边。修拉维斯先生看来有些不安地观察伊维斯大人的面容后，在我身旁坐了下来。他强壮的手臂与我的肩膀，彷佛随时会碰触到一般。修拉维斯先生注意到我的视线后，将椅子拉开，重新坐了下来。

「父亲大人怎么说？瓦解北部势力的事前准备完成了吗？」

「不，那件事似乎还没好。」

「那么是有什么事情……？」

「事态突然有了变化。他变得难以继续潜入，迫不得已只好使用龙扰乱局面的样子。马奎斯似乎打算就那样留在那里，从亚罗根他们的行动火速揭发北部的统治构造。」

「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说到这个嘛……据说诺特趁著骚动时逃走了。」

「逃走？」

我跟修拉维斯先生的声音重叠起来。

「马奎斯顺利地在诺特身上设下了位置魔法。我会制作一张地图来呼应那魔法，我想拜托修拉维斯接下来去侦察诺特一阵子。」

「意思是要我去监视反叛者吗？」

「没错。这会是你第一份在外面的工作啊。不过，你没必要杀他，也不必战斗。解放军肯定会在最近到诺特身边会合。我只是希望你从安全的地方监视他们而已。马奎斯会负责善后。你办得到吧？」

「我是办得到……但实在太突然……」

「觉得不安吗？」

「……不，没那回事。」

修拉维斯先生用认真的表情摇了摇头。他似乎很不安。

虽然我只是在旁听著，但我下定决心，试著出声说道：

「我也……可以一道去吗？」

沉默。伊维斯大人和修拉维斯先生都一脸惊讶地看著我。

「你想去吗？洁丝。」

灰色眼眸从伊维斯大人凹陷下去的双眼深处看向我。

「不，我是希望能帮上修拉维斯先生的忙……」

「不应该对国王撒谎喔，洁丝。尽管年迈受到诅咒又衰弱下来，我的魔力依然健在。」

「对……对不起！」

伊维斯大人用沙哑的声音笑了笑。

「我说笑的。别那么惶恐，我的孙女啊。你会对诺特和外面的世界感兴趣也是当然的。将那种心情隐藏起来才不妥。诚实正是洁丝的优点。」

「……是的。」

心脏怦咚怦咚跳。我是否说了多余的话呢？

「我原本在犹豫是否要让维丝陪修拉维斯前往……但这样正好，就算了吧。修拉维斯也差不多该独立了。洁丝，你想去的话就去吧。」

「爷爷大人，可是外面……」

「我知道外面很危险。派你出去也是同样的道理。以我的立场来说，如果是洁丝跟你就能放心了。而且，这也能成为你们加深感情的好机会吧。」

修拉维斯先生的椅子发出喀哒的声响。一看之下，可以发现他的脸染成红色。

「爷爷大人，现在正处于战争中。请别开这种玩笑……」

「无法对玩笑一笑置之，是你和马奎斯的缺点。说不定这一点全部被荷堤斯给带走了啊。」

伊维斯大人的笑声，已经像是冬天从缝隙吹进来的风了。

「我已经决定了。修拉维斯与洁丝，你们两人做好准备，在明天拂晓前出发吧。」

虽然是觉得会被拒绝仍说出口的提议，但万万没想到居然被接受了。「是的！」我气势十足地这么回应。

迟了一会儿后，修拉维斯先生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爷爷大人。」

但是──我这么心想。假设诺特先生与我的记忆相关，派我到诺特先生那里去，便是与封印记忆相反的行为。难道诺特先生跟我没有关系吗？还是说伊维斯大人刻意要刺激我的记忆呢？

伊维斯大人只是默默地微笑著。

第二卷 第三章 人生不晓得会发生什么事

尼亚贝尔是一座黑色石头的城市。沿海是一整排石造堡垒，傍晚的黑色海洋中有各种大小的帆船拥挤地并列著。堆积暗灰色石头建造而成的港口房屋因为海风而颜色不均匀，宛如迷宫一般错综复杂的石板道路分布在那些房屋之间。吊在屋檐下的提灯开始零星地亮起暖色光芒。凉爽的海风刺痛了因旅途而疲惫的身体。

虽然是座大城市，但跟城市规模相比，人似乎很少。

萝莉、猪、黑猪、狗这种奇妙的队伍，结束整整三天的旅程，总算来到了目的地尼亚贝尔。瑟蕾丝让黑猪闻著她手上拿的黑色内裤。

「……怎么样呢？」

──真香──不是，街上也有相同的气味，但并非笔直的一条路，所以要追踪有些困难呢。

萨农一边狂嗅著内裤，同时这么传达。无论怎么看都是个变态，但这姑且是有正当的理由。在「沉睡小马亭」的地下室有好几个线索，萨农从那些线索当中特定诺特亲信的持有物时，找到的是名叫伊兹涅的女性的袜子与内裤，还有她弟弟约书的枕头套。我们三只决定分工寻找气味时，因为我是一只懂得分寸的猪先生，所以率先选了少年的枕头套。「那么，这也没办法呢。」萨农这么表示并选了内裤，罗西便负责剩下的袜子。没有任何人去追究萨农不选袜子而选了内裤的理由。

我在嗅著内裤的变态黑猪与嗅著袜子的变态狗旁边嗅著枕头套。这边的气味就像是在男高中生的枕头上添加了柑橘系的香味一般。一如萨农所说，的确可以在街上四处发现那股香味，但气味的方向时而中断时而分歧，并非一直线，因此无法特定出气味的主人究竟在哪里。

如果有他们当成据点的场所，即使有气味聚集在那周遭也不奇怪，然而不知何故，却找不到那种地方。

太阳已经要下山了。正当我们伤脑筋地在街上打转时，黑猪忽然开始嗅起了餐厅的露天座位。飘散过来的海鲜气味让我的猪胃紧缩起来。

──萝莉波先生，请过来一下。

听到他这么说，我前往那边。

（发现什么了吗？）

黑猪又嗅了一次椅子后，看向我这边。

──这张椅子的座面上有兹涅妹咩屁股的香味。

（啊，这样喔……）

──选内裤的气味来嗅真是选对了。兹涅妹咩似乎造访过这间店呢。

原来如此。因为会用屁股坐在椅子上，所以如果想特定长时间停留的场所，把内裤的气味当成线索或许也不坏。虽然总觉得他是后来才找理由将特殊嗜好正当化，但事关重大，我也认真地考虑一下吧。总之，我将鼻子凑近椅子的脚边。

这是……

（有焦油的气味。相当强烈。）

也有那个柑橘系的气味。强烈的焦油味像要跟那些气味重叠一般。

「焦油……？」

瑟蕾丝似乎对这个不熟。我向她说明。

（是指将木材隔绝空气来加热时会产生的黏稠液体。虽然也常拿来当成防腐剂或防虫剂使用……但在这座城市，恐怕是用来防水的吧。）

这下似乎也能解释为何在街上没有疑似据点的场所吧。

船舶为了防水，会大量使用焦油。解放军的干部──伊兹涅与约书姊弟有相当高的机率是以船为据点。

「破裂项圈号」是大型的木造帆船。黑色船体在平稳的波浪上缓缓摇晃，折叠起来的白色船帆反射著天空日落后的妖艳红紫色。火药的气味微弱地从大海气味与焦油气味的另一头飘散过来。船体上用梅斯特利亚的语言写著「破裂项圈号」的白文字，看起来像是最近才涂上去的。

要找到船很简单。我们以警备最森严的栈桥为目标，随即在那里看到跟瑟蕾丝和萨农熟识的刀匠，立刻如愿拜见了干部。跟我们推测的一样，解放军的中枢目前在这艘「破裂项圈号」里。船上有大约三十名战士，据说还有大约十倍的同志潜藏在尼亚贝尔的街上。

对方带领我们要搭上船时，瑟蕾丝露出了犹豫的神情。

（怎么了，瑟蕾丝？）

我这么询问，于是瑟蕾丝一脸不安地仰望著船。

「呃，因为我是第一次搭船……」

听她这么一说，我回想起来。王朝规定耶稣玛搭乘交通工具的话会判死刑，让耶稣玛搭乘的人也同样是死刑。

就在瑟蕾丝踌躇不前时，黑猪用鼻子推了推瑟蕾丝小巧的屁股，催促她搭船。

──要是遵守王朝的法律，解放军的大家早就被判死刑喽。王朝知道硬要处罚的话民众会强烈反弹，才没办法随便出手。都到这里来了，只能上船了啊。

虽然要听将鼻子埋在萝莉屁股里的男人所说的话让我多少有些抗拒，但结果我们还是相信萨农，搭上了「项圈号」。

我们立刻被迎接到船长室。

「哈哈──你就是诺特说的下流猪吗？」

临时船长伊兹涅是个黑发马尾的高个子女性，年龄跟我差不多。特徵是晒黑的肌肤与充满攻击性的锐利眼神，背后背著彷佛能把猪一刀两断的大斧。她大胆地张开双脚坐在木箱上，身体稍微前倾，将双手放在双膝上。胸口衣冠不整地敞开来，露出诺特要是看到似乎会很开心的景色。

瑟蕾丝用感觉很不服气的视线看向我这边，这是为什么呢？

将长发绑成一条辫子的少女把装有水的盘子放在我、萨农与罗西的面前。朴素的绿色连身裙装扮，从她戴著银制项圈这点，可以知道她是耶稣玛。

「没关系啦，莉堤丝，不用那样顾虑兽类们。」

伊兹涅这么说，朝被称为莉堤丝的少女招了招手。莉堤丝让那张雀斑很显眼的脸颊「欸嘿嘿」地露出笑容，坐到伊兹涅的两腿间。晒黑的手臂从后方绕到莉堤丝的腹部上。

……嗯？

「不过，真亏你能找到这里呢，萨农。为了将来可以参考，告诉我你是怎么特定的吧。」

伊兹涅将下巴搭在莉堤丝的肩膀上，这么说了。

萨农请瑟蕾丝帮忙转播，传达给她。

──是气味喔。我们拜托「沉睡小马亭」的克洛伊特先生让我们搜寻位于地下室的房间。

「小马亭？」

伊兹涅的黑色眼眸看向瑟蕾丝，然后紧盯著她一直拿在手上的黑色内裤。瑟蕾丝迅速地将内裤藏到身后，但为时已晚。

「那……内……」

伊兹涅瞬间满脸通红。是感觉到什么了呢？莉堤丝很快地站起身。

「喂，萨农。那个嗅了淑女内裤的鼻子，看来应该砍掉比较好啊。」

伊兹涅从腰包里拿出黄色立斯塔，喀嚓一声地嵌入背后的大斧。

──这……这是误会啦，兹涅妹咩。嗅了内裤的是阿罗……

黑猪惊慌失措。伊兹涅瞪著罗西看，于是罗西缓缓地左右摇了摇头。

谎言穿帮了。有罪。

伊兹涅站起身，架起大斧。闪电劈里啪啦地在大斧周遭流窜，臭氧彷佛腥味般的特异臭飘散过来。这女人拿的大斧是电系武器吗？仔细一看，可以看到握柄的一部分似乎跟诺特的双剑同样是用骨头制成的。

（插图010）

就在这时候，一直敞开著的船长室大门被人叩叩叩地敲响。

「冷静一点啦。在回收行李时疏忽了的是姊姊啊。要怪你东西都到处乱丢。」

这么说著并走进来的是个黑发且白净的少年，年龄大概跟诺特差不多吧？虽然长浏海遮住了眼睛，但高挺的鼻子与细长的下巴暗示著他有一张端正的容貌。少年背著的是非常长的十字弓。可以看到有两根骨头斜著摆放，像是要补强十字的骨架。

「唠唠叨叨的吵死了。毕竟是急忙离开的，那也没办法吧。」

尽管看似不满地这么说道，伊兹涅仍收起大斧，重新坐回到木箱上。

浏海阴沉角色经过的时候，我的鼻子嗅到了那股柑橘系的气味，瞬间恍然大悟。从他称呼伊兹涅为姊姊这一点来看，也可以确定这个少年就是约书没错吧。

「好久不见了呢，瑟蕾丝，你过得好吗？」

约书露出微笑，于是瑟蕾丝礼貌地一鞠躬。

「呃……是的，托您的福，我过得很好。」

「太好了。话说我刚才听到萨农他怎么样……」

约书一边说道，一边俯视两只猪。

「奇怪，萨农，我还以为你消失了，结果变成两只？」

不不，不是的，这边是四眼田鸡的瘦皮猴混帐处男──我这么自我介绍，于是约书抬起下巴，「啊」了一声。

「就是那只下流猪吗？我听诺特提过喔。」

感觉从刚才开始我就一直被说是下流猪，诺特究竟是怎么描述我的呢？总觉得情报非常偏颇。我可不下流喔？

「……你是不是很清楚王朝的内部事情呢？」

三白眼从浏海底下露出，那黑色眼眸贯穿了我。

（抱……抱歉，关于那些事……我不太记得了。说不定是被消除了记忆。）

我冷汗直流地这么传达，约书随即面向莉堤丝那边。再度窝回伊兹涅手臂中的莉堤丝笑咪咪地点了点头。

「这样啊。嗯，你大概也有你的难言之隐吧。我就不深入追究了。」

约书轻轻甩了甩头，整理浏海。

「那么，姊姊，剩下的船似乎也能安排好喽，明天早上就会准备完毕的样子。大约在日出时能够出发。」

伊兹涅一边把玩著莉堤丝的辫子，一边蹙起眉头。

「早上？诺特不是很快就会到达吗？要他等待的话，那家伙一定会不高兴喔。」

瑟蕾丝猛然看向伊兹涅。

「诺特先生很快就能过来了吗？」

「对啊。幸好你也急忙过来了呢，瑟蕾丝。我们打算等诺特一到达，就立刻出港朝南边前进。」

总觉得瑟蕾丝的大眼睛似乎闪闪发亮。

原来解放军打算与诺特会合后，立刻走海路离开吗？感觉我们似乎是勉强赶上，只能说运气真好。

约书叹了口气。

「就算你那么说，姊姊，物资还没准备齐全啊。即使街上的人总动员，我想也得等到深夜才能出发喔。毕竟我们也不想大吵大闹引人注目。」

「半夜可以出发的话，就半夜出发吧。别说什么早上再出发这种天真的话，尽快地做好准备吧。」

「知道啦。」

「那么，你快点走吧。莉堤丝帮忙分配一张吊床给瑟蕾丝吧。」

伊兹涅俐落地发出指示。听到莉堤丝这个词时，约书状似有些不满地看了看伊兹涅。

我们走下阶梯到楼下。萨农向走在前面的辫子耶稣玛搭话。

──你的名字叫做莉堤丝吗？

雀斑少女转过头来，露出微笑。

「现在是这样没错。」

黑猪感到疑惑。

──之前有其他名字吗？

「对不起……因为我是在半个月前丧失记忆，到处流浪的时候，被伊兹涅小姐他们捡回来的……我不记得之前的名字了。因此才请伊兹涅小姐帮我取了莉堤丝这个动听的名字喔。」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呢。谢谢你。

被称为莉堤丝的少女为了让兽类们也能一起睡，将位于角落，有宽敞空间的吊床分配给瑟蕾丝，然后小跑步地回到船长室的方向。

（萨农先生，为什么你会向那女孩确认名字？）

我这么问，于是黑猪用感觉有些严肃的眼神看向这边。

──叫做莉堤丝的耶稣玛已经死了喔。

我不禁起了猪皮疙瘩。

（……咦？）

──你看到兹涅妹咩与约书小弟的武器上使用的骨头了吧。那就是莉堤丝。

我回想起大斧与十字弓。明明是感觉很重的武器，但两人即使在船内也装备在身上。就跟诺特一直随身携带使用了伊丝骨头的双剑一样。

（是跟那两人有一段缘分的耶稣玛……）

──对。他们两人原本好像是王朝军高层的血统喔，武艺非常卓越也是因为如此。但一直服侍他们家的莉堤丝似乎不讲理地被处死了……他们在那时认清王朝没有前途，后来变成了阿诺的同伴。

瑟蕾丝灵活地坐到吊床上，一边缓缓摇晃著，同时默默地看著我们的样子。她偶尔会心神不定地东张西望，是因为等不及诺特的到来吗？

或许是看到了我的内心独白吧，瑟蕾丝脸颊泛红。但我先不管她，继续进行刚才的话题。

（那么，伊兹涅是用已经死别的少女名字称呼捡回来的少女……？）

怪诞的现实让我感受到五花肉疼痛起来。

──对，好像是那样呢……虽然有一点让人不太舒服的感觉，但这也表示兹涅妹咩的思念是那般强烈吧。一直观察她的战斗就会明白。

（观察战斗？）

──兹涅妹咩的大斧缠绕著激烈的电击，不管是装甲多么厚重的奥格，都能一击让它们昏倒，然后用下一击确实地砍掉它们的头。约书小弟使用的弩箭被特殊的风守护著，可以精准地射穿在好几百公尺前方的心脏。无论哪边都是将立斯塔的魔力发挥出最大效率以上的结果喔。持有者的心灵与骨头的心灵没有完全相通的话，是无法实现这种事的。

我想起诺特的双剑的火焰。可以用冲击波砍远处的敌人，或是靠反作用力让身体跳跃起来，我一直以为那是非常方便的武器。不过……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使用者与已故耶稣玛的羁绊，会直接关系到使用了那名耶稣玛骨头的武器强度吗？）

──我认为是那样没错。失去了最爱之人的人，才能将最强力的武器运用自如……说来真的很讽刺，但这也是解放军的优势呢。

记忆在脑内复苏。

──万一洁丝被耶稣玛狩猎者杀害，你也无所谓吗？你打算到时才夺回项圈，用洁丝的骨头打造一把新的剑吗？

这是我在巴普萨斯为了让诺特成为同伴所讲的话。虽然是为了惹恼诺特让交涉顺利进行才这样出言挑衅，但我那时对诺特讲了绝对不该说的话啊──我这么反省。穷乡僻壤的猎人变成英雄的理由之一，是他对于伊丝那份过于强烈的思念吧。

我猛然看向瑟蕾丝。恋爱中的少女低下头，盯著黑色的木头地板看。黑猪一察觉到她的样子，便说什么想起有事要办，突然跑到其他地方去了。

好不容易能与诺特见面，我却想了多余的事情，糟蹋了瑟蕾丝的心情。这种时候，应该向她说什么才好──

「那个，混帐处男先生……请不用太在意我。我完全不要紧的。」

瑟蕾丝像是全身无力似的露出微笑。在有些要紧的时候也会主张不要紧，是耶稣玛的坏习惯。

（嗳，瑟蕾丝，这世上能够看透人心的家伙并不多啊。有问题的事情不好好讲出来的话，就必须独自承担，那样只会变得很难受喔。）

瑟蕾丝的大眼睛看向这边。我回望著她，于是瑟蕾丝开口说道：

「其实……我有一点害怕。」

（这样啊。你害怕什么？）

「我在想诺特先生会不会已经忘了我……」

…………？

（怎么可能忘记啊，又不是失忆故事的女主角。）

「我不是那个意思……诺特先生此刻正在我根本无法想像的逆境中，付出我作梦也想不到的努力。在那样的诺特先生心里，我这个存在究竟有多少分量呢？像我这样的小丫头跑来多管闲事，会不会造成麻烦呢？」

都到这里来了才扭扭捏捏的瑟蕾丝，已经超越可怜的程度，反倒让我无法理解了。

（即使瑟蕾丝的存在没有很大，照理说也绝对不渺小喔。熟识的亲近对象千里迢迢来到了这里啊，诺特一定也会感到开心的。）

「您真的这么认为吗？」

（是啊。明明连面都还没见到，你别担心多余的事情啦。一直蜷缩起来的话，一辈子都会是渺小的存在。害怕被忘记的话，别让他忘记便行了。就像你为了见诺特来到这里一样，卯足全力陪伴在诺特身旁吧。瑟蕾丝应该会慢慢地变成对诺特而言很重要的存在。）

瑟蕾丝内心似乎有什么纠葛。她思考了一阵子后，才开口说道：

「可是我……不想妨碍诺特先生的活跃。虽然害怕被忘记，但也不想太多嘴……所以我只要能在背后替诺特先生加油打气的话……」

也用不著讲这种好像很有礼貌的偶像宅一样的话吧……

（好不容易来到这里了，别说什么在背后支持就好啦。瑟蕾丝可以用心之力和祈祷之力帮上诺特的忙对吧。你只要紧紧地陪伴在身边，尽全力支持诺特便行了。这么一来，他总有一天会回头看向你的。）

瑟蕾丝缓缓地点了点头。

「谢谢您……说得也是呢，重要的是尽全力帮上忙呢。」

我点头赞同，于是瑟蕾丝稍微开朗地笑了。

过了一阵子后，萨农总算回来了。他的嘴巴不知为何叼著用金属制成，像是眼镜框的东西。

──瑟蕾妹咩，我带了可以打起精神的道具来喽。

瑟蕾丝从黑猪口中接过像是眼镜的东西，歪头感到疑惑。

「这是什么呢？」

──这是一种叫眼镜的东西的模型。我挺早以前就拜托阿尔小弟帮忙做这个，刚才我不抱希望地透过那个辫子女孩询问了一下，结果他好像真的有制作，还帮我保留下来了。好啦，你把那个打开，试著将弯曲的部分挂在耳朵上。

瑟蕾丝按照萨农所说的，一脸感到不可思议地戴上像是眼镜的东西。

「这样就行了吗？」

看向这边的眼镜瑟蕾丝。

嚄嚄！我老实地感到嚄嚄！这名少女令人绝望地适合眼镜！

我才在想怎么好像很吵，原来是黑猪在一旁兴奋地喘气。真是不得了的变态猪。

自己的鼻子发出呼齁呼齁声这件事，我想大概是错觉吧。

──真棒呢！瑟蕾妹咩！非常适合你喔！你面向这边，试著用手把那个稍微抬起来看看！

瑟蕾丝按照萨农所说的，轻轻地将眼镜往上抬。唔喔，这实在是……

黑猪在一旁直跺脚，用全身表达感动。哎呀哎呀，实在受不了这个变态啊。真是够了。

──好啦，萝莉波先生有没有什么想指定的动作？

听到萨农这么询问，我思考起来。说得也是呢，毕竟机会难得，请她说句话也不错吧。

（瑟蕾丝，麻烦你对著我这么说说看──）

我向她传达内容，于是瑟蕾丝尽管觉得害羞，仍小声地开口说道：

「坏……坏坏的猪先生要接受惩罚喔。」

嚄嚄！

（萨农先生，实在太Good Job了。）

──对吧？从第一次相遇时起，我就一直觉得她很适合。在残留著稚嫩气息的圆润脸颊上，让轮廓紧致起来的知性银框！是眼镜萝莉的究极体啊！

…………

真是够了，是个回天乏术的变态呢。待在他旁边的话，感觉变态甚至会传染给我啊。

（啊，对了，瑟蕾丝，这样子如何？）

我的提议让瑟蕾丝有一点纳闷。尽管如此，她还是照办了。

她视线朝上地看向我──

「哥……哥哥。」

（插图011）

呼嚄啊────！

诸位有被十三岁的眼镜金发美少女称呼「哥哥」的经验吗？没有？那还真是可怜！真遗憾啊！看来你们上辈子积的阴德不够多啊！

看到我们嚄嚄地兴奋不已，瑟蕾丝有些害羞似的露出笑容。

「呃……这个金属配件有这么好吗？」

──棒透了啊！

由于兴奋过头，从黑猪口中发出呼科姆呴w的阿宅笑声。

「可是……戴上这个的话，具体而言是什么地方好呢……？」

黑猪僵硬住了。的确，被人问眼镜好在哪里的话……实在很难回答。诸位能够用言语说明眼镜的美好之处吗？

思索了一阵子的萨农，慎重地开始解说。

──所谓的眼镜呢，瑟蕾妹咩，是矫正双眼功能的物品，经常会在看书或用功念书时使用。所以伴随著一种知性的印象喔。而且那个眼镜所在的位置是眼睛的部分。所谓的眼睛在给别人的印象中也是个占了很大比例的器官，所以眼镜不只会增添知性的印象，还可能是让氛围为之一变，甚至产生反差萌的装置。我认为就是这点好喔。

「反差萌……？」

瑟蕾丝思考了一阵子。她像是稍微恢复了精神似的说道：

「那么在诺特先生到来之前，我先戴著！」

因为旅途的疲惫而睡著的我们，被罗西的汪汪声叫醒了。在我们睡迷糊，眼睛还睁不太开的期间，仍能看见白色巨体宛如子弹一般飞奔跑上阶梯。下个瞬间我便掌握到发生什么事了。

罗西会高兴成这样的事物我只想得到两个，就是洁丝的美腿或罗西的主人。

无论是哪一个，对我而言都是很重要的存在，因此我也急忙地跟在罗西后面。眼镜瑟蕾丝与黑猪也从我后方噔噔噔地跑了过来。

天空已经完全变暗了。罗西在甲板上彷佛快甩断似的摇著白色尾巴，同时压在某人身上，不停舔著对方的脸。拿著提灯的约书也在，他的身旁站著一个看来很纯朴的陌生少年，年纪大概跟瑟蕾丝差不多大吗？身上穿著松垮垮的朴素衣服，少年似乎对突然出现的动物园感到困惑的样子。

「冷静一点，我知道了啦……」

可以听见感觉就是个型男的声音，让我感到十分怀念。

是诺特。看到他制止罗西爬起来的身影，我大吃一惊。

破烂不堪的衣服、消瘦的脸颊、无力地下垂的左手、位于喉结一带的乌黑瘀青、从右脸颊到侧头部有一条很大的刀伤、留长而变得狂野的金发──该怎么说呢，印象完全不同以往。跟偶然捡到笔记本前后的天才高中生一样判若两人。

他的视线首先看向从船长室飞奔上来的伊兹涅。

「你看来很有精神啊，真是太好了。」

伊兹涅感到安心似的松了口气。

「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别说傻话了，我怎么可能死掉啊。」

诺特一边说，一边用右手拍了拍伊兹涅的肩膀。伊兹涅用额头指著位于诺特身后的少年。

「这孩子是谁？」

「他叫巴特，在斗技场很照顾我。发生了很多事情，我就带他来了。」

「哦，叫做巴特吗。这名字不错嘛。你要收他当徒弟吗？」

少年抬头仰望诺特的双眼因期待而闪闪发亮。

「改天吧。」

遍体鳞伤的猎人这么说著，同时总算将脸面向了这边。

「瑟蕾丝，你来了啊。」

诺特走了过来。「是的！」瑟蕾丝的声音激动到变尖，但诺特依然一脸严厉的表情，没有变化。

「这会是一趟危险的旅程。你想回家的话，随时都可以说。」

「……那个……呃……谢谢您。」

你……根本不知道瑟蕾丝是抱著怎样的心情来到这里的。

我愤怒地从鼻子发出呼齁声，于是诺特俯视著我。我不禁感到畏缩。他的眼神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喜欢巨乳的纯情猎人的眼神了。

「好久不见了啊，下流臭猪仔。我听约书说了。」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后，用低沉的声音询问：

「洁丝活著吗？」

我看向瑟蕾丝。尽管双眼在仿造的眼镜底下湿润起来，瑟蕾丝仍微微地点了点头。

我请瑟蕾丝帮忙转播，这么传达。

（是啊，她应该过得很好才对──在王都里面。）

诺特仍然面不改色，他暂时像在思考什么似的，然后开口说道：

「这样啊，干得很漂亮嘛。」

诺特没有再多问什么，他在黑猪面前蹲下，与萨农聊了起来。

我们从阴暗的甲板进入明亮的船长室。在船长室里，莉堤丝──被这么称呼的少女正心神不定地等候著我们。

立刻跟萨农讨论起计画的诺特，看到少女的面貌便停下脚步。诺特的表情总算展现出变化。他瞠大双眼，大吃一惊。

「你……应该死了啊……」

少女有些愣住，依然面带微笑地歪头表示疑惑。

诺特动了起来。他用右手拔出双剑的其中一把，同时一口气逼近到少女身边。闪耀著红色光芒的利刃一闪，描绘出漂亮的弧形，落到少女的脖子上。

铛。

金属声响彻周围。这一瞬间的事情让每个人都冻结住，但诺特平淡地收起剑，用手臂扶住吓到腿软的少女。型男的脸庞接近少女的脖子。看来他似乎在观察利刃击中少女项圈的部分。

「是真的吗……抱歉，是我误会了。」

诺特摇了摇头，让少女坐下。倘若是真正的耶稣玛的项圈，无论用何种方法都无法弄伤。他是从这一点来判断这名少女是真正的耶稣玛吧。

伊兹涅慌忙地跑了过来，用力推开诺特。

「你突然在做什么啊！」

「抱歉，因为她跟在北部让我逃走的耶稣玛感觉有些相像……话说，这家伙是谁？」

「是莉堤丝喔。」

「莉堤丝……？」

诺特看似疑惑地反问。约书开口说道：

「这女孩完全失去了到最近为止的记忆，之前在这一带徘徊。虽然说话腔调很像北部的人，但她是货真价实的耶稣玛喔。所以我们收留了她。因为不知道名字，姊姊就叫她莉堤丝。」

「这样啊……真是够了，净是一堆奇怪的事情啊。」

诺特坐到附近的木箱上，突然转头看向瑟蕾丝。

「瑟蕾丝，巴普萨斯烧起来了这件事是真的吗？」

听到诺特这么询问，瑟蕾丝立刻回答：

「是的。在三天前的早上，遭到北部军队袭击……」

「也就是说有奥格吗？」

瑟蕾丝点了点头。诺特将视线从瑟蕾丝身上移开，叹了口气。

「看来巴普萨斯被烧掉似乎是我害的。真的很抱歉。」

沉默。我感到在意，不禁插嘴问：

（说是诺特你害的，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混浊的眼眸看向这边。

「我们在针之森遭遇到一个壮汉对吧。」

（好像是叫大卸八块的阎王？）

「没错。那家伙似乎跟北部新王的贴身拷问官有什么很深的羁绊。都是因为杀了那家伙，拷问官才会对我深恶痛绝。我没被盘问就遭到拷问，甚至连跟我有关连的巴普萨斯都……北部那些家伙还纠缠不休地追杀著我。他们把我当成最碍眼的眼中钉。」

拷问官……？他的意思是区区拷问官的怨恨让北部军队动起来了吗？

当我对细节感到在意时，瑟蕾丝在我身旁将手贴在胸前，大声说道：

「您受到了拷问吗？」

诺特瞥了瑟蕾丝一眼。

「放心吧，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因为有山猪在收容所大闹、还有耶稣玛逃走了什么的，我的拷问在半吊子的地方结束了。」

「可是，您一定很痛苦吧。」

「别小看我。跟五年前的痛苦相比，肉体的疼痛根本……」

「啊……呃……对……对不起……」

瑟蕾丝的声音转眼间畏缩起来。

我陷入思考。已经知道巴普萨斯被挑出来针对的理由了。因为是跟解放军首领诺特有密切关连的村庄，而且那个诺特被人强烈地怨恨著。不过，比巴普萨斯北边的城市并没有受到任何损伤，为什么北部势力能够在这种状态下只针对巴普萨斯发动袭击呢？然后，剩下的疑问还有一个。我们再度转移到梅斯特利亚来的隔天早上，巴普萨斯便遭到袭击，这真的是偶然吗……？

正当我感到纳闷时，约书走到我们之间，将某样东西交给诺特。

「诺特，难得瑟蕾丝都过来了。这个给你，拿去用吧。」

放在他手上的是黑色六角柱的玉石──也就是魔力之源，立斯塔。

诺特躺在木头地板上。瑟蕾丝跪在他身旁，像是要包覆住一般用双手拿著黑色立斯塔，用力地贴在额头上。瑟蕾丝紧紧地闭上了双眼。

耶稣玛用黑色立斯塔进行祈祷的话，能够引发只有魔法使才能够创造的奇迹。最显著的例子便是治疗伤势和疾病。

位于诺特侧头部的伤痕，立刻一点点地消失了。

我们从有些距离的地方看著他们的样子。

约书朝我跟萨农小声地说道：

「我真羡慕诺特啊。因为有瑟蕾丝在，无论多严重的伤势都能痊愈呢。」

我拜托被叫做莉堤丝的少女帮忙转播，询问约书。

（什么意思？瑟蕾丝很擅长治疗吗？）

「不是那样子啦……但该怎么说呢？萨农，帮忙解释一下嘛。」

──耶稣玛用祈祷治愈人的能力，跟她感情的强烈程度有很大的关系喔。不是知识或技术的问题。倘若对象是陌生人，说不定就连手指的肉刺都治不好。她的祈祷只有在治疗重要的人时才会发挥出强烈的效果。如果是关于阿诺的事，瑟蕾妹咩的感情强烈到甚至能治好那种严重的伤势喔。

我想起萨农在「沉睡小马亭」对玛莎说过的话。

──关于治愈诺特小弟的能力，瑟蕾丝妹妹更是出类拔萃。瑟蕾丝妹妹对解放军而言是必要的存在。

然后我自然地回想起来。想起我在基尔多林家的农场被捅了一刀时，治愈了我的耶稣玛少女。伤势严重到差点失血过多死亡的猪，完好如初地恢复成健康的身体。这表示洁丝是那般重视我、需要著我。

明明如此，我却…………

布蕾丝会放弃生命，说不定也是因为这样。我原本以为只要有立斯塔，或许洁丝便能帮忙治疗她腹部的伤，但并非那么回事。

我总以为是理所当然的。我一直误解了耶稣玛的能力。无论是怎样的伤都理所当然地能治好──我擅自这么推测了。然而，并不是那么回事。

我摇了摇头，甩开多余的想法。真是的，我到底在想什么啊。

祈祷几分钟就结束了。诺特爬起身，双手转了几圈。虽然喉咙上像是瘀青的痕迹没有消失，但除此之外的部分似乎都已经痊愈了。

「谢谢你啊，瑟蕾丝。你累了吧。你到下面休息一阵子吧。」

瑟蕾丝本来将手伸向诺特那边，但不知是想到些什么，她的手缩了回去。

「那个……我不能一起待在这里吗？」

诺特一脸不可思议似的蹙起眉头。

「呃……我很高兴你有这份心，但在准备出港的期间，不是很需要瑟蕾丝的协助。你只要在我们找萨农或下流猪商量计画的时候，跟他们一起过来，帮忙转播对话就行了。你刚经历了长途旅行吧。为了下次的工作，你先好好地休息吧。」

「说……说得也是呢，我明白了……」

喂喂喂，你是什么超级迟钝的轻小说主角吗？这让我不禁焦躁起来。

瑟蕾丝碎步跑向这边，朝我与黑猪露出微笑。

「……好像是这么回事，我们暂且到下面休息吧。萨农先生和混帐处男先生一直在走路，一定也累了呢。」

在她笨拙的笑容上，到最后都没有被提及的仿造眼镜空虚地闪耀著。

瑟蕾丝笑著说「他好像没有很喜欢呢」并拿掉仿造眼镜后，趴倒在吊床上。但她没有入睡，帮忙转播我与萨农的讨论。

──接下来的行动很重要喔，萝莉波先生。我们顺利地与阿诺他们会合了。但这不过是最初的阶段呢。我们要尽全力帮他们想办法，改变这个世界。

传递到脑海中的那个声音，已经不见愉快的萝莉控阿宅的影子。

──首先致力于打倒北部势力那群最差劲的家伙吧。要打倒他们，说不定迟早必须跟合不来的王朝共同战斗。到时唯一跟王朝接触过的萝莉波先生，应该会成为非常强力的关键人物──不，应该说关键猪才对。你明白的吧？

（当然。请交给我办。）

──打倒北部势力之后，接著当然就是以解放耶稣玛为目标。至于要以什么形式来挑战身为制度根源的王朝，目前还完全不晓得，但很接近王朝的萝莉波先生在这边也依然会是关键猪。在最糟的情况下，也可能会变成萝莉波先生站在王朝那边、我站在解放军这边，两只猪都被卷入对立的局面。不过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便是拯救不幸的少女们。请让我重新确认一下这点。

（没错呢。这点是不会错的。彼此都尽力而为吧。）

这时我思考起来。解放耶稣玛──作为诺特夙愿的这个终点，当然也是我的愿望。对于像布蕾丝那样受到折磨然后死亡的少女们，我不可能用一句「无可奈何」而不了了之。

不过，不过啊。使用了那些耶稣玛的维持机制，也可以说是王朝为了防止暗黑时代再次到来的政策关键。然后洁丝已经是王朝的人了。假如、万一解放耶稣玛与洁丝的幸福被放在同一个天秤上时，我真的能够选择解放耶稣玛吗？

要洁丝作为王朝的人活下去的是我。这样我有资格说什么「果然还是要摧毁王朝」这种话吗？诺特的愿望实现的时候，我能够在自己动手破坏的世界另一头，让洁丝获得幸福吗？

黑猪从鼻子发出齁声。是我的迷惘传递给他了吗？

──萝莉波先生，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对于他认真的语调，我也同样认真地回答。

（请说。）

──身为耶稣玛的女孩们会对萝莉波先生和我坦率地吐露出心声，你觉得这是为什么呢？

我原本预料他可能会劝导我的迷惘，所以听到他这么问，我稍微安心了点。

（这……是因为我们依偎在身旁的关系吧？）

──不，不对。

（呃……那么，萨农先生认为是什么原因呢？）

──因为我们是猪。

站在原地不动并看著这边的黑猪十分诡异，感觉有些可怕。

（因为是猪……？）

──对，耶稣玛少女们会对这种恶到爆表的阿宅敞开心房，绝对不是因为我们是可靠的好人，而是因为我们是猪。因为我们是最底层的她们唯一能够信任的存在，是连最底层都算不上的存在喔。

这番话让我猛然惊觉。洁丝、瑟蕾丝，还有布蕾丝……她们对我坦承了自己殷切的心情。向才刚见面的我哭诉、抱住我……彷佛洪水决堤一般，告诉我让她们难受的事情还有一直想做的事情。那并不是因为她们判断我足以信赖，而是因为除了我以外、除了猪以外，她们没有能够说话的对象。

因为我是第一个连她们都不如的存在。

大家都是这样的吧。没有任何怨言地一直支撑著社会的少女们，大家都很难受、彷佛遭遇挫折一般，但又不能找任何人商量，活著只会受到压榨，然后遭到杀害。

「不……不是的。」

瑟蕾丝抬起头，插嘴说道：

「萨农先生和混帐处男先生真的都是很棒的人。绝对不是因为你们是猪，那种事情我一点都没想过……」

黑猪的双眼还是一样刺人地看著这边。他想传达的讯息非常明确。

想想我们之所以是猪的理由吧。那就是我们来到梅斯特利亚的理由，是我们的存在价值，也是我们的使命──

半夜。在受到平缓的波浪摇晃著的船上睡得正香的我，被瑟蕾丝用戳的叫醒了。我通过蜷缩起来睡觉的黑猪旁边，跟著瑟蕾丝来到甲板。凉爽的海风吹散焦油的气味，温柔的海浪声以缓慢的周期回荡著。

约书盘腿坐在主桅的瞭望台上打瞌睡。项圈号已经几乎准备完毕，现在正在等候其他船只做好出港准备吧。为了让约书从那个角度看不到，瑟蕾丝在暂时摆放著的木箱后面双手抱膝坐著，邀我到她身旁。

──在您休息的时候把您吵醒，对不起。

（没关系的。有事要商量吗？）

──呃……一半是商量，一半不是。

（什么都行，说来听听吧。）

──关于刚才萨农先生所说的事……的确是那样也说不定。如果混帐处男先生不是猪，我想三个月前的那个夜晚，我应该不会找混帐处男先生商量诺特先生的事情。

（嗯，我想也是。关于这部分我并没有误会，所以不要紧的。）

──可是，洁丝小姐不一样。

瑟蕾丝的大眼睛捕捉著我。

──虽然那时候没有向您说……但洁丝小姐喜欢混帐处男先生。那跟我对诺特先生抱持的心意十分相似。洁丝小姐绝对不是因为混帐处男先生是猪，才信任您的。只有这一点，我无论如何都想先告诉您……

瑟蕾丝的大眼睛湿润起来，她将脸别向一旁。

──老实说，我非常、非常羡慕。竟然有能够像那样互相爱慕的对象……竟然有无论何时都愿意陪伴在身旁的人……我真的很羡慕洁丝小姐……所以，虽然我不晓得两位为什么会分离，但我希望混帐处男先生有一天可以回到洁丝小姐的身边。我认为混帐处男先生应该待在洁丝小姐身旁。

瑟蕾丝的小手在小腿前紧紧握拳。

──那个……对不起，我不太会表达……

（谢谢你。你想说的话很清楚地传递给我了。）

然后我也很明白自己该对她说的话。

（剩下那一半要商量的事情，是关于诺特吗？）

──……是的。

瑟蕾丝没有要看向这边的意思。

（萨农先生虽然是个温柔的人，但注视的东西实在太庞大，要找他商量感觉有点难开口呢。）

瑟蕾丝的头暧昧地摇晃了一下。那个人虽然是真正的萝莉控，但骨子里仍是个彷佛使命感化身的人，比起瑟蕾丝的感情，他更在意诺特等解放军的将来。瑟蕾丝没办法找萨农商量过于私人的事情吧。

（诺特他……真的是个混帐家伙呢。明明有这么可爱又专情的眼镜女孩特地跑来，他却用那么冷淡的态度对待。）

──那个，我并不可爱……

（没那回事。你的可爱程度仅次于洁丝喔。）

瑟蕾丝稍微笑了一下，然后向我传达「谢谢您」。

──我还是觉得这样就行了。诺特先生已经只看著前面……我很明白他根本没有余力看向我这边。只要能待在诺特先生身旁、能帮上诺特先生的忙，我觉得这样就行了。

泪珠从瑟蕾丝的眼睛滴答地掉落到膝盖上。

──但是，我果然还是很痛苦……该怎么做，这种痛苦才会消失呢？

（谁跟你说了诺特不会看向瑟蕾丝这边啊。）

我这么传达，于是瑟蕾丝用死心的表情看向我。

──无论由谁来看，都是这样的。因为我们一点也不相配。诺特先生是受到每个人仰慕的英雄，我却是乡下的侍女……而且我根本没有胸部……

（喂喂，才十三岁的女孩在讲什么啊。说不定今后会变大吧。）

──看起来会变大吗……？

我的确不太能想像胸部很大的瑟蕾丝啊。

──果然呢……

那个，这是我的内心独白……

（但是，有一点我先声明，我认为诺特不是喜欢胸部大的女性，只是喜欢大胸部而已喔。）

我自己都觉得好像讲出了非常哲学的一句话。

──为什么您这么认为呢？

（因为那家伙以前喜欢的伊丝，胸部也没有很大不是吗？）

──呃……为什么您能这么肯定呢……

（很简单。因为玛莎和诺特曾经说过洁丝与伊丝非常相似。）

──…………

咦，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瑟蕾丝呵呵笑了。

──您说这种话，不会挨洁丝小姐骂吗？

虽然是诡辩，但她能像这样露出笑容是最好的。

（不要紧。因为除了瑟蕾丝以外没人在听啊。）

──是吗？

突然有不同的声音在脑内响起。

我大吃一惊，环顾周围，可以望见穿著黑色长袍的某人蹲在瑟蕾丝后面。那人戴著兜帽，看不见长相。那家伙迅速地摀住瑟蕾丝的嘴。瑟蕾丝微微地抽搐一瞬间后，闭上双眼垂下了头。她抱著膝盖的手松开了。

怎么会，难不成……

「齁！嗯齁！」

我急忙从鼻子发出哼声，穿著长袍的可疑人物顿时来到我眼前，用双手按住我的鼻头。

我总算能看见藏在兜帽底下的脸。深邃立体的五官。卷起来的金发。

是国王的孙子，修拉维斯。

──麻烦别出声，我不想被发现。那女孩没事。

修拉维斯放开我后，温柔地抱住差点倒地的瑟蕾丝，让她躺在甲板上。我陷入混乱，无法动弹。

就在这时候。才心想怎么响起了像是笛子的咻咻声，只见有什么东西命中了修拉维斯的背后。长袍里面是装了铁板吗？「什么东西」发出铛的声响，被弹开了。

我看向掉落的东西。那是十字弓的箭。

修拉维斯敏捷地站起来后，连头也没转过去，便朝箭飞来的方向伸出手。银白色电击从他的手前方窜出，击中瞭望台。可以看到约书当场倒了下去。

下个瞬间，宛如落雷般的闪光与轰隆巨响爆发，甲板的一部分裂开了。有人影从楼下伴随著木屑冲上来。手上拿著大斧。

可以看见大斧以黑暗的天空为背景，缠绕著电击。冲上来的人影在半空中转了一圈。然后凭著那股气势将斧头的利刃朝修拉维斯笔直地──

不妙！

──闪远一点。

修拉维斯的声音在脑内响起。我为了保护瑟蕾丝后退一步。

啪哩！

大斧的利刃确实地挥落到修拉维斯在脸部前方交叉的手臂上。不过那利刃在强烈的火花炸裂的同时被反弹回去。

修拉维斯尽管没有负伤，仍因为冲击而站不稳，后退几步。

火焰在视野角落一闪，一个人影朝修拉维斯后方跳跃过去。

是诺特。诺特已经逼近到修拉维斯背后，用手臂环住他的脖子，将闪耀著红色光芒的利刃对准喉咙。

「投降吧。报上名来。」

受到诺特威胁，修拉维斯依然文风不动。第一击被弹开的伊兹涅重整姿势，将大斧前端对准修拉维斯。

有条不紊的互相配合与波状攻击。用约书的攻击分散注意力，靠伊兹涅的大招让对方重心不稳，然后诺特趁机钻进来。当然，如果是一般人，大概已经死了三次吧。

「不好意思，我不会报上姓名。也不会投降。」

可以听见冷静沉著的声音。

「竟然能弹开大斧，你不是人类呢。魔法使吗？」

伊兹涅这么问。

「是的话，你们要怎么做？」

「杀了你。」

诺特立刻回答。

「杀得了吗？想想自己身陷的状况吧。」

修拉维斯推开喉咙上的剑，离开诺特身边。诺特维持从背后逼近修拉维斯的姿势，僵在原地。他似乎动不了。

身穿黑色长袍的修拉维斯以压倒性的存在感支配了现场。

「抱歉打扰你们了。我不打算与你们交战。这个女孩跟瞭望台上的弓箭手都只是昏过去而已。我无意责怪你们让耶稣玛搭船这件事，也不打算把这艘船的事情通知王朝军。我的要求只有一个，就是这只猪而已。」

回过神时，我已经被看不见的力量拉起全身，飘浮在半空中了。

「或许你们与我们永远无法彻底地互相理解。但我希望总有一天。我们能一同让这个梅斯特利亚变得更好。」

修拉维斯平淡地这么说道后走到船舷，越过扶手跳向大海。我的身体也像是要追赶在后似的移动起来。大约十公尺底下的海面，修拉维斯理所当然似的在附在帆船旁的小船上等待著。

浮游到海面往下降落的过程中，老实说我差点吓到尿出来。

「走吧。」

让我搭上船后，小船彷佛水上摩托车一般开始在海面上滑行。

我被修拉维斯带走，来到了据说是由王朝管理的沿海堡垒。入口的门并列著一排拿著枪或矛的王朝军士兵。

全部石造的堡垒像是要贴在形成悬崖的尼亚贝尔海岸上一般被搭建起来，是横向长方形的建筑物。内部装潢也有棱棱角角的灰色石头裸露出来，设置于各处的火把照亮著阴暗且漫长的走廊。从走廊隔著装有铁栏杆的窗户，能够俯视一片漆黑的海洋。

「我想应该是错觉，但你刚才是不是提到了关于洁丝胸部大小的话题？」

修拉维斯一边在没有人烟的走廊上快步前进，同时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说道。

（不，怎么可能……谈论王妃候补人选的咪咪实在太过失礼，在下岂敢……）

我敷衍过去。修拉维斯耸了耸肩。

「算啦。相对地告诉我一件事。你为何回来了？」

修拉维斯不看这边地问了。

问我为何……

「你无法对洁丝完全死心吗？」

（不是。）

我立刻断言。

「你无法原谅爷爷大人的方针──无法原谅对耶稣玛的待遇吗？」

（……是的话，你会怎么做？）

「要思考那一点的人不是我。」

修拉维斯停下脚步，打开右手边的门。

该不会是──我这么心想并窥探著对面，但那里只是空荡荡的空房间。

「洁丝不在这里。她在不同房间待命。」

听到这句话，我的心脏跳了起来。血液咕嘟咕嘟地循环到全身，我感受到肝脏开始被煮熟。洁丝在尼亚贝尔这里吗？

「事情有一点复杂。你愿意接受条件的话，我就让你见洁丝。」

修拉维斯这么说，坐到放在墙边的椅子上。房门在我的身后自动关上了。

（条件？）

我一边让呼吸平静下来，一边这么反问。

「有三个条件。首先，你要成为我的同伴。」

修拉维斯这时总算卸下了兜帽。白皙的肌肤与彷佛西洋雕像一般让人印象深刻的容貌显露出来。他浓密的眉毛用力蹙起，让严肃的表情变得更加立体。

（你想要这种无力的猪当同伴吗？）

修拉维斯没有点头，继续说道：

「也会有想要拜托猪帮忙的时候。王朝的情势改变了。爷爷大人──国王伊维斯遭到某人诅咒，目前在王都卧病在床。接下来负责指挥的是我的父亲马奎斯。」

（等等，你说国王遭受诅咒了？被谁诅咒？）

「要是知道就不会这么辛苦了。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爷爷大人已经来日不多了。」

修拉维斯平淡地说道。

「父亲虽然是个具备信念的男人，但冷酷无情，也不像爷爷大人那样深谋远虑。倘若把政治都交给父亲处理，梅斯特利亚肯定会朝不好的方向前进。我不想对这件事置之不理。希望你可以协助我。」

（你的父亲有那么不通情理吗？）

「他个性武断，又出乎意料地极端，是会将巴普萨斯的修道院整个烧光的人。现在也一样，他违背爷爷大人的命令将北部王城燃烧殆尽，结果不晓得北部军的下落，正到处东奔西走。爷爷大人明明再三叮咛他要等查清了指挥系统再攻击……」

且慢且慢。烧掉修道院的是修拉维斯的父亲？而且他还把北部王城烧光了？他是专门放火的艺人吗？

我先整理了一下脑袋后，这么传达。

（我明白你对父亲的统治感到不安这一点了。目前我对你的想法也没有异议。不过，只是一只猪的我能办到什么？）

「那就是第二个条件。希望你可以担任王朝与解放军的中间人。」

（中间人……不能由你本身来担任吗？）

「你刚才看到了吧。王朝的人是耶稣玛这种制度的根源，解放军对王朝的人可是憎恨到想杀了他们。实际上，我也差点被他们杀掉……我当真以为会没命。」

（是这样子吗……？你看起来很从容地挡住了攻击啊。）

「要是没有爷爷大人制作的这件长袍，我肯定已经死了。要是那个火焰剑士一口气刺穿我的喉咙，我当时就没命了。我──王朝的人没有立场能直接与他们交涉。所以我才想请你帮忙担任那个角色。」

（原来如此。如果是那样，我好像也能办到。不过，我不明白你打算跟解放军进行什么交涉。你觉得跟合不来的家伙一起共同战斗，会有那么顺利吗？）

「这……老实说，我也还不晓得。只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照现在这样下去，王朝和解放军都会撑不下去。在我们对立的时候，北部的威胁已经逐步逼近。真面目不明的强敌，还有不管打倒几次都会涌现出来的兵力。照这样下去，无论哪边都会全灭。明明想让这个国家变好的心情是一样的……为了梅斯特利亚的未来，我认为有比现状更好的道路。希望你可以跟我一起找出那条路。」

修拉维斯乍看之下冷静沉著的双眼，仔细一看会发现显露出不安的神色。大概有出乎意料的状况接连发生吧。正因如此，他才会找上这种猪求助。

（我了解了。第三个条件是什么？）

我这么问，于是修拉维斯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稍微思考了一下后，开口说道：

「这可能是对你而言最难受的事情……」

修拉维斯的双眼笔直地注视著我。

「洁丝从离开服侍的人家后到你离去为止的记忆，全部被爷爷大人封印起来。当然她完全不记得你的事情。希望你可以当作今晚是第一次跟洁丝见面，绝对不要揭露真实身分。」

啥…………？

「爷爷大人似乎有爷爷大人的想法，就连我同样被禁止碰触洁丝记忆的空白领域。希望你也可以体谅国王的意图。如果无法遵守这点，我便不能让你见洁丝。」

我的脑袋暂时陷入一片空白，但我冷静下来，试著重新思考。

这对我而言也正好不是吗？

我很想见洁丝。但我曾一度从洁丝的人生中退出了。洁丝作为国王的亲属，将来受到了保障。直截了当地说，我一直不知道自己该拿什么脸去见洁丝才好。

这里不就有人准备了一个完美的解答吗？是吧？诸位也这么认为吧？

我能够再见到洁丝，也不会妨碍到洁丝的人生──

（我接受。好吧。只要成为你的同伴、担任王朝与解放军的中间人，还有当作跟洁丝是第一次见面就行了吧？感觉比想像中有趣。务必让我协助你。）

是对过于起劲的我感到疑惑吗？修拉维斯慎重地说道：

「太好了。不过，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好。）

「虽然现在完全是有名无实，但洁丝名义上是我的未婚妻。而且我知道你对洁丝抱持什么想法。因此我想询问一下。你不憎恨我吗？」

……憎恨？他以为我会有那种想法？

（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我并不是喜欢洁丝。我只是支持洁丝而已。所谓的好阿宅啊，就是要默默地支持力推对象，绝对不会想将力推对象占为己有，也不会嫉妒。只是悄悄地在背后支持，盼望力推对象能幸福而已。）

诸位也是这样的吧？善良的阿宅绝对不会对力推对象认真地抱持恋爱感情。

修拉维斯暂时看著我，没多久后像是理解了什么似的扬起嘴角，露出微笑。

「……是吗。那么，就当作是这样吧。可以相信你吧。」

（那当然。要是我打破约定，看你要把我清蒸红烧还是生吃都无所谓。）

「不，又不是笨蛋，我不会生吃猪肉啦……」

这样啊。

（那么，就这么决定啦。只要你可以接受，便让我见我力推的对象吧。）

我默默地沿著阴暗的走廊前进。猪心冷静不下来。毕竟要与力推对象面对面，这是当然的。

我看向窗外，只见大帆船将原本卷起的船帆张开来，正准备接下来要出港。是「破裂项圈号」。准备终于齐全了吧。既然已经被王朝的人发现，他们的心情理当也不舒服，肯定想早点离开尼亚贝尔。

彷佛锹形虫的下颚一般突出的两个海岬之间，是尼亚贝尔的港口。一片漆黑的海洋在海岬外头扩展开来。项圈号会载著诺特、瑟蕾丝和萨农上哪去呢？

…………嗯？

这种忐忑不安的心情是怎么回事啊。因为要见金发美少女，所以过度紧张吗？不，这种不舒服的感觉，反倒像是……

我想起诺特说的话。

──北部那些家伙还纠缠不休地追杀著我。他们把我当成最碍眼的眼中钉。

还有刚才听说的修拉维斯的话。

──现在也一样，他违背爷爷大人的命令将北部王城燃烧殆尽，结果不晓得北部军的下落，正到处东奔西走。

是我想太多了吗？似乎把杀害诺特摆第一的北部军不在王城附近，据说目前不见踪影。我不觉得那个猎人很习惯大海。希望他不会在海上与北部军发生冲突就好……

这时我回想起来，想起袭击了巴普萨斯的那些北部军，想起有海洋的气味从军队的方向飘散过来，想起叫做奥格的怪物手脚上有像是蹼的东西……

我在船上抱持的疑问。

──比巴普萨斯北边的城市并没有受到任何损伤，为什么北部势力能够在这种状态下只针对巴普萨斯发动袭击呢？

倘若他们是沿著陆地进军，便无法解释这种现象。但是，如果是从海上呢？那个奥格的蹼难道不是适合在海中移动的构造吗？

（嗳，还是先等一下。）

我这么呼唤，于是修拉维斯停下脚步。他将手指贴在嘴唇上，认真地思考著什么。

「你的推测我都听见了。然后我想起了爷爷大人感到不可思议的事情。北部军明明很巨大，却很少会被赫库力彭的监视网捕捉到。明明现在让赫库力彭集中在北部那边。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因为海上没有赫库力彭吗？）

「对，看来那种可能性非常高。」

修拉维斯看向大海。以项圈号为前头的船团似乎准备好要出港了。

「照这样下去很不妙啊。要是在海上被包围，解放军甚至有可能全灭。」

（既然这样，早点警告他们比较好。船说不定已经要出发喽。）

修拉维斯思考了一阵后，开口说道：

「……我知道了。我迅速地去传话给他们。洁丝就在这走廊尽头的房间。麻烦你在那里跟洁丝两人一起等著。」

他准备离开，但又转了回来。

「你可千万别忘了约定喔。」

修拉维斯戴上兜帽，沿著刚才过来的走廊开始往回跑。

我看向石造走廊的尽头，那里有一扇感觉很老旧的木制门扉。散发著光泽的橙黄色木材。我移开视线。黑色的大海。在远方缓慢动起来的船团。

嗯，在这里裹足不前也不是办法吧。修拉维斯已经离开了。如果没有能够沟通的人，我就只是一只平凡的猪。没错，我只能打开那扇门。

猪心──我的心脏怦咚怦咚地跳个不停。我慢慢前进。

我来到了尽头。门把在很高的位置。我的脚实在构不到。

只是要开门也紧张成这样，上次这么紧张，说不定是我被高中的班导说「你等一下到办公室来」而前往教师办公室那时了。当时我担心得要命，心想是不是我在上课时看色色轻小说的事情被发现了。

不不，我在想些什么。快开门吧。

我下定决心，用鼻子使劲戳了戳房门。喀铛。房门发出声响。

「……修拉维斯先生？」

从里面传来令人怀念的声音。不，我没办法。这种情况我受不了。我果然还是──

房门打开。令人难以置信的美少女就站在那里。

……………………

「…………？」

我们四目交接。

「哎呀。您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呢？」

……………………

「您跟饲主走散了吗？」

少女蹲了下来。她的膝盖还是一样毫无防备地张开，白色的……

「…………？」

不行。内心独白都会被她给看透啊。

「猪先生……」

褐色眼眸窥探著我。

「您在哭吗？」

听到她这么说，我才发现有冰冷的水滴流过脸颊。不是的，这是……

「那个……该不会猪先生听得懂我说的话？」

（……没……没错嚄嚄！其实我是猪妖精喔嚄嚄！）

「咦咦咦！您是妖精先生吗！」

居然会相信这种鬼话？你是纯真的轻小说女主角吗？

「……轻小说？」

美少女一脸疑惑。不是不是，我不是想说这些。

（呃……呃，我来回答你刚才的问题猪！我会流下眼泪不是因为感到开心或悲伤喔猪！要是有异物进入眼睛，为了将异物冲走，泪水会反射性地流出来喔猪！）

「语尾改变了……？」

不行。我太惊慌失措，角色都摇摆不定了。

「那个，您不用勉强也没关系喔。况且真正的猪先生也不会发出嚄嚄还是猪的叫声……」

的确。从今以后为了追求真实感，我决定将语尾改得写实一点齁。

「真是只奇怪的猪先生呢。」

美少女呵呵笑了笑。

「话说回来，您到这里有什么事吗？」

（插图012）

对了。我并不是来欣赏美少女的内裤。

洁丝「啊」了一声，慌张地站起身来，用手轻轻按住裙子。

「对……对不起。让您看了无聊的东西……」

白色上衣与藏青色裙子。彷佛在哪看过的服装。

（我是被修拉维斯带过来的。他要我们在他回来之前待在这里。）

「原来如此！既然这样，在这边说话也不太好，请进来吧。」

洁丝带领我到房间里。那房间似乎是客厅。两张椅子夹著小小的木桌面对面，有什么纸摊开在桌上。

洁丝大概是在这里与修拉维斯一起度过的吧。恐怕是两人独处。

洁丝浅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上，然后从正面看向了我。

「请问……猪先生认识我吗？」

（咦？不，我完全不认识……）

不过是点头之交B罢了。

「是这样呀，因为您好像知道我的名字，我还以为……」

（我听修拉维斯说的。他说他有个叫洁丝的未婚妻在这房间里，要我跟她一起等著。）

「修拉维斯先生那么说了……？」

洁丝一脸疑惑。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不，不是的。因为修拉维斯先生一次也没主张过我是他的未婚妻……」

（原来如此。顺带一提，希望你可以当作没看到我的内心独白，只回答像这样用括号括起来的部分就好。）

「括号……好的，我明白了。」

很好。这么一来，似乎也不用担心会被问起修拉维斯提到洁丝胸部大小的事情了。

洁丝的脸颊突然泛红起来。洁丝感到介意似的用手按住胸口，然后面向旁边。但她无意提及我的内心独白。她这么懂事真是帮了大忙。

「猪……猪先生为什么懂人话呢？您原本是人类吗？」

洁丝试图转移话题。

（没错。我是在别的国家出生长大，但生吃猪肝后就昏迷过去，不知何故在梅斯特利亚变成了一只猪。听起来很愚蠢对吧？）

「原来是这样呢……我以前曾学到猪先生的肉是不可以生吃的。虽然不晓得猪先生以前待的国家是否能生吃，但从下次起，或许还是煮熟再吃比较好呢。」

洁丝面向这边，有些笨拙地露出微笑。

「虽然感觉这好像也不是该对猪先生说的话……」

既然洁丝都这么说了，那也没办法呢。明白了吗，诸位。猪肝记得煮熟再吃。

倘若有确实煮熟，就不用尝到这种滋味了。

「那个，猪先生，如果有东西进入眼睛，要不要我拿水来给您清洗呢？」

（不要紧的。别放在心上。）

我闭上双眼摇了摇头，将眼泪甩落。我最怕丧失记忆的故事了。

（……最近怎么样，过得还好吗？）

「咦，问我吗……？」

（不，抱歉，不是的。为什么我要顾虑你的事情啊。我说的是修拉维斯啦。）

「啊，对不起……您是说修拉维斯先生呢。他看来很有精神喔。」

（听说王朝现在也不平静。包括你在内，大家都很忙碌吧。）

「说得也是呢，呃……」

洁丝有些犹豫。这也难怪吧。王朝的内部事情当然不能随便透露给陌生猪知道。

（嗯，也有些事情不方便说吧。不过我因为跟修拉维斯感情很好，其实挺清楚王朝的内情。我也听说了伊维斯遭受诅咒，还有马奎斯正四处寻找北部军的事情。你大可放心跟我说喔。等修拉维斯回来时你可以向他确认，如果我说的话是错的，看你要把我做成生猪片还是烤全猪都行。）

「我想我应该不会生吃吧……不过，确实如此呢。」

洁丝露出可以理解的表情后，纵然没人催促，也开口说了起来。

「大家似乎都因为战争而十分忙碌……但我只是在学习魔法，并没有特别辛苦就是了。」

（这样啊，你会使用魔法了吗！）

「嗯，对……」

洁丝一脸不可思议似的说道。

（呃，抱歉，因为我听说你直到三个月前还是耶稣玛，所以才在想能够这么快就学会使用魔法吗。）

「啊，原来是这样呀。当然我还不会使用什么厉害的魔法。虽然稍微学会生火了……但在战争中完全派不上用场，对大家实在过意不去。」

（这样啊。那么你没有参加战争，而是在这里帮修拉维斯的忙啊。）

「可以这么说。说是帮忙，但我几乎像个累赘就是了……因为我对外面的样子感兴趣，才像这样请他们让我到王都外面来。」

（你对外面感兴趣吗？这是件好事。）

「是好事……吗？」

洁丝没什么自信似的低下头，我向她传达。

（这世上有很多人只对自己感兴趣。即使冒著危险也想要像这样了解这世界，作为一个执政者是非常重要的事喔。）

「啊，不……我并不是打算为了世界什么的……」

（是这样吗？）

「是的。其实我从离开以前服侍的人家到进入王都为止的重要记忆，都被伊维斯大人封印住了……但我果然还是无论如何都很在意……」

纯粹的眼眸看向这边。

「猪先生认识一位叫做诺特先生的人吗？」

诺特？

（喔，我很清楚。我是他朋友。他是解放军的首领对吧。）

「这样子呀……那个，听说几乎就在我进入王都的同个时期，诺特先生开始崭露头角……我在想说不定那并非偶然，我可能曾经受到诺特先生关照……可能是在把我送到王都时发生了什么事，诺特先生才会遭到北部势力追杀……我非常在意这件事……所以才拜托伊维斯大人让我一起参加监视诺特先生的任务。」

真是惊人的洞察力啊，你是高中生侦探吗？

（原来是这样啊。那么，你看到诺特有什么想法？）

「其实我还没有看得很清楚。我一直在尼亚贝尔这里等待，诺特先生到来的时候，我跟修拉维斯先生一起接近了解放军的船，但注意到什么事物的修拉维斯先生把我带回了这里……然后我在这里等待时，猪先生就出现了。」

原来如此，我了解了。

「那个，猪先生，您跟诺特先生认识对吧。诺特先生是位怎样的人呢？能请您告诉我吗？」

洁丝有一半像是要寻找依靠一般，积极地这么询问。她这么重视过去的记忆吗？

（他是个好人喔。强大、勇敢，又是个型男，比任何人都憎恨耶稣玛狩猎者……是个喜欢大咪咪的家伙。）

「大……」

洁丝面向下方。感觉我好像因为私心而掺杂了多余的情报。

「呃，请问哪边是私心呢？」

洁丝没有漏听。

（不，没什么。话说回来，你好像相当在意被封印起来的记忆啊。）

「嗯，对……那个，我知道这么说很奇怪，但我总觉得自己忘记了非常重要的事情……」

（你怎么知道？）

「是书签。」

（书签？）

「假设记忆就像一本书，我目前的状态感觉便宛如从离家后到开始在王都生活为止的页面都湿掉并黏在一起。但是里面牢牢地夹著一张书签，只剩下『一定要再回顾那段内容』这种心情残留下来……」

洁丝猛然涨红了脸，摇了摇头。

「这样不行呢，将这种私人的事情喋喋不休地讲了出来……这是为什么呢？面对猪先生总觉得好像不管说什么都可以。」

（你还没改掉耶稣玛时代的习惯吧。你一直作为最底层的人类活了过来。对方是人类的话，一定比自己高等的印象仍然消除不掉，所以才不太能敞开心房吧。也因为这样，对不是人类的存在就会自然地敞开心房。）

「原来如此……这么说的确很合理呢。」

洁丝深感兴趣似的这么说道后，慌忙地开口订正。

「啊，可是，我一点都没有觉得猪先生比我低等喔！我只是觉得您是一位很容易亲近的对象而已……」

（我明白，你放心吧。希望你可以把我当成猪妖精，放轻松地跟我相处齁。）

洁丝呵呵地笑了笑。

明明一直以跟诺特会合为目标，却突然变成这种状况。

所谓的命运真的不晓得会发生什么事啊。

在我跟洁丝开始担心一直没有回来的修拉维斯时，海上发生了大爆炸。巨大的声响让我们注意到在港湾入口燃烧起来的火焰。

「船烧起来了……」

洁丝窥探著望远镜，这么告诉了我。

该不会……他没赶上吗？

不，那边还有萨农在。修拉维斯确实地告知了危险的话，解放军应该不会就那样往外海出发吧。发生了什么事？

（麻烦把状况更详细地告诉我。）

「是的……一艘大帆船四分五裂，烧了起来……好像还波及到几艘其他船只。有很多船从另一头过来了──啊。」

（怎么了？）

洁丝积极地窥探著望远镜，让人有些担心她的眼窝是否会压出痕迹。

「从另一头过来的不是帆船……形状很奇怪……似乎正以惊人的速度朝这边前进。」

那个瞬间，有光芒在外海各处炸裂开来，还不到一秒的时间，尼亚贝尔的街上便四处发生了爆炸。是来自海上的炮击吗？也就是说，是北部军吗？这么快就到了？这表示诺特的所在处早就暴露了吗……

洁丝离开窗户旁边，看似不安地将手贴在胸前，看向这边。

「怎……怎么办呢……」

（不要紧的。我已经事先警告过了。解放军和修拉维斯应该也有做好某种程度的应战准备。）

我这么传达的时候，反过来从尼亚贝尔那边开始了炮击。在开炮的轰隆巨响后，宛如柱子般的水花接著在海上溅起。

（现在什么情况？）

洁丝拚命地窥探著望远镜，告诉我现状。

「奇妙形状的船因为被燃烧的船挡住，似乎还没有进入港口。」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船烧起来是按照这边的计画发展吗？应该是故意让无人搭乘的船爆炸，一边波及对方，同时拖延他们侵略港湾的速度吧。

一旦演变成这种等级的战争，就几乎没有我或洁丝能办到的事情。我们尽可能躲藏在安全的地方是最好的吧。

（这里安全吗？）

「呃……我不知道，虽然除了王朝和军方相关人士以外的人进不来，但不晓得能承受多少来自海上的攻击……」

在我们慢吞吞地烦恼时，有爆炸声响起。就在附近传来了建筑物崩塌的声响。

不妙。这座堡垒似乎也受到攻击。

（尽量跑到不会遭受炮击的地方避难吧。洁丝有那件像是点满防御力的长袍吗？）

咦？洁丝困惑了一会儿后，将挂在墙上的黑色长袍拿了过来。

「是说这件伊维斯大人的长袍吗？」

（没错。你穿上那个，离开这里吧。）

「我知道了。」

洁丝在原本的衣服上穿上点满防御力的长袍。

（兜帽也戴上吧。不晓得何时会中弹。）

「说得也是呢，可是猪先生呢……」

（不用在意我。我们快走吧。）

我催促洁丝离开房间。阴暗且漫长的石造走廊在大约五十公尺前方严重毁坏。

「猪先生，这边。」

洁丝前往通向下面的阶梯。感觉照这样下去会走到海里，不要紧吗？

「前面有海岸洞窟。躲在那里的话，应该不会中弹才对。」

洁丝擅自看了我的内心独白，一跃跳下阶梯。我拚命地追在她后面。

我们宛如鼹鼠一般沿著挖开岩石打通的狭窄通道前进，没多久后来到一个很大的空间。是个广阔的洞窟。洞窟朝著外海张开大嘴，银白色月光甚至照射到这里来。我们所在的最深处是由小石头形成的水畔，有一艘破烂的小船面向这边搁浅著。

堡垒有这种后门不要紧吗？正当我这么心想时，洁丝露出微笑，转头看向后方。一看之下，居然找不到我们刚才走过来的通道出口。只有漆黑的岩壁而已。

「只有知道方法的人才能从外面进入。是秘密的后门。」

（原来如此。那么，暂且可以放心了吗。）

万一被人从外面发现，也只要在被追上前回到刚才过来的通道就行了。一旦我们进入通道里，追兵就无法继续追赶过来。

──这种想法实在太天真了。

才心想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远方的水面下动著，便见那东西以惊人的速度笔直地朝这边接近，宛如飞鱼一般跳向空中。感觉少说有三公尺的巨体──

我和洁丝毫不迷惘地跳向相同方向，躲开了袭击。

「是奥格！」

在洁丝这么大喊的同时，奥格冲撞上我们刚才站立的地方──也就是有堡垒出口的岩石表面。而且令人震惊的是，简直宛如少年漫画一般，居然是岩石崩塌了。

奥格缓缓地站了起来。彷佛将健美先生相应放大成两倍般的轮廓、被海水弄湿的暗灰色肌肤、莫名长的手指与感觉很结实的蹼。

看到它的游泳速度，我理解了。敌方是靠这些家伙拉著船移动，来获得甚至能逃过王朝追踪的机动力。

就在我思考著不合时宜的事情时，奥格将脸面向这边。虽然看起来也像是人类男性的脸，但整体扭曲地膨胀起来，非常可怕。

「呜……哒……？」

低沉的吼叫声从他参差不齐的牙齿缝隙间漏出。

我看向洁丝。她一脸苍白，慢慢地往后退。不妙，我束手无策。不过洁丝穿著那件点满防御力的长袍。我成为诱饵的话，不知她愿意趁机逃走吗？

──不可以，请过来这边。我会尽力而为。

洁丝的双眼尽管充满著畏惧的色彩，仍笔直地看向奥格的脸。

我也撤回自己的主张，跑到洁丝身边。于是洁丝朝奥格所在的方向大大地张开双手，然后迅速地转动手腕。响起了大量液体被泼洒出去的哗啦声响。

我转头一看，可以看到彷佛随时会扑上来的奥格突然停下了脚步。彷佛正在加油的汽车内部一样的气味，猛烈地飘散过来。

我回想起来。

──当然我还不会使用什么厉害的魔法。虽然稍微学会生火了……

我察觉到洁丝打算做什么，立刻扑倒了洁丝，像要重叠起来一般保护住那娇小的身体。下个瞬间，伴随著暴力般的爆炸声响，视野被光芒给包围住。

刚才的气味很接近汽油。那是挥发性的燃料，一旦点火，不只是那些液体所在的地方，就连周围也会被火焰波及。

这下就有好好煮熟了啊──就在我想著这些愚蠢的事情时，发现纤细的手臂紧紧抱住我的头盖。不会烫。

是洁丝在瞬间用点满防御力的长袍覆盖住了我，鼻头正好被夹在洁丝的胸部里。虽然很想详细地描写那种感触，但现在没什么时间做那种事。

在爆炸平息下来的时候，我用翻滚的离开洁丝身边，警戒著奥格刚才所在的方向。

被火焰包围的奥格在水边打滚，但没多久后一动也不动了。

（……不要紧吗？洁丝。）

「嗯，猪先生呢？」

（我没事。）

「这样子吗，太好了……对不起，我还不太习惯……」

（不，没关系啦……但这魔法的威力太奇怪了吧。）

洁丝维持抬起上半身的姿势，一脸茫然。

「……是威力太弱的意思吗？」

（你怎么讲了好像异世界故事的主角会说的话啊。我的意思是威力太强，不控制一下的话会很危险。如果是刚才那种情况，没理由要用挥发性的燃料吧。在这种半密闭的空间就更不用说了。那样可能会造成缺氧，而且我差点就变成烤猪喽。）

「的确是那样呢，很抱歉……」

（不过算啦。因为有你保护，我得救了。这里已经变危险了。我们找机会用小船逃到外面去吧。）

小船似乎是特制的，洁丝只是碰触边缘便会擅自前进。我们搭船到附近的海岸后把船扔在岸边，逃进在海岸扩展开来的松树林里。

来到这里的话，应该不要紧了吧──正当我这么心想时，响起铛的一声，洁丝的长袍弹开了什么东西。可以听见踩踏小树枝的声响。一看之下，有三个男人面向这边。其中一人架著十字弓，另外两人拿著矛。骯脏的皮制防具。看来似乎不是王朝军的士兵。

「你来这种地方有什么事啊？小姑娘。」

──我们逃走吧。

洁丝用心电感应这么向我传达后，背对三人开始跑了起来。再度响起铛的一声，是长袍弹开了十字弓的箭。我也跟在洁丝后面，在阴暗的松树林中奔跑著。

三人一边嘿嘿傻笑，一边追踪著我们。洁丝大口喘气，拚命地不断逃跑。

竟然用凶器瞄准洁丝妹咩，绝对饶不了他们。我向洁丝提议。

（这里是开放空间。你试著对后面放出刚才那招如何？）

──可是，那些人是人类……

（你没办法火烤人类吗？）

──对不起……

（用不著道歉。无法杀人是件好事。那么，我去扰乱一下让那些家伙停下脚步，你就在那些家伙与自己中间放出火焰。用火焰墙挡住他们吧。这里是松树林，火势会很旺盛喔。）

──可是……

我不给洁丝挽留我的空档，转身换了个方向。

逐渐逼近的追兵。我朝著那边狠狠地冲刺过去。

「齁齁齁齁！」

我一边从鼻子发出巨大声响，同时向前猛冲。那些家伙大吃一惊，停下了脚步。我趁著那空档混入黑暗之中，穿过追兵的身旁。让他们停住了。任务完成。之后只要绕一下远路以免被波及到，回到主人身边就行。我一边在松树林中奔驰，一边向洁丝传达。

（别看火焰那边喔。眼睛要花一点时间才能习惯黑暗的地方。）

──是的。我要上了！

哗啦啦──可以听见比我想像中更大量的液体被泼洒出来的声响。

下个瞬间，震耳欲聋般的爆炸声轰动周围，我立刻闭上了双眼。热风吹拂过背后。我一睁开眼睛，只见巨大的蘑菇云彷佛要冲天似的升起。

我总算与洁丝会合了。

（我说啊……）

我这么传达。只见洁丝额头浮现出汗水，用为难的表情说道：

「咦……我又不小心做了什么吗？」

你当真是异世界故事的主角吗？

（不，是没关系啦，但我觉得没必要做得那么夸张喔。在这种阴暗的夜晚弄出那么大的火焰，反倒从远方也会引人注目。）

「的……的确是这样……」

（我们快点移动吧。引人注目不会有好事。）

似乎已经甩开了追兵。倒不如说，即使他们不小心被火烤也不奇怪。算啦，这是他们攻击洁丝妹咩的惩罚。

「请问……妹咩是什么呢？」

汗水不断滴落的洁丝这么询问。

（那就类似敬称，你别在意我的内心独白……话说回来，你身体状况不要紧吗？）

「呃……对不起，我不要紧的。」

我们不断奔跑。我看向洁丝。只见她左手贴在胸前，露出拚命的表情奔跑著。

（先停一下吧。）

我这么提议，洁丝立刻停下脚步，在松树的树根处一屁股坐了下来。她的样子似乎不太对劲。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不，我没事……我很有精神！」

洁丝握紧双手，彷佛在说「要好好加油咧」一般，小小地摆出胜利姿势。在凉爽的夜晚，满是汗水的脸庞──似乎不是没事啊。

（嗳，你要不要坐到我背上？）

「咦……？」

（你使用还不习惯的魔法，感到疲惫了吧。坐到我背上就行了。我来背著你跑。）

「可是，那样不好吧……」

（我也有一次让人坐到我背上的经验喔。只要不搞错乘坐方式就没问题。也不会对我造成多大的负担。来吧。）

既然这样──洁丝乖乖地跨坐到我背上。

（你坐到后面那边，用脚紧紧地夹住我。将重心放到手上……就是这样。）

我试著走动。没有听见「嗯啊」之类儿童不宜的声音。看来是没问题──我这么判断，飞奔穿过松树林，朝海岸的反方向赶路。

（怎么样，舒适吗？）

「嗯……嗯……」

这暧昧的回应让我稍微看向洁丝。她很难受似的蹙起眉头。

（身体不舒服吗？）

「不，不是那样的……只是有一点奇怪的感觉……」

我连忙停下脚步。是不小心摩擦到不该碰的地方了吗？

「不是的，这是为什么呢？」

可以感受到洁丝的手在我的背上细微地颤抖著。

「……为什么眼泪会掉出来呢？」

（插图013）

洁丝没有出声地哭泣著。你问为什么？我才想问为什么啊。

（是不是有异物跑进眼睛啦？）

我随口这么说道后，感到有些后悔，重新向她传达。

（是因为不安吧。不要紧的，有我陪著你。我们一起撑过今晚，回到王都吧。）

「是的。」

我向前奔跑。老实说我不晓得该到哪里去。只不过把这名少女送到安全的地方就是我的使命。无论有怎样的危机逼近──

「喔呜啊……啊啊呜呜喔──」

可以听见低沉的吼叫声。又来了吗？我还无暇这么心想，便有一只奥格朝这边冲刺过来。只不过，是因为适应水中环境的缘故吗？它在松树林里的脚步较为笨重。

对面是上风处。从奥格那种令人不快的气味另一头，有复数人类的气味与火药的气味飘散过来。不妙。

我转换方向，为了逃离奥格──跑向尼亚贝尔中心部那边。

（洁丝，前面交给你。你能瞄准那只奥格吗？）

──我试试看。

我避开松树，左拐右拐地奔跑著。我听见好几次巨大冰块炸裂的声响，每次都会有浓密的汽油味刺激著嗅上皮。

──对不起，我打不中……

（这样啊，你别冲动，还不要点火啊。）

不妙。这边是下风处。现在点火的话，虽然多少能掩人耳目，但这边也肯定会遭殃。

我突然重心不稳，才心想是怎么回事，只见是洁丝从我的背上滑落了。喂喂真的假的？我停下脚步看向洁丝，只见她苍白的脸庞被月光照耀著。虽然汗如雨下，却安稳地闭著双眼。还有呼吸。似乎是昏过去了。

刚才努力跟奥格拉开的距离，急速地缩短起来。惨了。死定了。

我用鼻头抬起洁丝并将她翻过来，让她趴卧著。她似乎呼吸困难，因此我将她的脸稍微转向侧面，用兜帽完全覆盖住那漂亮的侧脸。这说不定是看到洁丝脸蛋的最后一次机会。不过太好了。光是能再见到洁丝，知道她过得不错，我就心满意足了。即使今晚这只猪从世界上消失，洁丝也一定不要紧。她应该会作为一个无自觉打到顶伤系的开挂魔法使，杰出地成长下去吧。

一决胜负吧。

我反过来对著逐渐逼近的奥格冲刺过去。我用身体冲撞它的右脚来削弱自己的气势，然后扭动身体咬住它左边的阿基里斯腱。比我想像中硬很多。好像在咬木材一样。

即使无法对它造成多大的伤害，也成功吸引了它的注意力。我一边发出齁齁叫声，一边朝洁丝的反方向奔跑，奥格便追著我跑来了。它这么单纯真是帮了大忙。

我的前方有六个武装的男人，朝这边跑了过来。就跟我从刚才的火药气味推测的一样，其中一人拿著枪。

周围被汽油的浓密气味给包围住。似乎是进入了刚才洁丝乱射燃料的区域。

我想相信在梅斯特利亚，关于燃料的基础规则并未渗透到大众之间。举例来说，像是在散发著挥发性燃料气味的场所不能使用火之类的──

「齁齁齁喔──！」

我尽可能地大声喊叫，同时朝男人们冲刺过去。我冲撞上跑在拿著枪的男人旁边、拿著矛的男人。那家伙重心不稳而倒下了。

「这家伙搞啥啊！」

可以听见某人这么咒骂。

「齁w」

我像是瞧不起他们似的从鼻子发出哼声，回到逐渐逼近的奥格那边。我夹在男人们与奥格的中间。

「齁喔？」

我面向拿著枪的男人，像在挑衅似的发出叫声，于是那家伙彷佛等到不耐烦似的拿枪对准这边。

「去死吧，混帐猪！」

我急忙拔腿就跑，远离奥格和男人们。使出最快的速度。猪能够用媲美短跑选手的速度奔跑喔。一定可以逃离他们的。猪突豨勇！

砰。

响起了开枪声。那一瞬间，视野一片空白，我感觉到身体飘浮至半空中。不知是声响还是风压让鼓膜彷佛要破裂一般。我被爆风吹飞，掉落到地面。

多亏有针状松叶柔软地堆积在地上，骨头似乎没什么大碍。只不过如同字面一般，一种屁股著火般的疼痛袭向我。似乎是灼伤了。

我转头一看，只见附近一带已被烧成荒土。不见奥格和男人们的身影。嗯，要是待在那个地方，应该活不下来吧。这可不是变成烤肉的程度而已。

我一边感谢自己捡回一条命这件事，同时赶向与洁丝分别的地方。要在森林里面找出被黑色长袍完全覆盖住的少女著实费了一番功夫，但最终由鼻子帮忙解决了这件事。我不可能没嗅到这么香的气味。不晓得她是用哪一牌的香皂呢？

风向改变了，火没有吹到这边来。我用鼻子将美少女的身体翻过来。

（你没事吧？）

她没有回应。我将耳朵凑近她的脸。还有呼吸。居然会昏迷成这样，是怎么回事啊。应该不是生病吧。

是过度使用魔法吗？毕竟她洒了那么多燃料……

「喔，有个可爱的小姐嘛。」

回过神时，可以看见一个披著泥土色长袍的高个子男人朝这边走了过来。他拿著形状像是柴刀的刀。这里是战场。纵使不是耶稣玛，这么可爱的女孩子一个人倒在地上的话，不晓得会被做什么……

饶了我吧。我已经无计可施了。

「不好意思啊，猪先生，你的主人我就带走啦。」

我急忙抬起洁丝，试图让她坐到我背上──但纵然是苗条的美少女，要背起四肢无力的身体是相当困难的事情。要不抱希望地冲刺看看吗？但假如被那把感觉很不妙的刀砍到，就算是我也会变成猪肉块。后脚也无法自由行动。

不过，只能拚了。就算我会死掉，如果洁丝有希望得救的话──

就在这时候。才心想有巨大的猛禽从空中俯冲而下，便见它直接撞上了泥土色长袍的男人。男人的头部遭到重击，他吹飞出去并倒下后，就一动也不动了。他的头朝不科学的方向弯曲。

「我来晚了啊。欢迎你回来，勇敢的年轻人啊。我就认同你的胆量吧。」

我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刚才看起来像是猛禽的那东西，是单膝跪地的一名男人。从背后长出巨大的鸟类翅膀。

男人朝这边伸出黑色的手，于是可以感受到屁股的疼痛逐渐消退。是魔法使吗……？

他穿著有金色刺绣的紫色长袍。我对面向这边的脸有印象。白发老人、长胡须。虽然脸部被神秘的黑色网眼图案覆盖著，但那无庸置疑地是梅斯特利亚的国王，伊维斯。

「洁丝发生脱魔法（ecdyssa），昏了过去。她暂时不会醒来。」

我被这些突然发生的事情震撼住，伊维斯对我这么说道后，将手朝向洁丝那边。他说蜕皮素（ecdysone）怎么了？他会帮忙让洁丝恢复吗？

「不对。我是在重新封印洁丝的记忆。」

伊维斯将手收了回去，但洁丝没有动。在这种状况下，封印记忆很重要吗？

（那个，伊维斯大人，我该怎么做……）

「即使她不会醒，你也不能恶作剧喔。你在此稍等片刻。遇到麻烦时就哼响鼻子，我会立刻回来。」

伊维斯这么说，然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用翅膀拍打著空气，笨拙地飞走了。

不，我怎么可能对洁丝妹咩恶作剧啊……

话说回来，伊维斯……他不是遭受诅咒，卧病在床吗？他脸上的黑色图案便是诅咒吗？该不会他是在那种状态下从王都飞到这里来的？

事出突然，让我陷入混乱。总之我为了冷静下来而嗅著洁丝的后颈时，可以看见在港湾那边有彷佛核爆一般的光芒炸裂开来。无比惊人的闪光甚至照射到松树林，在地面上刻划出黑白的条纹图案。

大约十秒左右，光芒便平息下来。然后过没多久，有人掉落到我面前。

扑通。

与其说是著地，更像是坠落。沾满松叶且极度衰弱的国王身影就在那里。

「放心吧。我已经让北部军的主力毁灭了。涌向尼亚贝尔的北部军已经不得不撤退了吧。」

就在这一瞬间？这已经不只是我超强的程度了吧？

「这便是梅斯特利亚最伟大的魔法使伊维斯的招式。将此事流传下去吧。」

伊维斯维持著坠落下来的姿势，四肢无力地仰卧在地面上。

（那个，伊维斯大人，您的身体状况……）

「看起来健康吗？」

伊维斯依然看著天空，这么说道。我走了过去，靠近他的脸庞。

（抱歉，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事情吗？）

「你救了洁丝。光是这样，就已经充分帮上了忙，不过……对了。勇敢的年轻人啊，你愿意送我最后一程吗？」

啥……？

（我不是很懂您说的意思。）

「即使是我，也用尽了力量。我已经没有魔力可以抑制诅咒了。这原本就是不可逆地在进行的致死诅咒，看来终于到达完成目的的阶段了。」

伊维斯的脸和手都被可怕的黑色网眼图案给覆盖住。

（您受到了诅咒呢。究竟是被谁──）

「不晓得。这个魔法使隐藏著相当强烈的执著……是在王朝之外，真面目不明，暗中活跃的术师下的诅咒。」

魔力没有受到限制的魔法使，不是只有国王的家系吗？不是正因如此才没有发生争斗，王朝得以维持那压倒性的支配吗？

「梅斯特利亚正濒临自暗黑时代终结以来最大的混乱。暗中活跃的术师、北部的叛乱、解放军的组成，还有你们这些异界者的出现──仔细一想，无论哪件事，或许都是打造出耶稣玛这种丑陋阶层的本王朝自作自受啊。」

（我认为是那样没错。）

伊维斯的胸廓细微地起伏。他似乎是打算笑。

「勇敢的年轻人啊。你很有胆量。我欣赏你的气魄，可以在你身上赌一把吗？」

（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我在最后这一刻想要转换方针。」

伊维斯用彷佛从缝隙吹进来的风声进行深呼吸，接著说道。

「或许你听修拉维斯提过，我的儿子马奎斯是个极端的男人。他就这样当上国王的话，可能会失控。我明明叫他别干涉北部王朝，在旁监视就好，他却打破约定，把那些家伙的王城烧光了。他沉溺在力量当中，想要靠力量解决一切。但你看看结果吧。北部军仍残留著，陷入已经不晓得谁才是中心人物、应该攻打哪里才好的状态。」

（那么，您打算怎样转换方针呢？）

「我撤回把你送回异界的念头。希望你可以留在王朝，帮忙扶持修拉维斯和洁丝。我想请你引导他们前往你认为正确的方向。」

由我吗……？

「你们会在这个时间点再度来到梅斯特利亚，果然是有意义的。看来纯真少女的愿望之力，似乎惊人地仍在持续著啊。我想试著相信那个。」

我试著思考。洁丝的愿望仍在持续，让眼镜阿宅有可能从现代日本转移到梅斯特利亚。并非只是把我叫来一次而已。

还有我这次的转移地点。为何我转移到了瑟蕾丝身边，而不是洁丝身边呢？现在想起来，难道不是因为那样最能帮助梅斯特利亚吗……？

我试著思考假如我直接到了洁丝身边的情况。我就不会在巴普萨斯看到北部军，也不会在项圈号从诺特那里听说北部势力的事情吧。如此一来，我也无法预测这次北部军的来袭，并传达给修拉维斯。在那种情况下，解放军说不定真的会因为这次的战争全灭。

──那时候猪先生为了变回人类，只能跟我一起前往王都对吧？因为我并不聪明，祈祷的时候没想到那么多。但决定要一起前往王都后，我注意到了。假如猪先生是人类，猪先生也有不与我同行的选项。然而却不是那样。因为我的愿望让您变成猪先生的模样，而不是人类。

我想起以前曾听过的话。

洁丝的愿望明显地超出她的智力范围，而且顺利进行著。试著顺著这个愿望走，或许也不是什么古怪的事情。

（我理解了。以我的立场来说，能够保护洁丝和她的未婚夫也是值得开心的事情。）

只不过……

（可以问您一件事吗？）

「尽管开口吧。我会回答到死亡为止。」

（伊维斯大人刚才用「你们」来称呼猪。您知道除了我以外还有其他猪对吧？）

「没错，因为我很擅长分析与预知的魔法。我能看到巨大的魔法波动。从你之后截至目前为止，合计有七次异界转移，现在似乎总共有三只会思考的猪。」

果然是这样吗。

（一只是我，一只是与解放军在一起的黑猪，还有另一只──那另一只是位于北部支配者附近的山猪吗？）

「我不晓得那么多。但我知道是在北部。为何你会这么认为？」

（我们是三人一起尝试了再度转移。但有一名同伴下落不明。那家伙上次转移到了北部。所以我才想这次会不会也是那样。）

我回想起之前无法理解的事情。

──然后，剩下的疑问还有一个。我们再度转移到梅斯特利亚来的隔天早上，巴普萨斯就遭到袭击，这真的是偶然吗……？

时机未免太凑巧的袭击。诺特说的话也有让我感到在意的部分。

──因为有山猪在收容所大闹，还有耶稣玛逃走了什么的，我的拷问在半吊子的地方结束了。

猪是将山猪家畜化的生物。还有一种生物叫做杂种猪，从这点也可以知道两者能够交配，是相当接近的生物。有山猪大闹让耶稣玛逃走了？该不会另一个眼镜阿宅──兼人就是那只山猪吧？

与我们同时转移到了北部的兼人，立刻为了让耶稣玛逃走而引发骚动。但因为这样被北部首领抓了起来，吐出了跟诺特有关连，可能有其他猪转移过去的村庄名字，因此北部势力急忙派遣位于外海的军队前往巴普萨斯。对方中断了对可恨诺特的拷问，似乎倾注全力在这件事上，所以应该相当匆忙吧。然后在我们转移过来的隔天，成功将兵力送到了巴普萨斯。

「我感觉非常正确。那番推理大致无误吧。」

伊维斯的呼吸声开始掺杂著像是青蛙叫声一般不祥的声音。

「看来时间差不多要到了。我想说的话已经都对王家的人交代过了。你可以追问我到最后一刻喔。」

（请别这么说……伊维斯大人没有什么话想先对我说的吗？）

「硬要说的话……就是关于洁丝的事。」

（洁丝──是说记忆的事情吗？）

「对。我之所以封印了洁丝的记忆，一方面当然也是因为你的存在就政略上来说很碍事。洁丝实在过于意志消沉，完全成了废人，所以我才封印了她的记忆──这么说虽然正确，但也有很大的语病。」

（您还有其他目的吗？）

「正是如此。最大的目的是为了让洁丝的魔力成长。」

（魔力？）

「所谓的魔法是很不可思议的东西，本人打从内心的期望会成为最强大的驱动力。洁丝非常在意被封印的记忆，她想恢复记忆的欲望十分强烈。然后为了恢复记忆，她必须打破我的魔法才行。如此一来，会怎么样呢？」

（魔力会因为想让魔法变强的欲望而成长。）

「正是如此。洁丝天生隐藏著成为继拜提丝大人之后最伟大的魔法使的可能性。她凭自己的力量去恢复记忆这件事，将会成为第一步。希望你可以体谅我这样的意图，在洁丝靠自己的力量恢复记忆前，绝对不要向她揭露秘密。」

…………

（反过来说，表示洁丝有恢复记忆的可能性吗？）

「有十足的可能吧。而且那说不定比我想像中还要更早。」

伊维斯将脸面向这边。被可怕图案覆盖的那张脸，温柔的眼眸越过了猪，看向洁丝那边。

「即使我是梅斯特利亚最伟大的魔法使，也完全不晓得这个国家将来会变成怎样。在这种情况中，我想将未来托付给洁丝殷切的祈祷，还有托付给被她的祈祷召唤过来的你。」

（……是的。）

「最后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我倒抽一口气，等待后续。伊维斯用彷佛耳语的声音说道：

「你之前所在的世界与这个梅斯特利亚的羁绊，就宛如泡沫一般不稳定。那只猪死掉的话，恐怕便没有下次了。而且你待太久的话，两个世界会分离开来，你就只能在这里作为一只猪死去。」

伊维斯看向我。

「勇敢的年轻人啊。好好珍惜你的生命，直到关键时刻吧。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刻回去吧。」

这样啊。

（我明白了。这番话我会铭记在心。）

──很好。

伊维斯终于再也没有动嘴，而是直接将思念传达到我的脑中。

──真是讽刺呢，年轻人啊。结果是用跟最初与你离别时相同的魔法，再度与你离别。

伊维斯的双眼闭上。他的右手虚弱地动了起来，放到胸口上。

──这国家就拜托你了。

这正是成为少女们不幸根源的男人最后的遗言。

第二卷 断四章 重要的东西

晚餐前，伊维斯大人要我去见他。

因为复习各种魔法而全身脏兮兮的我，急忙清洁身体，照口信所说的前往大厅。是相当大的厅堂。高高的圆顶天花板上有美丽色彩的图画，柱子前方有许多巨大的石膏像，柔软的椅子围住大圆桌。

伊维斯大人坐在进门便会看见的正面座位上等待著我。

「来我旁边吧，洁丝。」

我快步前往。伊维斯大人的手脚虽然细瘦，却仍以端正的姿势坐著。我在想应该是用魔力支撑著的吧。

我坐了下来。就坐在国王身旁。

「您的身体状况不要紧吗……？」

「无须担心。一直在床上吃饭，我也腻了啊。」

「这样子吗……话说回来，您找我是为了什么事呢？」

「我有东西想交给你。」

「好的。」

伊维斯大人看向旁边，随即有两个东西从那边摇摇晃晃地浮游过来，被放到圆桌上。是大概可以放在单手上的银色小盒子，与大到一只手拿不下的金钥匙。

「这是……什么呢？」

「我有先见之明。我开始看见了应该使用这个的未来，所以先交给你。」

「未来……？」

我这么反问，于是伊维斯大人温柔地露出微笑。

「我在封印洁丝的记忆时，另外还拿走了你很宝贝的某样东西。那东西就放在这盒子里。」

「是……这样吗。」

「正是如此。不过这盒子没这把钥匙是打不开的。」

伊维斯大人指向旁边的金钥匙。

「不只是这样。倘若不是正确的人使用这把钥匙来打开，在钥匙被插入的那个瞬间，盒子就会被烧毁。将永远丧失弄清里面究竟装了什么的机会。」

大厅里没有其他人在。非常安静。

「请问……正确的人是指什么意思呢？」

「装在里面的东西，是你与某人曾经相伴的证明。倘若不是那个人来使用钥匙，这盒子便不会打开。除此以外的情况将会失去证明。只有一次机会能够尝试。」

「……我明白了。但是，为什么钥匙这么大一把呢？」

伊维斯大人欲言又止了一阵后，开口说道了。

「这点你就自己思考吧。」

虽然我一头雾水，想不到是什么原因，但毕竟是伊维斯大人所说的话，我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我就收下了。」

「你要好好地收藏在房间里。现在就拿去放好吧。等洁丝回来，便开始享用晚餐吧。」

那天晚上的餐点特别豪华。有香喷喷的烤大虾、入口即化的炖小牛肉、五颜六色的蔬菜。说不定有一点吃过头了。

伊维斯大人、修拉维斯先生、维丝小姐、我。我们非常愉快地聊天，餐后还喝了茶，悠哉地度过一段时光后，回到了寝室。

是因为修拉维斯先生与我隔天早上会离开王都的关系吗？结果我还是不晓得那天为何会变成特别的聚餐。

第二卷 第四章 心意要趁早表达出来

下落不明的修拉维斯在海战的隔天早上联络了我们。

在内部装潢呈现古风的国王办公室里，国王马奎斯、王妃维丝、洁丝，还有猪这种三人加一只齐聚一堂。就现状而言，王朝的中枢居然只有这些人。

马奎斯坐在老旧的木桌前，洁丝与维丝坐在那前面的沙发上，我则是坐在地板的地毯上。感觉像是被卷入严肃的家庭会议的宠物一般。

昨晚，马奎斯到达了战斗已经结束的尼亚贝尔，回收我、洁丝与已故的伊维斯，用龙送我们到王都。

不过，没有找到修拉维斯。据说伊维斯施加在修拉维斯身上的位置魔法，也不知何故被解除了。

是因为自己的失态吗？一脸不悦的马奎斯甚至没有去寻找自己的独生子修拉维斯，他似乎一整晚都坐在办公室里，等著修拉维斯联络自己。总算弄清他的消息后，便把我们召集了过来。

马奎斯是个比想像中更苗条的男人。因为听说他性急且极端，又喜欢放火，我还以为他肯定是个肌肉发达到连脑袋都装肌肉的人，但并非如此。他是个感觉就像会在华尔街玩金钱游戏，将金发往后梳的苗条中年人，总是让薄嘴唇神经质似的露出笑容。不过，从浓密的眉毛底下露出的眼睛并没有在笑，灰色眼眸总是闪耀著凶猛的光芒。

「修拉维斯他──」

马奎斯用低沉且平淡的声音说道。

「似乎违背了父亲大人的命令与解放军共同战斗，最后还在发生脱魔法时变成了解放军的俘虏。他们寄了信给我，要我发表与解放军组成同盟，作为把修拉维斯交回来的条件。」

马奎斯将小张纸片扔到桌上。

「修拉维斯先生成了俘虏……真的很抱歉。」

洁丝看来有些不知所措地动摇起来，这么说了。维丝将手搭在她肩膀上。

「不是你的错喔。要怪那孩子独断行动。」

「说到底，父亲大人不可能要你这个还不成熟的女人担任修拉维斯的护卫吧。」

马奎斯用食指叩叩叩叩地敲打著桌子。你是啄木鸟型职权骚扰上司吗？

「修拉维斯不晓得父亲大人已故，尽管如此，依旧刻意寄信给我。信上写著要我瞒著父亲大人进行事情。真是个狡猾的家伙。因为他知道父亲大人绝对不会与解放军组成同盟吧。那家伙期望解放军与王朝联手。」

马奎斯咧嘴一笑。

「位置魔法也是那家伙自己解除的。虽然信上写著是因为脱魔法而消失了，但父亲大人应当是把位置魔法施加在修拉维斯的长袍上，而非他本人身上，所以那肯定是谎言。最重要的是，已经有四次脱魔法经验的他成了俘虏动弹不得这点也很奇怪，明明把非魔法民烧成灰就行了。换言之，那家伙是刻意不逃走的。他打算把自己当成人质，来利用父亲。」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吗……虽然跟您不熟，恕我冒昧一问。

（马奎斯大人对同盟有何看法呢？）

冰冷的眼神俯视著猪。

「我跟父亲大人不同。能利用的东西无论是什么都会利用。解放军也一样，我打算趁他们还有用时尽量利用。所以即使最终会歼灭他们，我也很乐意与解放军组成徒具形式的同盟……说到底，让诺特从斗技场逃走的就是我啊。」

「原来是这样吗……！」

维丝一脸惊讶地说道。我也大吃一惊。让诺特逃走的不是耶稣玛少女吗？

马奎斯瞥了我一眼，继续说道。

「虽然这作战并没有问过父亲大人就是了。解放军对民众的影响力强大，所以即使要放置，也绝对不能软化态度，为了只靠我们自己来一扫北部势力，我们要进行周密的准备──这就是父亲大人的方针。他丝毫不打算与对王朝制度有异议的家伙联手吧。我也被严格限制对解放军成员的干涉。但父亲大人已经不在了。我打算彻底利用解放军，以及支持他们的民众的那股热情。」

可以看见希望了。都是托修拉维斯的福。

（那么，马奎斯大人……）

「嗯。姑且不论最终要怎么处置那些家伙。」

马奎斯总算停下了食指的动作。

「为了一扫北部势力，我会发表与解放军组成同盟。」

我和洁丝一起前往浴室。

对于有所期待的诸位感到很抱歉，但我的目的并非洗鸳鸯浴。是我说想在不会被任何人偷听的地方交谈，洁丝便选了浴室。

浴室铺设著以蓝色和深蓝为基调的磁砖，中央设置著圆形大浴缸。洁丝脱掉袜子露出美腿进入浴室后，打赤脚坐在小板凳上，她就这样打著赤脚帮我刷毛。

「虽然称不上是昨晚的谢礼，但是……那个，我能做的只有这样……请让我趁著谈话时帮您刷毛。」

赤脚的洁丝一边这么说，一边用水桶缓缓地将热水淋在我身上。

「话说回来，猪先生喜欢赤脚吗……？」

她怎么知道……？

（我怎么可能有那种像变态一样的兴趣。不只是脚而已，我喜欢女孩子的全身喔。）

洁丝像是吓了一跳似的，将手贴在胸前。

「那个……全身有一点……难为情。」？？？

（呃，我并不是要你让我看全身喔？）

「说……说得也是呢，对不起。」

是单纯天真的角色吗？洁丝实在太没防备，让我担心不已。要是恳求她好像就会脱光似的这种危险程度，我认为应该早点想个办法补救比较好。

「那……那……那个，没有那回事！我只会让特别的人看裸体喔！」

这样啊。只给特别的家伙看吗。

（那就好。谢谢你帮我刷毛啊。）

「不会。」

洁丝稍微露出微笑。

到了早上才总算醒来的洁丝，似乎难以接受伊维斯的死亡与修拉维斯的失踪。不过，这些无聊的对话好像让她稍微打起了精神，实在太好了。

「那么，您要说的事情是？」

洁丝一边用刷子摩擦我的耳后，一边这么询问。

（首先我想问一件事……「脱魔法」是什么啊？）

「所谓的脱魔法，就类似魔法使的蜕皮。像是使用了大量魔法的话，会暂时失去意识与魔力……等醒来的时候，魔力会变成更加强化过的状态。」

（原来如此，好像等级提升一样，很有趣嘛。洁丝昨天是第一次吗？）

「不，是第三次。」

马奎斯刚才说修拉维斯有四次脱魔法的经验啊。

（那么，这表示现在的洁丝能够跟昨天的修拉维斯势均力敌地战斗吗？）

「呃，我想应该不是那样。因为能使用的魔法和原本的经验实在相差太多……修拉维斯先生从小时候开始，就一直在接受魔法的训练。」

是这样子啊。算了，先不提这些。

（一旦发生脱魔法，便会变得毫无防备对吧？所以马奎斯才会认为修拉维斯是在脱魔法时被抓起来的。）

「对。发生脱魔法后，意识和魔法防护罩都会暂时消失，变成毫无防备的状态……我也完全不记得昨天在松树林被奥格追赶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太好了。看来我偷偷嗅她后颈的事情似乎不会被发现。

「咦？」

啊。

（……先不提这些，进入正题吧。要谈正经事喽。）

「说……说得也是呢！」

洁丝涨红了脸，像要弄整齐似的抚摸后发。

（还有一个问题要问你。即使一度变得毫无防备，等醒来的时候，魔力便恢复了对吧？）

「对，是那样没错……」

（这样啊。那马奎斯说的话就有点奇怪了。）

「咦？呃，是那样吗……」

对喔，在王朝只有我看到修拉维斯与解放军碰面的情况啊。

（修拉维斯他啊，一直很害怕与解放军接触。因为他在把我从船上带走时，当真差点被杀掉啊。所以就算保持距离，以结果来说会共同战斗，但很难想像他会主动成为俘虏。遭到杀害的危险性太大了。）

「原来……是这样呀。那么，果然是因为脱魔法的缘故，不得已地被抓起来了吗？」

（应该也不是那样吧。即使跟马奎斯说的一样，他是不得已变成了俘虏，但如果是能够寄信的状态，就表示他能够使用魔法了，那家伙随时都可以靠实力逃出来。这样看来，结论只有一个。修拉维斯根本没有变成俘虏。）

「咦，但是为什么──」

（那家伙一直在烦恼是否有让解放军与王朝顺利合作的方法。他大概是演了一出戏当作第一步吧。或许他真的发生了脱魔法也说不定呢。即使是谎言，只要掺入一点真实，可信度便会变高。）

「原来是这样呀……但这么一来，解放军希望组成同盟这件事也就成了谎言……」

不愧是洁丝，她理解得很快，真是帮了大忙。

（你说得没错。问题便在于这里。解放军别说是希望组成同盟了，他们可是满腔热血地想打倒王朝。即使王朝发表要组成同盟，也不会那么简单地成立。解放军反倒会觉得可疑，怀疑是陷阱才合理吧。）

把王都内的事情当成机密的王朝，当然也把伊维斯的死亡当成极机密。所以对于王朝方突然的态度转变，解放军肯定会感到可疑。

「那么，我们该怎么做……」

（我的友人──应该说是友猪在解放军阵营。那家伙的发言在解放军里面具备影响力，他也认为视情况可能有必要与王朝组成同盟。只不过他不清楚这边的内部情形，所以大概不会轻易地答应结盟吧。所以我想由我来传达给那个人──给那只猪，告诉他王朝是真的有意结盟。）

「这样子吗。如果是这么回事……」

（办得到吗？）

「马奎斯大人在诺特先生身上设下了位置魔法。倘若是把信寄送到那里，说不定我也能办到。」

洁丝赤脚站了起来，帮我冲洗背后。甚好。

只不过……我又不是什么特别的家伙，这样服务我真的好吗？我稍微这么心想。

洁丝把我告诉她的话，帮忙用梅斯特利亚的语言写在纸上。多亏了在三个月前转移过来时被施加的治疗，我也能看懂这里的文字。洁丝的字让人感受到她的学识，笔迹非常漂亮。

写完信之后，洁丝带我到饲养鸟类的小屋。说是小屋，屋内也宽敞到跟动物园差不多大，有许多种类的鸟儿们自由地到处飞行。小屋有很大的窗户，通风十分良好，无论哪只鸟都感觉很舒适般叽叽喳喳地叫著。

洁丝一边走向猛禽所在的区域，一边拿出据说是维丝给她的地图。

「听说标在这张地图上的圆点，正是在指示诺特先生的所在处。」

洁丝让我看的地图一片黑，上面标著红色圆点。只不过──

（嗳，洁丝，为什么圆点有两个啊？）

「咦，两个？」

洁丝重新看了看地图。虽然很难看出来，但有两个红点紧紧相邻。

「哎呀，真的呢。这是为什么呢……照理说这个红点应该会随著马奎斯大人施加的位置魔法的场所移动才对。」

（可能是他分裂成两个人了吧。）

「原来如此！」

洁丝这么说道后──

「他又不是海星……」

悄声地这么补充。看来不只魔法，她居然还学了先附和再吐槽与棘皮动物，实在令人佩服。

不过，为何有两个圆点呢？可能是不小心弄错，施加了双重魔法之类的……？算了，也用不著这么在意。现在最重要的是迅速地将信寄送过去。

（认真地说，如果两个点相邻的话，应该没问题才对。只要告诉鸟以其中一边为目标就行了吧？）

「说得也是呢。毕竟应该有一边是诺特先生……啊，在这里。」

那里有张鸟类无法自由往来的铁丝网，铁丝网对面有体型庞大的猛禽们。洁丝打开简易的门扉，邀我进入里面。

「有苍鹰先生、金雕先生、游隼先生、鵟先生……也有猫头鹰先生喔。」

洁丝看来有些开心似的向我介绍。大到好像会吃掉我一样的白尾海雕，从栖木上俯视著这边。我一边避免与它对上视线，一边靠在洁丝的脚旁前进。

「它不会吃掉您的，不要紧喔。要用哪只鸟先生呢？」

洁丝像在买东西似的这么询问我。我环顾周围，只见雪鴞用圆滚滚的眼睛凝视著这边。

（在魔法世界要让动物送信的话，果然还是应该选猫头鹰吧。例如那只雪鴞应该不错吧。）

「雪鴞先生是吧！」

洁丝前往那边，温柔地抚摸白色的柔软羽毛。雪鴞一脸陶醉地闭上双眼。喂，你太狡猾了吧？

「猪先生也希望我摸您的话，直接告诉我就行了呀。」

洁丝像在恶作剧似的笑著，同时让雪鴞看地图。据说这里的鸟类们都用魔法训练过，以便能看懂位置魔法。洁丝一边对雪鴞说了许多话，一边完成步骤后，将刚才写的信卷起来，准备绑在雪鴞的脚上。

（啊，先等一下。得做一些标记，让他们知道这封信的确是我们寄出去的才行。）

「可是，上面已经写了是猪先生寄的吧。」

（那种东西谁都能写。我想显示出这封信并非伪装的。我有个好主意。）

「是什么呢？」

我想到一个无懈可击的妙计。

（你将那封信在大腿上摩擦一下。）

洁丝困惑地挑起眉毛。

「呃……我的大腿吗？」

（没错。那样就没问题了，相信我。）

「这样子吗。既然猪先生这么说……」

洁丝稍微掀起裙子，让信碰触自己的绝对领域。

（插图014）

「这样就可以了吗？」

（再稍微上面点。）

洁丝看来没有丝毫怀疑，老实地将裙子更往上掀，将信贴在几乎是鼠蹊部的地方。我认真地注视著那封信。我看的是信。

跟计画的一样。臭雪鴞，从栖木上可看不到这种景色喔。真遗憾啊！

「那个，已经可以了吗……」

感觉洁丝好像脸红了，听到她这么说，我回过神来。

（抱歉，我想已经没问题了。将信寄出去吧。）

我这么传达，于是洁丝将信绑到雪鴞脚上，然后让它停在肩膀上，来到小屋外面。雪鴞居然嚣张地轻咬了好几次洁丝的耳朵。

「等一下……雪鴞先生，这样很痒。」

啥？太狡猾了吧？我也想咬！

洁丝将雪鴞放到空中。它白色的背影立刻融入云朵中了。

我们暂时目送著它离开，然后洁丝在我面前蹲了下来。

「猪先生……如果是耳朵的话，没关系喔。」

洁丝这么说，将耳朵递向这边。唔喔？

（不，不行吧。抱歉。真的不用在意我的内心独白。）

我连忙这么传达，洁丝像在恶作剧似的询问我：

「可是猪先生，您很喜欢嗅我的后颈，或是看我的脚对吧。」

（不是的，那是因为猪的习性，才会忍不住……）

「这样子呀。那么，那样做很没礼貌，请您忍住。」

洁丝冷淡地这么说后，站了起来。

咦，等一下，怎么这样……

洁丝朝著惊慌失措的我露出宛如花朵绽放般的笑容。

「骗您的啦，既然是猪先生的习性，那也没办法呢。昨晚的事情无论向您道谢几次都不够……所以您有事情希望我做的话，请尽管开口喔。」

嗯？你说的喔？

「那……那个，当然我能回应您的事情有限就是了……」

洁丝的耳朵红了起来，小声地这么说道，绅士的我向她传达。

（别担心。我也没那么变态。身为一只猪，果然还是最喜欢被抚摸吧。）

「这样子吗，那么事不宜迟──」

洁丝迅速地蹲下，开始抚摸我的头。甚好，甚好。

脖子、肩膀、大里肌、腰内肉、五花肉、后腿肉。洁丝的手温柔地抚摸我的身体。力气擅自放松下来，我不禁翻倒身体横躺在地上。

梅花肉、猪心、猪胃、猪肝。我不知不觉间丧失了野性，将腹部暴露出来，在地面上翻滚。

诸位有以一丝不挂的模样，被金发美少女抚摸全身的经验吗？没有那种经验？真是不好意思，我有。哎，这便是我们平时为人的差距吧。

我不停翻滚，最终将四只脚朝著天空伸出去。洁丝感到滑稽似的笑了。

「只是抚摸就这么开心，真是一只奇怪的猪先生呢。」

（没有啦，平常是不会这么开心的。因为是洁丝在摸我啊。）

我这么回答，于是洁丝歪了歪头，一脸疑惑。

「咦，因为是我……吗？」

（呃，不对。与其说因为是洁丝，不如说因为是金发女孩，这样比较正确吧。）

我立刻这么说道，于是洁丝停下了手。

「猪先生喜欢金发吗……？」

（是啊。请金发女孩像这样抚摸我全身，是我从以前就有的梦想。）

洁丝露出好像理解了又不太能接受的表情站起身，稍微鼓起了脸颊。

「总觉得您是一只见异思迁的猪先生呢。」

＊＊＊

「师父！师父！」

才心想传来了像在跳跃般的声音，便见原本在外面玩的巴特走进了帐篷里面。从外面直接照射进来的日光，让围著破旧木桌静静地讨论著事情的我们眯细了眼睛。

「怎么了，巴特，正在开会喔。」

我这么说，于是巴特高举像是纸片的东西。

「我跟莉堤丝在聊天的时候，有一只白色猫头鹰飞了过来！它的脚上绑著信，一看之下还写著收件人。是什么来著……」

巴特眯细双眼看收件人姓名，突然有个辫子少女从他后面露出脸来。与在北部救了我的奴莉丝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跟她不同，会露出柔和表情的神秘耶稣玛。现在被大部分的人称为莉堤丝。

巴特抬起视线，咧嘴一笑。

「是寄给喜欢年长女性的赫库力彭杀手与……萝莉控混帐？嗳，这个赫库力彭杀手说的应该是师父吧？」

他说谁喜欢年长女性？不过算了。看来似乎是寄给我的信。

「这样啊，寄信人是？为何猫头鹰会知道这里？」

「上面写著『下流猪缄』喔。」

萨农在一旁哼响猪鼻。

──看一下内容吧。说不定是王朝寄来的信喔。虽然有一点不明白萝莉控混帐是什么意思，但感觉恐怕是指我吧。

瑟蕾丝站在萨农的对面，帮忙转播对话。她不知是在意什么，有时会瞄向我这边──正当我这么心想时，瑟蕾丝慌忙地移开视线，开始抚摸黑猪。黑猪卷起来的尾巴微微地摆动起来。

我走近巴特身边接过信，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谢啦。你跟莉堤丝一起再去玩一会儿吧。会议就快结束了。」

看到巴特离开后，我立刻打开信件，阅读内容。

「写了什么？」

伊兹涅从桌子对面这么询问。我一边将看完的信秀给萨农看，一边说明。

「那个鸟窝头的计策奏效了，王朝似乎改变了态度。为了对抗北部的威胁，王朝会发表结盟，希望我们同意。不会让我们吃亏。上面这么写著。」

「结盟？」

约书蹙起黑色眉毛，伊兹涅也看似不快地扭曲了表情。

「当然不可能答应啦。为什么我们要跟王朝结盟啊。」

理所当然的反应。伊兹涅与约书恨透了王朝，他们的怨恨搞不好比我更深刻。

「嗯，老实说我也不想答应这种事……」

「对吧。那种东西就无视吧。」

虽然伊兹涅这么说，但既然那只下流猪说「不会让你们吃亏」，应该值得考虑一下。

「萨农怎么看？」

我这么询问，于是萨农向我传达。

──我认为应该答应结盟呢。

「为什么啊？」

伊兹涅用凶悍的眼神瞪著萨农。

──因为照这样下去，我们无法活下来啊。无论解放军获得多少民众支持，实际上在战斗的依旧只有少数。相对之下，北部势力的兵力仍深不见底。照这样战斗下去，我们迟早会心力交瘁，又会像那场岩地之战一样惨败喔。

暂时没有任何人说一句话。但没多久后，约书开口了。

「我明白萨农的意思。然而并不是没有其他办法。支持我们的群众当中也有能够战斗的人。比起与那群混帐家伙联手，应该先拜托那些人吧。」

萨农摇了摇头。

──昨天那场战斗，你认为一般人即使加入，能派上用场吗？正因为有王朝军与魔法使的支援，解放军才能几乎没有消耗什么战力就了事。通知我们有危险的发光箭书也是，很明显地是用魔法传送过来的对吧。是那个鸟窝头的魔法使，即使在船上发生过那种事情后，也为了拯救我们而采取行动啊。因为某些缘故，强力的王朝表示想与我们联手。不能错失这个机会啊。

伊兹涅依然双手交叉环胸，开口说道：

「我觉得很不爽呢。想要借用我们的力量，便表示王朝也感到伤脑筋对吧？那么放著不管的话，王朝说不定会擅自瓦解。这样一来我们就赚到啦。对吧，诺特。」

听到伊兹涅把话题拋给我，我思考起来。老实说我不擅长思考复杂的力量关系。

「我认为只要最终我们能获胜就行了。倘若是为了获胜，我愿意舔泥巴，也可以假装与王朝联手。既然萨农说应该结盟，我会听从他的意见。」

大约两个月前，与瑟蕾丝一同出现在我们面前的萨农，给年轻又还不成熟的我们许多战略性建议，对解放军的发展帮了很大的忙。即使是在一个月前惨败的那场岩地之战中，他也牺牲了自己开出退路，将解放军的损伤压抑到最低限度。

所以我完全信任萨农。

萨农看著我，缓缓点了点头。

──一如兹涅妹咩所说的，王朝很有可能已经衰弱了呢。希望你们试著想一下。假如王朝就这样毁灭的话？支持我们的人们说不定都会被北部势力给支配喔。那样的话，我们也会每况愈下。要是由北部势力支配梅斯特利亚，你们认为那样耶稣玛的女孩们会幸福吗？

萨农从鼻子发出哼哼的声响，接著说道。

──这是顺序的问题。首先暂且与王朝联手。然后等毁灭北部势力后，再来找办法对付已经衰弱的王朝就好。我认为先把感情主义主张放一旁，目前暂且协助王朝比较明智呢。

他说得很有道理。伊兹涅与约书尽管不太情愿，也点头同意了。这下决定了。

──只是……

我询问看似不安的萨农。

「只是怎么了？」

──前提是那封信是真的才行。包括收件人姓名在内，信上写的内容我认为很像是那个下流猪先生写的喔。但若是魔法使，能强硬地从下流猪先生口中问出情报，伪装成他写信也不奇怪。所以如果是他的话，应该会用什么很有他风格的方法，告诉我们这封信是真的才对呢……

萨农忽然注意到什么，他开始用力嗅起信。

──可以帮我叫一下阿罗过来吗？

我毫不迷惘地用手指吹口哨呼唤罗西。在外面警戒的罗西立刻进入了帐篷。

「怎么了，萨农，你想让罗西做什么？」

──我想让阿罗嗅一下信。

他在说什么啊？尽管感到疑惑，我还是把信递给在眼前坐下的罗西，让它嗅看看。

于是罗西摇摆尾巴，汪汪大叫，它一边用力摆动头部，同时开始跳了起来。

王朝寄来的信会沾有让罗西高兴成这样的气味吗？

「萨农，信上有什么气味？」

──有年轻女孩的脚的气味喔。

为什么这个人会知道那种气味啊？

不过托他的福，谜题解开了。罗西会高兴成这样的脚的气味。这表示──

「上面沾有洁丝脚的气味吗？」

黑猪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很像那只下流猪会想的事情。

我瞥了一眼欣喜若狂的罗西，这么宣言：

「就这么决定了。答应结盟吧。」

＊＊＊

在我们寄出信的隔天早上，王朝在各处摆出了承认与解放军结盟的告示牌，解放军因此被允许在王朝支配的城市生活，也能够光明正大地购买立斯塔等王朝流通在市面上的商品。解放军立刻回应结盟，诺特将会在傍晚只身前来王都会面。让外部的人进入王都，似乎是史无前例的特别待遇。

修拉维斯搭乘王朝的龙毫发无伤地回来了。他还无暇因为祖父之死萎靡不振，诺特来王朝一事便实现了。修拉维斯与马奎斯一同前往会面的场所，也就是金之圣堂。

我和洁丝也被允许从位于墙边的石棺阴影处悄悄窥探圣堂的状况。对于夕阳会从彩绘玻璃照射进来的这个场所，我实在是印象深刻。这间圣堂是用来做什么的地方呢？我感到有些不安。

无论是宽度、进深还是高度，感觉都有一百公尺以上的大厅。地板是将各种颜色的大理石组合起来的几何学图案，中央孤伶伶地摆放著一张黄金宝座。上次来的时候实在没有余力观察，但仔细一看，墙边有好几个祭坛，各自都配置著气派的石棺。从入口来看位于宝座对面的祭坛特别巨大，将左手贴在胸前，笔直地高举右手的年轻女性雕像相当引人注目──拜提丝，是王朝之祖，也是让暗黑时代终结的女魔法使。

马奎斯傲慢地坐在宝座上，修拉维斯在他旁边坐在木头椅子上，维丝带领诺特来到这两人面前。诺特的装扮跟前天看到时几乎没变，也没有受伤，看来相当健康。只不过他脖子上围著类似黑色披巾的东西。双剑由维丝保管著。

我和洁丝倒抽一口气，在旁观看他们的样子。

「欢迎你来。在这里不要求礼节。放轻松吧。」

马奎斯从宝座上这么说了。尽管如此，诺特依旧跪在地上，稍微低下头。看起来也像是他对放轻松这个命令小小的反抗。

──那就是诺特先生……我还是第一次这么近看到。

洁丝轻轻地将手放在我背上，用心电感应向我传达。

（是个型男对吧。是你喜欢的类型吗？）

洁丝沉默不语地羞红了耳朵。不行，这是性骚扰发言啊。

──我……我不知道……毕竟还只有看到模样而已……

这么说也是，洁丝不是那种用外表来判断男性的女孩呢。

「我很清楚你们非常憎恨我们。你们是真的有意结盟吗？」

马奎斯用低沉的声音问道。

「无论是憎恨的感情还是想结盟的意愿，都是货真价实的。」

诺特也用低沉的声音回应。

「这终归只是战略性的同盟。面对北部势力，解放军战力不如他们，也缺乏情报，老实说看不到胜算啊。王朝也是，明明赶紧歼灭那些家伙就好了，却磨磨蹭蹭的不肯战斗。看来你们很伤脑筋不是吗。这边暂且把感情主义主张放在一旁，为了扑灭北部势力同心协力吧──就是这样的提议。」

把感情主义主张放在一旁……吗？实在很像萨农会说的话。

马奎斯用冷淡的眼神点了点头。

「我非常明白了。以这边的立场来说也没有异议。同盟成立。来握个手吧。」

他站起身。诺特露出有些警戒的模样，迅速地摆出应战姿势。

「怎么了，以为我会杀了你吗？」

「不好意思啊。看来在我内心深处，警戒心好像还没解除啊。」

马奎斯不屑地笑了笑。

「放心吧。假如我真的想夺你性命，在这种距离下，即使是坐著也足够了。就像这样。」

马奎斯回到宝座上，跷起二郎腿。随后，在诺特周围的地板，大理石接二连三地炸飞，以诺特为中心画出漂亮的圆形。看来地板似乎被深深地挖了起来。

诺特完全无法动弹，只能僵在原地。

「怎么样？不过，还是先别握手好了。要加深信赖关系，最好的方法是推心置腹的对话啊。」

诺特蹙起眉头，露出呕气的表情当场盘腿而坐。

「我有同感。顺带一提，你应该也很清楚，要是杀了我，会有一定人数的民众造反，会出现第二、第三个领导者。因为你们的缘故在暗黑时代减少的国民人数，又会变得更少喽。可别以为只有你们占优势啊。」

诺特眼神带刺地看著马奎斯。

──是一位非常勇敢的人呢。

洁丝这么向我传达。

（你喜欢上他了吗？）

──嗯，有一点。

尽管知道她不是那个意思，我还是对自己轻率的发言感到后悔。

「真是个坚定不移的男人啊。有意思。好啦，你有什么想说的话吗？」

对于马奎斯的提问，诺特思考了几秒后才开口说道。

「洁丝目前在王都吗？」

可以感受到她的手在我的背上抽动了一下。

「不好意思，我不能告诉你关系到王朝秘密的事情。」

「跟我说一下一起旅行的同伴后来怎么样了，也没什么关系吧。」

诺特像在挑衅似的说道。马奎斯慎选用词地开口说道：

「你对那个耶稣玛产生感情了吗？」

诺特的耳朵瞬间红了起来。

「别说傻话了。谁会──」

「别那么激动。我知道你执著于其他耶稣玛。毕竟隔著金牢笼听你热烈演说过嘛。」

诺特猛然抬起头来。

「难道你是……那时的……」

虽然不是很清楚他们在讲什么，但我相当佩服马奎斯的话术。倘若被深入追究洁丝的事情，也可能会被察觉到魔法使与耶稣玛的关系。他高明地打出一张手牌，将诺特的注意力从不方便谈的洁丝话题上移开。

──猪先生知道诺特先生与我的事情吗？

听到洁丝这么询问，我想起内心独白会被她看透一事。

（……我听别人说过，但不清楚详情。）

──听说了什么呢？

（……只有听说诺特跟洁丝前往王都的旅程有一点相关。我不知道更多了。）

──这样子吗……等会儿请您告诉我详情。

在我们这样交谈的期间，他们的话题也继续进展。

「这也就是说，会推断出场所的魔法，也是那时候施加上去的吧。」

诺特这么说道。

「我一到达尼亚贝尔，那边的鸟窝头便找到我搭的船，而且连北部军都来袭了。实在不觉得这是偶然啊。这是用魔法掌握了我的所在位置吧。感觉真恶心。不能帮我解除掉吗？」

马奎斯感到佩服似的换边跷脚。

「你很敏锐嘛。你说得没错。你的身体目前被施加了两个位置魔法。」

「两个？」

「对，一个是我施加的。然后另一个是我不知道的某人施加的。」

夕阳充斥的空间暂时被静寂给笼罩。

「……这话是什么意思？」

「要一一说明给你听也很麻烦啊……所谓的位置魔法，通常只有使用了魔法的人与从那人口中得知侦测方法的人才能够进行侦测。北部势力的人不可能用我施加的位置魔法擅自特定出你的所在处。」

「……也就是说北部势力有其他魔法使在吗？」

「没错，而且那家伙恐怕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统率黑社会、煽动人反抗王朝，还有制造出那种叫奥格的怪物，这全部是那个魔法使搞的好事吧。我们称呼那家伙为暗中活跃的术师。」

「北部势力的顶端不是宝石商人亚罗根吗？」

诺特这么指谪，于是马奎斯感到烦躁似的摸了摸下巴。

「亚罗根已经由我亲手击毙，与地蜘蛛城一同化为灰烬了。」

圣堂一片鸦雀无声。诺特看来不太能理解的样子。

「你杀了他吗？那么，君王明明已经死了，为什么北部军还能毫无问题地行动？」

「我说过了吧，真正操控北部势力的是暗中活跃的术师。我原本打算等你逃走后杀掉亚罗根，但那家伙在不久前就已经死了。你明白这代表著什么吗？」

「他是被操纵了啊。难怪脸色那么难看。」

马奎斯哈哈笑了两声。

「看来是那样。我的失败在于没有掌握到任何关于暗中活跃的术师的线索，就将地蜘蛛城燃烧殆尽了。所以才会像这样甚至要借用你们的力量。」

诺特像是可以理解似的微微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啊。那么，魔法使先生啊，总之你可以先帮忙把我身上的两个位置魔法都消除掉吗？」

马奎斯轻轻点了点头。

「关于我施加的魔法，就帮你解除来作为信赖的证明吧。但另一个能先等等吗？」

「怎么，你消除不了吗？」

「别小看我。我有那个意思的话，要消除多少都不成问题。那似乎是相当衰弱的老糊涂施加的魔法啊。」

「那你为什么不消掉？」

马奎斯像是要介绍投资方案一般，在脸部附近竖起食指。

「这样想如何？现在要跟不知道所在处的敌人战斗。如果对方能主动现身，对我们而言再方便不过。」

「……意思是要把我当诱饵吗？」

「你害怕吗？」

「谁会怕啊。但跟那个什么暗中活跃的术师碰上的时候，光凭我们可能有无法应付的状况。魔法使大人应该会负起责任，亲自来战场助阵吧。」

「那当然。就是为此才结盟的吧。要请你们参加东边最前线的战斗，作为最初的共斗。在那里将暗中活跃的术师引诱出来杀掉。如何？」

诺特来到这里后，首次露出牙齿笑了。

「好啊。来大干一场吧。」

诺特被维丝带离了圣堂。洁丝看到他被带走，便向我说「请跟我来」，接著从后门溜出圣堂，开始跑向诺特的方向。尽管心想这样是否很不妙，我还是追在洁丝后面。

在被圣堂挡住夕阳的阴暗坟场旁，洁丝追上了诺特。

「诺特先生！」

维丝与诺特转头看向这边。我飞奔到洁丝身旁。

「洁丝，怎么了吗？」

维丝一边用手制止诺特，同时看似惊讶地说道。诺特蹙起眉头，看著没戴项圈的洁丝领口。比起胸部，他似乎对这边更感兴趣。

「那个，维丝小姐，对不起……我无论如何都有事想问诺特先生。」

以近乎全力奔驰的速度奔跑后，洁丝的呼吸有些紊乱，但她的声音仍清楚明白地主张著。

「我认为在这里与外部的人交谈不是什么好事……」

「拜托您，只要一下子就行。」

是因为奔跑的缘故吗？洁丝眼中含泪地这么诉说，我们表情严肃地注视著那样的她。很少看到洁丝会这么任性地主张。

「这样子吗，好吧。」

维丝向我与诺特使了个眼色。她的意思非常明确。

洁丝看向诺特，开口说道：

「请问诺特先生与我一起旅行过吗？」

沉默。诺特眉头深锁，暂时看著远方。

「抱歉，这个我不能说。因为这位大姊不准我跟你聊以前的事情啊。」

「可是诺特先生在圣堂曾经说过，我是一起旅行的同伴。」

「你听见了吗？」

感觉很尴尬，而且形势不利。我只能在洁丝旁边当一只普通的猪。

「您果然知道些什么呢。只有一点点也行。请告诉我。」

洁丝从我旁边上前一步，逼近诺特。

诺特感到烦躁似的小声咂了一下嘴。

「你不明白吗？不能说的事情就是不能说。我反倒想问你一下。在我们这么拚命思考关于现在和未来的事情时，为什么你这么想知道过去的事情？」

被他非比寻常的眼神盯住，洁丝有一瞬间说不出话来。

但她小声地低喃回应。

「……因为我很在意。」

你是充满好奇心的猛兽系女主角吗？

（洁丝，该适可而止了吧。像这样试图从岔路恢复记忆，应该不是伊维斯原本的希望吧。）

我这么说，于是洁丝猛然惊觉，用手摀住了嘴。

「的确是那样……我……对不起……」

诺特一脸无法理解似的看著我。没有人转播的话，我内心的声音便无法传递给诺特。

（洁丝，我有事拜托你。我有事情想问诺特。你能把我括号中的话传达给那家伙吗？）

在维丝的关注下，洁丝点了点头。

（嗳，诺特，为了将来，我想跟你确认一件过去的事情，可以吗？）

「……什么事？说来听听。」

被他这么催促，我迅速地汇整思绪。我也有一件在意的事情。

──抱歉，因为她跟在北部让我逃走的耶稣玛感觉有些相像。

这是诺特在项圈号里说过的话。诺特说让自己从北部逃走的是耶稣玛。

──说到底，让诺特从斗技场逃走的就是我啊。

这是昨天早上马奎斯说过的话。马奎斯说让诺特从北部逃走的是自己。

还有刚才关于位置魔法的话题。从中引导出来的结论是……

（让你从北部斗技场逃走的耶稣玛，是变装成耶稣玛的国王对吧。）

「没错。他还自称是奴莉丝。所谓的魔法使真的不能大意啊，连外貌都能自由改变的话，根本无从警戒。」

听到出乎意料的名字，让我的猪心激烈地跳动起来。疑惑变成了确信。奴莉丝应该是以前与兼人相遇的耶稣玛才对。她应该被徵召到北部王城工作才对。这也就是说──

「仅供参考──」

维丝这么插嘴了：

「改变外貌的魔法不是能那么轻易地使用的魔法。暗中活跃的术师并没有到达那种领域──这是王朝从位置魔法的品质倒推出来的分析。请您放心。」

「是吗，那也就是说我们只要警戒王朝的间谍就行了吧。」

是讽刺还是真心话呢？诺特话中带刺地说道。维丝俯视著我，向我传达。

──就到此为止吧。

她的意思是要我别告诉诺特我推敲出来的真相。

（谢啦，诺特。对我很有帮助。）

我经由洁丝这么传达后，诺特叹了口气。

「这种事直接问国王不就好了吗？不过算啦。那么臭猪仔，那边的事情就拜托你啦。」

维丝向诺特点头打暗号后，诺特乖乖地与维丝一同迈出步伐。我们在原地目送两人的背影。

「那个……猪先生。」

听到洁丝向我搭话，我看向那边。

（怎么了？）

「您注意到什么了吗？」

我迷惘了一阵后，判断这应该是可以跟洁丝商量的事情。

（是啊。我明白寄信时看到两个位置魔法的理由了。）

「为什么呢？我很好奇！」

那种说法实在有点……

（马奎斯潜入北部时，用魔法变装成了耶稣玛的模样。然后他让诺特逃脱、让解放军复活，甚至还进展到缔结同盟。到这边为止没问题吧？）

「是的。」

（接著是诺特告诉我的事情。马奎斯自称是「奴莉丝」对吧。然后我透过从某个管道获得的情报，知道北部王城真的有一个名叫奴莉丝的耶稣玛被徵召。这样一来──）

「问题在于真正的奴莉丝小姐上哪去了呢。」

她理解得这么迅速，真是帮了大忙。

（没错。而且我知道她的去向。）

「是这样子吗？」

（对。就是我跟解放军成员在停泊于尼亚贝尔的「破裂项圈号」中见面的时候。诺特说有个耶稣玛长得很像帮他逃走的耶稣玛。）

──这女孩完全失去了到最近为止的记忆，之前在这一带徘徊。虽然说话腔调很像北部的人，但她是货真价实的耶稣玛喔。所以我们收留了她。因为不知道名字，姊姊就叫她莉堤丝。

（据其他家伙所说，那个耶稣玛完全没有到最近为止的记忆。那女孩也不晓得自己是谁。她的记忆被消除了。这种事只有魔法使才办得到。）

「这表示是马奎斯大人消除了真正的奴莉丝小姐的记忆，让她逃走了呢。」

（应该是那样吧。倘若她知道自己是被北部王城徵召的奴莉丝，将那样的她放走到外面，变装成那个奴莉丝的自己便有可能被发现是冒牌货。所以才消除了她的记忆。）

「然后解放军的人们偶然捡到了那位奴莉丝小姐……」

（如果是那样就好了呢。）

「不是吗？」

（嗯。在这里会回到最初的谜题。为什么马奎斯的位置魔法在地图上很接近的位置显示出了两个？）

「啊……真正的奴莉丝小姐身上也有位置魔法？……」

（肯定是那样没错。我想马奎斯应该是故意让解放军的余党捡到真正的奴莉丝。因为他施加了位置魔法，以便能够追踪那些家伙的所在处。）

「那么，他说消除了诺特先生的位置魔法也是……」

（虽然在修拉维斯面前，马奎斯说是信赖的证明，但并不是那么回事。说到底，诺特他们根本无法侦测魔法吧，所以即使没有消除，我想也不会穿帮就是了。因为他在真正的奴莉丝身上设下了位置魔法，才会那么从容不迫。）

果然马奎斯完全不信任诺特。他一定打算彻底利用解放军，最终靠力量让他们屈服吧。

说不定我跟萨农朝不得了的方向前进了。

夜晚。诺特回到解放军的营地，王家的三人忙著处理庶务。晚餐后我在洁丝的邀请下，来到有大型喷水池的广场。蔷薇灌木丛的配置显然经过规划，散发一种庭园般的风情。这里是由维丝管理，在内宅中似乎也是最舒适的场所。晚风被围住三方的砖造建筑物挡住，剩余的一方与正上方有彷佛被剪下来的美丽星空。

洁丝坐在围住喷水池的饮水处边缘，摆动著不是赤脚的脚，开口说道：

「诺特先生他……果然认识我。」

（是啊。）

我坐在洁丝身旁，虽然贴得很近，但看不到秘密花园的地方。

「那么，夹在我记忆中的书签，果然是为了诺特先生存在的吗？」

洁丝看似苦恼地说道。

「伊维斯大人告诉我在被封印的记忆中，有一直陪伴我的某位人物存在。诺特先生就是我的书签先生吗？」

伊维斯说过那种话吗？尽管感到意外，我仍表示肯定。

（……说不定是那样呢。）

洁丝露出感觉有些遗憾的表情。

「其实我……有一点小小的想法。尽管我没有根据。但是……我在想说不定猪先生就是书签先生──」

洁丝有些疲惫的眼神看向了我。我连忙否定。

（怎么可能有那种事嘛。我反倒想问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那个，一如我所说的……我没有根据。但我是这么想的。」

洁丝露出看来很寂寞的表情。

「假如是在危险的旅程中，一直陪伴著我的人──倘若有一位重要到让我夹住书签，无法忘记的人……在目前这种非常不平静的时候，他一定也会陪伴在我的身旁吧──我这么认为。」

…………

「对……对不起。这种事根本是妄想，而且很任性呢。请您忘记吧。」

自己这么否定的洁丝实在很坚强，又十分可怜。

（那家伙说不定是觉得洁丝可以自己一个人活下去了。说不定是有什么其他更重要的东西。又或者可能是已经死掉了。你可别误会啦。我只是碰巧，偶然到达这里，才待在你身旁而已。）

「就是说呢，对不起，我还以为……」

洁丝欲言又止。

（我说过对吧。我是从别的国家来的人类。我在那个国家还留下了超绝可爱胸部又不会太大而且个性宛如天使一般的女朋友。虽然现在能帮上洁丝的忙，但我是一只迟早会消失不见，回到原本国家的猪。）

「啊……原来是这样呀……」

洁丝的脚稍微远离了我。这样就行了。

「如……如果是猪先生的恋人，一定是非常出色的人呢。」

洁丝看著跟我有段距离的地面，用感觉有些变尖的声音这么说了。

（为什么你这么觉得？）

「因为猪先生是非常出色的人呀。」

才没那回事。

（那我反过来问你……假设洁丝说的「书签先生」真的存在，你觉得他是怎样的人？）

洁丝稍微思考了一下后，看似悲伤地笑了。

「说得也是呢……我认为他一定也是一位出色的人。」

…………？

（这又是为什么？）

「因为他愿意陪伴在没有任何优点的我身旁……所以一定是一位温柔又出色的人。」

（没有优点？别说傻话了。反倒该说找不到缺点。）

「是那样吗……我想应该有很多缺点……」

洁丝一脸疑惑。这就彷佛力推对象遭到侮辱一样，让我火大不已。

（什么缺点，说来听听。）

洁丝紧张地咽了一下口水。

「我……只会在内心盼望，光凭自己什么也决定不了。」

（这表示你总是在忍耐，会以别人的判断为优先吧。不会固执己见是一种温柔啊。）

「我是个无药可救的好奇宝宝。」

（好奇心是学习的原动力，追究真理之心是正确的表现。根本不是什么坏事。）

「我也没有朋友。」

（我觉得在那种境遇下还有朋友比较奇怪吧。不满的话，我来当你的朋友。）

「魔法也很差劲。」

（才刚过两、三个月而已吧？如果是婴儿，甚至都还不会爬行喔。）

「而且……我胸部也很小！」

（我倒是比较喜欢这样的大小啦！）

「咦？」

啊。

（抱歉……你没在问我的喜好呢。）

即使是在月光下，也能看出洁丝染红了脸颊。

「猪先生无论什么事，都会像这样称赞我呢。」

（跟洁丝有得比吧。）

「这是为什么呢？明明只有在一起两、三天而已……却觉得猪先生好像很了解我。简直就像陪伴了我很长一段时间一样……」

（难道不是因为每晚都会出现在餐桌上的关系吗？）

洁丝看著这边想说什么，但结果还是闭上了嘴，暧昧地笑了笑。

（算啦，过去的事情怎样都无所谓。我是被洁丝的未婚夫吩咐才来到这里，另有隐情的猪。就只是这样，没有任何特别的理由。我也会拚命帮洁丝想办法，所以洁丝也助我一臂之力吧──以朋友的身分。）

洁丝像是想通了似的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我们是朋友。」

然后她用天使般的微笑说道。

「请多指教喽，猪先生。」

王冠石城是盖在马多这个山间村庄的坚固山城。据说是因为在被断崖围住的岩山上以王冠般的形状耸立著，才会叫做这个名称。砌石塔相隔一段距离并列著，那形状就像是西洋棋的城堡本身，布满在中间的障壁宛如蜿蜒曲折的万里长城一般。

洁丝、修拉维斯与我离开王都，来到王冠石城中最高的塔。在断崖底下可以俯视到枯草色的广大湿地。这片湿地便是目前王朝与北部势力的支配地区的边界。

天气是阴沉沉的阴天。明明还是上午，却阴暗到连影子都看不见。

包括诺特在内的解放军一行人，在障壁的四处进行著准备。这次会把被施加位置魔法的诺特当成诱饵，将北部势力引诱到这座石城来应战。

攻城战基本上是防守方有利。王冠石城是在王朝的支配下，因此以北部势力的立场来说，胡乱派兵攻击可能会被王朝的魔法使歼灭。换言之，要袭击诺特的话，必须打出有一定水准的卡牌才行。换句话说，就是身为幕后黑手的暗中活跃的术师本人亲自出马的可能性很高。我们计划要利用这次机会击溃他。

不过这次为求万全，马奎斯留在王都。因为万一马奎斯像伊维斯那样受到诅咒，似乎当真会变成王朝灭亡的危机。修拉维斯也是，尽管被派遣过来，但他基本上被命令闭关在石城的最内部。

只有在能看到对方的王牌时才出场。因为暗中活跃的术师八成是个老糊涂，只要没受到诅咒，便能用突袭的方式立刻杀掉他──这就是马奎斯的指示。

连洁丝与我都来到这座石城，是为了在有什么万一时成为王朝与解放军的中间人，以免修拉维斯遭到杀害。

剩下只要等敌人来。修拉维斯虽然被马奎斯禁止，仍带著洁丝与我去接触诺特。诺特在位于城墙上的石板广场，坐在台阶上啃著苹果。伊兹涅与约书坐在他两旁。诺特装备著双剑、伊兹涅装备著大斧、约书装备著十字弓，是随时都能战斗的装扮。诺特仍然用黑色披巾覆盖著脖子。

修拉维斯走到三人面前，开口说道：

「那时受你们照顾了啊。」

修拉维斯与洁丝穿著那件点满防御力的长袍。我则是赤身裸体。

姊弟大吃一惊并稍微退后，但诺特则维持原样，大口咀嚼著苹果。

诺特缓缓地将苹果吞下去后，总算开口了。

「我还以为魔法使大人不会过来呢。」

然后瞥了一眼洁丝与我。

「为什么连这些家伙都来啦？」

「是应急食物与负责照顾食物的人。」

修拉维斯平淡地回应。嗯？你说谁是应急食物？

诺特不屑地哼笑了一声。

「算啦。有什么事？」

听到诺特这么说，修拉维斯将手上拿的塑胶袋尺寸的麻袋放在诺特面前。

「打开看看吧。」

诺特拉开束口袋形状的麻袋口。

「哇喔。」

窥探了袋子的浏海阴沉角色约书发出这样的声音。

袋子里面装满了大中小的彩色宝石──也就是魔法的结晶，立斯塔。

「这些是最高级的立斯塔。在这次的战斗中尽管用掉，别吝啬，剩下的就你们带回去吧。」

伊兹涅松开交叉的双手，从袋子里拿出一个黄色立斯塔，开口询问：

「这个周围颜色比较淡的是瑕疵品？」

是个清澈透明的立斯塔。虽然中央部分是深黄色，但周围几乎是无色。

「那个是──」

回答她的并非修拉维斯，而是诺特。

「可以用一招放出巨大魔力的立斯塔。要是用在大斧上，一定会连自己都灰飞湮灭喔。」

修拉维斯看似意外地说道：

「你知道得真清楚呢。这个应该没有流通到王都外啊。」

「是国王亲自给我的。」

诺特这么说，同时一个劲儿地搜刮红色立斯塔。

看似满足地吐了口气后，修拉维斯靠近扮演著阴沉角色的约书。

「你擅长狙击吗？」

听到他这么说，约书从浏海底下看向修拉维斯。约书细长的手指蓦地指向修拉维斯的右眼。

「下次绝对不会射偏的。我会从眼球射穿到脑干给你看。」

「是吗。那很好。借我几根箭。我帮你装上魔法。」

约书犹豫了一会儿后，从装备在腰上的箭筒只拿出了一根箭。

「只要一根就好了吗？」

「要把诺特当成诱饵，引诱很不妙的家伙出来对吧。那样的话，有命中那个不妙家伙的一根就足够了。我尽可能不想借用魔法使的力量。」

伊兹涅笑了笑。

「要是来了两个不妙的家伙怎么办啊。明明先请他帮忙多装几根就好。」

约书坚持不肯让步。

「就一根。那么，你会帮我做什么呢？」

「冻结、电击、爆炸，帮你赋予其中一种效果吧。」

「那就冻结吧。另外两种靠这边这两人就足够了。」

「了解。」

修拉维斯握住箭，有一瞬间闭上了双眼。

「这样就行了吧。不刺在有水分的地方就没有意义。别射偏啊。」

「我说了不会射偏吧。」

约书将接过来的箭随意地放回箭筒。他能够分辨出跟其他箭的不同吗？

虽然修拉维斯宛如雕像一般面不改色，但无论是因为盘算还是因为好意，他都展现出积极合作的态度。他不会像父亲那样压迫人，也感受不到像是瞧不起诺特他们的态度。虽然有些冷淡，却是个有骨气且表里如一的诚实家伙。说不定意外地会成为一个好丈夫呢──我坦率地这么心想。

我不经意地看向旁边，可以看到洁丝用感觉有些不满的视线看著我。而且在视野的边缘──可以看见有什么白色的东西几乎是从正后方冲了过来。

不妙──我还来不及这么想，白色毛茸茸便扑倒了洁丝。它激动地大口喘气。

「咦？那个，不可以，等一下，啊……」

是罗西。变态狗将洁丝脖子以上的部分大致舔了一遍后，把鼻头钻进长袍下襬，开始疯狂嗅起洁丝的绝对领域。

真羡──饶不了它啊？居然因为是兽类就为所欲为。

我靠近洁丝身边想撞开罗西，结果用力摆动的毛蓬蓬尾巴啪啪地拍打著我的鼻头。

「罗西，你该适可而止了。过来这边。」

诺特这么说，于是罗西总算从洁丝的两腿间探出头来，依依不舍地踏著轻快的步伐前往饲主那边。

「是家犬吗？」

修拉维斯这么询问，罗西随即对那边表现出感兴趣的样子。

「没错，是我的搭档……你在做什么啊？过来。」

罗西不知为何有些客气地嗅著修拉维斯的脚，听到主人呼唤后，它从鼻子哼了一声，回到诺特身旁。

「真稀奇呢。它居然会对男人的脚感兴趣。」

诺特一边搔著脸颊一边说道。那只阿狗是否太缺乏管教了？我根本没听过有兽类会对女性的脚感兴趣。真是前所未闻的变态。

（你没事吧，洁丝。）

──嗯，我稍微吓了一跳……我的脸有那么好吃吗？

（这个嘛……不试吃看看就不知道呢。）

──那个，我是开玩笑的……不用试吃没关系喔……？

洁丝有些不敢领教似的站起身，用袖子擦拭沾满口水的脸颊。

与此同时，命运之太阳落下了。

叫醒我们的不是小鸟的鸣啭，而是敌袭的钟声。

「我去从暗地里支援前线，让士兵不会筋疲力尽。你们从这里监视诺特，有什么事情的话，就摔破那颗玻璃球。」

修拉维斯这么说，留下一颗风铃大小的玻璃球后，便冲出了房间。正值半夜。只有我与洁丝被留在石城最深处的这个房间。诺特的样子应当可以从窗户俯视看到，但光凭我头部的高度完全构不到──正当我这么心想时，刚睡醒的洁丝帮忙搬了一张合适的桌子到窗边。

（谢谢你啊。诺特呢？）

我边说边站上桌子，于是可以看见诺特双手交叉环胸，动也不动地站在白天修拉维斯去见他的广场上。伊兹涅坐在稍微有点距离的地方。不见约书和罗西的身影。恐怕是躲藏起来了吧。而且在对面非常底下的阴暗湿原中，有许多火把缓缓地摇晃著。从远方传来无数铠甲喀嚓喀嚓的声响。

「猪先生，怎么办呢……」

（以现状来说，只要待在这里，我们就不会有事。愣静一点。）

海战的时候我也感受到了，即使是跟异世界故事的主角待在一起，我在这种时候基本上都是无能为力。瑟蕾丝与萨农应该也退到安全的地方了吧。

我们的工作不是上前线战斗，而是在战场之外战斗。

（在窗边待太久并不好。用镜子来观察底下的状况，我们退到里面等待吧。）

我向洁丝指示摆放镜子的场所，请她把镜子摆到可以坐著观察诺特情况的地方，然后我们坐在床上，决定在阴暗的房间里静静不动。洁丝身上穿著点满防御力的长袍。

「猪先生……那个……我可以靠近您身边吗？」

我看向洁丝。因为睡姿稍微翘起来的头发──这不是重点。

（别靠近到会挨修拉维斯骂的程度啊。）

我这么传达后，洁丝凑近过来，近到她的腰可以陷入我趴在床上的五花肉里。她的手感到不安似的抚摸著我的背。

（没事的。真的不要紧，所以你用不著那么靠近啦。）

「对不起……可是，那个……我很害怕──」

洁丝用愈来愈小声的微弱音量说道。这样啊，会害怕也是无可奈何的呢。

（你知道吊桥效应吗？）

为了消愁解闷，我开了个话题。洁丝随即将手指贴在下巴，思考起来。

「如果是利用周期有效率地破坏吊桥的方法，我倒是在书上看过……」

呃，破坏吊桥干嘛啊？

（不是那样。我说的是因为恐惧而心跳加速时，身旁有谁在的话，会产生那种心跳加速可能是恋爱感情的错觉，结果真的喜欢上那个人的这种效应。）

像是摇晃的吊桥，或是遭到攻击的城堡里头，我说的是这种状况。

「猪先生感到心跳加速吗？」

有这种美少女投怀送抱的话，处男都会心跳加速吧……

（笨蛋，我说的是洁丝啦。就算搞错你也别喜欢上这种猪啊。）

「咦，啊……说我吗？不……不会的，不要紧……」

沉默了一阵子后，洁丝小声地喃喃自语。

「原来您是处男先生呢……」

对啦！我是没有女友的经历等于年龄的四眼田鸡瘦皮猴混帐处男！有意见吗！

「不……不是，我并不是有意见什么的，要这么说的话，我也是──」

内心独白让你看到爽的大放送期间已经结束了耶？

「啊，对不起……可是猪先生，您不是说有超绝可爱胸部又不会太大而且个性宛如天使一般的女朋友……」

对喔。

（女朋友是最近才交到的。严格来说的确不是等于，不过没有女友的经历跟年龄都是十九，这点一致。就别在意细节了。）

没有任何回应，因此我看向洁丝，只见褐色的眼眸目不转睛地注视著这边。

（什么事？）

「没什么，那个，我并不是怀疑您。不过──」

洁丝还在看著我。

「我一直以为猪先生是会在意细节的人。」

（你怎么讲得好像警视厅的窗边刑警一样……我意外地粗枝大叶喔。）

洁丝用无法接受的表情低喃一声「这样子吗」后，露出微笑。

「原来您是粗枝大叶的处男先生呢。」

…………

有必要让这两点产生关连吗？

在我们用无聊的对话排遣不安时，看到镜子上映照出两道红色光芒。随后，那光芒一闪。可以知道是诺特采取了回避行动。

还没时间思考他那么做的理由，便有像是火球的东西以惊人的气势飞了过来，直接命中了我们所在的房间。

光芒炸裂开来，石头掉落，烟与沙尘飞舞著，周围在一瞬间从天堂变貌成混沌的地狱。

「猪先生，您没事吗？」

听见洁丝的声音，让我放心了。视野一片漆黑。背上有什么柔软的感触。

（抱歉，我想应该没事。但搞不清楚是什么状况……）

「是伊维斯大人的长袍保护了我们。」

视野摆脱了黑暗。是洁丝压在我身上，用长袍保护了我。岩石碎片从洁丝的背上滚落下来。这里应该是房间里头才对，但抬头一看却能看见映照著火焰赤红的黑云。床铺碎片散落在我们的周围。

（不是长袍。是洁丝保护了我啊。）

我这么传达，于是洁丝感到为难似的将眉毛弯成平缓的八字形。

「我认为应该没那回事……」

嗯，算啦。

（一边掌握现状，一边避难吧。既然敌人有火力那么强大的武器，高处反倒很危险。）

我与洁丝慎重地在瓦砾的缝隙间行走，移动到楼梯还残留著原本形状的地方。我们从那里急忙地下楼。没有追击的迹象。

（话说回来，刚才的攻击是怎么回事啊。）

洁丝一边奔跑，一边瞄向这边。

「我想应该是炮击，那炮击恐怕是使用了从耶稣玛的项圈取出来的魔力。毕竟靠立斯塔和火药是发挥不出那种威力的……因为就伊维斯大人和马奎斯大人的分析，据说暗中活跃的术师在攻击力方面只能使用低劣的魔法。」

我想起以前听说过的事情。耶稣玛的项圈会以高价被交易的理由──耶稣玛少女们会被冷酷无情地砍掉头的理由。

北部势力至今是怎么储备兵力的？光用想的便让我毛骨悚然。

（原来如此啊。学到了一课。）

我们沿著石城快崩坏的曲折通道奔跑，没多久后下来到地面的高度。周围的砌石已经崩塌，四处可见火球碎片在燃烧著。

从毁坏的墙壁阴影处传来了脚步声。

（有人在喔。）

我停下脚步，挡住洁丝前进的方向。听声音可以知道对面也停下脚步。究竟是谁啊。

「洁丝小姐……！」

可以听见像耳语般的声音，我解除警戒。是瑟蕾丝。

纤瘦的少女从墙壁对面现身。虽然有些皱巴巴的，但跟以前看到时一样，是深褐色连身裙打扮。她的脚边有一只很大的黑猪。

黑猪从鼻子发出哼声，瑟蕾丝猛然摀住了嘴。

「对……对不起……」

瑟蕾丝对黑猪小声地说道。洁丝靠近那样的瑟蕾丝。

「你……认识我吗？」

「不，那个，呃，不……不认识……」

也太不会说谎了吧？

（洁丝，这家伙是我认识的人，她叫瑟蕾丝。）

「瑟蕾丝小姐……」

我瞥了一眼喃喃自语的洁丝，询问瑟蕾丝。

（嗳，瑟蕾丝，诺特他们怎么了？）

「我跟萨农先生一起避难时，和他们失散了……我想一定是在可以眺望远方的广场上……」

也就是说跟他们一开始布阵的那一带没有离太远吧。

和瑟蕾丝他们碰面了是很好，但接下来该怎么做才好呢？

正当我思考时，发现萨农一边从鼻子发出呼齁声响，一边接近洁丝。

不妙！必须保护洁丝不受变态臭猪仔玷污！

我拜托瑟蕾丝，向萨农传达。

（萨农先生，这样不行喔。请你别对我的洁丝出手──应该说别对她出鼻呢。）

我挡住去路拚命威慑他，于是黑猪停下脚步，抬头仰望洁丝。

──唔喔，真是失礼了。因为这女孩实在太可爱，我一个不小心就……哎呀不过，不要紧的喔。因为我是一只懂得分寸的猪先生嘛。

「我的洁丝……」

听到洁丝这么重复，我察觉到自己的失言。

（这是在说你是我重要的饲主。绝对不是什么奇怪的意思喔。）

原本一脸疑惑的洁丝恍然大悟似的抬起下巴。

「就……就是说呀，不要紧的，我明白喔。」

瑟蕾丝目不转睛地看著我那样子。

（什么事？）

我回看她，于是瑟蕾丝稍微露出笑容。

──混帐处男先生也跟我一样呢。

什么意思啊？我一边从鼻子发出哼声，同时向三人传达。

（虽然好不容易碰面了，但我们聚在一起也没有意义。瑟蕾丝要跟萨农一起支援诺特他们对吧？不好意思，我的工作是让洁丝远离所有危险。我们暂且在这边分别吧。）

黑猪似乎也同意，朝著我点了点头。

──彼此都要平安无事啊。

（是啊。请不要在这种地方死掉喔。）

黑猪点了点头后，戳了戳瑟蕾丝，开始走向我们刚才过来的方向。瑟蕾丝也跟在他后面。

（瑟蕾丝他们前往那边，表示我们照这个方向前进就安全了吧。走喽。）

「……是的。」

洁丝在话语中透露出不满，同时点了点头。

我一边前进，一边询问。

（怎么了，有什么事让你感到不满吗？）

洁丝气呼呼地鼓起脸颊，俯视著我。

「混帐处男先生，瑟蕾丝小姐那句『跟我一样』是什么意思呢？您果然隐瞒著什么呢。」

…………

（拜托别那样叫我，由具备知识的洁丝来说，形象会崩坏的啊……）

「您打算敷衍过去吗……」

这实在太难解释，我选择逃避。

（总有一天我会告诉你的，先集中在现状上吧。虽然敌兵没有来到这里，还是严禁大意。）

正当我这么说时，不知不觉间已经来到了广场附近。转角前方可以看见两道红色光芒，我立刻停下脚步，靠近墙壁。

（很不妙呢，好像是反方向。）

我定睛细看。在阴暗的石板广场上，剑士拿著闪耀红色光芒的双剑，与某个东西对峙著。围在剑士脖子上的披巾随著晚风飘扬。

「果然是你吗？据说在暗地里操纵北部势力的魔法使。」

诺特对峙的人影个头很高，穿著有好几处烧焦裂开的灰色长袍。还拄著用黄铜色金属制成的细长大杖。

「又见到你了啊，小毛头。你看来挺有精神的嘛。」

彷佛掺杂了冬天晚风一般低沉且冰冷的声音，从远方清晰地传来。

诺特就那样注视著人影，用左手的手指将立斯塔从双剑卸下，丢到地面上。他的手指用宛如魔术师一般流畅的动作，将新的立斯塔装备到双剑上。

「对我的处置夹杂了一堆你的私仇，是因为你操纵著王吗。没杀掉我真是遗憾啊，老头。我会好好地回报你对我的拷问。」

也就是说，诺特之前提到那个亚罗根的贴身拷问官，正是暗中活跃的术师吗？

两人持续互瞪。为何诺特不攻击？我不禁著急起来，但看见对方的长袍，我大概能想像到了。那些烧焦的痕迹恐怕是诺特的攻击造成的。对他完全无效。这时我猛然惊觉到一点。不妙了。

（那就是暗中活跃的术师吧。）

──看来是那样。

（魔法使说不定也能听见我们这些对话。立刻离开这里吧。）

──说得也是呢，我们回去找救──

「好像有伏兵啊。」

传来这样的声音，让我毛骨悚然。因为总觉得那是针对这边所说的话。

「如果我说就是针对那边，你们要怎么做？」

洁丝将手放在我脖子后面。不妙，已经穿帮了。

（我去应付。洁丝快逃吧。）

──可是……

（不要紧的。要战斗的不是我。）

我只传达了这句话，便飞奔而出。洁丝的指尖从我的脖子上离开。

我跑到诺特的旁边后，总算在压低到盖住眼睛的兜帽底下，看见了对方的脸。

是个鹰钩鼻且皱纹很深，长相可怕的老人。长长的白发盖住他的脸。皮肤像是漂白了一般苍白。不知何故，轮廓看起来有些模糊，给人一种宛如影子般的印象。只有那双金色眼眸，在火球碎片的照亮下闪耀著凶猛的光芒。他看起来像是有一大把年纪，但也像是洋溢著生命力的样子。到底是几岁呢？

「给你个提示当作参考吧。我跟拜提丝同年纪。」

老人擅自看透我的内心独白，这么向我说了。怎么可能，骗人的吧……？

不过，这么说很合理。与其思考王朝不知道的魔法使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认为拜提丝没封印到的魔法使现在也还活著会比较自然吧。

「你就是那只猪吧。在巴普萨斯没杀掉你，我们是第一次直接碰面吗？虽然也想把你先杀掉……」

老人思考了一会儿后，开口说道：

「算啦，多少可以打发时间吗。去死吧。」

该怎么做才好？会有怎样的攻击过来？

因为极度的紧张，我倒竖全身的毛凝视著老人，于是老人举起大杖。我立刻为了回避奔跑起来。在猪的广阔视野边缘，可以看见老人将大杖刺向地面。

（插图015）

「嗯咕喔──！」

腹部感受到剧痛，我跌倒在地。一看之下，只见大杖锐利的前端宛如竹笋一般从石板地面窜出来。另一只眼睛看见了老人拿著的大杖刺入石板。这种远距离攻击太卑鄙了吧。

就在这个瞬间，诺特动了起来。他是瞄准了正在进行攻击动作的老人吧。他摆出前倾姿势，将左手的剑朝老人用力地挥落。

从诺特左手炸裂的是巨大的眉月形火焰。宛如瀑布般的火焰团在一瞬间吞噬了老人。火焰顺势划破石板，华丽地破坏了位于老人后面的城垛。

「猪先生，您没事吗？」

我回过神时，只见洁丝就在我身旁。我因为疼痛，维持著翻倒在地的姿势看向洁丝。

（别过来，很危险啊。）

「如果是那种攻击，无论待在哪里都一样。」

义正词严的反驳让我无言以对。

（可以帮我看看腹部的情况吗？我没办法看清楚自己的腹部啊。）

「……是刺伤。不要紧的，我会帮您治好。」

洁丝将手贴在我的腹部，于是可以感受到疼痛逐渐消退。

「可是，这种黑色瘀青是什么呢……」

我侧目看了看感到疑惑的洁丝，站起身来。虽然还有点疼痛，但能够忍受。

老人暂时被火焰包围，但他维持著站姿灭掉了火。他的皮肤烧焦，白色骨头裸露出来。真让人没劲。难道这样就能击毙他了吗？

不过，事情没那么简单。

灰烬在老人周围飞舞起来，逐渐回到原本所在的地方。眼看著细长的肉体逐渐再生。细微的灰烬在空中连接起来变成纤维，变成布料，然后化为长袍的形状覆盖住那身体。

我们只能在一旁看著。还不到三十秒，老人就恢复成原本的模样。

「这身体已经摄取了数百颗果实。不会那么轻易地毁灭。」

老人一边转动头部，一边这么说了。他说果实？是恶魔果实还是什么吗？

诺特一边交换立斯塔，一边向老人说道。

「你废话还真多啊。想争取时间搞什么把戏吗？」

诺特缓缓地在脸部前方交叉手臂。随后，他挥落双剑，朝老人放出X形状的火焰。那就是暗号。

老人用大杖挡掉诺特的火焰。这时罗西从黑暗中冲出来，从背后咬住老人的脖子。火花在罗西的嘴边劈里啪啦地流窜，老人失去平衡。罗西一蹬老人跳向旁边闪躲，同时响起像是笛子的声音，当我注意到时，一根箭已经深深地刺进老人的眼睛。老人的身体倒向地面。他的头部开始被霜覆盖。似乎是设置在箭上的魔法生效了。

攻击并非这样就结束了。才心想有高举大斧的影子从树上落下，只见那把大斧朝老人的头部一口气挥落下去。剎那间，宛如落雷般的闪光与冲击，让周围的情报都变成一片空白。

当眼睛习惯时，原本是石板的地面被大片挖起，露出泥土，可以看见焦黑的人类碎片散落四处。诺特将核桃大小的三颗金属球一起扔入那个洞穴里头。

爆炸。

等烟雾消失后，我们窥探洞穴。除了大杖以外，没有任何东西还保有原形了。

「这样就结束了？」

伊兹涅将大斧放到肩上，这么说道。

诺特没有收起双剑，就这样默默地窥探著洞穴。

正值此时──

有什么东西在洞穴里动了起来。响起沙沙的诡异声响。诺特让双剑闪耀红光，照亮洞穴。发生了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炭和灰烬彷佛拥有意志一般，开始聚集在一处。

「闪远一点。」

在场的人都服从了诺特的命令。

有什么东西从洞穴站了起来。灰烬一边卷起漩涡一边聚集起来，化为人的身影。立体的影子彷佛投影在空间一般。

影子暂时看著这边，但没多久后飞到了城墙外──最后终于看不见了。

伊兹涅的雷击穿破的洞穴里，只剩下金属大杖。

「没能杀掉他吗。」

后方传来声音，因此我转头一看，只见毫发无伤的修拉维斯站在那里。

诺特咂嘴一声。

「你这家伙，为什么没来助阵？」

修拉维斯用冷静沉著的模样走近散发出杀气的诺特。

「你不明白那家伙只身闯入这种地方，也不打算杀掉你，一直慢吞吞地战斗的理由吗？暗中活跃的术师已经不是以你们为目标。而是国王的血亲。他是打算把我引诱出来杀掉吧。所以我才没有出现。」

「难道不是因为你怕了吗？要是你来助阵，说不定就能击毙他了啊。」

「是吗？我的攻击终究是物理性的。要是脑部被贯穿、被雷击轰得稀巴烂也能再生的话，就算我来助阵也没有意义。那老人就是算准这点，才会跑进这种陷阱里头来吧。」

没有任何人反驳。修拉维斯从毁坏的城垛俯视湿原。

「北部军似乎离开了。这次就留下王朝军的士兵，我们也撤退吧。受到那种程度的损伤，暗中活跃的术师应该也不会立刻回来。」

「是喔。那我们就去休息啦。」

诺特这么说，与伊兹涅一同撤离。罗西一边在意著这边，同时踩著轻快的脚步追在他们后面。快崩坏的广场上只剩下我、洁丝与修拉维斯。

「那个，修拉维斯先生。」

洁丝在我旁边用变尖的声音这么呼唤。

「什么事？」

「猪先生他……腹部……」

修拉维斯快步地走向我这边，弯下身看向我的腹部。

「这个瘀青……」

（瘀青怎么了？）

「不会错的。跟杀了爷爷大人的诅咒是一样的东西。爷爷就是因为这个黑色瘀青侵蚀全身才死亡的。」

修拉维斯在手上变出金属圆盘，然后将圆盘摆在我的眼睛旁边。上面映照著形状彷佛阳隧足的黑色瘀青在猪的侧腹蔓延开来的模样。瘀青的面积比手心还大，在我们这样看著时也慢慢地不断扩张范围。宛如恶寒一般不快的疼痛，开始在那个地方发麻地主张起来。

（没有方法……可以治疗吗？）

「……爷爷大人是被那种诅咒杀害的。」

修拉维斯重复同样的内容。我明白了他想说的话。这种诅咒打败了梅斯特利亚最伟大的魔法使，这样还有谁能处理它呢？

「怎么会，不可以，因为……」

洁丝坐倒在地面，将手放到我的背上，泪眼汪汪地诉说。

我也还无法置信。没有真实感。我会死吗？在这种地方？

（我可以忍受疼痛。能不能只挖掉有瘀青的地方，然后再生？）

我这么提议后，随即窜起一阵剧痛，那股疼痛很快就消失了。但宛如恶寒般的疼痛仍未消失。

「没用的，洁丝。要是那样能治好，爷爷大人应该也早就砍掉右手了。」

「修拉维斯先生，求求您，请您救救猪先生。」

「能救他的话，我也想救啊。」

…………

没有任何人说一句话。在逐渐恢复宁静的夜晚中，光是听著也让人感到难受的洁丝呜咽声开始响起。

（洁丝，别哭了。为什么要对这种猪这么认真──）

「因为……猪先生是我的第一个朋友。」

洁丝一边抽泣，一边用含泪的声音说道。

（如果是像洁丝这样的女孩，要交多少朋友都不是问题啦。放心吧。）

「不是的，因为……不是的。猪先生总是陪伴在我身旁，替我著想……所以…………」

这是理所当然的吧。因为你是我力推的对象啊。

疼痛不停地逐渐扩大。伊维斯好像撑了一阵子，但我的诅咒进展得很快。是因为魔力的差异吗？疼痛已经逼近到颈部了。

「猪先生不是有位超绝可爱胸部又不会太大而且个性宛如天使一般的女友吗。要是您死掉了，您的女友绝对会很悲伤。所以……所以，您不可以死。」

超绝可爱胸部又不会太大而且个性宛如天使一般的少女，在眼前泪流不止。说得也是啊，要是有这样的女友，一定会替我的死亡感到悲伤吧。

（我没跟你说过吗？我在这个世界死掉的话，可以回到原本的世界喔。在这里死掉反倒能够更快见到女友。）

洁丝大吃一惊似的瞠大了双眼。

「原来……是这样吗？」

（所以说，你用不著代替那女孩感到悲伤喔。）

「可是我觉得非常悲伤。」

（你真是温柔呢。）

「不是那样的，我是不希望您死掉……我怎样都不愿意看到您死掉。」

我就连站立都感到难受，我弯起脚趴到地面上。疼痛开始侵略四肢了。

「不可以，猪先生！」

洁丝抱住我。可以看见修拉维斯的脚立刻转向旁边。

「求求您，请不要再从我这里夺走重要的人……」

洁丝的声音听起来并非对我说，而像是朝著远方某处、说不定是朝著在厚厚云层对面拓展开来的星空说的。

当我回过神时，天空已经变明亮了。可以看到云层裂开，红色的朝阳从远方照射过来。

疼痛已经消失了。难道说……

洁丝放开了我。眼前的修拉维斯依然面向旁边。

（修拉维斯！刚才那面镜子可以再借用一下吗？）

我站起身这么说道，于是修拉维斯面向这边。

「洁丝！」

修拉维斯尖锐地吶喊。我连忙转过头看，可以看到洁丝在我后面像是将身体拋向石板一般倒落在地。她闭上双眼，手贴著腹部，看似痛苦地呼吸著。

修拉维斯猛然倒抽一口气，他掀起洁丝的衣服，让腹部露出来。只见那里……

乌黑的网眼图案密密麻麻地在那里蔓延开来。

难道说洁丝代替我承受了诅咒吗……？

这次换我惊慌起来了。

（洁丝，振作一点！）

「呜……呜呜……」

洁丝微微地睁开眼睛，只用嘴露出微笑。

「太好了……猪先生痊愈了呢……」

骗人的吧。喂喂喂喂。我可没听说喔。不管怎么想，应该都是我在这里死掉收尾的发展吧。怎么会这样，洁丝她……骗人的吧？

（不行啊，洁丝，怎么会……你不可以死啊。）

「您真是温柔呢。」

不对。不是那样。你在说什么傻话啊。

（你不是有个很重要的人吗？你想要回想起来吧。在想起来前死掉没关系吗？）

诅咒的瘀青用宛如纸张燃烧起来般的速度窜升到洁丝的颈部，将魔掌伸向她小巧的下巴。修拉维斯惊慌失措地游移著视线。不知该如何是好，呆站在洁丝身旁的我。

「死亡的时候有人陪伴在身旁、替我感到悲伤，光是这样我就很幸福了。」

洁丝阖上眼皮，泪水滑过她的侧脸，掉落到石板上。

「我的重要之人，果然还是当作是猪先生吧。」

黑色网眼图案越过洁丝的下巴曲线，开始侵蚀她的脸庞。诅咒不停地渗入她纤细的手臂，还有曾经那么漂亮的腿部。

骗人。如果会变成这样，至少让我告白一次……

（洁丝，你听我说，我──）

这时，洁丝稍微睁开了眼睛。她的双眼寄宿著领悟到什么事的光芒。

──我终于明白钥匙很大的理由了。

美丽的褐色眼眸只看著我。她说什么？

洁丝的双眼看似开心地闭上，那眼皮推下了更多泪水。

诅咒的瘀青毫不停歇地一口气蔓延开来，覆盖住洁丝的全身。

我无计可施。

紧紧握住的那只小手，就这样被漆黑的网眼图案覆盖住，失去力量轻轻地松开了。

第二卷 断五章 重要的……

夜空中的美丽繁星俯视著我。我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

──求求您。我实在无法独自一人以王都为目标前进。

──感觉非常寂寞、非常可怕，我无法忍受。

──所以拜托了。恳请您帮忙。

──请将愿意陪我一同旅行、愿意帮助我的人带到我身边。

祈祷了自私任性的愿望之后，我睁开眼睛。

这时，发生了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

一个、两个……十……二十……

大量的流星同时开始划过了天空。

然后在隔天，我──

第二卷 第五章 失忆故事中的恋情不会实现

葬礼的气氛实在过于沉重。

一具棺材孤伶伶地摆放在宽广的金之圣堂里。在圣堂里的人类只有马奎斯、维丝、修拉维斯这亲子三人，还有混入了一只碍事的猪。但我不能不参加葬礼。毕竟是恩人，这是理所当然的。

国王马奎斯没有特别表露出什么感情，平淡地进行流程，葬礼很快就结束了。根据修拉维斯所说，光是要指挥维持梅斯特利亚便已经很辛苦，却还多了北部势力的侵略、来自不死身魔法使的攻击这些操心事，国王夫妇似乎操劳到头都要秃了。所以葬礼也只能尽量从简。

那是在风和日丽的晴天傍晚的事。我回想起在这里最初的别离。跟那时一样，强烈的夕阳从彩绘玻璃照射进来，将色彩鲜艳的图像投影在昏暗圣堂的地板上。我仔细地观察，才首次注意到。彩绘玻璃上画著蒙主宠召，看来很温柔的女性。

「诅咒的痕迹似乎不管怎么做都没有消失。听说要把遗骸烧到剩骨头。」

在葬礼后的回程，修拉维斯平淡地这么说道。我与修拉维斯正沿著用雕塑装饰、宽敞且漫长的白色大理石石阶往上爬。王都是覆盖著山的石造城市。从石阶上回头看，能够瞭望到针之森阴暗的绿色在灰色街景的更底下扩展开来。

（……一般不会烧掉吗？）

「没错。我小时候曾有一次，在仪式中看到拜提丝大人的遗骸……我还记得她的遗骸没有乾枯也没有腐朽，鲜明到惊人地保留了她生前的模样。」

修拉维斯的说话速度比平常快。说不定是想要逃避死亡。我也陪他闲聊。

（可是，她是一百多年前的人吧？）

「没错。但是，强力的魔法有时甚至超越死亡……当然，一度死亡者后来复活的例子，扣掉像你这种情况，倒是一个也没有呢。」

是因为在葬礼之后吗？修拉维斯细心地这么补充。

（有让人不会死的魔法对吧。就像那个暗中活跃的术师一样。）

「看来是那样。但到底是怎样的魔法，似乎仍毫无头绪就是了。」

修拉维斯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不过，得知了敌人特性这点是很大的收获。那个老人被某种魔法守护著，无法以物理性的破坏杀掉。还有老人的诅咒会在比较近的距离施加。分析了被留下来的大杖后，听说那把大杖只有被施加物理性的强化魔法与简单的变形魔法。王冠石城的石板与地面有大杖通过的洞穴贯通著。那招攻击并非无视空间。他必须经由什么东西来接触，否则无法施加诅咒。换言之，虽然被打中就会死，但可以想对策让攻击不会命中。」

修拉维斯像是在对我说话，但一直注视著前方讲个不停。他似乎在靠自己整理思维。我觉得他是个认真的家伙。

（结果那个老人的目的不是诺特，而是想杀掉王朝的魔法使啊。）

「应该是那样吧。他不会因物理攻击死亡，从他的角度来看，诺特根本不构成任何威胁才对。他想杀人的话随时都能动手。他的目的肯定是先稳扎稳打地减少王朝的棋子。」

修拉维斯转头看向圣堂那边。

「──然后，他早已经成功。」

（原来如此啊。）

沉默。修拉维斯总算看向这边。

「猪，要不要去一下洁丝的房间？」

（可是她还──）

「没问题的。我有东西想给你看。」

我在修拉维斯的带领下，两人一起前往洁丝的房间。放著书桌的居室空无一人。窗户是开著的，风静静地吹进房间。里面有摆放著床铺的寝室。

洁丝在那里平静安稳地沉睡著。

（她还没醒来吗？）

「毕竟没有前例。谁也不知道她何时会醒。」

修拉维斯瞥了洁丝一眼，这么回答。洁丝的睡脸已经不见诅咒的瘀青。

坦白说，那是奇迹似的巧合。在洁丝的身体被诅咒覆盖后没多久，洁丝发生了脱魔法。脱魔法这种现象被称为魔法使的蜕皮。包括本人的魔法在内，所有魔法都会在那时变成白纸。洁丝中的迟效性死亡诅咒，在她脱魔法时很轻易地消灭了。

「我认为并非巧合就是了。」

修拉维斯这么说道。

（啥？）

「是我的内心独白。脱魔法是由于急速的魔力高涨，会突发性地发生在年轻魔法使身上的现象。洁丝的魔力会在面临死亡时高涨起来，正是因为有你陪在她身边的关系吧。她确信被封印的记忆就是与你的回忆，于是希望能在死前恢复记忆，即使只有一瞬间也好，因此产生了巨大的魔力波动，为的就是解除爷爷大人的封印魔法。所以才会在那个时间点发生了脱魔法。」

原来是这样吗。

（该不会你爷爷是预期到这件事……？）

「天晓得。真相已经在棺材之中。马上会变成灰烬。」

修拉维斯与我离开寝室，回到了居室。修拉维斯关上寝室的门。

「……不过如果是爷爷大人，即使早就料到也不奇怪吧。」

具备卓越的先见之明的国王。由于他的死亡，梅斯特利亚再度进入纷乱的时代。

不过这也是为了用我们的手重新改写这个失败世界的第一步。

（那么，你要说的事情是什么？）

「嗯，你先坐下吧。」

修拉维斯指著地板，自己则坐到洁丝的读书椅上。你是超级虐待狂的王子殿下吗？

我老实地坐到地板上后，修拉维斯从洁丝的书桌上拿出一本书。是深褐色的皮制装订，大概文库本大小。

「你看得懂这里的文字对吧。看看内容吧。」

修拉维斯这么说，将那本书打开第一页后放在我面前。

托洁丝魔法的福，我在使用梅斯特利亚语这方面并不费力。

漂亮的黑色钢笔字点缀在奶油色的内页上。似乎是日记。

王历一二九年　七之月　七日

所谓的记忆非常不可靠。我心想必须找个确切的地方留下回忆才行，因此开始写日记。

今天早上感觉像是第一次醒来一样。有一连串令人惊讶的事情，让我的脑袋陷入混乱。可以确定的是我在不知不觉间到达王都，变得能使用魔法，而且居然是以国王孙子的未婚妻身分被迎接进来。这是我想都没想过的厚待，我感到非常开心。但总觉得我好像忘记什么重要的事情。就好像有书签夹在脑海中不知道的场所，让我感觉非常焦躁。

国王告诉了我，是因为有不能说的理由，才封印了我的记忆。

修拉维斯没有动手，用魔法翻动了几页。

七之月　一四日

今天第一次学会了用魔法移动东西。比想像中简单。

关于旅途的事情，果然还是怎样都无法回想起来。我只记得不可以忘记这点，却忘记了照理说应该要记得的事情。感觉非常痛苦。伊维斯大人明明是深思熟虑又非常温柔的人物，为什么会做这么残酷的事情呢。

他又翻动几页。

八之月　一日

从这个月开始，可以学到创造东西的魔法了。为此首先要学习东西的构造。想到这世界不晓得是多么复杂的构造，我有一点头晕目眩。

我在自习时不小心打了瞌睡，作了奇怪的梦。是在阴暗的森林当中，有某位人物陪伴在我身边，跟我约定会一直在一起的梦。我非常开心，就在我思考该怎么道谢才好时醒了过来。我独自一人看著书。

他一次翻动了许多页。

八之月　二八日

今天成功创造了吸素。就跟学到的一样，只要给予吸素之风，火焰会变得非常明亮。感觉我的身体靠吸素在活著，与火焰靠吸素在燃烧有些相似。两者是否有什么关连呢？明天来调查一下。

夜晚，看到美丽的星空，不知何故眼泪掉了出来。这是为什么呢？但总觉得这件事无论怎么调查，都不会知道答案。

稍微翻动几页。

九之月　三日

今天是接续之前操作水的练习。水实在是难以捉摸，我陷入苦战。

就在我苦恼不已时，维丝小姐带我到能瞭望远方的王都最上层。听说马奎斯先生创造的龙就是从这里起飞著陆。景色非常美丽。

一看到基尔多利方向的山脉，眼泪又掉了出来。最近我老是在哭。我心想差不多该坚强一点才行。

十几张内页一口气翻动起来。

一○之月　九日

前往尼亚贝尔的期间没办法写，这是久违的日记。真的发生了许多事情。实在无法在这里全部写下来，因此只记录一件事。

昨天突然有一只猪先生来到我面前。听说他明明是一位男性，却不知何故变成了猪。是一位不可思议的人物。他知道许多事情，感觉他似乎也认识我。虽然他本人否认了。

猪先生在尼亚贝尔之战时拚命地保护了我。那时猪先生让我坐上他的背，不知何故，眼泪在那时也溢了出来。跟看见星空和山脉时一样，是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听说猪先生今后也会陪伴在我身旁。

修拉维斯拿起日记，放回原本的场所。

「虽然也有几页只写著关于学习的内容，但洁丝就像这样老是在写关于你的事。很感人吧。」

修长的腿在我面前换边跷起。

「……你觉得到底会有谁想娶这样的女孩当老婆？」

掺杂著叹息的声音让我抬起头。

（你打算解除婚约吗？）

修拉维斯摇了摇头。

「说到底，我们根本没订定正式的婚约，不过……一方面也是为了顾及洁丝的立场，现在我并不打算解除这个关系。因为在爷爷大人已故的现今，可以将洁丝维系在王朝的，就只有她要跟我结婚这个口头约定而已啊。」

（那你为什么要让我看日记？）

「我也跟洁丝一样，是个孤独的人啊。陪我闲聊一下也无妨吧。」

修拉维斯在浓密眉毛底下的双眼并没有笑。但他的嘴巴笨拙地笑了。感觉他是在勉强自己打造出开朗的氛围。

（你在烦恼应该怎么面对洁丝啊。）

「没错。」

修拉维斯停顿了一会儿后，接著说道：

「老实说，如果能跟像洁丝这样的女性在一起，我很乐意那么做。那么认真、热情，而且个性善良的人很少见吧……胸部也不会太大呢。」

咦……？你说什么？

我目瞪口呆，于是修拉维斯涨红了脸。

「刚才那是玩笑话。是该笑的地方。」

你也太不会开玩笑了吧？害我有一瞬间以为找到了同志，白开心了一下。

修拉维斯咳了两声清喉咙，开口说道：

「回到正经的话题上吧。关于洁丝的今后，有一件事我想先决定好。」

（什么事？）

「是关于记忆的事。洁丝引发的脱魔法，不只解除了暗中活跃的术师的诅咒，甚至就连爷爷大人最后施加在洁丝身上的封印魔法都解除了。所以洁丝下次醒来时，恐怕应该会恢复所有记忆。」

原来如此……的确是这样。

（这样有什么问题吗？）

「变成那种情况时，你，还有洁丝，真的维持现在这样就好吗？你认为洁丝继续当我的未婚妻就好吗？」

…………

（伊维斯在临死前叫我回去。他要我在应该归去前陪伴在洁丝身旁，在应该归去时回到原本的世界。他说不那么做的话，我就一辈子都无法回去了。我无法永远陪伴在洁丝身旁。）

我稍微迷惘了一会儿后，斩钉截铁地传达。

（要是我消失了，我想拜托你照顾洁丝。所以麻烦你维持现在这样。）

修拉维斯的眼神看起来像是感到迷惘。

「是吗。那样的话，父亲大人有一个提议。」

他看来心神不定似的又换边跷脚，大大叹了口气。

「封印记忆是只有爷爷大人才能使用，非常高难度的魔法，现在已经没有任何人能够施加。但如果是消除记忆的话，是从平常就会对耶稣玛和王都居民进行的事情。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还有就连专门的王都居民都能施加这种魔法。」

我起了猪皮疙瘩。

（……也就是说要消除洁丝的记忆吗？）

「我的意思是也有那种可能性。与你共度的记忆实在太过沉重，不应该让洁丝背负一辈子。如果你会消失不见，别回想起来一定比较好吧。在你离开后到封印记忆为止，洁丝形同废人。只要消除记忆，洁丝就不用尝到那种滋味了。」

修拉维斯大大地吐了口气。

「但跟封印不同，被消除的记忆一辈子都不会恢复。就算你再怎么后悔，也无法让记忆复原。而且也不会像封印那样，记得『曾经发生过什么』。」

我想起书签的话题。

──假设记忆就像一本书，我目前的状态感觉就像是从离家后到开始在王都生活为止的页面都湿掉并黏在一起。但是里面牢牢地夹著一张书签，只剩下「一定要再回顾那段内容」这种心情残留下来……

要比喻的话，消除记忆就是撕掉内页丢弃吧。被夹在里面的书签也会一起丢掉，所以也不会被那张书签折磨。

我想起洁丝的日记。虽然很高兴她像那样想著我的事情，但另一方面，明明如此却无法陪伴在她身旁的辛酸化为荆棘刺向猪心。我回到日本的话，那种痛苦将会持续到洁丝死亡为止。

倘若能乾脆当作没发生过的话。

如果能当成我跟洁丝并没有相遇过的话。

我从未想像过我的人生居然会有这种像是纯爱小说一样的选项。

但是，答案已经决定好了。我来梅斯特利亚并不是为了跟洁丝打情骂俏后再回去。对吧？这是当然的。我是为了让洁丝获得幸福、为了完成还没做完的事，才回来这里的。

我下定决心，向修拉维斯传达。

（帮她消除吧。把伊维斯封印起来的记忆全部消除掉。）

修拉维斯低喃了一声「是吗」，让嘴角更往上扬。这次是真正的笑容。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我很清楚你的觉悟与对洁丝的心意了。我去向父亲大人进言，请他千万不要消除记忆吧。」

那一晚，在天空开始明亮的日出前，洁丝醒来了。在床铺旁边蜷缩成一团睡觉的我，被洁丝「嗯嗯……」的声音叫醒了。

在昏暗的房间里，睡衣装扮的洁丝默默地从床上站起身，拿了银色小盒子与大大的金色钥匙回来。洁丝用严肃的表情站在我面前。

「那个……猪先生。」

（怎么了？）

「可以请您叼著这把钥匙，把钥匙插进这个小盒子的钥匙孔吗？」

洁丝蹲下让膝盖跪地，身体稍微弯向前，将钥匙递给我。是让人看著就感到担忧、单薄的白色女用睡衣装扮。如果是明亮的房间，可能就出局了。

（呃……感觉会看到很多部分，要不要等你换好衣服再说？）

「我不能等了。求求您。」

我心想要是洁丝把身体更向前弯就惨了，因此我连忙用嘴巴接过了钥匙。跟前端相比之下，握柄做得很大，即使是猪的嘴巴也能轻易叼住──倒不如说，感觉这是一把为了让猪也能拿而打造的钥匙。

──我终于明白钥匙很大的理由了。

洁丝代替我承受诅咒时说的话闪过脑海里。在觉悟到会死亡的时候，洁丝想起了这把钥匙的事情。

服装不成体统、头发凌乱的少女，将小盒子递出到身体前等候著。我走近那边，看向她的脸。清澈的褐色眼眸笔直地回望著我。

「……求求您，请您快点过来。」

（插图016）

洁丝将钥匙孔朝向这边，把盒子更往前地递向我这边。我前进一步，笨拙地将钥匙对准钥匙孔。

有一种奇妙的紧张感。

我慎重地将钥匙插入。小盒子发出喀嚓一声的柔和声响打开了。

洁丝细心地打开盖子，立刻拿出里面的东西。装在里面的是被折叠起来的淡绿色领巾，以及玻璃项坠。

洁丝透过玻璃看著项坠。她湿润的眼眸中映照著猪与少女的影像。

洁丝用颤抖的手将项坠戴到脖子上。玻璃的记忆触摸胸口柔软的肌肤。

「我全部想起来了。」

小小的声音这么说了。

「这是伊维斯大人在与我最后一次交谈时给我的盒子与钥匙。他告诉我这盒子只有与被封印的记忆深深相关的人物才能打开。」

（封印解除了啊。）

我一边这么传达，一边将钥匙放在地毯上。特地打造了即使是猪也能叼起来的钥匙，这是伊维斯的温柔吧。

「那个……我不晓得这种时候该说些什么才好……」

洁丝紧紧地握著领巾，用彷佛蚊子叫声的音量说道。

的确是这样。要是能说些贴心幽默的话就好了，但在这时说「请不要吃我」什么的也不对吧。

我将内心的想法原封不动地传达给洁丝。

（又见到面了呢。）

洁丝湿润了双眼，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

──对不起，要是发出声音，感觉好像会哭出来。

（我也一样，要是发出声音，感觉好像会叫（注：此处的「哭」跟「叫」在原文中发音相同）出来啊。）

这不合时宜的玩笑让洁丝绽放笑容，露出牙齿。但从她喉咙传出的不是笑声，而是呜咽。

「猪……先生……」

洁丝像是要用双手包住似的碰触我的猪颊肉，将额头推到我的额头上。细长的睫毛在眼前淋湿。呜呜的哭泣声透过骨头传递过来。

「……您果然会陪伴在我身旁呢。」

听到她用颤抖的声音这么说，我忍住快哭出来的情绪。

（我觉得要分别还有点太早了嘛。）

从睫毛前端掉落的水滴在我的鼻子上破碎。

「……太过分了。」

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一般。我彷佛遇到鬼压床一般无法动弹。

「为什么……为什么您之前要离开呢？」

这直率的问题让我说不出话。

（这……我说过了吧。在伊维斯面前只能那么做啊。）

我的回答根本一点也不直率。

「猪先生明明无论何时都不会放弃，一直支持著我，为什么……」

我无话可回抽泣的洁丝。

洁丝用额头磨蹭著我坚硬的头盖骨。

「我以为已经一辈子都无法见面，这让我有多么难受，猪先生明白吗？」

（抱歉……）

「而且，从我们再会之后也是……您假装不认识我……为什么您能做出那么残酷的事情呢？照理说您明明知道我是抱持怎样的心情，试图想起猪先生的事情呀……」

这是有原因的──这话我说不出口。凡事都有原因吧。这是在问我是否要把那原因当成藉口。

（是我不好。比起洁丝的心情，我把自己的事情摆优先了。）

「没错，是猪先生不好。全部都是猪先生不好。我一直──」

接下来的话我什么也没听见。

洁丝没有放开我的脸颊，就那样将额头按在我的额头上，大声地哭了起来。我在洁丝的气味包围下，深切地体会著总算见面了的真实感，只能默默地流下泪水。

用过早餐后，总算冷静下来的洁丝带领我到实验室。实验室就像是挖通岩石打造出来的洞窟，分成架上陈列著各种东西的房间，与摆放著石造桌椅的简单房间。从小窗户照射进来的光芒与挂在墙上的魔法提灯，昏暗地照亮粗糙的内部装潢。

「猪先生不在的三个月期间，我一直在这里练习魔法。」

碰触著石桌的洁丝已经换上白天的装扮。头发和衣著都整整齐齐。

「怎么了呢，猪先生。您比较喜欢睡衣装扮吗？」

（怎么可能，又不是变态……还有别看我的内心独白啦。）

洁丝呵呵笑著，将手上拿的玻璃杯放到桌上。

「我一直很想炫耀。希望有人可以看到我已经学会这么多事情了……可以拜托猪先生吗？」

听到她很开心似的这么说，我点了点头。

（当然好。我也很想看看呢，除了散播燃料让它爆炸以外的魔法。）

「呃……那个姑且算是我练习了最多次的魔法耶……」

听到洁丝有些闹别扭似的这么说，让我感到在意。

（为什么你那么勤奋地练习那个魔法？）

「因为，我想变强。」

怎么讲这种好像少年漫画的主角会说的话……

「你要靠自己的力量获得幸福──总觉得好像有人这么对我说过。所以我练习了许多能够保护自己的强力魔法。」

（……原来是这样啊。）

在这么不讲理的世界中，究竟是谁跟她说要靠自己的力量获得幸福这种话呢？真是个不负责任到极点的家伙啊。

洁丝看来很开心似的将玻璃杯摆在手上。无色透明的液体从杯底涌现出来。

「这个是水。」

洁丝将手朝向那边，于是杯子轻飘飘地浮起，移动到我的正上方。

「就像这样，我已经学会了不用碰触也能移动东西喔。要操纵有形的东西并没有那么困难。」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随后，洁丝稍微倾斜了手，在我的正上方翻倒杯子。装满杯子的水洒落到我上面──我以为会这样而缩起耳朵，结果水在我的鼻头上方卷起漩涡飘浮著。

「我也稍微学会怎么操纵无形的东西了。」

洁丝张开双手，于是在我上面卷著漩涡的水变成细长的水流，沿著洁丝的周围呈螺旋状开始转动。被水幕包围的少女踮起脚尖，宛如芭蕾舞者一般转了一圈。细长的金发轻舞飞扬。水化为细长的水滴，最后消失无踪。

「猪先生，您嘴巴一直张开著喔。您看入迷了吗？」

听到她像在恶作剧似的这么说，我闭上嘴巴。

（真厉害呢……好漂亮。）

「谢谢您的赞美。还有其他魔法喔。请看。」

洁丝彷佛小孩一般兴奋雀跃，同时表演了许多魔法给我看。把水加热，让水在转眼间沸腾的魔法。点燃酒气──也就是乙醇，制造出橘色火焰的魔法。点燃介于酒气与水之间的物质──恐怕是甲醇──来制造出暗蓝色火焰的魔法。

「这个昏暗的火焰呢，只要掺入盐的同伴，就能调制成各种颜色。」

洁丝彷佛实验教室一般这么说明，同时将在桌上燃烧的好几道火焰染成红色、黄色、绿色、蓝色、紫色。在昏暗的实验室里缓缓摇晃的各色火焰，让洁丝的褐色眼眸闪闪发亮。

（真漂亮呢……好厉害的技术。学习魔法开心吗？）

洁丝大大地点头。

「是的！这个世界很厉害喔。简直就像有人思考了规则一样，连细微东西的构造都一丝不苟地决定好了。学得愈多，就愈能把那些规则当成自己的东西来活用……」

看到一脸兴奋似的热烈演说的洁丝，我可以确信。洁丝果然不是只当个奴隶就好的女性。我认为她应该会成为出色学者的预测并没有猜错吧。

（照这样努力下去，感觉你很快就能成为独当一面的魔法使呢。）

尽管一脸开心似的害羞起来，洁丝仍缓缓摇了摇头。

「不，这种程度还只是入口而已。这个世界有花上一辈子也学不完的事情。就算只是魔法书，图书室也有看不完的数量……而且听说还有光凭现在的理论无法解释的世界……」

我说不定很久没看见感觉这么开心的洁丝了。

（太好了呢。看你过得似乎很充实，我放心了。）

「嗯，我学得非常开心。」

洁丝活泼地这么回答后，稍微降低了音调。

「……那个，虽然刚才说了很不讲理的话，但我自认其实很清楚的。我明白我现在拥有的幸福，都是多亏了猪先生……我知道猪先生选择离开梅斯特利亚，也是为了让我像这样待在这里所必要的事情。」

洁丝消除火焰，看向了我。

「请让我重新向您道谢。真的非常感谢您。」

洁丝恭敬地一鞠躬。

「……还有，非常对不起……我刚才有些乱了分寸……」

突然收到感谢与谢罪，让我困惑不已。

（不……没关系啦，你能像那样直率地将感情传达出来，以我的立场来说也比较高兴喔。不直截了当地说出来，就无法传达给没修过女人心的阿宅。）

「这样子吗……」

洁丝这么低喃，然后走到我这边，将膝盖跪在地上，与我四目交接。

「那么，再让我说一件事就好。」

（好……什么事？）

「我已经不要紧了。我会按照猪先生告诉我的，靠自己的力量获得幸福给您看。我会努力地让自己纵使不依靠猪先生，也能好好地活下去。」

（……那真是太好了。）

我还在想她不知会说什么，心跳加速了一下，但听到她这么说，我就放心了。这下等完成使命后，我也能毫无牵挂地──

洁丝突然用力地紧抱住我。

「所以说猪先生，求求您……请您哪里都别去。」

实验室的门打开，打破了这阵沉默。

「哎呀……失礼了。」

维丝的视线注视著与猪互相拥抱的洁丝。洁丝连忙放开了我。

「对……对不起，那个，这是……」

明明没有做任何坏事，却有种奇妙的罪恶感。王子的母亲对我露出「幸好你是猪的模样呢」这种感觉的微笑。

「洁丝，我一直在找你喔。」

「抱歉，因为我突然想练习一下魔法……」

维丝看向我。

（是真的，我们没做任何亏心事……）

维丝将手贴在嘴上，优雅地笑了笑。

「我明白的喔。我并不是来责怪你们待在这种地方。」

维丝露出严肃的表情，看向洁丝。

「伊维斯大人的遗体明天就要火葬了。因为洁丝没能参加葬礼，趁今天去道别一下如何呢？」

我与洁丝接受提议，前往金之圣堂。祭祀王家祖先的神圣建筑物，位于从洁丝生活的内宅走下长楼梯的地方。那是在黑色石头上施加金色装饰的巨大圣堂，应该是不会看漏的吧。

圣堂里除了我们两人以外，没有任何人在。据说王都居民平常是不能进入的。洁丝在巨大的圆顶天花板底下，朝著伊维斯的棺材双手合十。我也在旁边低下头。

洁丝闭上双眼祈祷了相当长一段时间。

「我们走吧。」

洁丝这么说，朝圣堂的正面玄关迈出步伐。洁丝缓慢的脚步声与猪用四只脚走路的脚步声回荡在宁静的圣堂内。

「伊维斯大人是一位非常不可思议的人物呢。」

（是啊。）

「感觉他似乎预见了所有事情。」

我抬头仰望洁丝。

（比如说？）

「最显著的例子是我的记忆。虽然伊维斯大人没有告诉我为什么封印了记忆……但在我受到诅咒时，猪先生在我临死前想说出真相，伊维斯大人给我的钥匙成了提示，让我确信猪先生就是书签先生，为了解除记忆的封印拚命挣扎的结果，发生了脱魔法……假设这些都在伊维斯大人的预料之中，我现在像这样活著，也等于是托伊维斯大人的福。」

（的确是这样啊。实际上，我认为他就算有考虑到这一步也不奇怪。）

「那样伟大的人物，一直容许耶稣玛这种结构的存在呢。」

听她这么说，我思考起来。伊维斯绝对不是欠缺想像力。也具备伟大的力量。尽管如此，在多方考量后，他还是让耶稣玛这个种族一直存在于梅斯特利亚。可怕的是这个国家的结构吗？还是说，是这个世界本身呢？

──你的社会也是一样吧。只要有人类存在，必定会有谁遭到迫害。

我想起伊维斯说过的话。

（洁丝对这个国家的结构有什么看法？）

我这么问，于是洁丝稍微低下头。

「我认为照这样下去是不行的。但是……」

（也不知道是否可以破坏现在的结构呢。）

「对。或许……根本没有答案也说不定呢。」

（或许是那样。正因如此，去怀疑现状、不断思考答案才很重要吧。）

我们到达了玄关。洁丝伸手打开金属制的沉重门扉。

洁丝转头看了看棺材后，将视线落到我这边，露出微笑。

「说得也是呢。如果能稍微让世界变得更美好就好了呢。」

洁丝说有东西想顺便让我看，带领我到在圣堂旁边扩展开来的坟场。

现在还是上午，没有人在。在爽朗的阳光照射下，开始变冷的秋风吹抚著地面。白色、黑色、灰色的墓碑整齐地并排在掺杂了绿色与淡褐色的草地广场上。

「那个，猪先生……可以问您一个奇怪的问题吗？」

洁丝沿著像是踏脚石的通道缓缓前进，同时这么说了。奇怪的问题？

（……什么事？）

「呃……猪先生说最近交到了超绝可爱胸部又不会太大而且个性宛如天使一般的女友这件事……是真的吗？」

我心想原来是这种事吗，并看向洁丝。

（那当然是谎言啦。那样的女性根本不多见，就算真的有，也绝对不可能跟四眼田鸡的瘦皮猴混帐处男在一起吧。）

「这样子吗……」

是被她发现我一直在看吗？洁丝将左手悄悄地举到胸前。

「啊，在这边。」

洁丝停下脚步，指著纯白的墓碑。墓志铭是金色文字。

耶莉丝长眠于此

八四～一二四

卡西之妻，且是伊丝与洁丝之母

「我找到了我妈妈的坟墓。」

修但几勒。你──

（洁丝，原来你是伊丝的妹妹吗？）

「咦，伊丝……啊！」

这样啊，从发现这个坟墓后到今天为止，她关于伊丝的记忆都被封印住了。即使记忆无法连结起来也不奇怪。

伊丝。诺特永远不断向往的女性。在五年前遭到杀害、许多人认为跟洁丝感觉很相似的耶稣玛。我不觉得这些都是巧合。

（难怪诺特差点真的爱上洁丝啊。想不到居然是妹妹。）

「……我吓了一跳。」

（这个叫卡西的男人──洁丝的父亲找到了吗？）

「不……虽然我调查过，但找不到条件符合的人……」

（是吗，真遗憾啊。）

所以没有严谨的证据，可以证明这坟墓说的伊丝是否就是诺特五年前遭到杀害的心上人啊。也有可能是同名的别人。不过。

（嗳，洁丝，这个历就是所谓的王历对吧。）

「是的。在梅斯特利亚，是使用从拜提丝大人统一这块土地那年开始持续下来的『王历』。」

（现在好像是一二九年吗？）

我不会说在哪看到的就是了。

「对，是那样没错……」

（洁丝的妈妈耶莉丝是在一二四年过世，也就是五年前。诺特的心上人伊丝遭到杀害的时间也是五年前。）

「也就是说在伊丝小姐遭到杀害那年，我妈妈过世了吗？」

（没错。当然也无法完全舍弃只是巧合的可能性……）

但假如是真的，事情很大条啊。

──他个性武断，又出乎意料地极端。是会将巴普萨斯的修道院整个烧光的人。

我想起修拉维斯说的话。洁丝她知道吗？烧掉修道院的就是──

「嗯，我有听说是马奎斯大人烧掉修道院的。」

…………

（你不要紧吗？）

「什么不要紧呢？」

（因为……如果这是那个伊丝，你的姊姊就是被马奎斯害死的喔。而且说不定是因为那件事的影响，让你连母亲都失去了啊。）

洁丝露出为难的表情笑了笑。

「可是，在我的记忆里面，完全没有关于家人的事情……所以事到如今我才感到气愤什么的，感觉也不太对。」

（是这样子的吗？）

「就是这样子的。当然诺特先生应该绝对无法原谅马奎斯大人吧……」

靠修拉维斯与我的机智成立的同盟、有不死的魔法使这个共通的强敌──尽管存在这些重要因素，也不能忘记王朝与解放军潜藏著致命性的决裂可能性。王朝是为了维持魔法使以耶稣玛这种制度为根本的统治而战，解放军则是为了让那些耶稣玛自由而战。

然后，解放军首领诺特的心上人死亡的原因，可以归咎到是现任国王马奎斯烧掉修道院一事。现在的同盟是将转眼间就会七零八落的磁铁硬凑在一起。

（要是有什么好办法就好了。希望有可以让王朝与解放军一直和平相处的结构。）

洁丝让秀发随风摇曳，同时开口「啊」了一声。

「这么说来，我曾听说马奎斯大人有一位叫做荷堤斯先生的弟弟。」

（是这样吗？那跟解放军有什么关系吗？）

「不，虽然我没有听说详情……但听说荷堤斯先生反对伊维斯大人和马奎斯大人的方针，在五年前从王都消失无踪了。假如他在的话，说不定是一位能够连结起王朝与解放军的可靠人物呢。」

她说五年前？该不会……

「嗯，我想恐怕就是修道院那件事。」

（那个叫荷堤斯什么的，没有希望找到他吗？）

「不晓得他是否已经过世，或是改变了模样……据说赫库力彭的监视网也没看到他，消息完全不明。」

等等喔。

有两个谜题显现出奇妙的一致。

诸位注意到了吗？要当成是巧合置之不理，实在太过刚好的某件事实。

──据说在一百多年前的暗黑时代──魔法使们还在战斗的时代，魔法使会使用他们的力量，把人变成秃鹫来当间谍，或是把人变成肥胖的海豹给予惩罚。

存在著把人类变成动物模样的魔法。

──听说是五年前在诺特先生去夺回伊丝小姐的旅途中相遇的。听起来有一点不可思议呢。

我想起瑟蕾丝说的话。五年前，与诺特奇迹似的相遇了的那家伙，比任何人都更常陪伴在诺特身边的那家伙，异常聪明、很像人类的那家伙。不知何故对修拉维斯显示出兴趣的那家伙。

说不定是偶然。但是，我忍不住想去确认。

（洁丝，我们要做的事情决定了喔。）

「是什么呢？」

洁丝兴致勃勃地在我面前蹲下。

我一边看著她的内裤，同时被神秘的自信包围著。

（说不定可以找到荷堤斯。我们要去见它──去见那只变态狗，罗西。）

第二卷 后记

好久不见，我是逆井卓马。从第一集完成后过了五个月。虽然让各位久等了，不过第二集也得以顺利出版。能像这样推出续集，都是多亏了阅读《猪肝》，并帮忙推广、支持本作品的各位读者。真的非常感谢大家。

因为有四页可以写后记，我想一开始先来稍微介绍一下我推荐的书籍。介绍时带有很大的偏见。总共有六本作品。

首先是《声优广播的幕前幕后》──这是由二月公老师执笔的超热血工作小说。辣妹与阴沉女这种合不来的两名女高中生声优，很不幸地必须一起搭档主持广播节目，两人在吵个不停的同时，认真地去面对声优这份工作。光是看两个女孩子斗嘴也十分有趣，但她们彼此隐藏著梦想和憧憬，同时拚命想当个声优的模样，能够让人跟著热血沸腾，而且真的能让人打起精神。大力推荐。

接著是《今夜、世界からこの恋が消えても》──这是由一条岬老师执笔，绝对会让人感动不已的青春小说。每天逐渐丧失记忆的少女与非常体贴他人的少年假扮成情侣……虽然是以这种感觉开场，但并非普通的恋爱故事。剧情发展出人意料。温柔又苦闷的故事让我不禁嚎啕大哭。（真的会看到哭，所以可能别在电车里阅读比较好。）看完之后，会让人想要珍惜现在的温暖作品。这本书也是大力推荐。

第三本是《そして、遗骸が嘶く ─死者たちの手纸─》──这是由酒场御行老师执笔，精辟犀利的战争小说。主角是负责返还遗物的年轻士兵，他会将战死的士兵遗留下来的物品拿去交给遗族，在重复这些行为的过程中，露骨到不能再露骨地深入探究「人类」与「死亡」。阅读本书时的体验就彷佛在观赏电影一般，同时内心会受到强烈的震撼，不是什么悲伤或百感交集那种层次而已，无疑地是一部冲击作品。这本书也是全力推荐。

第四本，《こわれたせかいの むこうがわ　～少女たちのディストピア生存术～》──这是由陆道烈夏老师执笔，可爱的反乌托邦小说。从广播的教育节目学到生存方法的孤独少女，与真面目不明的淘气少女，尝试逃离感觉不太妙的世界。身为主角的女孩们非常惹人怜爱，但总之世界观相当沉重。（虽然这么说相当狂妄）感觉跟猪肝也有很多共通点，热血的讯息深深打动了我的心。非常大力推荐。

第五本是《少女愿うに、この世界は壊すべき　～桃源郷崩落～》──这是由小林湖底老师执笔，设定相当丰富的战斗小说。世界观相当特殊且独特，甚至就连概述都无法在这里写完，但个人很喜欢主角。是个甚至让人觉得神清气爽的变态。（而且不知何故，偶尔会全裸。）此外还有傲娇的狐耳女主角会登场，所以不可能什么事都没发生。战斗描写帅气，喜剧又有趣，是一部非常欢乐的作品。超绝大力推荐。

最后是《オーバーライト ──ブリストルのゴースト》──这是由池田明季哉老师执笔，热情洋溢的解谜小说。这是以作为艺术的Graffiti（即画在墙壁上的涂鸦）为题材的故事，舞台在英国。把人生赌在艺术上的角色们真的充满魅力。尤其是女主角。超不妙超可爱。跟女主角无法分割开来的「覆写（overwrite）」这个主题也非常精彩呢。解读涂鸦的解谜也是节奏明快，充满趣味。卯足全力推荐。

这六本书跟猪肝同样都是第26届电击小说大赏的得奖作品。在这份名单中还会加上由猪来当主角的打情骂俏奇幻故事，我认为实在是充满了多样性。请大家今后也务必多多关照电击小说大赏的得奖作品和得奖作家。（你谁……？）

顺带一提，在后记刊登这份推荐作品清单还有另一个理由。在意细节的人说不定已经注意到了。

不小心花了比想像中更多的篇幅在介绍书。接下来我想聊点稍微像是后记的内容来结尾。

从猪肝第一集出版那时起，世界有了很大的变动。在攸关生死的大混乱之中，形形色色的人主张著各种意见，还发生了国家等级的对立。光是这样也很不得了，但从平常就潜藏著的恶意和一如往常的自然灾害仍然没有要歇止的迹象。

虽然这是在重复以前说过的话，但在这种时代，我们每一个人能办到的事情十分有限。要改变巨大的潮流，绝对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但要说我们完全无能为力吗？我认为也并非如此。

当然，猪肝并不是试图传达「这种时候能做些什么呢」的小说。终归只是有一点色色的打情骂俏奇幻故事。不过，描写没有任何特殊能力的猪先生在剑与魔法的世界活跃的模样时，有好几个瞬间，我都会心想「这跟自己的人生不是毫无关系喔」。因为我本身在现实世界也是软弱无力。

「人类是会思考的猪」──帕斯卡有这样一句名言。（并没有。）

我认为我们人类是透过不断思考，才能发挥真正的价值。正因为会不断思考，没有放弃去想像，才能够在异世界跟美少女打情骂俏之类的。

那么，一直不断思考著色色事情的猪先生，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希望各位能再奉陪一下他们充满风波与危险的故事。

二○二○年七月　逆井卓马

第二卷 插图

第三卷 某个老人的过去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Andromeda（LK&TSDM ID:爱丽丝·莉泽）

录入：amentia

对方的目标是青年。理由很明确，因为他是魔法使。

不过，此刻即将消逝的生命并非青年，而是他的好友。

「放过我吧，拜托你。我什么也没做不是吗？」

身穿黑色长袍的女人走近倒在泥巴地面上求饶的好友。

「让人读不到心思的魔法、避免探查的魔法，无论哪个都不能放过。很遗憾，但我判断你非死不可。」

冷酷无情的女人声音相当年轻，甚至可说十分迷人。

青年察觉到了。好友遭到攻击是我害的。为了保护好友而给予的魔法，在某些方面并不完美，因此才会被这个女人给探查到。然后好友明明不是魔法使，却打算代替我以魔法使的身分被杀掉。

一切都事与愿违。

青年习得悄悄躲藏起来的魔法，在暗黑时代中一路幸存到今天。青年原本服侍的魔法使落败后，他也靠著隐遁魔法保护自己与好友一家人，逃离女人的魔掌。照理说是这样。但现在因为自己的魔法，好友即将惨遭杀害。

然后青年只能在附近的黑暗中屏住气息，眺望著那幕光景。

「为何你要杀害我们！」

好友这么大喊。女人平淡地回答。

「所谓的魔法是非常危险的力量，不该是有许多人可以拥有的力量。」

「我发誓我什么也不会做！我说真的！」

青年察觉到了。「我不是魔法使，真正的魔法使就躲在附近」──只要这么说，明明就能得救，好友却一直假装自己是魔法使。他是在包庇我，赌上自己的性命。

「我不喜欢长篇大论。十分抱歉，但就此打住吧。」

女人流利地举起手。那一瞬间，好友以闪电般的速度拔出剑，逼近女人的脖子。

响起砰一声的巨响，周遭染成了乌黑的红色。已经四处不见好友的身影，只剩细微的碎肉片散落在女人周围而已。

女人没有特别动摇的样子，看了看手边的纸张。她纤细的手指在纸张划上一个标记。

青年看著离开的女人，只能因绝望而颤抖个不停。

肌肤彷佛要冻结起来一般，实在过于可怕的魔力。居然在短期间内获得这般强大的力量。

胜者拜提丝肯定搜集到了众人在寻求的终极宝物──契约之楔。

那个将死亡与灾祸散播在这个梅斯特利亚，不祥的太古至宝。

第三卷 第一章 别乱闻少女的脚

「猪先生知道有三大至宝沉睡在这个梅斯特利亚的故事吗？」

我从铺设著地毯的地板上，抬头仰望从床上窥探著这边的金发美少女尊容。

（不，我没听说过呢。）

洁丝的右胸与左胸……还有一个是什么呢？

「那个，可以不用那样顾虑我也没关系……」

洁丝稍微抬起身体，将睡衣的胸前弄整齐后，再度趴倒在床上。

我的全自动下流思考回路跟洁丝的读心能力，实在是最高等级的合不来。

（可以不用对我的内心独白做出反应喔。）

「这个我知道……但无论如何都会感到在意……」

经过这段不知是第几十次的对话后，我重新提起话题。

（那么，三大至宝是什么啊？）

感觉洁丝双眼闪闪发亮地说道：

「就是破灭之矛、救济之杯，还有契约之楔。」

这命名还真是让人一听就难忘啊。

（是怎样的宝物啊？）

洁丝微微地将头倒向旁边。

「这个嘛……只有宝物的名字跟这些宝物似乎存在这件事流传下来，好像没人知道究竟是怎样的东西。听说从很久以前──比拜提丝大人建立王朝还要更早以前开始，众人就一直相信梅斯特利亚存在著这些宝物喔。」

（拜提丝以前的历史不是都埋葬在黑暗中了吗？）

我想起洁丝以前告诉我的事情。魔法使们以血洗血，反覆斗争的暗黑时代。终结暗黑时代的是现今王朝之祖拜提丝。据说拜提丝改写了暗黑时代以前的历史，让内容变得对自己这方有利。

「嗯，几乎是那样没错，但现今也有一些传说以童话故事的形式保留下来喔。在那些故事中经常登场的就是三大至宝。」

哦。真有意思。

（从有很多魔法使的时代就被当成宝物看待，这表示那应该是就连魔法使都无法创造，相当贵重的道具吧。）

「原来如此……的确，那样想是很自然的呢。」

看到一脸认真地思考的洁丝，我这么询问。

（但你怎么会突然提起那些至宝什么的话题呢？）

「其实呢，是我今天听到马奎斯大人在谈关于破灭之矛的话题。」

（你说那个死脑筋的顽固老爹？）

马奎斯是梅斯特利亚的国王，也是洁丝的未婚夫修拉维斯的父亲。他性急、强势又工于心计，实在不是那种会喜欢童话故事的人。

「我觉得那种说法不太好……不过，既然那位马奎斯大人实际提到这个话题，我在想至宝说不定是真的存在呢。」

（原来如此啊。既然叫做破灭之矛，听起来就像是用来攻击的道具……他的目的果然是那个吗？）

「嗯，恐怕是……为了对付暗中活跃的术师先生。」

暗中活跃的术师──是企图危害王朝，拥有不死身的魔法使。马奎斯好像在摸索杀掉那家伙的方法，但至今仍没有找到答案的样子。直到击毙暗中活跃的术师为止，王朝的民众都必须一辈子活在死亡的恐惧之下。当然，洁丝也是其中一人。

（也就是说，马奎斯认为破灭之矛可能是击毙暗中活跃的术师的关键。）

「对。如果能尽快找出来，让这场战争结束就好了呢。」

（说得也是。）

我的双眼不小心笔直地与洁丝对上，我一言不发地移开视线。

（不过，我们首先得集中精神在明天的事情上。）

我这么传达，于是洁丝点了点头。

「说得也是呢。因为明天总算要去见那位人物了。」

她的音调十分低沉，几乎是耳语的声音。

我们明天终于要前往诺特等解放军的所在处。从冲击的推论后过了一星期。我们获得王子修拉维斯的协助，总算准备齐全，要去见那个有嫌疑的人物。知道这个计画的人，只有我、洁丝与修拉维斯而已。这是为了让解放军与王朝和解的秘密计画。

我向看起来心神不定的洁丝这么传达。

（没事的，只是去见可爱的小狗狗而已。假如是我弄错，洁丝只要忍耐被那只狗舔来舔去或闻来闻去就好。假如我的推论是正确的──）

洁丝紧张地倒抽一口气。

（必要的交涉就由我来处理。麻烦洁丝你帮忙当我跟那家伙对话的桥梁。）

洁丝感到安心地吐了口气。

「我放心了……我还以为猪先生会说假如推论正确，就换猪先生对我舔来舔去或闻来闻去……」

洁丝还真了解我啊。我的确想过要那么说。

（我们可是在讲正经事，我怎么可能开那种玩笑啊。）

「内心的声音倒是很老实呢。」

洁丝用几乎已经放弃的表情露出微笑。

（……我可以舔来舔去或闻来闻去吗？）

「不可以。」

听到她立刻这么回答，猪耳朵失望地垂了下来。

「那个，因为那种事要讲顺序的……」

洁丝这么说道后，满脸通红地钻进了被窝里。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顺序，但都有一回到梅斯特利亚就狂舔十三岁少女的黑猪了，我想这种程度的肢体接触应该是可以被容许的吧。

毕竟我是一只猪嘛。

寝室鸦雀无声。洁丝轻快地挥了一下手，用魔法关掉天花板的灯光。

「……总觉得有些紧张。」

从床铺上传来似乎有些不安的声音。

「解放军的成员们──诺特先生和瑟蕾丝小姐他们的命运，说不定都取决于我们呢。」

的确，这件事并非去宠物公园玩乐那种轻松的活动。

尽管以魔法使的身分诞生，却为了稳定社会与维持魔法使这个种族，被迫戴上项圈，作为奴隶流通到市场上的少女们──几乎都被当成狩猎对象，遭到杀害的少女们──耶稣玛。想要固守这种制度的王朝，与想要破坏这种制度的解放军，虽然现在因为要对付北部势力这个共通的敌人而缔结同盟，但可以想见双方迟早会撕破脸的未来。我们要去说服感觉能够防止这种情况发生，立场中立的关键人物。

（说得也是。但你放心吧。我们并不是要跟敌人战斗，只是向同伴提议战斗方式而已。洁丝只要担心自己的裙子底下就行了。）

「我选一套防御比较坚固的服装穿吧……」

（那样最好。）

沉默。王都在历代国王强力的魔法守护下，彷佛这世界的混乱都像是谎言一般宁静且和平。可以听见洁丝在棉被里翻动著身体的沙沙声响。

要是这种时间能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我倒也不是没有这种想法。

「那个，猪先生。」

（什么事？）

糟糕。明明内心独白都会被洁丝给看穿的。

「……晚安。」

（嗯，晚安。）

月光温柔地照亮著窗边。

这时候的我们，丝毫无法想像我们的选择居然会发展成左右王朝将来的大骚动。

「快坐上去，猪。」

王都的最上层，可怕且巨大的黑龙趴在广场上。我用四只脚走在变成斜坡一般的翅膀骨骼上，充满尖刺的背上固定著可乘坐的座位，我将身体收纳在那座位的缝隙间。那座位就像是拆掉云霄飞车的一节车厢装上去的一样。当然没有什么安全带。

修拉维斯王子看到我搭乘上去后，发出「喝」的一声，让龙爬起身来。巨大的翅膀在视野的左右两边上下起伏。洁丝似乎也不习惯这种空中之旅，在我身旁紧紧地握住座位上的靠垫。我看著洁丝的手，还有她袜子甚至覆盖到大腿的美腿，让心灵平静下来。推荐她穿防御比较坚固的服装说不定是个错误啊──我这么反省。

龙高高地飞上天，朝诺特他们所在的缪尼雷斯前进。搭乘起来的感觉大概就像在狂风暴雨的大海中向前冲的船只，也就是糟糕透顶。

龙背上的座位受到魔法保护，明明没有任何遮蔽物，却是无风状态。修拉维斯坐在前面，蓬松的金发在他的后脑杓配合翅膀起伏缓缓地摇晃著。

「你喜欢洁丝的赤脚吗？」

传来修拉维斯的声音，我不禁反问。

（咦，你说什么？）

「『推荐她穿防御比较坚固的服装说不定是个错误啊』──你在内心这么说了吧。」

难得洁丝都亲切地无视那句话了，这人怎么还特地一字一句挖出来讲？

（不行吗？是男人的话，无论是谁都喜欢女孩子的赤脚吧。）

「是那样子吗……？」

（就是那样子。）

我们进行著这样的对话，一旁的洁丝满脸通红地低下头。

（你看，都是因为你提起下流的话题，害洁丝感到难为情了不是吗？）

这个性骚扰混帐，给我看清楚场合再讲话啊。

「说到底，要怪你有那种下流的想法。」

可恶……！无法反驳！

王家的魔法使们似乎都完美地习得不会被读心的技术，据说修拉维斯脑内的想法不会泄漏给洁丝知道。明明这个寡言型男肯定也在脑海中思考著那种事情还是这种事情，却只有我的心思会被看光光，真是不公平。

「……说不定你跟叔父大人很合得来啊。」

修拉维斯转头看向这边，这么说道。浓密的眉毛与立体的五官，配上那白皙的肌肤，他看起来简直就宛如雕像一般。

（你说荷堤斯？这究竟是为什么？）

「因为叔父大人他也……该怎么说呢……是一位有好色倾向的人物。」

什么？想不到我的推论居然在这种地方也合乎逻辑。

我想起诺特的搭档──罗西。它是一只最喜欢对女孩子又舔又闻的狗。特别是跟洁丝一起旅行的时候，它彷佛理所当然似的一直狂闻洁丝的赤脚。假如它的真面目是修拉维斯的叔父，而且一直利用野兽的立场反覆著变态行为的话，这终究不是能饶恕的举动吧。

「呃，我觉得你也是半斤八两……」

我无视看了我内心独白的修拉维斯的吐槽，继续刚才的话题。

（好，那么重新确认一下相关事实以及今后的计画吧。）

洁丝面向这边点了点头。

（我们要去见诺特，目的是那家伙饲养的狗，罗西。罗西在五年前与诺特相遇，就在巴普萨斯的修道院被烧毁，诺特为了追寻从修道院被绑架的心上人伊丝而展开旅程的途中。）

是彷佛命运般的相遇。不过，假如那次相遇是有理由的。

（就在相同时期，马奎斯的弟弟荷堤斯从王都消失无踪，因为他无法原谅烧掉修道院，冷酷无情地杀害耶稣玛的马奎斯，还有允许马奎斯这么做的国王伊维斯。然后我们由此推论荷堤斯可能是变身成罗西。）

修拉维斯点头同意。

「我也没有异议。叔父大人的魔法虽然并非特别强大，但他是个技巧派的术师，就算习得变身成动物的魔法，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我认为充分有怀疑的余地。」

「而且也有图书馆员的证言，据说荷堤斯先生对变身很感兴趣。」

洁丝这么补充。这是我们这一星期来调查到的成果。

（没错。而且罗西跟荷堤斯，无论哪边都是变态。这实在相当可疑。我们要把这些事实摆在罗西面前，让他坦承自己的真面目。然后拜托他作为解放军那边的人，与王朝进行交涉。）

就现状来说，解放军的立场压倒性地不利。虽然因为具备相当数量的兵力，加上有民众支持等理由，王朝让他们存活下来，但倘若马奎斯判断不需要解放军，不晓得会有什么下场。我们需要一张王朝会想要或感到害怕的卡牌。那就是国王的弟弟。

「这个计画要对父亲大人保密是吧。」

（没错。王牌要在关键时刻才打出来。你的爸比正忙著政治与战争，先对他保密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

「我明白了。我也会全面协助。」

「一起加油吧！」

洁丝摆出她擅长的要好好加油咧的姿势。修拉维斯瞥了她一眼后，便面向前方，用缰绳调整前进的路线。

徒步的旅程总是很漫长，空中的旅程则是一瞬间。

过了一阵子后，便可以看见大规模的缪尼雷斯街景。南部最繁荣的商业都市。王朝军的防御也很坚固，是相当安全的地方。

龙维持著一定高度来到缪尼雷斯上空，然后缓缓地垂直下降，降落在王朝军的领地内。

据说是马奎斯从蜥蜴创造出来的这只龙，会让腹部那一面配合天空颜色发光，因此在高处飞行的话，要从下方发现龙似乎非常困难。这大概是应用一部分深海鱼为了消除自己在海中的阴影会使用的反照明伪装（counter-illumination）吧。为了活用这个特性，即使已经靠近街道，我们还是一直维持一定高度，直到进入王朝军的领地内为止。

解放军的据点与王朝军的领地相邻。由于国王的慈悲而得到石造的气派房屋，解放军的中心成员就在那里生活。我们造访干部生活的宅邸。

那是外墙涂成水色，三层楼建筑的豪宅。种植在宽敞庭院里的树木修剪得十分整齐，让秋风将树叶染成美丽的色彩。来到玄关前迎接我们的诺特，也穿著褐色的长版外套，一身富家公子的装扮。跟之前看到时一样，他的脖子上围著黑色披巾，腰上则有双剑发出亮光。

「有什么事？王朝的鸟窝头，你是特地来送死的吗？」

诺特直爽地这么打招呼，将视线移到我跟洁丝身上。

「你们看来还是一样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上次与诺特见面是在马多的战斗。我们与暗中活跃的术师对峙时，修拉维斯并没有来助阵，诺特似乎一直觉得这样的修拉维斯不能信任。

修拉维斯没有特别显露出什么感情，将大大的皮革袋交给诺特。

「这是钱跟立斯塔。前阵子的战斗受你们照顾了。这是谢礼。」

诺特理所当然似的收下袋子。

「还挺重的嘛。不愧是王朝。靠贩卖耶稣玛赚了不少钱嘛。」

诺特这么挖苦的时候，宅邸的大门开启，长浏海的阴沉角色来到了庭院。

「这家伙有什么事？弓箭的标靶已经很够用喽。」

巨大的十字弓在那人的背后发亮著。是解放军的干部，同时也是弓箭名手的约书。

「好像是来补给的。拿去吧。」

诺特将皮革袋交给约书。约书看了看诺特的双眼，乖乖地回到了宅邸里。

「你会亲自前来，应该是有什么话要说吧。快点讲正题吧。」

听到诺特这么说，修拉维斯看向我。我透过洁丝向诺特传达。

（有事要找诺特的是我。不好意思，你可以叫罗西过来吗？）

「罗西？你找一只狗有什么事？」

（我有点事情想问它。）

「那家伙虽然可以理解不少人类语言，但不会讲话喔。」

诺特一脸无法理解似的蹙起眉头。洁丝从旁说道：

「那样就行了！麻烦您了！」

虽然诺特还是一脸无法接受的样子，但他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是吗，我知道了。」

诺特用手指吹口哨。几秒后，才心想有一个白色影子从宅邸旁边冲了出来，便见那影子笔直地突击到洁丝身边。

「咦？慢……慢点，罗西先生，啊……」

罗西从背后逼近洁丝，首先将鼻头埋进那柔软的臀部。然后它顺势将脸钻到洁丝的胯下，呼吸急促地不停狂嗅。

真羡──真是只缺乏管教的狗啊。

（不好意思，可以麻烦你让那只变态狗冷静下来吗？）

诺特稍微挑起眉毛。

「罗西，等等。」

一直专注地狂嗅洁丝大腿的大型犬当场坐了下来，从洁丝的两腿间朝这边探出头来。洁丝露出苦笑，僵在原地。

（插图006）

（修拉维斯，你试著搭话看看。）

令人紧张的一刻。修拉维斯在洁丝前面蹲下，与罗西面对面。

「叔父大人。」

伸出舌头大口喘气，一直笑咪咪的狗，以那样的状态冻结在原地。

「……你在说什么啊？」

诺特一脸疑惑地问道。

「是这只猪发现的。我的叔父消失无踪的时期，跟这只后来变成你搭档的狗出现在你身边的时期完美地重叠起来。」

洁丝一脸尴尬地俯视从自己的两腿间探出头来的狗。假如罗西的真面目是荷堤斯，这种情境要说是叔父与侄子令人感动的重逢，实在太不妙了。应该很少会看到这种从未婚妻的胯下跟自己说哈啰的叔父吧。

「你是叔父大人没错吧。」

修拉维斯用认真的表情笔直地注视著狗，于是罗西的双眼开始游移。看来似乎是猜中了。要不要把这个变态家伙以现行犯身分逮捕起来啊？

「说什么傻话，那怎么可能……」

诺特蹙起眉头，俯视搭档的脸。三人与一只的视线集中在洁丝的两腿间。寂静。

「……汪汪呜。」

罗西发出似乎从未听过的软弱声音。这是它想尽可能假装成狗的无谓挣扎吗？诺特惊讶地瞠大眼。

「罗西，你……」

中间停顿了一段时间。罗西收起舌头，大叔充满磁性的声音在脑内响起。

──我就觉得你们一定会来，我自豪的侄子与聪明的猪小弟，还有洁丝。我一直相信如果是你们，一定能追查到真相吧！

白狗扬起嘴角笑著。这家伙居然理歪气壮起来了！

目前最混乱的应该是没有做好心理准备的诺特吧。他手贴在额头上，难得地显露出动摇的模样。

「先等一下。罗西是……人类？」

诺特粗鲁地推开修拉维斯，与洁丝的两腿间面对面。他的手粗鲁地抓住罗西的下巴。

「这是在开什么玩笑对吧。」

──……抱歉，诺特小弟。这五年来我一直隐藏著真实身分。但这是有理由，也是有原因的。希望你让我在这里说明一切。

诺特仍然是一脸严厉的表情。

「既然是这个鸟窝头的叔父，简单来说，你就是王朝的魔法使。」

罗西感觉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头部。一直无法动弹的洁丝发出了「嗯！」的声音。

慢点。

我没有屈服于这紧绷的气氛，接近诺特与罗西。

（我大概知道原因。照理说不会是什么坏结果才对。总之荷堤斯先生，请你先从洁丝底下让开。那里是我的地盘。）

白狗像一只狗似的嗷呜了一声后，低下头从洁丝的两腿间溜了出来。洁丝感到放心地松了一口气。

──真是抱歉呢，不小心就因为狗的习性……

虽然很想说别什么事都推卸给习性，但在严肃的局面中，甚至没有余地去吐槽。之后再来决定要怎么处置这个变态，总之现在得先进展话题才行。

（荷堤斯先生，首先请你恢复成人类的模样。虽然身为一只猪这么说也很怪，但面对一只狗实在很难交谈。）

我透过洁丝这么传达，于是狗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好意思，但我无法靠自己的力量变回人类。

「无法靠自己变回来？」

修拉维斯这么回问。

──首先让我说明这一切的来龙去脉吧。我想尽快解开诺特小弟的误会。

一看之下，只见诺特的神色彷佛随时会砍掉罗西的头一般，手按在双剑的握柄上。

（诺特，冷静一点。就算说他是王朝的人──）

「吵死了，变态臭猪仔。一起相处了五年的搭档，其实是腐败王朝的魔法使？听到这种事情，有谁能够保持冷静啊？」

尽管嘴上这么说，但在白狗圆滚滚的双眼注视下，诺特还是将手从剑的握柄上移开了。

「……算了，好吧。毕竟是猪都会说教的时代，我才不会因为这种程度的事情吓到腿软。就暂且听听看罗西怎么说。」

诺特眉头深锁，一屁股坐到了草地上。

「把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罗西也当场坐下，变成了三个人类与一只猪聆听狗大人说话的布阵。

──首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名叫荷堤斯，是国王马奎斯的弟弟。我一直很仔细地观察你们，所以你们不需要重新报上名号。

他口齿伶俐，简洁且明瞭地说明。从他的语调可以预测他应该是个相当有本事的高手吧。

──原因非常单纯，就是我看不惯王朝的做法。理由跟诺特小弟和其他解放军成员一样。所以我才离开了王朝。我不想被王朝找到，也不想就那样一直当个魔法使，因此才变身成狗，用这个脚环──

狗这么说，并抬起左前脚。只见银制脚环贴身地套在那脚上。

──封印住魔力，退居民间，然后与被卷进不讲理状况的少年相遇了。我感受到少年的前途大有可为，所以决定以狗的身分陪伴他，直到死亡为止。

荷堤斯慎重地挑选用词，似乎在避免提及马奎斯就是烧毁修道院的罪魁祸首这个事实。这是英明的决断吧。还不到诺特应该知道那件事的时候。

诺特缓缓地开口。

「也就是说，你虽然有王家的血统，却舍弃王朝、舍弃魔法，在这种四处流浪的猎人身边摇著尾巴当一只猎犬是吗？」

──没错。而且我并不后悔。倘若没有被聪明的猪小弟他们发现，我原本打算一辈子就这样下去的。因为我讨厌麻烦事呢。

据说魔法使精通不会被读心的技术。倘若一直维持狗的模样，确实也能一辈子都不被人发现地度过吧。

狗十分冷静，彷佛直到刚才还不断狂嗅洁丝下半身的事情就像假的一样。

「有意思。那么，怎样？只要砍掉那只左脚，你就会恢复魔力，跟我们一起摧毁王朝吗？」

──等等，事情没那么简单。

阿狗用前脚制止主人。

──这个脚环施加了归属魔法。就算硬是拔掉，也会再次套到我的身体上，那么做没有意义。为了绝对无法靠自己的力量变回人类，我花了一些功夫。必须按照步骤一步步解除才行。

「步骤？」

诺特蹙起眉头时，狗面向我这边。

──王都里面有为了让我变回人类所需要的东西。可以拜托你们帮忙拿来吗？

「为什么那位人物要用这种充满谜团的方法指定场所呢？」

（天晓得。大概因为他是变态吧？）

晴朗的午后。我跟洁丝一回到王都，便决定立刻两人一起去寻找目标物。修拉维斯正在进行战斗训练。

建造在岩山斜面的王都城市在各种方面都错综复杂。铺设著偏白石头的狭窄道路反覆无常地穿过石造建筑物之间前进，接著突然变成阶梯，有时还会挖开岩石通过洞窟。在洁丝的带领下，我们朝最初的目的地前进。

那个男人的指示是这样的。

──希望你们可以拿到「泉水」与「被封印的史书」。我会告诉你们应该寻找的场所，你们要牢牢地记住。

然后关于「泉水」的详细情报，洁丝笔记在她手中拿著的纸上。

到达泉的道路要通过三个场所。

第一个场所是花开广场。有花朵不会枯萎的花坛装饰著。

从那里能看见的第二个场所有两座巨大山脉。

第三个场所位于视线前方。结了两颗小果实。

只用左边的翅膀，朝解除封印之泉前进吧。

从隐喻专家的角度来看，这内容只散发出危险的气息。但洁丝不知何故很开心似的双眼闪闪发亮，我决定陪她一起行动。

「第一个场所很简单。这前方有据说是拜提丝大人创造的花之广场。听说用石头制成的花朵已经持续绽放百年以上喽。」

洁丝心花怒放地弯过转角，从狭窄的小巷来到大街上。扣除看不到小孩们的身影这一点，在王都来往交错的人们看起来就像极为普通的居民。使用白色岩石建造的成排房屋中，夹杂著整齐清爽的店面。

我们沿著大街前进一阵子后，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来到圆形的广场上。

（这就是花之广场吗？）

「看来是这样呢！」

盖在斜坡途中的广场，有一半是朝著王都外面──也就是朝著西边天空彷佛瞭望台一般地往外突出，可以在另一头观望到梅斯特利亚广大的土地。广场的另一半位于斜坡这边，形成台阶的花坛奢侈地拓展开来。只不过，绽放在上面的花并非真正的鲜花，而是从茎到叶都非常精细地被制作出来的白色大理石玫瑰。

（简直就像把真的玫瑰变成了石头一样啊。）

我这么传达，于是原本兴致勃勃地观赏石造花的洁丝转头看向这边。

「说不定真的是那样创造出来的呢。」

原来如此。既然有能够终结暗黑时代的魔力，说不定这种程度的事情也是小菜一碟。

（花朵不会枯萎的花坛，看来就是指这里没错了啊。那么，来寻找山脉吧。）

「好的！」

虽然到达时已经确认过，但在西边能看见的王都外围，不出所料，并没有看到能称为「两座巨大山脉」的景色。

花之广场似乎是交通中枢，广场上有五条道路。既然是能从这里看见，山脉一定位于其中一条道路的前方吧。

洁丝与我在广场上行走，确认道路的前方。五条道路中，有两条的前方是平缓地描绘出曲线的大街，并非能看见特别像是记号的东西。有一条道路的前方是小型广场，有著奖杯形状的喷水池。还有一条道路在稍微前进一点的地方分歧成两边，分歧点建造著裸妇雕像。剩下那条路从途中转变成往下的阶梯，尽头可以看见耸立著高塔的草地庭园。

「这个谜题相当困难呢……」

洁丝认真地陷入沉思。

「位于下方的那座塔，或许可以形容成山脉。不过塔只有一座，因此不能说是两座山脉呢……要说雕像或喷水池是山脉也有些牵强……难道是沿著大街再稍微前进后，就能看见山脉之类的吗？」

…………

（嗳，洁丝，我可以讲出答案了吗？）

洁丝大吃一惊似的俯视这边。

「咦咦咦！猪先生已经知道答案了吗？」

说不定诸位也已经察觉到了啊。线索就是心灵纯洁的人看不见的山。

（只要注意到那个变态话中的含意，其实非常简单。走吧。）

「咦？可是，请等一下！」

被洁丝这么叫住，我转头看向她。

（怎么了？）

「抱歉，我……想试著靠自己的力量找出答案。」

洁丝噘起嘴唇，露出看来有些不甘心的表情。真稀奇。很少有机会能看到这种天真无邪的洁丝吧。

（我知道了。我就先等一阵子，你试著自己思考看看吧。）

「是的！」

洁丝一边低喃「两座山脉、两座山脉……」同时沿著广场四处打转。我也紧跟在她身后。虽然觉得可怜，但她一定无法找到答案吧。

过了几分钟，洁丝停下脚步。

「那个……」

我预测到洁丝要说的话，绕到洁丝眼前的脚边。

「对不起，我果然还是不知道。可以请您告诉我提示吗？」

好吧。我在洁丝的注视下告诉她提示。

（洁丝的视野现在也能看到两座山脉。）

「咦？」

洁丝环顾周围。

（不对，不是那样。你看我这边。）

我在洁丝的面前坐下。洁丝的视线朝向下方。

「呃……我只能看见猪先生与自己的脚边……」

（有没有在稍微前面一点看到什么？）

嗯，虽然不是多大的山脉啦。

我的意图似乎传递给她了，只见洁丝的脸猛然涨红起来。

「啊……原来如此！是……是指这种山脉呢！」

洁丝似乎总算领悟了，她前往有裸妇雕像的道路。我们在以大理石打造出来的等身大裸妇雕像前停下脚步。并没有碑文什么的，就只是一个面向上方，围著缠腰布，胸部很大的女性模样写实地被雕刻出来而已。两座巨大的山脉，是下流哏。看来那男人从扮演罗西时起就一直没变，是个最差劲的变态家伙。

（好，这里就是第二个场所吧。接著是第三个场所。「位于视线前方」就表示……）

雕像的女性抬头仰望的角度相当上面。沿著她的视线前方一看。

「沿著前面的阶梯一直往上爬的地方，似乎还有其他雕像。」

在连房子都没盖的陡坡相当上面的地方，有个像是楼梯平台的场所，那里有座沐浴著阳光，闪耀著白色光芒的石像。虽然看得不是很清楚，但似乎是裸体的少女雕像。那雕像张开双手，彷佛随时准备飞上天一般。

（「结了两颗小果实」的意思是……已经没问题了吗？）

我这么确认，于是洁丝用右手按住胸口，有些在意胸前地露出苦笑。

「嗯，没问题……因为感觉曾经有哪位在基尔多利的祭典之夜时，一边吃著我给的苹果，一边思考著类似的事情。」

不不，那大概是你的错觉吧。

（那我们走吧，虽然是很艰辛的上坡，你可以吗？）

「当然可以！」

尽管累得精疲力尽，我们仍到达了少女雕像这边。在被时髦的石头栅栏围住的楼梯平台上，宛如芭蕾舞者一般张开双手的裸体少女。浮现出来的肋骨和似乎很柔软的肉感等，非常逼真地被雕刻出来。

而且是平胸。

在近距离观看，让我回想起来──回想起在旅程结束时，裸体帮我刷毛的少女。我现在也能鲜明地回忆起那时看见的景色。关于胸部的大小，是那边更胜一筹吧。我这个侍胸师都这么说了，不会错的。

「……呃，记得情报是说『只用左边的翅膀』呢！」

尽管耳朵羞红，洁丝仍好好地无视我的内心独白，确认手边的纸张。

是因为位于外围吗？这座高台上没有任何人在。我绕到少女雕像前面，与洁丝一起观察。刚才的裸妇雕像也是，王都的雕像无论是哪一座，都连细节也十分写实。张开双手的少女对面可以看见道路──

「啊，我想到了！」

洁丝似乎很开心地出声说道。

「从正面看的话，分成两边的楼梯正好就像翅膀一样展开来。左边的翅膀──也就是只要沿著从我们这边看过去右边的楼梯往上爬就行了呢！」

跟我几乎同时──应该说反倒比我早几秒想到答案的洁丝，让我佩服不已。虽然她给人有些轻飘飘的印象，但敏锐的时候相当敏锐，是个不能掉以轻心的少女。

（说得也是，似乎那么解释就行了。再努力坚持一段路吧。）

我们沐浴著凉爽的秋风，沿著狭窄的楼梯前进。我跟在洁丝后面，保持一步的距离。

「虽然是有一点奇怪的线索……但总觉得这样子有些好玩呢。」

听到洁丝这么说，我停止企图偷窥她裙子内侧的行为。

（的确，好像下流的解谜游戏一样，很有趣呢。）

虽然不晓得荷堤斯在想什么，但我觉得他真是个风趣的家伙。至少比马奎斯和修拉维斯幽默多了。

「解谜游戏……原来有那种东西吗？」

洁丝露出兴致勃勃的表情，转头看向这边。

（是啊，我以前待的世界有。由出题者想一些有趣的问题，然后其他人解答来玩乐。有时也会反覆出现谜题，像是解开几个谜题后，又会出现新的谜题这样。）

「哦，感觉非常有趣呢！」

因为这么说的洁丝看起来实在太雀跃期待了，因此我开口提议。

（等事态稳定下来后，找一天来玩玩看吧。虽然没什么经验，但由我来想问题也可以喔。）

「咦，真的吗！好开心！」

洁丝这么说著，双眼闪闪发亮，随即笔直地看著我的眼睛。

「我们约好了喔。」

我稍微僵了一下后，微微地点了点头。我有一点害怕所谓的约定。

洁丝稍微歪了歪头后，露出微笑。

「可是……如果您把我的胸部大小用来出谜题，我会惩罚您喔？」

为何穿帮了？我明明连在内心独白都没说出来！

「因为我最近开始懂得猪先生色色的思考回路了……」

（原来如此……那还真是伤脑筋啊。）

我是以惊人的胸围目测能力声名远播的侍胸师这件事，已经穿帮了吗？

洁丝一边缓缓地爬上楼梯，同时将食指贴在下巴上。

「这么说来，猪先生经常会在意女性的胸部大小……」

她充满疑惑与好奇心的褐色眼眸看向这边。

「您看过其他女性的胸部吗？」

因为爬楼梯冒出来的汗水，瞬间转变成冷汗。

（咦……？）

「猪先生是处男先生对吧……？」

（呃，我无庸置疑地是个四眼田鸡瘦皮猴混帐处男啦……）

「那么，为何您对胸部的大小这么熟悉呢？」

她是会在意细节的类型吗？

（虽……虽然只有那次是直接看到，但我以前待的国家，有一些色色的书刊之类的……书上会有一种叫做照片，把身影如同本人一样拍摄下来的图像……）

「猪先生会看著被拍摄下来的女性裸体，兴奋得嚄嚄叫是吗？」

我从洁丝身上感受到气噗噗的波动，连忙开口辩解。

（不，那终究是一种基于对生物学和统计学的兴趣……）

「是哦，是那样子呀。」

我承受著她有些轻蔑般的视线，这么回应。

（可是洁丝应该也看过色色的书刊吧。）

于是洁丝出乎意料地慌张起来。

「咦咦咦……？没……没没没没有喔！说到底，梅斯特利亚根本没有那种叫做照片的无耻东西！全部都只是图画而已！」

嗯……？

虽然有令人稍微感到在意的地方，但在谈论这种话题的期间，我们已经爬到楼梯的最上面了。

那里是悬崖上方，是个长满茂密草丛的小小空间。在白色岩石裸露出来的地方，有座滚滚涌出的泉。我稍微嗅了一下后，试著喝了看看。那水十分冰凉且美味。

「猪先生，好厉害！景色很棒喔！」

听到洁丝这么说，我靠近悬崖边缘。并没有栏杆什么的。在倘若掉下去肯定当场死亡的陡峭悬崖底下，我们刚才走过的街道扩展开来。洁丝将手放在我的背上。

「请小心别掉下去喔。」

（毕竟我可不想变成炸肉饼嘛，我不会掉下去的。）

在悬崖正下方有个小型广场，孤伶伶地摆放著一座雕像。比那里要遥远许多的地方，可以看见大型的花之广场。我用双眼回溯著位于右手边的巨乳、平胸与前来的道路。

（那就是最初的地点，经过的雕像就是那个吧……看来我们被迫绕了一大段远路啊。）

「确实如此，这是为什么呢？」

（应该只是因为那个变态家伙个人喜欢胸部而已吧。真是个无药可救的家伙啊。）

我咕噜地转了个方向，前往泉水那边。洁丝也跟了过来。

「只要取得这边的水，就完成第一个目标了呢。」

洁丝一边说，一边拿出玻璃瓶取水，然后用软木塞牢牢地塞住瓶口。她顺便用手掬起泉水试喝。「好好喝。」她这么低喃后，用手帕擦了擦嘴。

被成就感包围，一脸满足似的那身影，在夕阳的照耀下十分美丽。回过神时，我已在没有其他任何人的秘密场所与美少女两人独处。

假如我不是一只猪的话……

（接著是「被封印的史书」啊。如果你累了，等明天再找也行，要怎么做？）

我甩开杂念这么询问，于是洁丝露出灿烂的笑容。

「只要猪先生愿意，用过晚餐后就来寻找吧。或许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不过……感觉有一点好玩起来了。」

（那主意不错。回程要找捷径吗？）

洁丝缓缓地摇了摇头。

「荷堤斯先生说过从花之广场眺望的傍晚景色，在王都也是名列前五的美景，机会难得，要不要等观赏过再回去呢？」

我没有异议。能够跟美少女一起绕路，是多么美好的事情啊。

我们回到来时的道路，前往花之广场。走下楼梯时，我的视线位于比洁丝的裙襬还高的地方，因此无法在那方面有所期待。相对地看向前方的话，耀眼的夕阳逐渐落入远方山脉的壮大景观便在眼前拓展开来。就彷佛被薄雾笼罩的天空整体布满了太阳的碎片一般。盖在王都朝西斜坡上的白色岩石房屋群，在那橘色光芒的照耀下，闪耀著美丽的光辉。

「说不定到达花之广场时，正好是太阳西沉的时刻呢。」

洁丝笑咪咪地说道。

沿著山脉弯曲的石板道路，充斥著赶著回家的人群，十分热闹。就算生下来的孩子会被夺走，王都居民似乎还是挺幸福地在生活。

看不到亲子的身影。不过，有很多人似乎过得很开心，像是在餐厅的阳台座位上与朋友互相谈天，或是夫妇一起手牵手散步。诸如肉烤熟的香喷喷味道和餐具互相撞击的清脆声响等，傍晚的王都洋溢著理所当然的日常刺激。

「不会觉得向往吗？」

听到洁丝这么问，我抬头仰望她的侧脸。

（向往什么？）

「这种平稳的日常。不会被夺走重要的人、不会丧失记忆、不会被卷入战火、不会有人想杀害自己的和平生活……猪先生不觉得向往吗？」

我思考起来。

（怎么说呢。因为我原本所在的世界，就是那种和平的地方啊。）

但我并没有觉得那样很幸福就是了。

「啊，这样子呀……」

洁丝低下头。

（但我可以明白洁丝会感到向往。毕竟你至今一直活在很艰辛的世界嘛。）

以侍女的身分孤独地活到十六岁，在生命受到威胁的状态下好不容易到达王都的洁丝。突然被迎接到王家，被国王封印记忆，在战火纷飞中努力活到了现在。

我们回到花之广场。笔直地前往能看到美景的观景台。可以从施加了花朵装饰的栏杆缝隙间，将梅斯特利亚的西部一览无遗。我们以前曾经展开过死斗的针之森在眼底下展开，另一头能够看见田园地带与平缓的山脉。太阳正好准备要躲入山脊。彷佛在燃烧一般闪耀著的天空与平静地陷入黑暗中的土地，形成绝妙的对比。

「……我并不是那个意思喔。」

洁丝就那样看著景色说道。我开口反问。

（什么意思……？）

「我并不讨厌在艰辛的世界里生活，因为我也喜欢冒险。」

（是这样吗？那么，你所谓的向往日常是指……）

「我是讨厌在生活的同时，还要担心是否会有人拆散自己与重要的人。」

洁丝看向我这边的侧脸被夕阳照亮著，十分耀眼。

「都已经来到这边，虽然为时已晚……但我觉得自己以一个王都居民的身分生活好像也不错吧──如果能一直跟猪先生待在一起的话。」

那些话语彷佛沉重的楔子一般，沉甸甸地刺进猪心。

（……我们现在也在一起吧。）

「说得也是呢，我现在很幸福。」

…………

洁丝像在喃喃自语似的对变得寡言的我说道：

「要是这样的幸福能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呢。」

回程的路上，是因为我们的速度过于缓慢吗？太阳完全下山，街上变得很暗。家家户户的灯光与挂在屋檐下的提灯，将柔和的光芒投射在映照著天空染成紫色的石板上。

洁丝与我一边悠哉地参观王都，一边回到内宅。

然后我对于跟洁丝像这样度过日常生活一事，感到不小的恐惧。

王朝图书馆是睿智与禁忌的密林。在只有一扇门扉，构造宛如监牢的建筑物里面，塞满历史悠久的书刊的架子井然有序地并列著。在老旧纸张的气味与略微苦涩的墨水香气包围下，会自然地变成宛如贤者一般稳重的心情。因为通道狭窄，我必然地非得黏著洁丝的脚前进才行。

──就算这样，您也用不著用脸颊磨蹭我的小腿……

在寂静之中，洁丝用内心的声音这么指谪。

天啊。我一心提醒自己不要撞到书本，都没发现脸颊碰到了洁丝的小腿。这还真是对她过意不去。

书架之间的通道有些阴暗。飘浮在天花板上，带著红色的魔法光芒酝酿出诡异的氛围。洁丝用魔法让右手指尖闪耀著白色光芒，照亮通道与脚边。

（洁丝，那光芒也能在指尖以外的地方亮起吗？）

我这么问，于是洁丝看似自豪地挺起胸膛。

──嗯，那当然。可以移动到任何地方喔，像这样子──

光芒从洁丝的指尖滑顺地移动到手掌、手腕、手肘。

（那么，就理论来说，无论是身体的哪个部分都能让它发光啊。）

瞬间，魔法的灯光消失了。

──胸部是不会发光的。

我的内心完全被看透了……？

洁丝再次在指尖点亮灯光。

──真是一只好色的猪先生呢。

哼──洁丝将脸撇向一旁后，认真地向我传达。

──来寻找被封印的史书吧。毕竟我们是为此而来的。

没错。我们是为了寻找用来解开荷堤斯封印的史书，才特地前来夜晚的图书馆。

最为丑陋的史书在最为纯洁的书刊包围下沉睡。

假装成生命赞歌的对生命之亵渎。

表现出最大限度的敬意，去寻找禁忌的双胞胎吧。

那个变态家伙的指示在这边也彷佛诗词一般抽象。虽然不觉得这是拜托人找东西的态度，但他只有给这样的提示，因此我们只能陪他玩这场解谜游戏。

──那个，猪先生……我毫无头绪。

洁丝在书架之间打转了一阵子后，一脸为难地吐了口气。看来书籍似乎按照分类整理得井然有序，但好像没什么被禁止的区域，也没有感觉特别纯洁的书架。

我也试著思考，但总觉得这不是靠他给我们的三句话就能解决的问题。不能只靠内容来解释的叙述，最正统的做法就是把文章脉络与发言者也纳入考量来分析。

（指示出位于哪个书架的提示，只有「在最为纯洁的书刊包围下」这个部分而已。那个变态家伙认为这样就能传达给我们，所以只能思考出题的脉络和那家伙的人格，合理地做出判断。）

──脉络与人格……

（从人格来思考就很简单易懂吗？洁丝对那个男人有什么想法？）

──我觉得他是一位有些奇特的人物呢……

（你说得没错。从他一直狂嗅洁丝这点也能知道，那男人很明确地是个变态。那么接下来，文章脉络又是如何？试著回想那泉水吧。乍看之下是很正经的解谜游戏，然而内容却下流到极点对吧。）

──的确，是一位感觉有点色色的人物呢。

（换言之，在这个图书馆的解谜游戏，也稍微往色色的方向思考就行了。说到变态家伙会称为纯洁的东西──）

我这么传达，忽然灵机一动。假装成「生命赞歌」的「对生命之亵渎」。这个对比应当是对应被「最为纯洁的书刊」包围的「最为丑陋的史书」这种构造。对生的志向与对死的志向。以我那个世界的概念来说，就是爱神厄洛斯（Eros）与死神塔纳托斯（Thanatos）。

阿宅连珠炮般的思考让洁丝歪头露出疑惑的表情。我温柔地向她说明。

（那男人所说的纯洁书刊，就是赞美生命的东西，换言之就是色情书刊。）

──色色……色色色色情书刊？？？

即使在阴暗的图书馆里面，也能看出洁丝变得满脸通红。

（内容会亵渎生命的史书，假装成生命赞歌──也就是假装成色情书刊，藏在放色情书刊的架子上。我们到那里寻找什么「禁忌的双胞胎」就行了。）

──呃，说到色情书刊，是指官能文学吗……记得是在这边……

洁丝移开视线，有些快步地走在前头。

（官能文学是怎样的东西啊？）

──那个，我是很少看啦……但给我的印象是露骨描写比较多的恋爱故事，而且很多文字与图画放一起的书刊。

是什么色色的轻小说吗？

（不过洁丝，你竟然知道书架的位置啊。既然说很少看……该不会你曾经看过一些吧？）

──怎……怎怎怎怎么可能！

甚至让人觉得很不自然的全力否定在脑内响起。唔喔？这……

──不，那个，我完全没有那个意思，只是，那个，我……因为好奇心…………

洁丝从发际线到下巴前端都羞得通红，在老旧的书架前停下脚步。嗯，就别太深入追究了吧。毕竟洁丝也已经十六岁了。

──我想您要找的书架应该就是这里。

洁丝完全将脸撇向一旁，指著在我面前的书架。从洁丝即使伸手也构不到的高度到非常贴近地面的位置都塞满了书，但书架被灰尘覆盖著，书本被拿出来的形迹感觉一只手数得出来。这也难怪吧。据说这间图书馆只有王家的人与一部分获得准许的王都居民才能进入。会特地跑来这里想阅览色情书刊的好色之徒应当几乎不存在。

（那么，来思考看看「表现出最大限度的敬意」的意思吧。）

我这么提议，于是洁丝毫不迷惘地蹲了下来。

（你在做什么？）

洁丝就那样笔直地看著书架，不肯与我对上视线。

──我想所谓的表现敬意，应该是指低头叩拜这件事。试著看看书架最下面那层如何呢？

的确如此。

（不晓得禁忌的双胞胎是指什么意思呢？）

我一边说道，一边也用猪的视线看了看书架最下面那层。那里几乎照射不到光线，蒙著厚重的灰尘。完全被遗忘的书本们。

「……爱上妹妹是不是一种错误呢？」

洁丝定睛凝神地看著书背，同时小声地这么低喃。

（咦？你说什么？）

──是放在这里的书名。这是亲生兄妹互相迷恋……不，那个，我听说是他们互相迷恋的故事。是很久以前曾经流行过的著名书籍。所谓的禁忌是不是指这种东西呢？

好像轻小说一样的书名让我笑死。不过这下谜题就解开了。也就是血缘的禁忌。

（不过双胞胎是什么意思啊？他们并不是双胞胎兄妹对吧？）

──说得也是呢……

「啊。」

洁丝发出小小的声音，倒抽一口气。

──猪先生，这里有两本书名都是《爱上妹妹是不是一种错误呢？》的书。

洁丝将发亮的手指靠近书架。那里并列著两本《爱上妹妹是不是一种错误呢？》。其中一边是皮革装订的大本书。另一边则是差不多大小的四方形木盒。恐怕是用来收纳书本的盒子吧。换言之──

（有人特地把原本放在盒子里的书拿出来摆放吗？）

敏锐的洁丝慎重地拿出木盒。

──那么，问题就在于盒子里面装了什么东西。

洁丝的小手静静地拍掉灰尘，拿出盒子里的东西。出现的是漆黑到让人害怕的书。无论装订或内页，都是彷佛会将光芒吸进去一般的黑色。外面什么也没写。

（很难判断啊。感觉看起来不像色情书刊呢。）

洁丝将《爱上妹妹是不是一种错误呢？》的盒子悄悄地放回书架上，看向这边。

──说得也是呢，因为官能文学大多会在封面描绘色情的图画……

洁丝非常轻易地自掘坟墓，同时站了起来。

──猪先生，要不要试著看一下内容呢？

（就这么办吧。）

我们离开书架那边，移动到用来阅览书本的一个角落。红色坐垫已经磨损的椅子围著老旧的木桌。桌子正中央摆放著小小的魔法提灯，用温暖的光芒照亮桌上。周围是灰色的石墙，彷佛拉下黑色帷幕一般阴暗。

「你又来了吗？」

一个高个子的老妪突然从黑暗当中冒了出来。她笔直的银发长达腰部。皮肤上刻划著皱纹。是王都居民，身为图书馆员的比比丝。

「您好，比比丝女士。」

洁丝将漆黑的书本藏在背后，向她打招呼。

「你拿了一本令人怀念的书来呢。是荷堤斯少爷以前经常在这里阅读的书。」

比比丝看来深思熟虑的脸上露出柔和的微笑。她似乎没有漏看那本书。

「您知道这本书吗？」

洁丝将漆黑的书放在桌上。老妪被皱纹镶边的眼睛看向那边。

「是啊，当然知道。那可以说是这栋建筑物里的书籍中最危险的书──是记载著真实历史的史书复制本喔。」

真实历史，恐怕是指王朝成立前的历史。我爬上椅子，从鼻子发出小小的哼声吸引注意后，向比比丝传达。

（荷堤斯是想要知道什么呢？）

老妪缓缓地吐了口气。

「天晓得。毕竟我可没有不解风情到会去打扰在勤奋学习的少爷。」

（他没有找你商量过什么事吗？）

据说荷堤斯经常拜托比比丝帮忙找书。也是比比丝告诉我们那家伙曾经在学习关于变身的魔法。如果是这个比比丝，说不定能从她口中打听到用来得知荷堤斯过去的提示。

「关于那本书倒是有一件事。」

「是什么呢？」

洁丝积极地这么询问。比比丝指著史书。

「你打开那本书，翻几页看看吧。」

洁丝照她说的，从开头的地方开始翻页。用来制作书本的纸张都是一片漆黑，上面以白色墨水描写著文章和图画。

「啊……」

洁丝的手停了下来。

（怎么了？）

「内页黏住了。」

一看之下，有好几十页黏在一起，变得像是一块板子。

「看吧。那本书有一部分被人用魔法封印起来，只有那部分无法阅读。少爷曾问我能不能解开这封印，但这是伊维斯大人亲自封印起来的，所以我跟他说这实在不是我的魔力能解决的问题。」

被封印的史书。这肯定就是我们在寻找的东西没错。

被伊维斯封印，黏在一起的书本内页。说不定没有关系，但我心想好像在哪听过这样的事情。

「这样子吗……谢谢您。」

是一直很在意吗？洁丝沮丧地垂下肩膀。比比丝朝她稍微扬起嘴角。

「小姑娘，记得那本书最后要好好地放回这间图书馆喔。」

隔天早上，修拉维斯立刻带我们造访解放军的据点。

迎接我们的是在前院替花浇水的瑟蕾丝。黑猪就在她身旁，一边让瑟蕾丝替他泼水，同时天真无邪地嬉闹著。

「洁丝小姐！」

瑟蕾丝看到这边，表情一下子变得明亮起来。大大的眼睛与苗条的手脚，她还是一样给人宛如小鹿般的印象。瑟蕾丝碎步跑了过来，打开大门。她的脖子上依旧戴著笨重的银制项圈。

「啊，瑟蕾丝小姐……早安。」

洁丝打招呼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消沉。我抬头仰望洁丝。从今天早上开始，她的脸色似乎就不太好。双眼底下冒出黑眼圈。

「可以请你帮忙叫诺特先生过来吗？关于昨天的事情，有些事要找他。」

洁丝用平静的声音说道。瑟蕾丝对她点了点头，立刻跑向宅邸那边。

（洁丝，你看来好像不太舒服……别勉强自己啊。）

洁丝慢了几秒后，看向这边。从她的双眼可以感受到疲劳。

──不，我没事。只是有点……睡眠不足。

（你没事就好……）

我忽然注意到黑猪目不转睛地盯著我看。黑猪转了转头，拍动著耳朵，似乎想传达些什么，但他内心的声音无法传递给我。

（洁丝，不好意思，你可以帮忙让我跟这只黑猪说话吗？）

猪没办法说人话，必须有能够像心电感应一样听见并传达心声的人从中帮忙，否则无法沟通。

原本茫然地低头看著草地的洁丝猛然一惊，用手摀住了嘴。

「对不起，猪先生，什么事呢？」

（麻烦你帮忙转播我跟这只黑猪的对话。）

「啊，对喔！对不起……」

是因为紧张吗？站在一旁的修拉维斯默默地注视著有些心不在焉的洁丝。那家伙是否察觉到什么呢？

──萝莉波先生，关于荷堤斯先生的事情，辛苦你了。

我听见萨农的声音，将注意力拉回到黑猪身上。

（你听诺特说了呢。）

黑猪缓缓地点头肯定。

──我也跟荷哥本人聊了很多。哎呀，他真的是一位杰出的人物。我认为那位人物是货真价实的。

（货真价实的变态……？）

──不，我的意思是他是货真价实的王牌。与王朝有密切的关系，也能够使用魔法，最重要的是他很重视我们这些解放军，是最棒的王牌喔。对于注意到荷哥存在的萝莉波先生，真的是怎样也感谢不完。

黑猪在洁丝的裙子前恭敬地低下头。

（不，请抬起头来，因为照你那个角度，会看见洁丝的裙底风光。）

──唔喔，这还真是抱歉呢。

萝莉控黑猪看似遗憾地扭动头并往后退。要不要叫警察来啊？

（瑟蕾丝过得还好吗？）

黑猪停顿了一会儿后，才点头对我的问题表示肯定。

──跟至今一样，刚起床时的睡迷糊表情，每天早上都非常惹人怜爱喔。

我没问这些耶……

──只是呢……

萨农正想传达些什么时，宅邸的门扉开启，瑟蕾丝与诺特，还有罗西──外貌的荷堤斯走了出来。罗西一看到洁丝，便笔直地跑了过来，扑向洁丝并将她推倒在草地上。然后开始狂舔她的脸颊。

「那，那个……呃…………」

洁丝只能任凭摆布，看不下去的修拉维斯猛然走上前。

「叔父大人。你的真实身分已经穿帮了，应该尽量克制那种行为比较妥当吧。」

变态狗就那样伸出舌头，抬起那威风凛凛的鼻头。

──抱歉，不小心就因为狗的习性……

你可别以为只要说是习性，做什么都会被原谅喔？

诺特从后面追了上来。瑟蕾丝稍微保持距离，不时地偷瞄著诺特那边。

「已经找到了吗？动作挺快的嘛。」

诺特将手伸向洁丝。洁丝注视著他的手，露出感到不可思议的表情。

「给我水跟史书。我要用来让荷堤斯恢复原形。」

修拉维斯从旁插嘴。

「那两样东西在我手上。水也就罢了，史书不是你可以看的东西。由我直接交给叔父大人。」

「是喔。」

诺特看来很不爽似的这么说道后，俯视罗西。

「好啦，荷堤斯，快变回人类模样吧。」

──我明白了。把水跟史书给我吧。

修拉维斯将装著水的小瓶子与用布绳绑起来的史书递到罗西的嘴边。罗西张开大嘴，灵活地叼住那两样东西。

（荷堤斯先生，你应该会好好地恢复成人类的模样吧？）

我这么询问，于是罗西点了点头。

──只要你们确实拿了正确的东西来，我应该能顺利地变回人类才对。

罗西咕噜地转了个方向，不疾不徐地离开我们身边。

「叔父大人，你要上哪去？」

修拉维斯这么叫住他，于是罗西转过头来，看向我们。

──变成人类的瞬间，无论如何都会变成全裸啊。为了保险起见，能不能让我到后面变身呢？

几分钟后。

从宅邸后面走过来的男人，无论怎么看都是个变态。卷曲的金发长达肩膀，潇洒地留著同样颜色的山羊胡，是个高个子的帅大叔，全身经过锻炼，虽然苗条但肌肉发达。但只有一个问题，就是他一丝不挂。

「让你们久等了呢。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荷堤斯。请多指教。」

（插图007）

瑟蕾丝满脸通红地移开视线。洁丝忍不住凝视荷堤斯一阵子后，发出「啊」的一声，慌忙地用双手掩住脸。

（呃，你到后面变身的意义是？）

我不禁这么吐槽，于是帅大叔爽朗地露出牙齿笑。

「要是身体松垮下来，会很难为情吧。不过太好了。在变成狗的状态下有好好运动，所以看来没有衰退太多啊。」

荷堤斯转动手臂，让肩膀发出喀喀声响。一般会在意那种地方吗？

修拉维斯一脸傻眼地叹了口气。

「叔父大人，在这边用手摀住脸的是我的未婚妻。请你快点穿上衣服。」

认真回覆的家伙在这种时候特别有用。荷堤斯说了声「是吗」并点点头，将双手轻快地张开。只见空中出现大片的白布，自动缠上荷堤斯的身体。感觉就像是古代罗马人的长袍。

「未婚妻……？」

诺特看著洁丝，这么喃喃自语。洁丝本人虽然放下了摀住眼睛的手，但依然保持沉默，没有要开口的样子。

变态罗马人优雅地走向这边，伸手抚摸我。在他张开的双膝之间──展开了让人描写不下去的光景。如果这是洁丝，会让我兴奋得嚄嚄叫就是了。

「处男小弟，让我再次向你道谢。多亏有你，我不至于失去人生的所有。真的很谢谢你。」

尽管他的说法让我感到有些不对劲，我仍做出回应。

（不，不用道谢。我们携手合作，一起守护解放军吧。）

荷堤斯看似满足地拍了拍我的脸颊肉后，站起身来。然后他移动到洁丝面前，用手指在空中描绘螺旋。手掌尺寸的白色海螺贝壳彷佛轻飘飘地涌现一般，在那个地方出现了。

「洁丝，罗西做了很多失礼的行为呢。我先替它向你赔罪吧。」

呃，就算你想转嫁责任，也是白费功夫喔……？

我从鼻子发出哼声抗议。荷堤斯在一旁将贝壳递给洁丝。

「这是用来跟我联络的贝壳。只要朝这个洞口呼唤我的名字，无论何时何地都能与我通讯。碰到困难时尽管活用吧。」

「是的……我明白了。」

荷堤斯递出贝壳的手彷佛想摸无精打采的洁丝的头似的动了起来，结果那只手只是摸了摸空气，随即收回身体旁边。

荷堤斯轻轻地拍了拍手。

「好啦，也得向其他人打声招呼才行呢。我们就回到宅邸吧。」

荷堤斯将浮现血管的手放到前饲主的肩膀上。

修拉维斯咳了两声清喉咙。

「叔父大人，不好意思。但如果已经使用完毕，能请你把史书还回来吗？」

荷堤斯看似过意不去地耸了耸肩。

「……我在解除魔法时不小心伤到了书，希望可以等过阵子再归还。虽然能修好，但修复要花一点时间。那本书还有一本吧，你们应该不会伤脑筋才对吧？」

「是那样没错……然而万一那本书从图书馆消失一事被知道，事情可能会变严重。」

「没问题的。说到底，大哥根本对书不感兴趣。这本书一直被藏到现在，首先就不用担心会穿帮，而且我也打算哪天一定要还回去。我跟你约定。」

修拉维斯浓密的眉毛看似疑惑地扭曲起来，他用认真的表情点了点头。

「这样子吗。我就相信你这番话吧。」

结果我们两手空空地返回王都。

（洁丝，你身体不舒服吗……？）

我担心在床上躺著的洁丝，在枕头边坐下。

「对不起，不是的。就像我刚才也说过的一样，是睡眠不足……」

洁丝将棉被拉到下巴处，视线看向跟我相反的方向。那边有窗户，能够眺望到秋天正午的蓝天。

（那么，睡觉吧。）

「不，我感觉实在无法入睡……」

说到底，昨晚应该有充分的睡眠时间才对。她之所以睡不著，是有什么理由吗？假如有，是可以询问的内容吗？

「……我昨晚没睡，一直在阅读史书。」

可以听见微弱的声音悄悄地传来。那声音简直就像在畏惧什么一样。

（原来是这样吗？）

的确，毕竟洁丝就像个充满好奇心的魔像。听到什么「真实历史」，她不可能只是羡慕地咬手指而已。我专注于让荷堤斯变回人类一事，根本没有余力去注意其他事情，但洁丝应该对历史在意得不得了吧，所以才会埋头看书，甚至忘了要睡觉。然后大概是书里的内容不宜观赏，导致她不舒服起来，结果无法入眠吧。

最为丑陋的史书、对生命之亵渎──荷堤斯的话语在脑内复苏。

（可以问你是怎样的内容吗？）

洁丝翻了个身，将脸面向这边。

「嗯，跟猪先生说的话……或许会觉得舒畅一些也说不定。」

单薄的眉毛看似苦恼地扭曲起来。

（看来是很残酷的历史啊。）

「说得也是呢……虽然我已经有所觉悟，但连续发生许多人轻易丧命的事件，实在是……非常可怕。」

梅斯特利亚的暗黑时代。魔法使们用无止尽的力量不断争斗，将所有种族卷入战争，导致有大量死者出现的时代。

「拜提丝大人创立王朝的时候，听说梅斯特利亚有几十万民众。不过书上记载著在魔法使们引起的『最终战争』发生前，民众人数曾经超过一千万。您能够相信……这种事情吗……？」

跟一千万相比之下，几十万就像是误差。既然只有这样的人数存活下来，就表示剩余的大约一千万人……

（你看了很辛酸的东西啊。）

洁丝的褐色眼眸目不转睛地注视这边。

「可是，让我受到冲击的并非这件事。」

（是这样吗？）

居然有比战争引起的大量虐杀更可怕的事物吗？

「以前我应该曾经对猪先生说过。耶稣玛要轻易赚到大钱的唯一方法──就是卖生殖器。」

那好像是刚相遇没多久时，洁丝打算购买黑色立斯塔的时候吧。

──那个，卖──。

──你说卖什么？

──生殖器。

──也就是卖身对吧。

──嗯……也可以那么说。

（卖春的确也是让人很不舒服的事情呢。）

我自己这么说道后，察觉到这话有些奇怪。关于耶稣玛的两条规则，一条是不可以让耶稣玛搭乘交通工具，然后另一条则是不可以侵犯耶稣玛。

法律并不允许耶稣玛靠卖春赚钱。换言之。

（等等，你所谓的卖身是指……）

「没错，就是剖开腹部，贩卖内脏。尤其能够高价售出的是生殖器──也就是子宫。人们相信耶稣玛的子宫从以前就具备各种效用。可以当成秘药的材料。跟骨头和项圈不同，能够在不会死的状态下卖出，因此有许多耶稣玛会主动出售子宫。当然也有很多被人强硬地夺走子宫，或是因为不卫生的手术导致丧命的情况就是了……」

光是这样就已经让我感到作呕。而且让我理解了一件事。被囚禁在圣堂地下室的布蕾丝，她位于下腹部的伤口化脓，衰弱到甚至已经觉悟自己会死亡。恐怕她是在圣堂的地下室被人剖开腹部，夺走了子宫吧。

这种事实在让人很不舒服。想到人类不知能变得多么残酷，我不禁毛骨悚然。

（可是……关于子宫的事情，洁丝原本就知道吧。）

「对。但是耶稣玛──换句话说就是魔法使子宫真正的用法，我是在阅读史书时才首次得知的。」

（会用来做什么啊……？）

洁丝缓缓地眨了眨眼。

「魔法使的子宫似乎寄宿著可以成为生命泉源，非常强大的魔力。尽管一般人大量摄取的话，好像会受到诅咒，但据说魔法使能够藉由大量摄取……获得不死的魔法。」

我哑口无言。该不会……

──这身体已经摄取了数百颗果实。不会那么轻易地毁灭。

我想起暗中活跃的术师说过的话。大约一百三十年前，从暗黑时代存活下来的魔法使。即使被灼烧、被冰冻、被击碎仍然会复活的不死身魔法使。难道说那家伙摄取了魔法使──摄取了好几百个耶稣玛的子宫，变成了不死身吗……？

「据说在暗黑时代，所有魔法使都会狙击女性魔法使，剖开她们的腹部夺走子宫。在大多情况下，魔法使似乎会因为害怕受到报复而杀掉女性，由于等女性变强后就很难袭击，所以听说都是经历多次脱魔法（ecdyssa）前的年轻女性遭到狙击之类的……」

洁丝的声音在颤抖。

（真残忍啊。）

我只能说出这种话。我将前脚伸直，想从棉被上碰触洁丝的肩膀。但我改变主意，收回前脚。暂时陷入一片寂静。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嗳，洁丝，拜提丝让敌对的魔法使全灭了对吧。）

「……是的。」

（在敌人当中应该也有获得不死魔法的人吧……既然这样，拜提丝究竟是怎么杀掉不死身的魔法使？）

第三卷 某个少年的过去

尚且年幼的少年在旅程终点到达的场所，是附著大量血液，昏暗且狭窄的房间。地板和墙壁都是以平坦的黑色石头构成，似乎偶尔会用水清洗。尽管如此，好像还是无法把在这个房间流出的所有鲜血当作不曾存在过一般。

少年把微胖的男人压在散发臭味的地板上，将短剑的利刃贴在男人脖子上。

「给我从实招来。不说就划破你的喉咙。」

这个少年没有胆量杀人，处于变声期的嘶哑声音奇妙地颤抖著。

「我……我也不是喜欢才这么做的啊。我是受到威胁，把这个场所借给他们用。我只是会分到剩下的内脏……动手的是地位更高的家伙啦。」

内脏──这个词彷佛要挖开少年腹部似的回荡著。

「还活著吗？」

这么质问的少年让男人露出无法理解的模样，瞠大双眼。

「咦……？」

「我在问你前天被带到这个房间来的耶稣玛是不是还活著。」

暂时的沉默足以让少年的心脏因绝望而缩紧。

「……就算撒谎也没用，我就老实说了，小兄弟。这里是解剖耶稣玛的地方，会砍掉她们的头、切开她们的腹部，从骨头把肉削下来。根本没有耶稣玛能活著出去。」

胃里的东西彷佛要从突然缩紧的胃溢出，少年在千钧一发之际忍了下来。原本拿著的短剑从手中掉落，发出喀当的清脆声响。微胖的男人趁机急忙地站了起来，移动到出口那边，然后用怜悯的眼神转头看向少年。

「小兄弟，你的名字该不会叫诺特吧？」

少年一边流著苦闷的泪水，一边抬起头来。男人接著说道。

「我听见了吶喊声啊。反正那些家伙八成什么也不记得吧……但那个耶稣玛临终前说的话，一定是小兄弟的名字吧。」

少年这次终于忍不住呕吐了。眼泪与鼻涕与呕吐物掺杂在一起，从下巴滴落。

男人匆匆忙忙地离开，留下可怜的少年独自一人。

深陷于绝望中的少年，后来与一只白狗相遇。

少年成功夺回项圈与仅剩的一点骨头，是那次相遇三天后的事情。

第三卷 第二章 处男一定有原因

睡个午觉后，到了傍晚，我跟洁丝等待著训练完的修拉维斯出来。从建造得十分牢固的广阔训练场走出来的修拉维斯，穿著宽松的藏青色长袍。虽然吹著凉爽的风，他白皙的脸庞却因汗水而湿透。

「怎么了，有紧急的事情吗？」

修拉维斯一边快步走著，同时这么询问洁丝。

「嗯，关于那本史书，有一点事情想找您商量。」

「可以等晚点再谈吗？父亲大人找我。」

（我们有事情要拜托那位父亲大人。）

我这么传达，于是修拉维斯停下脚步，俯视这边。

「拜托父亲大人？有什么事？」

（今天早上交给荷堤斯的史书是复制本，有一部分内容被前代国王伊维斯封印起来了。既然是复制本，就表示某处应该有原本吧。考虑到封印跟伊维斯相关，自然会认为史书的原本是由国王代代传承。我们想看那本原本，想阅读看看被封印起来的部分记载著什么。）

修拉维斯思考一会儿后，再度迈出了步伐。我们追在他后面。

「修拉维斯先生？」

洁丝像在察言观色似的说道。我们是否不小心说了什么会让他心情变差的话呢？

「为何你们想看被封印的部分？」

修拉维斯依然面向前方，这么问道。

（因为那里说不定记载著可以击毙暗中活跃的术师的方法。）

这是我跟洁丝互相讨论后得到的结论。从前后的时间序列来思考，可以推测史书被封印的部分记载著拜提丝统一天下的来龙去脉。只要能解读那个部分，说不定能找到可以击毙不死身魔法使的方法。

「原来如此。」

修拉维斯这么说道后，只将脸面向这边。

「看来你们的想法跟父亲大人一样。父亲大人让母亲大人解读从爷爷大人那里继承的史书，得知了梅斯特利亚的至宝之一，破灭之矛的所在处。我接下来要去见证他们回收那把矛。」

「破灭之矛？」

洁丝发出惊讶的声音，然后在意起周围状况，东张西望地环顾四周。她压低音调，接著说道：

「那将会成为打破不死魔法的关键呢。那把矛究竟在哪里呢？」

「马上就要到了。你们一起来吧……只是千万记得在父亲大人面前要小心自己的思考。」

听到他这么说，我想起我们在隐瞒荷堤斯相关事情的对象是能够看透内心独白的魔法使。不过没问题。我有个珍藏的专用对策。

诸位看好了。有个方法可以让马奎斯和维丝都不会再看我的内心独白。

修拉维斯前往的地方是金之圣堂，用光泽亮丽的黑色大理石建造而成的巨大圣堂，各处施加著金色装饰。是散发著威严的建筑物，同时也是包括伊维斯在内的前代国王们长眠的场所。

圣堂的门扉沉重地发出嘎吱声响打开了。穿著合身法衣的国王马奎斯与身穿飘逸白色礼服的王妃维丝站在正面深处。

修拉维斯快步前往那边。

「太慢了。训练这么好玩的话，要不要我亲自指导你战斗的方法啊？」

马奎斯用闪耀著凶狠光芒的灰色眼眸看向儿子。往后梳的金发与苗条的体型，酝酿出彷佛干练的证券营业员一般，不能掉以轻心的强者氛围。国王马奎斯是梅斯特利亚最强的魔法使。从还在训练中的修拉维斯来看，应该是他最不想应付的人物吧。

「对不起。虽然我准时到达，但还是向您道歉。」

这小小的讽刺让马奎斯不屑地哼了一声。

「为何女人跟猪也在？」

他不礼貌的说法让修拉维斯的脸颊僵了起来。

「无论我带未婚妻到什么地方，都不会对父亲大人有负面影响吧。」

马奎斯面对这么顶嘴的儿子，像是感到厌倦似的叹了口气，然后转头看向妻子那边。

「维丝，你说明一下步骤，让笨蛋也能听懂。」

维丝露出微笑。这位是胸部很大的金色长发美女大姊姊。诸位记得向日葵与紫罗兰的故事吗？即使是喜欢彷佛紫罗兰一般娇小花朵的男人，要是看到宛如向日葵一般巨大的花朵绽放，也会忍不住被吸引目光的那个故事。虽说是有小孩的人妻，但要比喻的话，维丝这名女性就像是在灿烂闪耀的太阳底下尽情张开美丽花瓣的向日葵。虽然她应该有一把年纪，但无论是那端正的知性脸庞，还是灿烂闪耀的向日葵肉体（body），至今都仍未丧失年轻迷人的魅力。可以说是好莱坞名流等级的女性吧。

就在我思考这些长篇大论的期间，马奎斯将视线从这边移开，维丝咳了两声清喉咙。

维丝指示著祭祀在圣堂正面的祭坛上的巨大石棺。是王朝之祖拜提丝的遗体长眠的棺材。

「据说只能使用一次，但可以确实夺走任何性命的破灭之矛，被封印在这里。」

洁丝在我身旁倒抽一口气。

「根据史书记载，矛似乎被藏在石棺的盖子里。然后能够解开那封印的，在梅斯特利亚仅有一人。王朝正统的继承者──流著拜提丝大人血脉的最年少者。换言之，修拉维斯，就是你。」

就彷佛修拉维斯的心跳声在宽敞安静的圣堂里回荡一般。看来相当紧张的修拉维斯迈步走向双亲中间──走向王朝之祖的石棺。

我也靠近棺材，观察它的盖子。虽然不醒目，但我发现盖子边缘刻划著细长的箭头符号。是矛就藏在这里的标记吗？

修拉维斯慎重地开口说道：

「我……该怎么做才好呢？」

「听说只要一边祈求想获得破灭之矛，一边碰触盖子就行了。」

修拉维斯看向父亲那边。马奎斯用下巴催促他。

修拉维斯对著摆在祭坛上的拜提丝雕像行礼之后，缓缓地将右手伸向石棺上面。位于圣堂里的所有视线都集中在那只手上面。

浮现出粗壮骨头与粗壮血管的手轻轻地碰触盖子。

微弱地响起了厚重石板震动的嘎吱声响。但除了那声响以外，什么也没有发生。

「你在做什么？好好祈求，再重来一次。」

修拉维斯回应马奎斯焦躁的声音，再一次碰触盖子。

盖子再次震动，但果然还是什么也没发生。

陷入一片寂静。

马奎斯猛然阔步逼近维丝面前。

「这不过是在确认──」

「……是的。」

「修拉维斯是我的孩子吗？」

空气冻结住了。

「……咦？」

「我是为了排除可能性才这么询问。你生下来的孩子是王朝正统的继承者，也就是我的孩子没错吧？」

维丝感到畏惧似的缩起脖子。

「那当然！难道你认为我会跟你以外的人──」

那一瞬间，修拉维斯的身体彷佛被撞飞似的往上跳起，以大大张开四肢的状态在空中被钉住。马奎斯将手朝向那边。

「你这是做什么，父亲大人──！」

修拉维斯平常酷帅的脸庞因痛苦而扭曲起来。马奎斯将张开的手宛如钩爪一般握住，于是修拉维斯的喉咙被看不见的手勒住，那张脸的白皙肌肤立刻变红起来。

「老公，你做什么！」

维丝试图阻止，但她的身体撞上看不见的屏障，被弹开了。

「假如修拉维斯是我的孩子，那并非我孩子的你是谁？」

眉头深锁的马奎斯不只是魄力，还散发出惊人的气场。周围的墙壁彷佛随时会裂开，那是压倒性的威压感，让人有种彷佛会崩塌的错觉。

修拉维斯就这样呈大字形地悬空，因痛苦而发出呻吟。

我什么也办不到，只能像炸猪排店的店头装饰一样僵在原地。

「马奎斯大人！」

这么出声喊道的是洁丝。

「说不定是有哪里弄错。请您不要再勒住他脖子了！」

燃烧著怒火的双眼凶狠地看向洁丝。洁丝的脚在旁边往后退一步。

「弄错吗？举例来说，有怎样的可能性？说来听听。」

洁丝无法回嘴。我下定决心上前一步，从鼻子大声地发出呼齁声响。

（说不定是步骤弄错了。说不定是以前有人早已经拿出来过。就算不勒住他的脖子，你应该也有一堆方法可以确认修拉维斯是不是正牌的。还是说，你的魔法就这种程度？）

我更进一步地从鼻子发出哼声挑衅他。马奎斯感到厌烦似的将视线看向上面后，很乾脆地放下了手。修拉维斯伸直四肢，就那样飘浮在半空中咳嗽起来。

「真是一只嚣张的猪啊。要不要把你烤熟吃掉啊？」

他不会生吃的吗？

「不过，我的魔法确实并非就这种程度。让我来试试看一招吧。」

马奎斯握住手，让手指发出啪叽的声响。下个瞬间，他气势猛烈地挥出右手，笔直地朝向修拉维斯。

咚一声的冲击波撼动空气。修拉维斯的身体向后仰，就那样掉落到石头地板上。

「修拉维斯！」

维丝飞奔到他身边，只见修拉维斯抬起身体。

「我没事，没有问题。」

他的声音十分嘶哑。

家暴男看向两人，从嘴里微微吐了口气。

「我使用了解除变身的魔法，但看来好像无效啊。似乎是有哪里出错了。你们调查清楚原因，再来向我报告。」

马奎斯就那样一脸不悦似的走掉，一次也没有转头地离开了圣堂。

（修拉维斯，你还好吗？）

我飞奔靠近，于是鸟窝头型男笨拙地笑了。

「你应该没有看我穿什么内裤吧。」

修拉维斯穿的藏青色长袍，衣襬彷佛裙子一般扩展开来。

（呃，我对男人的内裤没有兴趣……）

就在我这么传达时，维丝用冷淡的眼神看向我。唔喔。这说法简直就像我对女性的内裤有兴趣一样，会引人误会啊。我感兴趣的只有洁丝的内裤而已。

维丝擦拭滑过脸颊的汗水，开口说道：

「关于你用不检点的视线打量我儿子未婚妻这件事，这次就不追究了。你勇敢的发言帮了我们大忙。十分感谢你。」

（别这么说，这没什么。）

我忽然浮现一个想法。

（话说回来，大姊姊现在手上有王家代代相传的史书对吧。）

「是那样没错。」

（你全部看完了吗？）

我的质问让维丝歪头露出疑惑的表情。

「不，我只看了一部分而已。因为外子特别关注的是破灭之矛，他要我解读那部分……我趁工作空档查明了隐藏地点与拿出来的方法。因为没什么时间，我并没有阅读其他部分。」

因为前代国王伊维斯之死，据说被留下来的人目前都专注于王朝的工作上。被业务追著跑的话，大脑能够分给其他事情的资源也会受到限制。

（我有个提议，能不能把后续的解读交给我与洁丝呢？说不定关于拿出破灭之矛的方法，还有在其他部分隐藏著提示。）

维丝思考起来。那宛如女演员一般美丽的容貌上，双眼下方的黑眼圈十分醒目。

「这提议不坏。只不过史书的内容极为残酷，会令人感到不快喔。就算你无所谓，但洁丝能够承受那些内容吗？」

「当然可以！」

洁丝立刻这么断言。维丝感到佩服似的看向洁丝。

「这样子吗？最近也没能好好地指导你魔法呢。洁丝，请你试著跟猪先生一起专心致力于解读史书，这样应该也能学到不少吧。」

「是的！」

洁丝看似开心地这么回答。维丝将放在祭坛旁边的史书交给她。

「情报有时是比魔法更加强力而且危险的东西。请你多加注意，谨慎地解读喔。」

维丝温柔地对洁丝这么说道后，俯视著我。

「请你多加留意自己的言行，以免晚餐突然多了一道菜。只要有我这种程度的魔力，要将一只猪做成烤全猪是轻而易举。」

看来王家的人就算赌气也不会生吃猪肉。真聪明啊。

（我知道了。我一根手指也不会碰洁丝的。）

「不，猪没有手指吧。」

爬起来坐在地板上的修拉维斯立刻这么认真回覆。可恶，我想钻理论漏洞的计画泡汤了。

（放心吧，我不会对洁丝出手的。）

虽然猪也没有手啦！

「……你再稍微留意一下，别让内心的声音都泄漏出来如何啊？」

修拉维斯有些傻眼似的笑了。嗯，这样总比痛苦的表情好吧。

我重新面向维丝，用鼻子指示洁丝拿的史书。

（那么，我们就暂时借用这本书。洁丝，立刻来解读吧。）

「是的！」

洁丝的手看起来像在蠢蠢欲动，巴不得早点翻开史书。

「果然步骤就是那样没错。破灭之矛会不会是已经有某人拿出来了呢？」

深夜，趴在床上的洁丝对就在旁边的我这么说道。

要是让人误会就不好了，所以我先说清楚，我们并没有在做什么亏心事。能够让猪跟人类同时看一本书的姿势并不多。只不过趴著的少女胸前，该怎么说呢，实在是绝景。因重力而被强调的那道曲线，让人联想到天地颠倒过来的深山秘境。

「呃，请您看书好吗？」

（抱歉，因为猪的视野比人类广阔。）

「如果是那样就没办法……但请您小心一点喔。刚才在圣堂也是，因为您在马奎斯大人的眼前开始思考关于维丝小姐胸部的事情，让我吓出一身冷汗呢。」

喔，那个啊。

（那可是战略喔。为了不让马奎斯读心的战略。）

「咦咦咦，原来是那样吗！」

（当然了。马奎斯原本就对身为猪的我没什么兴趣。只要我一直思考下流的事情，他就会感到厌烦，避免去看我的思考吧。一方面也是为了不被他探查到秘密，我才故意不断思考一堆下流的事情。）

「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呀……我还以为您是一只见异思迁的猪先生。」

（怎么可能。我喜欢的只有洁丝的胸部。相信我。）

「那样也是挺……您这么期待的话，我会有一点伤脑筋……」

洁丝一边在意著胸前，一边翻了几页漆黑的史书。

「回到破灭之矛的话题上吧。我还是认为应该是某人已经拿出来了。」

我也将视线从洁丝的双峰间拉回到史书上。

（唔嗯，但是有一点奇怪呢。书上记载著破灭之矛是拜提丝在自己临死前封印起来的对吧？与拜提丝敌对的魔法使在那之前就已经全灭了，所以后来的王族根本没有理由要拿出矛。如果是魔法使，除非有不死身的魔法使出现，否则就算没有什么矛，也能够杀掉任何人啊。）

也就是能够拿到矛的人，并没有要拿到矛的理由。

「的确是这样没错呢。」

洁丝将手贴在下巴，看来正在烦恼的样子。

（唯一有动机要拿出矛的人，应该就是荷堤斯吧。只要有破灭之矛，他就能比强大的哥哥占优势。但也很难想像荷堤斯能够拿出矛。）

洁丝点头同意。

「毕竟拿出矛的方法，在荷堤斯先生阅读的史书中，是记载在伊维斯大人封印起来的部分呢。追根究柢，荷堤斯先生应当不晓得拿出矛的方法才对。」

那么，是谁拿出了矛呢？说到底，矛真的被拿出来了吗？

（算啦，这个谜题迟早会解开吧。现在先来调查有希望打破暗中活跃的术师那不死身魔法的其他计画吧。）

「刚才猪先生好像灵机一动──」

（没错，就是契约之楔。）

洁丝翻开符合的页面。这也是伊维斯封印起来的部分。三大至宝被人用简单的图描绘在书上。

施加了螺旋状装饰的细长矛，这就是破灭之矛。上面记载著这是仅限一次，能够夺走任何生命的矛。接著是救济之杯，那是个装饰著各式各样宝石的小杯子，听说仅限一次，能够拯救任何生命。然后最后一个是锐利的三角锥玉石──契约之楔。据说仅限一次，能够给予任何生命奇迹之力。

（破灭之矛与救济之杯，无论哪边都是打从一开始，在这个梅斯特利亚就只存在著一个。但契约之楔不一样对吧。）

洁丝立刻翻开我提到的部分。

「『女王将隐藏在梅斯特利亚的数十个契约之楔一个不漏地找出来，除了一个以外全部使用。最终战争在此划下句点，被留下来的楔子成为唯一』……上面这么写著。拜提丝大人是耗费有好几个的契约之楔，称霸了暗黑时代的最终战争呢。」

（虽然这史书很不亲切，没有详细记载她是怎么使用楔子的，但可以推理出来。）

「……能够推理出来吗？」

（是啊。来整理一下契约之楔是怎样的道具吧。）

我看看──洁丝一边这么说，一边认真地翻回前面的页面确认。

「契约之楔刺入胸口便会化为光芒消失，给予被刺入者魔力──上面这么写著。」

（是那样没错呢。那么，要怎么利用那种效果在战争中获胜？）

「嗯……是组织了会为自己而战的魔法使军团吗？」

（拜提丝在最终战争里，把自己以外的魔法使都──虽然要扣掉暗中活跃的术师──杀掉，不然就是变成奴隶。照洁丝的意见来看，会跟这个事实无法吻合呢。明明只想让自己变成魔法使，却增加魔法使的数量，不是很奇怪吗？）

洁丝一边发出同意的沉吟，同时思考起来。

「追根究柢，我一直听说拜提丝大人是经历四十三次脱魔法而获得最强之力，终结了暗黑时代。利用契约之楔这点我是第一次听说。嗯……」

（假如这两种主张其实是在说同一件事呢？）

「同一件事……？」

洁丝这么说，接著猛然露出灵光一闪的表情。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契约之楔由魔法使来使用的话，可以引发脱魔法呢！所以拜提丝大人才能经历多达四十三次的脱魔法。」

（我认为是那样没错。就连那个最伟大的魔法使伊维斯，都只有经历二十一次脱魔法对吧。四十三次是个异常的数字。）

所谓的脱魔法，就类似魔法使的脱皮，会彷佛疾病发作似的袭击年轻魔法使，本人将失去意识，所有魔法都变成白纸，之后醒来的魔法使会变得能够使用比以前更加强力的魔力，可以说是比较夸张的升等方式吧。虽然也要看资质和训练量，因此不能一概而论，但经历脱魔法的次数愈多，就会是愈强的魔法使。

（契约之楔不只是让并非魔法使的人变成魔法使而已。倘若由魔法使来使用，还能强制引发脱魔法，获得更强大的魔力。拜提丝就是一直重复这些行动，经历好几次脱魔法，变成了最强。）

就好像某处的神奇糖果一样啊。

但洁丝感到疑惑。

「呃……我明白拜提丝大人是如何在暗黑时代中战胜到最后的了。但那要怎么连接上击毙暗中活跃的术师的方法呢？就算马奎斯大人使用最后一个契约之楔，也只是至今合计十九次的脱魔法次数变成二十次而已对吧。不晓得那样是否能击毙暗中活跃的术师……」

我秉持著自信，向看似不安的洁丝传达。

（不对。最后一个契约之楔不是给马奎斯用，而是要用在暗中活跃的术师身上。）

「咦咦咦！让敌人变强没问题吗？」

我向一脸惊讶的洁丝说明。

（希望洁丝可以回想一下你之前替我接收诅咒，差点死掉时的事情。）

「是的……」

（那时洁丝是怎么从甚至能彻底杀掉伊维斯的诅咒中生还的？）

「我想找回被伊维斯大人封印起来的记忆，结果发生脱魔法──啊！」

她一点就通，真是帮了大忙。

「发生脱魔法时，所有魔法会从魔法使的身体上消灭。这表示暗中活跃的术师的不死身魔法，也能够用这种方式移除掉呢！」

（正是如此。只要把契约之楔刺在暗中活跃的术师身上，趁那家伙发生脱魔法后，把他毫无防备的身体葬送掉就行了。这样就能彻底杀掉他。实际上拜提丝应该也是这样杀掉敌对的不死身魔法使们吧。强化自身与打破不死──拜提丝正是将契约之楔以这两种用途来使用，让暗黑时代划下句点的。）

洁丝双眼闪闪发亮地说道：

「暗中活跃的术师之所以在攻击层面上欠缺破坏力，说不定也是因为不想失去自己不死身的魔法，一直抑制脱魔法发生的关系呢。」

（原来如此，这么一想，就说得通了呢。）

情报在各种地方都吻合起来。可以认为这就是答案了吧。

「那么立刻向马奎斯大人报告吧！就算没有破灭之矛，只要能找出据说只剩下一个的契约之楔，就可以击毙暗中活跃的术师！」

…………

（不，先等一下。）

我这么传达，看向洁丝的双峰──洁丝的脸。

（契约之楔靠我们自己寻找吧？）

「咦……？」

（只有我们两人感觉很不安，或许也可以拜托修拉维斯帮忙。但不能让马奎斯知道。）

「为什么呢？」

（你想想看吧。解放军有荷堤斯这张王牌，但并不是凑齐了与王朝的交涉材料，那终究只是与王朝关系密切的人愿意当同伴而已。倘若这时有个能击毙暗中活跃的术师的至宝出现，会怎么样？）

洁丝压低声音说道：

「说得也是呢， 会变得更加有利。」

（目前解放军的存续可以说还是全部赌在荷堤斯一人身上也不为过。要是荷堤斯被马奎斯笼络，解放军便会沦为用过即丢的道具。只要马奎斯觉得解放军有点碍事了，就算所有人都被杀掉也不奇怪。所以为了避免演变成那种情况，我们要为了解放军获得另一张王牌。）

「也就是要将契约之楔当成交涉的材料使用呢。」

（没错。就像修拉维斯拿自己当人质，让王朝与解放军的同盟成立一样，要让现在的梅斯特利亚动起来，需要有价值的东西与谋略。要靠我们自己来做这件事。）

洁丝用力地握紧拳头。

「来做吧。为了让王家和解放军都能获得幸福的未来，一起寻找契约之楔吧！」

（就这么决定了啊。只要研读史书，似乎便能知道获得最后一个契约之楔的方法。搜集一下线索，明天就准备出发吧。要不要也找修拉维斯同行？）

洁丝露出有些迷惘的模样。

「呃……猪……猪先生有什么看法呢？」

（当然是修拉维斯也在会比较安心吧。他是能够信赖的认真回覆家伙，有他在不会是什么坏事。硬要说的话，大概就是可能会比较容易被马奎斯发现吧。）

「说得也是呢！对不起，也找认真回覆先生──不对，也找修拉维斯先生同行吧。」

为什么要道歉啊？

（打铁趁热，我想明天一早就去找那家伙商量。希望可以在那之前成功解读史书，推测出该去哪里寻找契约之楔。洁丝，你还能再努力一下吗？）

只见洁丝在胸前握拳，摆出要好好加油咧的姿势。

「那当然了。猪先生没问题吗？」

（嗯，因为我也跟洁丝一起睡了午觉嘛。夜晚接下来才要开始。）

洁丝缩起纤细的肩膀，像在恶作剧似的扬起嘴唇笑了笑。

「今晚我不会让您睡喔，猪先生。」

「换言之，你们想从母亲大人那里问出『誓约岩窟』的地点。」

刚睡醒就有人来突击房间的修拉维斯，在蓬松的头发变得更加蓬松的状态下这么说了。家具虽然让人感受到高雅的品味，但都是以木制的朴素款式凑成一套，沙发和窗帘也统一成灰色的素色款式。其中一面墙壁成了塞满各种大小书本的书架，还有另一面墙整齐地装饰著武器和防具。我心想以王子来说，这房间还真是朴素啊。

洁丝毫不介意修拉维斯似乎很爱困的呵欠，开口说明。

「没错。史书上记载著那里藏有用来寻找契约之楔的道具。」

史书的记述相当明确。拜提丝用来搜集契约之楔的「路塔之眼」这项道具，似乎被安置在「誓约岩窟」里。只不过，我们翻遍书本各处，也找不到那个岩窟的地点，只知道那里是王家的人缔结婚姻誓约时会利用的场所。

修拉维斯发出沉吟。

「我听说誓约岩窟的地点，一般是王家的人在即将结婚前才会得知。要是不编造个合情合理的理由，母亲大人恐怕是不会告诉我们的吧。」

（只要撒谎说为了得到破灭之矛，需要知道地点就行了。）

「呃，就算你叫我撒谎……」

修拉维斯一边用手指梳理头发，同时移开视线。洁丝开口询问：

「……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吗？」

「母亲大人是非常聪明的人物。身为儿子的我撒的谎，都会被她看穿。」

（那么，乾脆去问马奎斯吧。如果是他，谎言应该会稍微管用点吧。）

修拉维斯苦涩的表情看向这边。

「你看到昨天那光景，还讲得出这种话吗？谎言或许不会穿帮，但他原本就变得很不高兴，对母亲大人和我抱持著怀疑的眼光了。万一穿帮的话，我会被他杀掉。被母亲大人打屁股还好一点。」

（要是撒谎，会被维丝打屁股吗？）

既然那样，由我来撒谎看看好像也不错啊。

是说溜了嘴吗？修拉维斯闭口不语，蹙起眉头。看来他的确很不擅长面对面的撒谎啊。

（算啦，没关系。只要把在寻找契约之楔这件事，改口说成是在寻找破灭之矛就行了。要撒的谎言就仅限这件事吧。碰到麻烦的话我会帮忙打圆场的。）

「真的吗？母亲大人可不像父亲大人那样好应付。」

修拉维斯有著翡翠般颜色的眼眸看向这边。

（放心吧。你以为我是谁？）

没有任何人说一句话。

……我可是四眼田鸡的瘦皮猴混帐处男喔。

修拉维斯蹙起眉头。

「就算面对的是像你这样的混帐处男，母亲大人也不会因为轻视而漏看论理上的瑕疵。要是谎言穿帮，契约之楔的事情八成会传入父亲大人耳里，一旦遭到追究，说不定就连叔父大人的秘密都有被发现的危险。你真的有不会失败的自信吧？」

被男人称呼混帐处男的话，让人有一点火大呢。

（没问题的。真有什么万一时，我还有王牌。拜托你相信我，协助我们吧。）

修拉维斯暂时盯著我看，然后点了点头。

「好吧。跟我来。」

修拉维斯弹响双手的手指，于是他睡乱的蓬松头发在一瞬间变整齐了。

我们离开修拉维斯的房间，前往维丝的书斋。

维丝的书斋跟国王马奎斯的书斋位于不同的场所。因为马奎斯主要处理的是极机密案件，基本上都会闭关在王宫的中心部分。但维丝主要处理的是与王都居民相关的事情，所以会待在能够与王都居民接触的王宫外围。

我们两人与一只被迎接到建造给王都居民用的接待室里。马奎斯的书斋是以黯淡颜色的木材为基调，散发著稳重的氛围；这边的接待室则是以白色与金色点缀而成，有著华丽鲜艳的内部装潢。家具就连细节部分都施加了雕刻，且贴著金箔。用宝石装饰的玻璃架子上，堆积著好几十个耶稣玛的项圈。是想对外部的人虚张声势吗？我们坐在松软的巨大沙发上，与一脸疲惫的维丝面对面。

「可能的话麻烦你们长话短说。」

维丝从小小的玻璃高脚杯里稍微喝了点冒烟的神秘蓝色液体，坐到跟我们面对面的沙发上。

修拉维斯慎选用词地说道：

「能请母亲大人告诉我们誓约岩窟的地点吗？」

原本在喝神秘液体的维丝瞬间呛到，不小心将液体从高脚杯里洒了出来。地毯的布料发出滋滋声响融化了。

维丝大口地吸了一次气，恢复成一如往常的冷静且美丽的微笑。她挥了几次手，于是彷佛时间倒流一般，融化的地毯逐渐被修复。维丝将高脚杯放到桌上。蓝色液体依然不断冒著烟。

「誓约岩窟……你是认真的吗？究竟是为了什么？」

修拉维斯在旁边蠢动，重新坐正。

「因为关于获得破灭之矛的方法，那里说不定隐藏著线索。」

维丝稍微陷入思考。

「史书上那么写著吗？」

是疑问形。修拉维斯没有说话，因此换洁丝说道：

「没错。是我跟猪先生解读出来的。」

「既然这样，那原本是我该做的工作。由我去那里找线索吧，请你们告诉我记载在史书的哪一部分。」

这次换洁丝也不开口了。我从鼻子发出嗯齁声。

（其实并不是在史书上有明确的记述。这是我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因此很有可能会是白跑一趟。你明明这么忙碌，让你做到那种地步实在过意不去。）

「那个场所是王族的人去结为夫妻的地方。」

维丝叹了口气，喝光高脚杯里的液体。

「不是像你这样的局外人，和连结婚的计画都还没决定好的人该去的场所。」

（在连王家的存续都令人担忧的时候，你还要在意那种事吗？）

我语带挑衅地这么传达，于是维丝稍微弯起细长的眉毛，看向了我。

「这对外子说不定有效，但挑衅对我是不管用的喔。我可没有愚昧到会因为那种言词丧失判断力。」

在视野的角落，可以看到修拉维斯的屁股坐立难安似的动起来。

「猪先生，你似乎有什么想要否定我提议的理由呢。要是你一直隐瞒著那一点，我实在不想认真地理会你们。请你老实地说出理由看看吧。」

看来她不好对付啊。我做好觉悟，回看维丝。

（理由之一是就像我最初说的一样，我只是不想让自己连是否正确都不晓得的突如其来的想法，妨碍到忙碌的大姊姊而已。还有另一个理由，但倘若你并非无论如何都想知道，我不是很想现在说出来。）

「说来听听。」

维丝用凛然的态度跷起苗条的美腿。我稍微停顿一会儿后，向她传达。

（是为了让排斥结婚的修拉维斯与洁丝有那个意思。）

「啥？」

「咦咦咦？」

从我的两旁发出惊讶的声音。

（都这种时候了，我就直说了，他们两人完全没有要结婚的意思喔。修拉维斯是为了让洁丝留在王族；洁丝则是因为我叫她那么做，才不得已地接受未婚妻这个身分。）

沉默。打破沉默的人是维丝。

「你们……这是真的吗？」

洁丝和修拉维斯都不发一语。事实胜于雄辩。

我从沉默的两人中间传达。

（我认为去结婚的誓约之地，应该正适合用来突破这种胶著状态……但假如是我估计错误，实在抱歉。是我太鸡婆了。）

维丝微微地张开嘴，呆愣在原地。过了一阵子后，她开口说道：

「……这样子吗？你这么诚实很好。实际上这一点也是自从你回到洁丝身边后，我一直在担心的事情。」

洁丝像要抗议似的想张嘴说话。但是找不到反驳的话吗？她什么也没说地闭上了嘴。

「当然我并不认为只是去了誓约岩窟，心意就会改变……不过我明白了。我忙不过来这点是事实。只要能够留意安全，你们能替我去是最好的。」

修拉维斯松了口气，开口问道：

「那么，母亲大人愿意告诉我们岩窟的地点对吧。」

「好吧。毕竟是你们迟早要前往的场所。」

维丝回到书斋，然后带了小张的地图回来。

「誓约岩窟位于拜提丝大人与配偶路塔结为夫妻的洞窟深处，地点在十字架岩地的外围。」

纤细的手指指向地图的一处后。只见有墨水渗入那里，冒出红点。

「这个场所只有王族的人能造访，而且能够打开岩窟的，只有流著拜提丝大人血脉的子孙，我想应该很安全。但还是请你们多加小心。」

修拉维斯迅速地站起身来，微微地低头行礼。

「非常谢谢你，母亲大人。」

然后他催促我们一起离开了房间。

无论是搭乘龙前往岩地的时候，还是从龙身上下来，徒步前往目的地的洞窟时，洁丝都一直低著头一言不发。为了催促两人结婚这番话是为了转移维丝注意力的谎言，我也这么向两人解释过，但似乎仍在微妙的地方让洁丝不高兴了。

（嗳，洁丝。）

在许多岩石的森林里面。即使我加上括号向洁丝搭话，她也是哼一声地将脸撇向一旁。

因为已经知道洞窟大概的地点，洁丝朝著那边的方向──朝著溪流那边一个人不断往下走。她让伊维斯遗留下来的防御用黑色长袍随风摆动，丝毫没有转头看向这边。

（插图008）

「洁丝竟然会气成这样，还真是稀奇啊。」

修拉维斯来到我旁边，小声地这么说了。他也穿著点满防御力的长袍。

（该说稀奇吗？说不定是第一次。）

无论我怎么看她的小裤裤都不会生气、无论我在脑内思考多下流的事情，都愿意笑著听过就算了的洁丝。明明是有理由才那么做的事情，但我没想到只是隐约暗示想让洁丝跟修拉维斯结婚，就会让她变得这么不高兴。

「嗯，我觉得你应该停止看她内裤的行为比较好就是了。」

从旁边飞来认真的回覆。真是惭愧。可是，谁教我是猪，这也没办法啊。

「你的藉口跟叔父大人一样啊……明明不是有著动物外表，就可以被原谅的事。」

他再度以认真的音调吐槽。

（希望你可以不要太在意我的内心独白啊。）

我这么传达，于是修拉维斯微微点头后，改变话题。

「嗯……我认为你做的事情很正确，而且脑筋转很快。要是我根本不可能有办法闪避母亲大人的追究。」

修拉维斯笨拙地让嘴角露出笑容。看来他似乎是在鼓励我。

（我只是利用了母亲替自己孩子著想的心情而已。不是什么值得称赞的事吧。）

修拉维斯暂时陷入思考，然后开口反问：

「母亲替自己孩子著想的心情……？」

（是啊，维丝希望你能过得安稳无虞。她似乎也很中意洁丝，肯定很期盼你们的婚姻成立。我暗示她那场婚姻可能有危机，但我想要设法做点什么──我让维丝这么认为，藉此突破她的心防。）

「原来如此啊，是这么回事吗？我还在想母亲大人怎么会如此乾脆就接受了我们的说法。」

我们追逐著洁丝，暂时默默地前进。

「……嗳，猪。」

修拉维斯尽管嘴巴这么说，依然面向著前方。

「你真的会消失不见吗？」

凉爽的风吹过森林，在摇响树枝的同时吹掉枯叶。

（对，我会消失不见。）

尽管对秒答的自己感到惊讶，我仍咚咚地沿著岩石之间前进。

（毕竟我对原本的世界还有眷恋，而且也不打算一辈子当一只猪。）

「那么，假如可以用魔法变回人类，你会怎么做？叔父大人能够变化成狗。虽然我并非知道有这样的前例，但说不定也能让猪变化成人类。」

这话还真是强人所难。

（要是变回原本的模样，洁丝一定会对我幻灭。因为是猪才能获得疼爱，假如变成人类模样，我就只是个四眼田鸡瘦皮猴混帐处男而已。）

「我认为洁丝应该不会在意外表就是了──」

（而且伊维斯叫我回去。他要我在应该归去时回去。）

「……有人叫你去死的话，你就会去死吗？」

修拉维斯依然面无表情地面向前方，平淡地逼问我。

「为何不考虑你们自己的幸福？你喜欢洁丝对吧。而且洁丝应该也对你有好感。为何不让这种单纯的构造完成？」

我哪知道啊？

（要是我没有又跑来，洁丝应该会跟你结婚，以王族身分获得幸福才对。我果然还是没胆把那种幸福作为代价。）

「但就现状来说，洁丝对我毫无感觉。让喜欢的女人跟那种男人结婚真的好吗？倘若跟身为王家末裔的我结婚，迟早也得生小孩。」

……我哪知道啊？

（还不晓得洁丝之后会怎么想吧。反正她对我的感情八成是暂时性的，说不定也会喜欢上你。你是个好家伙，虽然很不会开玩笑，认真回覆也让人头痛，但你是个正经又老实，懂得体谅人的男人，长得也英俊。要是能跟这样的王子大人结婚，她总有一天会忘记我这种下流猪的。）

「母亲大人她──」

修拉维斯俯视这边。

「母亲大人常对我这么吐露心声。她说女人只会喜欢自己喜欢上的人。」

（说什么啊？）

不仅限于女人，那是理所当然的吧？

「母亲大人与曾经喜欢的人诀别，以耶稣玛身分只身到达了王都。她的坚强与聪明，以及没有对象这点获得很高的评价，而被选中当父亲大人的伴侣。」

（……原来不是恋爱结婚的啊。）

「对。母亲大人常对我说『在这个世界上我爱的只有你』，我是听著这句话长大的。」

我察觉到修拉维斯想讲什么，说不出话来。

「我不认为嫁入王家是一种幸福。你最好更认真地面对这件事，思考应该怎么做。你太急著下结论了。」

回过神时，我们已经到达谷底的溪流了，阳光没有照射到这里，地上躺著许多黑色岩石。洁丝在有水涓涓流出的小型洞窟前等候著我们。她像在发呆似的在胸前双手合十，脸部面向下方。

「看来就是这里没错啊。」

修拉维斯确认地图，这么说了。

「要进去喽。这里很暗，你们尽可能地别离开我。」

修拉维斯将左手朝向上方，在那里点亮了温暖的魔法灯光。洁丝咬著下唇的忧郁侧脸被暖色的光芒照亮。

洞窟的宽度大概是两个人类并肩走的话会有一点狭窄的程度。我们以修拉维斯带头，然后我跟洁丝并肩前进的形式走了一阵子。漆黑的小石头堆积在脚边，水彷佛要缓慢滋润那些石头似的流动著。洁丝的长袍长度很长，甚至到脚踝那边，因此洁丝的──不，没什么。

洁丝看向这边。她的表情与其说是在闹别扭或生气，反倒更像──倒不如说完全是──感到悲伤的表情。简直就像被一直相信的人背叛，或是恋人突然提出要分手一样。

「前面没路了。」

修拉维斯让光球高高浮起，照亮这一带。虽然洞窟尽头变得稍微宽敞一点，但好像没有可以从这里前进的道路。

（誓约岩窟只有王家的人才能进入对吧。应该是在某处有类似生物辨识──就是会辨识身体特徵的机关吧。）

「说得也是。我来找找看。」

修拉维斯将脸靠近岩石墙壁，开始探索周遭。

洁丝在我旁边暂时默默地装作在环顾墙壁，但她不时地偷瞄这边，然后蹲下来开口说道：

「那个……猪先生。我…………对不起。」

虽然小声，在洞窟里却十分响亮。修拉维斯的背有一瞬间做出反应，不过个性认真的王子就那样继续探索。

（怎么了，怎么突然道歉？）

「不，我……实在过于情绪化了。明明猪先生没有做错任何事。对不起，请跟我和好。」

洁丝面带笑容。不知何故，我想起了刚相遇那时。

（我可能也说了很没神经的话。抱歉。）

「没关系的。」

这时传来轻微的咳嗽声，我面向那边。

「找到魔法的痕迹了。好像能从这里进入。」

修拉维斯一边说，一边将右手按在湿润的岩石表面上。巨大的岩盘彷佛旋转门一般滑顺地动了起来，开启了可以让人通过的入口。这是只有王族的人才能打开的隐藏门吧。

「准备好了吗？」

我们点了点头，跟在修拉维斯后面。

将脚踏入隐藏门的前方后，金子与玻璃制的老旧提灯接连点亮，从墙壁开始照亮狭窄的室内。

那里是用粉彩壁画装饰，设有祭坛的房间。没有窗户的岩石墙壁包围住上下左右前后的所有方向，是个闷塞感相当强烈的地方。尽管如此，却不会觉得沉闷，是因为有五彩缤纷的壁画吧。壁画写实地描绘著金发女性与黑发男性相遇、加深感情，然后到达这个岩窟的模样。

设置在房间中央正面的祭坛上，摆放著将左手贴在胸前，笔直地高举右手的女性雕像。是王朝之祖拜提丝。

「这些壁画画的是拜提丝大人与她的配偶路塔吧。」

修拉维斯这么分析。

「王家的人与其结婚对象会来这里向拜提丝大人祈祷。」

听到这番话，洁丝悄悄地将视线从修拉维斯身上移开。

（来到这里做的事情，就只有那样吗？）

我这么询问，于是修拉维斯将手贴在额头上。

「天晓得。毕竟是要结为夫妻，我想应该不是只有祈祷。照理说有什么仪式才对。」

我们聚集在一起站著，环顾房间里面。被厚重岩石包围的房间安静无声，从猪的脸部高度也能清楚听见洁丝和修拉维斯的呼吸声。

洁丝从包包里看似宝贝地拿出史书。

「书上记载著指示契约之楔所在处的『路塔之眼』，被埋在最深处的墙壁里。所谓的最深处究竟是哪里呢？」

「表示有比这房间更里面的地方吗？」

修拉维斯环顾墙壁。我们进来的门已经关上了，所以这个空间变得彷佛长方体的密室一样。虽然这里看起来就像是尽头了……

（壁画看来像是在说故事啊。）

我这么传达，于是洁丝表示同意。

「嗯，跟史书说的一样。两人在瀑布潭相遇，在果树园谈心，在岩地战斗，逃往森林，在洞窟结为夫妻──拜提丝大人与路塔先生经历的场面，似乎忠实地重现在这些壁画上。」

「原来如此。」

修拉维斯指著入口附近的图画。

「这就是瀑布潭的图。然后──」

他沿著墙壁朝右边前进，触摸下一张图。

「这就是果树园。而且旁边就是岩地。森林。然后是洞窟。壁画描绘著直到他们进入这个洞窟的过程。」

位于修拉维斯视线前方的是女人牵著男人的手在洞窟里前进的图。

洁丝注视著那张图的旁边。那里设置著祭坛，并没有图画。

「没有他们结为夫妻这个最关键的场面呢。」

（那张图应该还有后续吧。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用不著我说，修拉维斯便前进一步，用手触摸洞窟的图画。

发出了喀哩的声响。只见岩石墙壁切割出四角形，准备往里头打开。

「猜对了啊。看来还有隐藏门。」

修拉维斯就那样用手推动墙壁，打开了隐藏门。里面只充斥著黑暗。

就在我这么心想时，金子与玻璃制的提灯在黑暗中接连地亮起，开始照亮延伸到前方的笔直通道。那是一条漫长狭窄的通道，无法看见前方通往哪里。

「我们走吧！」

尽管努力克制，却仍有些兴奋的洁丝这么一喊，我们便点了点头。有一种正逐步接近路塔之眼的真实感。

钻过门扉后，可以得知在漫长的通道上也有壁画继续描绘著故事。在第一张壁画上，一对男女正火热地接吻著。

结为夫妻这个片语让我的处男天线敏锐地产生反应。然后我回想起来。想起在修拉维斯试图问出这个场所时，维丝感到动摇，不小心呛到这件事。

──修拉维斯……你是认真的吗？究竟是为了什么？

维丝已经跟马奎斯结婚。她应该曾经造访过这里一次。她在那里看见了什么呢？这条通道的深处描绘著什么呢？

（……洁丝，这条通道感觉很狭窄，说不定让我跟修拉维斯去就行了。说到底，这里是为了只让两个人进入而建造的吧。怎么样？毕竟太拥挤也不好，洁丝要不要在设有祭坛的房间等待？）

洁丝看似不满地试图往前进。

「为什么呢？我也想看前方有什么。」

「有什么问题吗？」

被两双纯粹的眼眸注视，我感到困惑。纯洁的家伙就是这样才伤脑筋。

（算了，好吧。但就算后悔我也不管喔。）

我让出道路。两人似乎没有察觉到危险的氛围，毫不犹豫地向前进。

通道十分狭窄，修拉维斯缩起脖子以免摩擦到头部。他走在前头，兴奋期待的洁丝跟在他后面，我则是殿后。被涂成白色的墙壁上有刚才那些图画的后续。男女都衣衫不整，衣服逐渐掉落的过程宛如分镜一般连接下去。

走了一阵子后，壁画上的男女完全变成裸体了。无法回头的修拉维斯耳朵通红地默默前进，洁丝似乎也总算注意到了，她看著地面向前走。

这让我联想到在健康教育课忘了课本的男生，与借课本给他看的隔壁座位的女生，真是可爱啊。到了我这种等级，就凭这种程度的图根本不觉得有什么。

这条色色通道最终来到了比刚才的祭坛房间更加小间的石室。地板上铺设著厚厚的地毯，墙壁上大剌剌地描绘著裸体交缠的男女身影。

洁丝注意到那壁画后便僵住了。修拉维斯十分明显地动摇起来，他急忙别过脸去，将身体朝向这边。明明是凉爽的洞窟内，两人却都涨红了脸，甚至还流著汗。真是的，所以我才那么警告了嘛。

「既……既然你察觉到了，不能先说一下吗？」

修拉维斯端正的脸庞因羞耻而扭曲起来，这么对我说。

（我应该说过就算后悔我也不管吧。）

我淡淡地这么回应。修拉维斯的嘴一张一合，似乎想反驳些什么。不过，我没想到平常那么冷静的修拉维斯居然会动摇成这样，是处男吗？

「处……处……处男错了吗！」

型男王子大人气冲冲地反驳，让原本就面临极限的现场气氛冻结住。

洁丝低头看向脚边，似乎想尽可能地消除存在感。

「身为国王的血亲，生子这种行为必须与适合的女性在适合的时机进行。拜提丝大人的血是神之血，假如出了什么错误，那也可能会威胁到王家本身。而且要是我到处留情，就无法对身为国王之弟而被禁止爱上女性的叔父大人有个交代吧。我并不是像你一样因为情非得已才在当处男，我是因为责任感而约束自己当个处男。」

修拉维斯满脸通红，彷佛机关枪似的这么辩解，不知何故让我涌现了亲近感。

（呃，抱歉，我知道了……是我不好，可能的话麻烦你无视我的内心独白……）

擅自偷窥我的脑内然后感到不快，这也让我很伤脑筋。

修拉维斯瞥了洁丝一眼，发现洁丝正观察著这边的情况并露出苦笑。他呼一声地吐了口气，让呼吸平稳下来。

「……呃，那个，我才应该道歉。不小心就发脾气了。」

是啊，同样是处男，我们就好好相处吧。

修拉维斯避开地毯，抬头挺胸地迈步前进到房间深处。不难想像在男女结为夫妻的这间密室的地毯上会进行著什么事情。

（洁丝想回去的话，回去也没关系喔。）

我向在入口处扭扭捏捏的洁丝这么传达，于是洁丝用力摇了摇头。

「我没事，只是稍微吓了一跳而已。」

结果我和洁丝跟在修拉维斯后面，站到交缠在一起的男女壁画前。

「没有呢。」

修拉维斯只说了这句话。路塔之眼──我注目著壁画里的男人脸部。理应描绘著眼睛的部分，墙壁被挖了特别深的洞。

「咦咦咦……这表示有人先拿走了吗……？」

洁丝发出蕴含著失望的声音。

「嗯，毕竟是记载在史书上的事情嘛。说不定是爷爷大人早已经拔出来了。」

（或者是比那更早之前吗？）

我这句话让修拉维斯摇了摇头。

「不，我听说那本史书被拜提丝大人长年封印起来，解开封印的是爷爷大人。据说正本直到爷爷大人去世为止，都是由他亲自严格地管理，史书的复制本也是，关于三大至宝的部分都被爷爷大人封印起来了对吧。」

修拉维斯与色色的壁画面对面，冷静地这么考察。

「能够比我们先到达这里的，就只有爷爷大人而已。恐怕是爷爷大人早已经拿到路塔之眼，藏在某个地方了吧。」

我也看向色色的壁画，注目男人被挖掉的眼睛。我将视线移向那下方──

（又或者是就在最近，有人来过这里也说不定呢。）

两人看向这边。

「可是，如果是伊维斯大人死后，我们应该是最先到的吧……？」

听到洁丝这么说，我用鼻尖指著修拉维斯的脚边。

（看看这里吧。挖开墙壁时的石屑还掉落在这里，没有散开。）

如果是猪的视点就能看得很清楚。看起来像是最近才飘落堆积的细微碎片。

（其实另外还有一个人，能够比我们更先到达这里吧？）

修拉维斯感到疑惑。

「除了我们以外，应该只有父亲大人与母亲大人看过传承下来的史书。但他们两人一直待在王都，而且根本没理由要瞒著我已经找到路塔之眼一事。」

（另外还有一个曾经拿到史书的人吧。）

洁丝猛然察觉到。

「是荷堤斯先生吗？」

（没错。之前因为专注于色色的解谜游戏而看漏了，但仔细一想，其实有奇怪之处。为何要变回人类模样需要水跟史书？这两样东西要搭在一起是很奇怪的组合，根本一点关系也没有。无论哪个都是必须进入王都才能拿到的东西，而且是只要进入王都，就能比较轻易入手的东西。明明如此，有必要特地把解开脚环的钥匙设定成两个吗？）

洁丝将手贴在下巴。

「呃，也就是说……其实只有水也能变回人类模样。但他想要史书，才撒谎说钥匙有两个是吗？」

（没错。要恢复成人类时，荷堤斯说什么会变成全裸，躲到某个地方了对吧。然后在恢复成人类后，他也说什么不小心弄伤了，没有把史书还回来。这不是很可疑吗？）

他在派我们去取泉水时，顺便要我们把其实变身用不到的史书带过来。

洁丝与我是被无法进入王都的荷堤斯当成用来从王都带出史书的手脚，巧妙地遭到利用了。

修拉维斯一边歪头感到疑惑，同时看向我。

「你说的话也有一番道理。但说到底交给叔父大人的史书是复制本，关键部分也被爷爷大人封印起来了对吧。叔父大人应当无法阅读记载著关于至宝所在处的部分。」

说不定并不是那样。

（麻烦你们回想一下洁丝的记忆。）

「我的记忆……？」

我点头肯定。

（没有撕掉内页而是封印起来，就表示他其实在期待封印有一天会被解开。你们认为那个伊维斯会施加在自己死后也一直封印住史书的魔法吗？）

洁丝立刻开口：

「也就是说他在施加魔法时，已经设定成封印会在他死后变得容易解除对吧。」

「……原来如此。的确很像爷爷大人的作风。叔父大人是技巧派的魔法使，如果是要解除在爷爷大人死后会变弱的封印魔法，他就算办得到也不奇怪。」

（那么，来对答案吧。）

我走到修拉维斯的脚边，嗅著地面。在石头气味的另一头──确实掺杂著有些熟悉的气味。是狗的气味。到达这里的通道十分狭窄，这表示他并非用高大的人类模样，而是以能灵活应变的狗的姿态来到了这间石室吧。

（猜对了。荷堤斯最近才造访这里，甚至连气味都还没消失。）

我们到达解放军宅邸是中午过后的事。

「果然不在吗？」

修拉维斯隔著大门对诺特这么说道。诺特瞥了我们一眼后回答：

「对。荷堤斯说他有点事情要办，会暂时消失一阵子。我还以为他一定是跑去你们那里了。」

「从他在昨天早上恢复成人类模样后，那是他第一次出门吗？」

「不，昨天下午他也不在这里。他晚上回来，今天中午前又出去了。」

出门两次。假如他是昨天解读拿到的史书后立刻去寻找路塔之眼，今天则是出门寻找契约之楔，这次数刚好可以说得通。

修拉维斯跟我们互相对望之后，向诺特点了点头。

「……这样啊，多谢帮忙。没有其他事了。」

「等等。我都回答你们的问题了，你们也该说明一下到底发生什么事。荷堤斯不是拿了贝壳给洁丝吗？为什么不用那个跟他联络？荷堤斯去哪里做了什么？」

诺特一边将黑色披巾拉高到下巴处，同时用锐利的眼神这么询问。看来他完全不信任荷堤斯，毕竟他说不定是王朝派来的间谍。

修拉维斯靠近大门一步，屏息说道：

「叔父大人是单独行动的。虽然他好像有什么企图，但他不只是瞒著你，也没有对我们说。那说不定是会对王朝不利而对解放军有利的事情。」

「所以说，你们想要抢先一步去阻止他吗？」

诺特也靠近大门一步。

这些家伙明明长得不错，对话却笨拙得要命。我感受到一触即发的氛围，走向两人的脚边。

（诺特，恰巧相反。倘若是对解放军有利的事情，我们想要协助。但是，我还无法信任荷堤斯这个男人。我感觉他为了自己方便在操控我们，独自因为某种意图在行动。）

诺特蹙起眉头。

「的确，感觉那个变态家伙在不正经的态度背后隐瞒著什么重大的秘密啊。萨农也叮咛我不要过于信任他。」

（我跟他同意见。我们目前正在寻找可以让解放军的立场居于优势的宝物，但被荷堤斯给抢先了。）

「让解放军居于优势？是怎样的宝物啊。」

（简单来说，就是用来杀掉暗中活跃的术师的道具。）

诺特再次将领巾往上拉到下巴。他是会冷吗？

「原来如此啊。你们打算尽量让王朝与解放军的力量对等吗？所以不想被来历不明的变态家伙抢走那东西是吧。」

（我认为荷堤斯是站在我们这边的，但为了以防万一才这么警戒。不能过于信任背负著秘密在行动的人。）

「我知道了。我也会多盯著他。」

诺特看来似乎理解了，因此我提议一件事。我请他让我们进入庭院，三人加上一只一起从那里联络荷堤斯。联络方法就是使用洁丝从荷堤斯那里收到的贝壳。

（修拉维斯，这种通讯方式不会被看透思考对吧。）

我这么询问，于是修拉维斯看向洁丝拿的贝壳。

「只要不讲出来就没问题。说到底，除非有相当特殊的条件，否则没有接近并注意到的话，心之力是不会发生的。」

我想起以前从这个缪尼雷斯的郊外传递给洁丝的祈祷之声。相当特殊的条件吗？嗯，这次应该不适用吧。

在被柏木包围的庭院中，我们在修剪整齐的草地上围成一圈坐下，洁丝手拿著从荷堤斯那里收到的白色海螺贝壳。

「那么，我要开始喽。」

洁丝看向我们之后，将脸凑近贝壳。

「荷堤斯先生！」

洁丝这么呼唤后，大约经过三十秒。正当我们动也不动地等著时，原本白色的贝壳瞬间变化成红褐色。一个男人的声音回应呼唤。

『嗨嗨，洁丝。开始想我了吗？』

从声音的后方传来某些轰隆隆的噪音。似乎不是在这附近。

「呃，那个……虽然不到想念您的程度……」

洁丝这么认真地回应后，他停顿了一会儿，大概是在沮丧地垂下头吧。

『有什么事找我吗？』

他转换得很快。

我跟诺特与修拉维斯屏住呼吸，听著他们的对话。

「有一件事想找您商量……请问荷堤斯先生您现在人在哪里呢？」

『要形容很困难啊。我正以一丝不挂的姿态与大自然合为一体。』

被敷衍过去了。

「您没有跟解放军的成员待在一起吗？」

洁丝按照我们事前讨论的那样，向荷堤斯套话。对话停顿了一阵子，只有神秘的轰隆声响从贝壳回荡过来。洁丝用有些不安的视线看向我。

（不要紧的。碰到麻烦时我一定会帮忙。）

这番对话没有实际讲出来，另一头应该听不见才对。

洁丝感到安心似的放松了肩膀的力量。

『唔嗯。看来你背后似乎有谁在呢。我认识的那个纯真的洁丝，是不会像这样试图欺骗人的。是处男小弟教唆你的吗？』

不只是我，就连修拉维斯──还有诺特也对这句话产生反应，抽动了一下身体。笑死。

（呃，冷静一点。所谓的处男是指我啦。洁丝，说是猪跟你在一起。）

「那个，是猪先生跟我在一起。」

『没错。但真是奇怪呢。既然你人在解放军的宅邸，应该从诺特那里听说了我的事吧。而且既然来到外面，应该与之前一样，修拉维斯也跟你在一起才对。』

糟了，原来贝壳被设下了位置魔法吗？这表示我们今天早上离开王都后的行动都被他看透了。

诺特用冷静的眼神看向我。另一方面，修拉维斯则是手按著眉头间。

必须在一瞬间想出说词，否则无言的时间会让他起疑吧。我思考著可以揭露的事实，尽可能维持我们在情报上的优势。

（说只有修拉维斯也在一起。就当作是瞒著诺特在跟他联络吧。可以承认你从诺特那里听说了他的事。）

「那个，对不起……修拉维斯先生是在现场没错。」

『诺特小弟不在现场吗？』

「我们瞒著诺特先生跟您联络。』

『这样啊、这样啊。那么，洁丝你们直到刚才都待在色色房间里的事情，说出来也没关系呢。』

诺特一脸疑惑地看向我们。修拉维斯手按著额头。荷堤斯这个男人是相当有一套的高手，他隐约暗示自己会喋喋不休地讲出王朝的秘密，藉此威胁我们假如诺特就在附近，情势可能会变得对我们不利。

但是，就算荷堤斯真的开始讲起王朝的秘密，诺特也是能够信任的家伙，所以没有问题。反倒可以当作是我们共有了秘密，加深诺特对我们的信赖吧。

（没有必要屈服于威胁。修拉维斯，你主张诺特不在现场。）

「叔父大人，诺特他并不在现场。」

认真回覆家伙这么说的话，莫名地充满说服力。

荷堤斯像是暂时陷入思考一般，诡异地停顿了一阵子，然后他这么回答：

『你们好像不怎么信任诺特小弟呢。他是个值得信赖的男人喔。他养的狗都这么说了，不会错的。』

（洁丝，总之你询问他人在哪里吧。）

我这么传达，于是洁丝用认真的眼神点了点头。

「荷堤斯先生，请问您现在人在哪里呢？」

『你问这种事要做什么呢？』

「荷堤斯先生跟我们在寻找的东西应该一样才对。我们不要再个别行动，一起同心协力好吗？」

洁丝的回答跟计画的一样。

『如果你愿意再让我嗅大腿，我就考虑看看吧。』

「叔父大人！」

修拉维斯代替我发出愤怒的声音。

「我们在谈正经事。请你认真地回答。叔父大人在寻找契约之楔对吧。然后你已经获得了会指示出所在处的路塔之眼。请你告诉我们你现在正前往哪里。」

嗯──从贝壳响起他这么沉吟的声音。

『你们要过来也没有问题，无奈的是这里距离那边相当遥远呢。要请你们特地前来实在过意不去。靠我一个人应该也足够应付了，楔子的事情能不能就交给我处理呢？』

我没有看漏跟不上话题发展而蹙起眉头的诺特对这番话产生反应，抽动了一下身体。

（表现得强硬点吧，修拉维斯。就说一方面也是为了可以信赖彼此，我们要去见他。）

修拉维斯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打暗号。

「叔父大人，现在为了可以信赖彼此，我想先见一次面，跟你一起寻找楔子。无论距离多远，我都会搭乘龙前往。请告诉我地点。」

又陷入沉默一会儿后，荷堤斯变低一阶的声音响起。

『不好意思，但我不能让后台是大哥的人们握有钥匙。别怨我啊，修拉维斯。这是我一个人的战斗。』

在他说完话的同时，原本变成红褐色的贝壳恢复成白色，轰隆隆的杂音也消失了。

「叔父大人！叔父大人！……荷堤斯大人！」

即使修拉维斯这么呼唤，贝壳依旧白色无声。

我们面面相觑。

（好像被挂断了啊。虽然也不是不懂那个变态的主张，但感觉更可疑了。）

我向三人这么传达，然后面向诺特那边。

（我想确认一件事。贝壳就放置在这里，我们能不能到室内谈谈？）

由于我的提议，我们一言不发地进入了宅邸里面。壁纸的白色与地板木材的暗褐色形成宁静对比的内部装潢。那是个感觉很舒适的空间，有个不知是派还是什么的香味飘散过来。瑟蕾丝孤伶伶地站在玄关旁的窗边。一旁可以看到黑猪的身影。

「诺特先生、各位，是有什么事情……」

瑟蕾丝一脸担心地看向这边。既然她站在窗边，就表示她一直在观察外面的样子吧。一看到瑟蕾丝，洁丝便暂且停下脚步，微微低头致意。

但诺特没有停下脚步地说道：

「不好意思，是秘密案件。麻烦你通知大家，不管是谁都别进入我的房间。」

诺特就那样沿著走廊前进，带领我们到尽头的门扉。是诺特的办公室吧。明明是很宽敞的房间，却只有单调的桌椅，还有挂衣服的简单架子等最起码的家具而已。

「抱歉要站著谈，你们要说的事情是什么？」

诺特朝著这边，一屁股坐在桌子上。

（刚才荷堤斯说『要请你们特地前来实在过意不去』时，诺特稍微做出了反应对吧。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喔，你说那件事吗？」

诺特跷起二郎腿。

「荷堤斯他在中午前出发，说他要去附近一下，会在太阳下山前回来。但就他刚才的说法好像是在相当远的地方，让我觉得有点奇怪。」

原来如此。

「这表示他相信诺特先生不在场这件事，说了诺特先生在的话会穿帮的谎言吗？」

洁丝这么推测。

（那个可能性很高。幸好有事先隐瞒诺特的存在。他撒谎了这个事实，跟那个谎言的内容，也可能成为重要的线索。谎言与沉默会雄辩地述说出真实。）

我用猪脚在铺设著木板的宽敞地板上四处走动，同时思考起来。

（为何他要撒谎呢？因为他不想让我们找到所在处。那么，他撒谎说相当遥远的理由是？应该是为了隐瞒所在处并没有多远的事实吧。）

洁丝拿起史书，开口说道：

「猪先生，有一件事我很在意。」

（怎么了？）

「书上写著路塔之眼会指示楔子的方向。就凭只会指示方向的道具，可以在出门前得知距离吗？」

原来如此，真是敏锐。只不过……

（荷堤斯昨天在那个岩窟拿到路塔之眼，然后回到了这间宅邸。如果契约之楔就在附近，有那种程度的移动，就有可能计算出距离。）

「呃，是这样子的吗……？」

是很简单的算数。

（修拉维斯，你凝视洁丝的胸部。）

我这么传达，于是修拉维斯一脸正经地看向这边。

「我不会看喔？」

（这是为了说明。觉得害羞的话，看脸也可以。）

于是纯情处男看向洁丝的脸。我稍微拉开跟修拉维斯的距离，凝视洁丝的胸部。从白色上衣内侧温和地主张存在的平缓双丘。那简直就宛如乐园──现在不是想这些事的时候。

（现在我跟修拉维斯站在不同的地方，各自看著洁丝的胸部。假设把洁丝的胸部当成宝藏，我跟修拉维斯的脸部方向就是在表现路塔之眼指示的方向。）

「不，我并没有在看胸部……」

我无视他的认真回覆，继续说明。

（如果只有其中一边的情报，便不晓得洁丝的胸部位于那视线上的何处。但假如有两道视线，就可以知道洁丝的胸部位于那些视线的交叉点上。荷堤斯也是，只要有某种程度的移动，便能够大略计算出宝物所在的地点。当然，假如契约之楔在远方，路塔之眼指示的方向也不会有太大的变化，会很难计算出来吧。）

我一边合法地凝视洁丝的咪咪，同时这么传达，于是洁丝像是已经放弃似的点头回应，表示可以理解。然后她拿出地图，为了我将地图摊开在地板上。

「也就是说，契约之楔的所在处果然距离这里并不远呢。」

「原来如此啊。」

修拉维斯是因为惰性吗？他看著洁丝的侧脸这么说了。

是看到了我的内心独白吗？修拉维斯迅速地别过脸去。

「那么，可以推测出叔父大人的所在处吗？有没有其他线索？」

我思考起来。是否有其他情报呢？

（荷堤斯在中午前出门时，好像说过他会在太阳下山前回来啊。如果只是知道大略的地点，能够产生很快就能回来的自信吗？在他计算出大略的地点时，应该有什么显眼的目标──有什么感觉就隐藏著契约之楔的地标吧？）

洁丝思考起来。

「意思是一看就知道『就是这里！』的地方吗？」

我们将头凑近地图，注目缪尼雷斯附近。在感觉可以当天来回的地方，有像是地标的东西。不过……

（是声音。）

我的灵光一闪让洁丝有些兴奋地回答：

「对了！贝壳另一头一直有轰隆隆的声响呢。」

（声音会那么吵的地方应该有限吧。以这附近来说的话──）

「就是瀑布啊。」

修拉维斯指著地图的一处。那似乎是大型瀑布，位于缪尼雷斯附近的「油之谷」上流。修拉维斯的深绿眼眸难得地看起来像是兴奋地发亮。

「这是『邂逅瀑布』，据说是拜提丝大人与路塔相遇的场所。」

我们决定立刻前往邂逅瀑布追逐荷堤斯，移动方法是王朝的龙。听说无法让诺特进入王朝军的领地，因此龙是由修拉维斯帮忙搬运到这间宅邸的庭院。

诺特立刻披上外套，到外面的庭院。但洁丝在玄关前停下脚步，东张西望地环顾周围。

（怎么了，在找洗手间吗？）

我这么询问，于是洁丝摇了摇头。

「不，我是在想瑟蕾丝小姐不知在哪里……」

从右手边延伸出去的走廊尽头传来了说话声。

（应该在那边吧。你有事要找瑟蕾丝吗？）

「虽然称不上是要紧的事，但我希望能跟她稍微聊聊。」

洁丝窥探著走廊尽头。

（你就去看看如何？修拉维斯要带龙过来还得花上一点时间吧。）

「说得也是呢。我去去就回。请猪先生在外面跟诺特先生一起等待。」

我知道了──我本想这么说，但改变了主意。

（不，我也一起去吧。）

「可以吗？那么，我们一起去吧。」

我们沿著铺有地毯的走廊前进，前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有小麦和肉烤熟的香味飘散过来。我哼哼地吸气，摸索空气的流动。味道传来的方向就在附近。我因为好奇偷窥了一下敞开著的门扉，只见瑟蕾丝在大间的厨房里，孤伶伶地站在砖造烤炉前。黑猪坐在她的旁边。

「瑟蕾丝小姐！」

洁丝跟我一起窥探厨房，很开心似的出声喊道。

「啊，洁丝小姐……还有混帐处男先生。你们好。」

瑟蕾丝礼貌地鞠躬。

混帐处男的称呼让洁丝有一瞬间露出不满的表情，但她立刻鞠躬回礼。

「你好。你在烤派吗？」

洁丝进入厨房，窥探著烤炉。

「是的，我在烤兔肉派……是诺特先生爱吃的食物。」

不是猪肉吗？就在我这么心想时，洁丝用手摀住嘴。

「对不起。诺特先生等下就要跟我们一起出门了……」

瑟蕾丝的大眼睛稍微瞠大，但她立刻像没事一样露出微笑。

「这样子吗，那么诺特先生的份我就帮他保留到晚餐。」

「咦咦咦，可是机会难得，你应该很想款待他刚烤好的派吧？毕竟是很费功夫的料理。」

瑟蕾丝对这么顾虑的洁丝用力摇了摇头。

「不能因为我的自私妨碍到诺特先生。派也只是我自己喜欢才擅自烤的。」

「是这样吗……？」

洁丝看向调理台。我也将头伸向那边。猪的角度无法看得很清楚，但调理台上放著散发肉汁香味的锅子，稍微超出调理台的砧板上散发出似乎切了香菇和香草的气味。要说是一个人擅自在做料理，感觉也太用心了。

「因为没有其他事情可做……」

瑟蕾丝欸嘿嘿地笑了笑，将手贴在纤细的脖子上。

「那个，瑟蕾丝小姐。」

洁丝猛然上前，靠近瑟蕾丝。黑猪看向洁丝那边，开始抽动著鼻子，因此我连忙挺身防御，保护好洁丝。不能让洁丝变成变态猪的猎物。

洁丝毫不介意我们的攻防，将手轻轻放到瑟蕾丝肩上。

「我老是给瑟蕾丝小姐添麻烦呢。」

瑟蕾丝一脸困惑。

「呃……没那种事。」

「不，有的。诺特先生会离开巴普萨斯是我造成的，而且诺特先生之所以会被北部势力追杀，也是因为他为了保护我而战……接下来要出门，也是因为我带了事情过来。瑟蕾丝小姐明明只是想跟诺特先生和平地生活……对不起。只有这点我无论如何都想跟你道歉。」

瑟蕾丝彷佛想说言重了一般，她又用力摇了摇头否定。

但洁丝毫不在乎，继续说道：

「我非常明白瑟蕾丝小姐的心情。」

洁丝一言不发，目不转睛地注视著瑟蕾丝。于是瑟蕾丝抽动了一下肩膀，瞥了我一眼，然后重新面向洁丝。

「那个……可是我跟洁丝小姐的立场实在相差太多……」

洁丝似乎用心之力向瑟蕾丝传达了什么事情。她缓缓地摇了摇头，否定瑟蕾丝。

「瑟蕾丝小姐，请你更有自信一点。能够在相同的时代活在相同的世界，是彷佛理所当然，但光是这样就足够美好的奇迹喔。」

瑟蕾丝用认真的表情眨了眨眼。

因为窗外变暗，我将目光移向那边，只见龙正缓缓地一边振翅一边在庭院著陆。我感觉有些如坐针毡，离开洁丝身边。

（洁丝，我先过去。你话讲完后立刻过来庭院吧。）

然后我几乎像在逃跑似的离开了厨房。

我一边朝著玄关前进一边思考。我不知道洁丝一言不发地向瑟蕾丝传达了什么。但总觉得是在说关于我的事。

──不会被夺走重要的人、不会丧失记忆、不会被卷入战火、不会有人想杀害自己的和平生活……猪先生不会觉得向往吗？

我想起前天洁丝对我说的话。像是待在诺特身旁却无法跟诺特在一起的瑟蕾丝让洁丝产生共鸣，并感到同情吧。然后她对自己占很大原因一事感到过意不去，而向瑟蕾丝道歉。

我知道瑟蕾丝因为得不到诺特的关注，一直感到很难受。而且我也知道我让洁丝有类似的感受。我不应该在洁丝面前说什么我打算促成修拉维斯与洁丝的婚姻。

但是，我选择那么说。

我选择推开仅仅一人，对我说喜欢我的少女──推开与我不相配的优秀女性。因为我知道我注定迟早得离开这里。

因为我知道要是让离别的悲伤变得比现在更深沉，将会无法忍耐。

而且最重要的是，因为我知道就凭我无法让洁丝幸福。

诸位也这么认为对吧？倘若是阿宅，只要盼望力推对象能获得幸福就好。明明没有可以接受力推对象的器量，绝不能说什么任性的话。

我不是能让洁丝获得幸福的人才。理应在关键时刻离开这个梅斯特利亚的我，最好别做无谓的抵抗、别反抗命运，应该乾脆地从洁丝面前退场。

我来到庭院。修拉维斯正抚摸著龙并列著黑色尖锐鳞片的下巴。龙的身体虽然大到可以填满宽广的庭院，长相却意外地彷佛蜥蜴一样惹人怜爱。它弯曲细长的脖子，将脸伸向修拉维斯那边，从喉咙发出彷佛车子引擎般的声音。

修拉维斯注意到一只猪走出来的我，歪头感到疑惑。

「洁丝怎么了？」

（她很快就会过来。现在正在讲一些女生的悄悄话。）

修拉维斯似乎帮忙转播了我的思考。诺特露出疑惑的表情，手扠著腰。

「那是什么啊？」

（就是女孩们在讲些秘密的对话。我们几个处男要不要也来谈心一下？）

只见诺特涨红了脸，瞪著我看。

「你是在取笑我吗？下流的处男臭猪仔。」

被男人这么说也一点都不高兴呢……

就在我这么心想时，诺特凶狠地瞪著我看并说道：

「你知道我的过去吧。我不会轻易对其他女人敞开心房。我跟你们不一样，曾经被好几十个女人求婚，但我的内心一次也没有动摇过。别把我跟你们相提并论。我是自己想这么做，才在当处男的。」

「你们？」

修拉维斯对这一点产生反应，抽动了一下身体。

「那话是什么意思？你是在侮辱我吗？」

「哈哈──我说中了吗？鸟窝头。一直闭关在王都里的话，当然不可能有什么邂逅吧。」

「你是在挑衅我吗？」

「喔，要打吗？」

看著眼前在一瞬间就陷入紧绷氛围的处男们，我思考起来。

因为责任感而约束自己当个处男的王子。因为自己想那么做才当个处男的解放军首领。相对于他们，我究竟算什么呢？

只是做些自己能办到的事情活到现在，以结果来说在当个处男的不起眼臭猪仔。

只是个因为没有自信，所以客观地在思考最佳道路，没有主见的处男。

算了，没关系吧。因为这就是我的生存方式。

就在我一边看著逼近彼此的型男们，一边心想是否该去叫洁丝过来时，洁丝与瑟蕾丝从玄关走了出来。两人看到一触即发的处男们，僵在原地。

「那……那个……请问两位是怎么了呢……？」

对于感到困惑的洁丝，修拉维斯咳了两声清喉咙并指著龙。

「叔父大人可能随时会有所行动。我们尽快出发吧。」

诺特也吐了口气，整理好衣领，迈步走向龙那边。

「很慢喔。」

然后我们留下瑟蕾丝与黑猪，搭到龙的背上。原本折叠起来的巨大翅膀一口气展开，拍打空气让我们上升。

瑟蕾丝从庭院一直挥手，但诺特看来并没有注意到。

龙笔直地以邂逅瀑布为目标前进。在巨大的黑色翅膀的另一头，树叶已经掉落的褐色阔叶树与漆黑的针叶树掺杂在一起的森林扩展开来。起飞离地后过没多久，便可以看见森林有一处像挖了个圆形的部分。蓝色的水堆积在瀑布落下的悬崖底下。

「那就是邂逅瀑布的瀑布潭。周围被森林围住，没有龙可以降落的地方。我尽可能降低高度后，直接跳下去。」

「你说跳下去？」

诺特露出厌恶的表情。

「放心吧，我会用魔法保护所有人。」

修拉维斯拉动缰绳，开始降低高度。龙立刻开始悬浮（hovering），修拉维斯看向下方，低喃了一声「好」。一看之下，高度应该还有大约一百公尺吧。好你个头啦，你是猫吗？

「准备好了吧。要下去喽。」

就在修拉维斯这番话让我战战兢兢地想著要怎么下去时，只见龙猛然折叠起翅膀俯冲而下，从我们的底下消失了。我们维持著几乎是坐著的姿势，被留在高度一百公尺的空中。

「呀！」

一旁的洁丝抱住我的腹部。但这是杞人忧天。我们被宛如浮力一般的力量包围，浮在空中。在摇摇晃晃的猪脚的遥远下方，可以看见森林的树木。感觉猪心彷佛要停止跳动。

（插图009）

我感受到往上吹的风与加速度，知道我们开始俯冲了。瞬间我的视野被洁丝的裙子整个覆盖住。

……不妙！

我立刻扭动身体，拚命将猪脚伸向洁丝的两腿间。虽然猪蹄几乎没有感觉，但我的猪脚应该有稳稳地将裙子的布料按在洁丝的下腹部上。

「咦，等一下，猪先……生……」

裙子在耳边随风飘扬，可以听见洁丝从裙子对面发出奇怪的声音。

我在什么也看不见的状态下，四只脚降落在地面上。洁丝的裙子轻飘飘地松开，我开始能看见我们站立的地方，就在瀑布潭旁边的森林里面。周围除了我们没有任何人在。枯叶堆积在地面上，从树叶已经掉落的树林缝隙间可以看见秋季柔和的蓝天。

「那……那个，猪先生，这个，在他们两位面前做这种事……有点……」

洁丝满脸通红地将手贴在下腹部。

（这是在说什么啊……？）

洁丝什么也不肯说，因此我看向修拉维斯与诺特。他们两人一脸尴尬地移开视线。

（你们应该没有看到吧。）

我这么确认，于是诺特一边将披巾弄整齐，一边说道：

「看不到啦，因为你用脚遮起来了啊。」

洁丝似乎没能理解我们对话的内容，东张西望地看著我们。

修拉维斯面向斜下方低喃。

「呃，抱歉。是我考虑得不够周到。」

说得没错。

在下降的时候，由下往上吹的风会吹到我们。在这段期间，洁丝覆盖住我脸部的裙子，就没能覆盖到原本覆盖著的东西。倘若我没有用猪脚防御，洁丝的小裤裤差点就要被处男们看到了。

「啊，是这么回事……」

洁丝看了我的内心独白似乎才总算注意到，原本就涨红的脸变得更红了。洁丝可是要嫁入王家，真希望她在这方面好好爱护自己。

──猪先生，对不起……

洁丝的声音在脑内响起。呃，其实不用跟我道歉啦。

不过，因为洁丝的裙子掀起来而脸红的变态家伙们，有必要给予某些惩罚啊。

「在这个梅斯特利亚当中，最不想被你这么说耶……」

修拉维斯正经地认真回覆后，咳了两声清喉咙，重新说道：

「好啦，我们必须迅速地找出叔父大人。猪，这件事就要靠你了。麻烦你帮忙寻找气味。」

听到他这么说，我四处嗅著地面，没多久便找到了狗的气味。

（……有股强烈的气味。就是这里没错。）

我们沿著气味前进，于是逐渐靠近瀑布。邂逅瀑布──是以数十公尺的高度为傲，水量丰富的宽广瀑布。清澈的水一致地扩展开来，宛如窗帘一般覆盖住漆黑的悬崖。落下的水聚集在巨大的蓝色瀑布潭，从那里作为河川重新出发。

一行人在我带头下，来到瀑布旁边。宛如窗帘一般扩展开来的瀑布后面，连接著能够行走的岩场。

「要在瀑布后面前进吗？」

诺特一边看似寒冷地双手环胸，同时这么询问。

（看来似乎是那样。走吧。）

我们通过狭窄的岩石缝隙间，前往倾泻而下的水流后方。左手边是轰隆流动的水墙，右手边是湿透的漆黑岩壁。岩壁稍微被挖开，有一条可以让一个人勉强通过的狭窄通道。气味似乎是通往那边。我毫不迷惘地带头前进。

我们一边沐浴著雾状的冷水，同时在低沉地敲响岩石的水声之中前进。

我后面是洁丝，接在她后面的是修拉维斯、诺特。在被跳起来的水滴弄湿的岩石上，狗的气味也确实地在变浓。

来到瀑布中央时，我停下脚步。真奇怪啊──我这么心想，四处嗅著周围。

「怎么了？」

修拉维斯这么询问，我稍微向前进。

（狗的气味在这一带突然消失了。）

我们隔著气味消失的地点面对面。

修拉维斯碰触湿掉的岩石表面。

「这样啊。说不定是哪里有秘密通道。」

修拉维斯白皙的手摸索著岩石表面，但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无论推压或是敲打，岩石都依然是岩石。

「猪先生，前面是什么状况呢？说不定气味只有在这里被水冲散而消失不见。」

原来如此。我又将鼻子凑近地面，前进了一阵子。

唔嗯。

（不，这前面并没有气味。荷堤斯是在岩石中找到了通道吗？或者……）

我看向瀑布那边。我们所在的道路地面在那边彷佛悬崖一般陡峭，大量的水就在旁边倾泻而下，只要伸出猪脚就能碰触到。

「如果是这里，根本没得选吧。他不是笔直地折返回头，就是冲进这边的水掉落到瀑布潭了吧。」

我们过来的道路是略微倾斜的上坡。倘若从这里掉下去，到瀑布潭那边应该有某种程度的高度吧。

（他应该是折返回头了吧。很难想像他会从这里掉落下去。）

「可是猪先生，在来到这里之前，气味一直慢慢地变强对吧。」

听到洁丝这么指谪，我心想确实如此。从这里回去的话，气味会逐渐变弱。假如他折返回头了，那样就很奇怪。

修拉维斯将手贴在下巴，思考起来。

「真困难啊。莫非他有什么方法可以从这个场所移动吗……」

就在我们烦恼不已时，诺特看似焦躁地拔出双剑。

「水的对面是什么情况？」

诺特推开修拉维斯，伸手让双剑交叉，插入倾泻而下的水。双剑闪耀著红色光芒。刀刃与周遭火焰的气场阻断水流，在水墙上开出一个小窗户大小的洞。诺特被双剑火焰照耀的脸显露出惊讶。

「这是什么啊……」

看到他那样子的修拉维斯，将脸凑近诺特弄出来的小窗户。修拉维斯的双眼也立刻惊讶地瞠大。就凭猪的角度无法看见小窗户的对面。

（到底有什么啊？）

诺特收回双剑，面向这边。

「有路。」

他只说了这句话，便毫不迷惘地冲向倾泻而下的水墙，与飞溅的水花一起消失无踪。

「真性急啊。」

修拉维斯一边露出苦笑，同时伸手对著瀑布，从左到右，在水流面纱上划出一道拱门状的线条。通往「对面」的入口打开了。

洁丝在一旁倒抽一口气。位于入口前方的并非瀑布潭与森林的景色，是从未见过的巨大钟乳洞。神秘的蓝色光芒从钟乳石的缝隙间泄出，诡异地照亮白色的洞内。那里宽广到让人以为是打穿山的内侧，天花板被黑暗包围，高到看不见。瀑布形成魔法大门，隔开这边与异空间。

（跟在诺特后面吧。）

我们用跳的通过修拉维斯开启的大门，进入钟乳洞。并非错视或幻觉。照理说我们明明是朝瀑布表面跳出去，脚却落在钟乳洞的地面上。水浅浅地覆盖在石灰岩的表面上，有些冰冷。

全身湿透的诺特露出「要是可以不用淋湿就早点说啊」的表情，看著没有淋湿的我们。我转头看向过来的那边，只见刚才通过的瀑布水流内侧，变成在钟乳洞里倾泻而下的瀑布。我们似乎闯进了以瀑布水流为分界，完全不同的场所。

「我从未听说有这种魔法。」

修拉维斯一脸不可思议地碰触瀑布的水。从他那样制造出来的缝隙间，可以窥见我们刚才所在的瀑布内侧。

「我好像感受到一种可怕的力量。」

洁丝对我这么低喃。

钟乳洞是个诡异的空间。彷佛已经融化掉的钟乳石从应该在遥远上方的天花板垂落，根据场所还会连接在一起，变成像是巨大的窗帘一般。地面无论哪里都泡著水，平坦的白色岩石宛如梯田一般接连著。照亮这些的蓝色光芒从各处强烈地照射进来，让人丧失方向感。

诺特看似狗一样地摇头甩掉水，向我说道：

「赶紧来寻找荷堤斯吧。下流猪，还闻得到气味吗？」

正当我准备嗅地面时，传来滴答滴答的脚步声。红色光芒在眼前闪烁，可以知道是诺特拔出了双剑。

「不需要寻找。因为我就在这里。」

在比想像中更近的地方看见了男人的脚，是赤脚。我抬头往上看，不怎么想看到的东西悬挂在我眼前。从钟乳石的阴影处突然现身的男人，跟首次碰面时一样是全裸。

「你们竟然能找到这里呢。你们的头脑非常聪慧，超出我的期待。」

「请你穿上衣服，叔父大人。」

修拉维斯冷静的吐槽让荷堤斯一脸无奈地挥了挥手。白色的布彷佛魔术一般冒出，从荷堤斯的肩膀往下覆盖。

「因为被赫库力彭看到就伤脑筋了，所以我是用罗西的模样在移动。从狗变回人类时无论如何都会变成全裸，实在是无可奈何啊。」

原来如此──不，我实在不认为那可以当作是他全裸的理由，但这样一来就能解释为什么会留下狗的气味，而不是人类的气味。

虽然荷堤斯笑咪咪的，但诺特并没有解除警戒，他依然架著闪耀著红色光芒的双剑。

「你以为用那种玩笑能转移我们的注意力吗？暴露狂。给我说明你撒谎单独行动的理由。」

荷堤斯依旧面带笑容。

「利用至宝与大哥交涉的行为，就彷佛走钢索一样危险。要是把你们卷进来，就连你们也会被追究责任。我不希望变成那样，认为自己一个人就能解决，所以才想让你们远离这件事。我原本以为如果是你们，就算不用解释也会明白这点的……」

「难道你不是打算从旁抢走宝物吗？」

「抢走宝物？为什么我要这么做？」

荷堤斯完全不把双剑的火焰当一回事，靠近诺特。

「仔细想想看吧。我反对父亲大人和大哥的做法而不当魔法使，变成狗的模样跟你一起相处了五年，事到如今为什么还要背叛你们？我是你们的同伴，是个想让解放军闪耀发亮，希望能拯救耶稣玛女孩们的理智魔法使喔。」

从他在年龄可以当自己女儿也不奇怪的少女面前全裸登场这点来看，我实在不觉得他很理智。不过就像他本人所说的，对照过去的事情来看，很难认为这个变态会是敌人。

荷堤斯轻轻地拉起诺特的手，将赤热的剑尖顶在自己的喉咙上。

「怀疑的话，随时都可以砍了我。」

诺特依旧皱著眉头，将双剑收进腰部的鞘里。

我认为有相信他的价值。

（请让我们看契约之楔作为信赖的证明。）

我这么传达，于是荷堤斯耸了耸肩。

「关于这件事，其实我还没有拿到。如果是这个倒是有。」

然后他将右手伸向我们。他用拇指与食指拿著用金子装饰的玻璃球。充满清澈之水的内部浮著一颗人类的眼球，气势猛烈地自行转动著。

洁丝走近荷堤斯，兴致勃勃地注视著那东西。

「路塔之眼……」

「没错。好不容易拿到手，然后找到这里是很好。但一进入这里，眼球就开始乱动起来，完全派不上用场了啊。」

这是信赖的证明──荷堤斯这么说，温柔地将路塔之眼交给了洁丝。

「这个钟乳洞充满著非比寻常的魔力。这里恐怕是比拜提丝还要更早，从太古时代就存在的场所。我们必须不依靠魔法来寻找楔子才行。」

「太古时代……」

洁丝这么喃喃自语。荷堤斯瞥了一眼在她手上持续空转的眼球，然后挑起眉毛。

「不过，我没想到你们竟然会这么快就推出跟我一样的结论。昨天早上我变回人类模样的时候，你们明明一脸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契约之楔的表情。但那之后才过了一天，居然就推敲出路塔之眼的所在处……应该挺深入地钻研了史书吧。真是了不起的求知欲。」

我得意地抬起鼻子。

（是洁丝妹咩用一个晚上就读完了。）

于是洁丝摇了摇头。

「不，我只是阅读了文字，最后帮忙思考的是猪先生……」

看到害羞的洁丝，荷堤斯露出微笑。

「很棒的共同合作不是吗？那我有个提议，要不要也兵分两路，来比赛看看哪边可以在这个钟乳洞里先找到楔子呢？我跟可爱的侄子一起寻找，洁丝与处男小弟跟诺特小弟三人一起找找看吧。这样比只是分头寻找感觉要好玩多了吧？」

现在是追求好不好玩的时候吗──我本来在想要不要这么说，但这个想法确实不坏。倘若要探索这个感觉很广阔的钟乳洞，在某种程度上分头寻找肯定比较好。

「那么，立刻来找吧。我想在太阳下山前回去。」

诺特这么说，于是我们决定分头行动来寻找契约之楔。

诺特在被蓝白色光芒包围的钟乳洞里不断向前进，洁丝和我追在他后面。我忆起前往王都的旅程，心想还真是令人怀念的三人组。当然那个时候，诺特身旁还有变化成狗的荷堤斯在就是了……

「嗳，洁丝，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诺特一边通过巨大钟乳石的狭窄缝隙间，一边这么说了。通往对面的是蜿蜒曲折，难以看到远方的道路。

「好的，什么事呢？」

跟在他后面前进的洁丝这么询问。

「你变成那个鸟窝头的未婚妻了吗？」

「……对。」

小小的声音这么回答。

「虽然没有听说详情，但听到记忆还是什么的，大概可以知道你处于很复杂的立场。我不打算说三道四。只不过，你可别让自己后悔啊。」

解放军的英雄没有回头，淡淡地述说著。洁丝瞥了我一眼，但什么也没说。

「有些事物等失去后才想找回来，也已经太晚了。」

诺特悄声地低喃，收纳在鞘里的双剑在他的腰上摇晃著。

（那么……）

我透过洁丝向诺特传达。

（那么，洁丝该怎么做才好？或许洁丝的确不想跟那个鸟窝头结婚。但要是当作没订立过婚约，就没人可以保障洁丝的人身安全，我要讨好王家也会变得困难。解放军还有洁丝跟我，说不定都会被那个粗暴的国王用过就丢喔。）

「那也无所谓吧。」

诺特背对著我这么述说的话，让我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什么无所谓啊？）

「我的意思是不管会被国王怎样对待，只要洁丝可以接受的话，那样就行了吧。」

（别说傻话了，你不明白跟解放军很亲近的洁丝当上未来王妃的意义吗？）

冷淡无比的蓝色的眼睛瞥了这边一眼。

「我不是洁丝的什么人。无论洁丝为了自己的幸福选了怎样的道路，我都不会责怪洁丝。我会尽全力做我想做的事。洁丝只要尽全力做洁丝想做的事就行。」

可以看到洁丝在旁边紧张地咽了咽口水。那样是不行的。

（现在说不定是仅此一次可以改变这个国家的机会喔？撤销婚约是可能浪费这个机会的危险选择，绝对不可能那么做。）

「猪先生……」

感觉很悲伤的眼神看向这边。

「下流猪，你说的话的确很正确。但我们这种存在是活在只有一次的人生当中。无论其他人丢怎样义正辞严的道理过来，我们都没有义务要接受。我是为了回报伊丝之死，才会像这样试图改变世界。但要是伊丝还活著，我应该不会做这种事，而是珍惜性命地在生活吧。」

听到这番话，我才总算能够看见诺特这个人的真面目。如果说洁丝是一心只为了他人在行动的家伙，诺特就是一心只为了自己在行动的家伙。诺特会帮助洁丝，是因为没能拯救到心上人的后悔。结果诺特成功地把心上人的妹妹平安送到了王朝，但他毫不知情……

我无话可回，只能静静地走在被水弄得湿答答的地面上。穿过钟乳石之间的狭窄通道是一条直路。我默默地走在蓝白色光芒中时，洁丝开口说道：

「诺特先生，谢谢您的忠告。但是我维持现在这样就行了。」

诺特一言不发，面无表情地看著洁丝。

「我相信猪先生。猪先生无论何时都是为了我的幸福著想，所以我会服从猪先生做出的结论。」

洁丝毅然地说道，并悄悄地将手放到我的背上。

「是喔。那就随你高兴吧。」

我一边在背上感觉到洁丝冰冷的指尖，同时变得想要反驳诺特。

（虽然你说做想做的事情就好，那瑟蕾丝的事情要怎么说？）

走在前面的诺特没有回头。

（诺特察觉到瑟蕾丝的心意了吧。瑟蕾丝特地离开主人身边来找你，你却老是主张自己「在做想做的事情」，对她置之不理也没关系吗？）

「你在说什么啊？瑟蕾丝在做瑟蕾丝想做的事情，那样就行了吧。」

洁丝在旁边本想开口，但她似乎改变了主意，紧紧地抿住嘴唇。

我们无法反驳。诺特说的话每句都合乎逻辑。所有人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行。就算因为那样发生龃龉，也不关自己的事。很简单的道理。

「你记好了，下流猪。或许在你眼中，我看来像是任性妄为。但这个世界可没有值得一个人不惜伪装自己想做的事来活下去的价值喔。」

诺特将黑色披巾往上拉到下巴后，弯过狭窄的转角。我和洁丝想跟上去，结果追撞上诺特。

「走路看前面啦。」

诺特的视线看向前方。虽然是感觉会有通道延续下去的场所，但那里只有纯白且平坦的人造墙，无法再继续往前进。

诺特细长的手指碰触墙壁。

「看来是有谁堵住了这里啊，没办法前进了。」

我靠近墙壁仔细观察。是石灰岩吗？平坦无比的岩盘不留丝毫缝隙地堵住狭窄的通道。如果不是有能够通过蜿蜒曲折的狭窄道路把巨大岩盘搬运过来，技巧高超的石匠，就是魔法使做的好事吧。

「猪先生！这个──」

洁丝指著墙壁中央，上面用细长线条刻划著纵长的等腰三角形。我才心想好像在哪看过，原来是用类似的方法雕刻出来的标记，在拜提丝的石棺盖上──在破灭之矛的隐藏场所也出现过。

我点点头，于是感受到洁丝放在我背上的手用力起来。有一种确实在靠近楔子的真实感。

「有线索吗？接下来要怎么做？」

诺特这么询问，洁丝在他旁边轻轻地碰触墙壁──才这么心想的下个瞬间，白色墙壁便逼近视野。我环顾四周，只见我们两人位于墙壁的对面。

视野突然改变了。

钟乳洞的狭窄通道突然打开，我们来到巨大的空间。虽然还是一样被宛如冰柱的白色钟乳石包围著，但高高的天花板有一部分开了个圆洞，温暖色彩的光芒从那里笔直地照射进来。

在那道光线梯子底下有个石造台座，上面孤伶伶地放著某个东西。

「猪先生……！」

洁丝的双眼闪闪发亮。我转头看向后方，但那里只有白色的墙壁，看不见诺特的身影。在我烦恼该怎么办之前，洁丝开始走向石造台座。

（洁丝，诺特他还没……）

「马上就能回去，我们两人一起去看看吧！」

洁丝一脸开心似的转头看向这边，我只能无奈地追上去。

我并肩到洁丝身旁一起前进。在寂静当中，只有两人踏穿水的脚步声回荡著。

我们来到石造台座这边。是个顶端平坦的小型台座。即使是猪的视线高度，只要伸出头就能看到放在台座上的「那个」。

那是有著细长三角锥形状，清澈得令人害怕的无色透明石头。在从天花板照射进来的温暖光芒照亮下，闪耀著白色耀眼的光辉。

「契约之楔……」

洁丝这么喃喃自语。根本无从看错，散发著清澈且神秘气场的至宝。

为了击毙企图毁灭王朝的不死身魔法使，这是目前唯一的手段。

（真厉害啊，眨眼间就找到这里了。）

「都是多亏了猪先生。」

洁丝这句话让我摇了摇头。

（我只是冒出几个想法，给了一些建议而已。为了解决问题而帮忙解读史书的不是别人，正是洁丝对吧。你应该引以为傲。）

洁丝烦恼一阵子后，对我笑著说道：

「那么，就当作是我们两人一起找到的吧。」

（……说得也是，那样最好。）

洁丝缓缓地将手伸向契约之楔。

「猪先生。」

听到洁丝这么叫我，我面向她那边，只见褐色的眼眸笔直地看著我。细长的睫毛，小巧的鼻子，薄薄的嘴唇微微地笑著。

洁丝没有碰契约之楔，用认真的表情眨了眨眼。

「我可以相信猪先生对吧。」

（……什么意思？我绝对不会背叛你，放心吧。）

「呃，我不是那个意思……」

洁丝似乎在寻找话语。她支支吾吾一阵子后，开口说道：

「猪先生为了王朝、为了耶稣玛、为了所有解放军们非常努力，关于这一点我没有丝毫怀疑。」

从开了个圆洞的天花板照射进来的光芒，让洁丝散发忧郁的睫毛闪耀发亮。

「因为有猪先生协助，我们才能来到这里。如果是跟猪先生一起，总觉得将来也甚至能改变世界。」

（是啊，我是为了那个目标才在这里的。相信我吧。）

「我当然相信您。但我有些担心……」

（担心什么？）

从远方某处传来潺潺的水流声。洁丝的手就那样停在契约之楔前面不动。

「像这样一件一件完成能做到的事情之后，即使猪先生把该做的事情都做完了……猪先生也会一直陪伴在我身旁对吧……？」

她简直像是想说如果我不那么答应她，她就不会去碰契约之楔。

（根本不晓得未来会变成怎样啊，现在就一起尽力去做我们能办到的事情吧。这段期间我会一直陪伴在洁丝身旁。）

「不是的，我不是在说现在。」

我回神一看，只见洁丝露出快哭的表情。我立刻面向下方。

「感觉猪先生最近看起来像是在试图慢慢与我保持距离。为什么呢？」

…………

「如果您已经不喜欢我了，请直接告诉我。」

（不，我绝对不是不喜欢你什么的──）

「如果有您讨厌的部分，我会改进。我也会努力学习色色的事情。所以求求您，请您不要离开我身旁。」

洁丝的眼尾因泪水闪烁发亮。我拿眼泪没辙。

（不，我并不是有讨厌你哪个部分，你也不用努力学习色色的事情。我不会离开你身旁的，你放心吧。）

「真的吗？」

（真的。）

「我可以相信您是打算一直陪伴在我身旁的对吧。」

（对，我想跟你在一起。）

这并不是谎言。

洁丝暂时注视著我。

（虽然是很艰辛的世界，但我们一起追求幸福吧。）

我从没想过在我的人生中，居然会有机会一本正经地讲这种话。我蕴含著最大限度的诚意，回望著洁丝。

「我好开心。」

洁丝这么低喃，用袖子擦拭掉落前的泪水。

「假如猪先生又不见了的话，就算是天涯海角我也会追上去的喔。」

露出微笑的洁丝看来是很认真地这么说。

洁丝的视线看向石造台座，美丽的白皙手指碰触梅斯特利亚的至宝。

契约之楔散发出闪亮的光辉，让人难以想像它是太古的物品。

第三卷 某只野兽的过去

大批观众包围著铺设了沙子的斗技场舞台，在这群观众里有一只被锁炼系住的野兽。

来自异界的野兽。他的知识被看中，如今成了失去自由的俘虏。

与可怜的剑士一同被送上场的少女，让野兽惊讶得瞠大了眼。虽然长发凌乱且面无表情，但她显然是似曾相识的少女。

奴莉丝！原来你活著吗……？可是，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野兽回想起来，想起自己想救出她却失败一事。雀斑少女温柔地救了变成丑陋模样，倒在农场上的自己。少女被带离开家里，送到地蜘蛛城时的哭喊声。尽管为了设法救出她而进行抵抗，自己仍遭到射杀，被拉回原本所在的世界。

少年认为能够救出少女──救出奴莉丝，再度来到这个梅斯特利亚。

「是你认识的人吗？那还真是残酷的巧合啊。那个耶稣玛会死。」

坐在野兽旁边，宛如影子般的老人毫无感情地说道，让野兽全身的毛倒竖起来。

野兽发出嘎噜噜的低吼。老人朝野兽露出无情的笑容，他的眼眸在太阳底下闪耀著金色光辉。

「并不是我会杀掉她。倘若只有一个人能够幸存，耶稣玛一定会杀掉自己吧。你看著吧，异界的小毛头。」

火焰剑士朝舞台的反方向奔驰过去。还相当年幼的少年在那里将剑贴在自己的脖子上。剑士奔跑著要去拯救少年，他的眼中已经没有直到刚才还跟他站在一起的少女。

将剑的利刃对准自己腹部，试图用力刺下去的可怜耶稣玛身影──

奴莉丝！不行啊！

无论怎么吶喊，野兽的喉咙也只会发出呜咕呜咕这种像是塞住的声音。就算扭动身体大闹，也会被锁炼妨碍，无法从座位上移动。野兽无能为力。

剑士救了少年。但可怜的少女腹部已经被少女本身刺下的利刃轻易地贯穿了。鲜血之花在少女腹部绽放，少女的身体砰一声地倒落。

骗人，骗人骗人骗人。野兽不想相信眼前的景色，甚至放弃大闹，只是在老人旁边茫然地张大了嘴。

就在这时候，才心想太阳怎么突然被遮住，便听见某种咆哮声。斗技场的一部分哗啦哗啦地倒塌，可以看见老人缓缓地看向那边。

才一瞬间，一切就被黑烟给笼罩。在黑暗中乱成一团的斗技场。陷入混乱的吶喊声。

烟雾消散的时候，不知何故，四处都看不到少女的遗体。

第三卷 第三章 就算赌上性命也别豁出性命

我想让您立刻与某人见面──国王马奎斯不情不愿地答应了修拉维斯这样的要求。虽然他平常并不是那么温柔的父亲，但实在无法对那人似乎知道击毙暗中活跃的术师的方法这句话置之不理。

在修拉维斯到王都外面迎接「那家伙」的期间，马奎斯待在跟以前迎接诺特时一样的金之圣堂里，坐在宝座上不断抖著脚。坐在木头椅子上的维丝在他旁边待命，洁丝站在维丝身旁，我则是在洁丝旁边坐下。

不过，维丝与洁丝并排在一起的话，会让人无论如何都不得不思考起关于美这件事。挺立的鼻梁与小巧的圆鼻。洋溢著成熟自信的双眼与残留著稚气，似乎很不安的双眼。优雅飘逸的长发与偏短整齐的头发。露出肩膀的大胆礼服装扮，与紧紧包住全身，固若金汤的服装。然后最重要的是，雄伟的咪咪与含蓄的咪咪。无论是关于哪一点，或许一般人都比较偏好前者，但我在所有层面上都是相反立场。虽然我并非萝莉控，但倘若是大姊姊属性与妹妹属性，我终究会选择妹妹属性吧。因为对我而言，所谓的妹妹是──

──那个……哥哥？这些话大家都会听见喔……

我被妹妹洁丝用心电感应劝诫，看向马奎斯与维丝。马奎斯还是一样面向前方不断抖脚，维丝则是用彷佛在看猪的眼神俯视这边。这样也是挺棒的，被充满知性的大姊姊鄙视的无上喜悦！

（实在非常抱歉，请当作没听到。）

对一国之王与其王妃揭露自己的性癖实在不妥呢。

就在我这么心想时，马奎斯兴趣缺缺似的叹了口气。

「我原本就没空去管一只猪。随你瞎说吧。」

也太宽宏大量！

金之圣堂在这之后便安静下来。时间还是上午，朝西的彩绘玻璃没有吸收到光线，依旧阴暗，用大理石装饰的宽敞堂内也感觉有些昏暗。

一阵沉默之后。

嘎吱──与我们面对面的正面大门大声地嘎吱作响并打开了。外面似乎是阴天，但外头比圣堂内来得明亮。可以看见一个男人与一只狗的剪影。

关上门后，男人与狗走向这边。是修拉维斯与白色大型犬。

「我带他来了，父亲大人。」

修拉维斯稍微离开狗的身边，于是变成一只狗在坐在宝座上抖脚的国王面前坐下的状况。

「跟说好的不同。那个想让我见的家伙在哪里？」

马奎斯面向修拉维斯那边。

「就是这边的狗，父亲大人。」

「狗……？」

马奎斯蹙起眉头，白色大型犬在他面前突然用后脚站立起来，那模样扭动起来朝纵向伸长。经历怪诞的变形五秒后，一个男人就站在那里。男人脖子上挂著黑色绳子，透明的三角锥石头在绳子前端发亮。

男人立刻跪在大理石地板上，深深地低头行礼。

「我听说王朝有危机而前来拜访。我销声匿迹了很长一段期间，实在非常抱歉。」

男人抬起头。卷曲的长发。山羊胡。与马奎斯同样灰色的眼睛灿烂地闪耀著。

「荷堤斯。」

马奎斯用低沉的声音缓缓发音。

紧绷的气氛彷佛会实际刺激到皮肤一样。马奎斯停止抖脚，看来像是静静地在把惊讶塞回心里。荷堤斯保持平常心，爽朗地对那样的马奎斯说道：

「大哥，你好像瘦了点？」

维丝目瞪口呆，一句话也没说。这也难怪。

「在关心我的状况前，先穿上衣服如何？」

宝座上的国王对全裸的弟弟毫无感情地说道。

「这还真是失礼了。毕竟我当野兽的时间实在太长了呢，已经完全忘了穿衣服这个习惯。」

荷堤斯暂且站起身，然后用流畅的动作在空中创造出白布，将白布缠在身体上。穿完衣服后，他再次屈膝跪在地板上。在这段期间，维丝与洁丝静静地移开了视线。

「……修道院之后就没见过面了吗。你这五年都在做什么？」

是认为表现出惊讶就等于让人看到弱点吗？马奎斯一脸镇定地这么询问。

「我封印魔力、封印话语，一直以狗的身分在生活。我在从修道院逃走而遭到杀害的少女的恋人身边打猎过活，与那名少年一起将一名少女送到了王都。」

荷堤斯的眼睛看向洁丝。洁丝吓了一跳，缩起肩膀。

马奎斯瞥了洁丝一眼后，微微叹了口气。

「你光是舍弃王朝还嫌不够，居然还替耶稣玛撑腰，变成了反叛者的狗吗？就算判你三次死罪也不够啊。」

「流著拜提丝血脉的我们是超越这国家法律的存在，这是在规则的第一页就有写的事情。我没道理要被判死罪。」

马奎斯不屑地哼笑。

「你这书虫。在现今王朝我就是法律，杀或不杀是由我来决定。」

相对地，荷堤斯发出声音笑道：

「大哥，大哥，我们好不容易重逢，你这说法太过分了吧。反正你内心一定在想多了一颗棋子吧，坦率地感到高兴如何？」

这对兄弟彷佛兵刃相接一般的应答，让局外人只能保持沉默。

「的确，我方阵营多了个魔法使，是值得高兴的事情。当然，原本少一个人这点要怪你就是了。」

「没错，我就是来补偿这件事的。我把大哥目前最想要的东西带到这里来了。」

马奎斯像是产生兴趣似的稍微抬起下巴。

「破灭之矛吗？」

「我看起来像是身上藏著矛吗？」

荷堤斯就那样以跪著的姿势挺起胸膛，只见三角锥在他颈部闪耀发亮。

「是契约之楔。我事先回收了被留在梅斯特利亚的最后一个楔子。」

唯独这次马奎斯也无法掩饰住惊讶。

「契约之楔……？假如真的是，你什么时候──」

嘿嘿──荷堤斯露出牙齿。

「书虫也不能掉以轻心对吧。只有猴子以下的生物才会是力量强大的一方获胜。」

可以看见血管在马奎斯白皙的太阳穴上浮现。

「倘若要论输赢，荷堤斯，只要现在杀掉你，至宝就会变成我的东西。」

荷堤斯彷佛在说「您真爱开玩笑」似的笑了。

「不会变那样的，因为在必须击毙会使用必杀诅咒的不死身魔法使的这种状况下，杀掉可以立刻成为战力的我，对大哥而言只有损失。」

「那我就抢过来吧。」

「就算抢走了，也不可能是大哥亲自去杀掉敌人吧。这是有死亡危险的任务。反正要出阵的八成是我或修拉维斯吧。」

看来对话的主导权掌握在荷堤斯手上。马奎斯很明显地感到烦躁，他用食指叩叩地敲著宝座的扶手。

「你讲得好像可以用契约之楔杀掉暗中活跃的术师啊。」

「当然能杀掉。」

「方法是？」

「契约之楔不只是会给予非魔法民魔力，使用在魔法使身上的话，也能引发脱魔法。可以把这个打入敌人的心脏，解除不死的魔法。」

马奎斯感到佩服似的在嘴角浮现笑容。

「你是说你会接下那个任务吗？」

「对。只要大哥对拜提丝发誓解放军能安稳度日。」

「原来如此，交易吗？」

马奎斯从宝座上转过头，瞥了一眼装饰在背后的拜提丝雕像。

「那事情就简单了。在你杀掉暗中活跃的术师之际，我发誓解放军必能安稳度日──以拜提丝大人之名发誓。」

荷堤斯看似满足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那么大哥，告诉我作战计画吧。北部军──暗中活跃的术师人在哪里？我想大哥一定已经开始调查了吧。」

马奎斯换了只脚跷二郎腿。

「别小看我。我早已派遣尖兵到各地，老早就调查完毕了。」

我第一次听说这件事。我竖起猪耳朵。

「我派遣尖兵到各种场所，没有回来的仅仅一处。」

马奎斯露出大胆无畏的笑容，竖起食指。

「弟弟啊，我命令你攻略送行岛。」

「送行岛……我听说是非常可怕的地方。」

午后，我们两人在洁丝生活的内宅庭院里一起聊天。布满白云的天空底下，刮过一阵秋季的凉风，看来有些疲惫的几只蝴蝶轻飘飘地飞舞著。

洁丝坐在涂成白色的椅子上，在草地上缓缓地摇晃著赤脚。我一边在那周遭漫步，同时探索著不会被裙襬妨碍的绝景观测点。

（是那么可怕的地方吗？）

「嗯。梅斯特利亚是一大片连著的陆地，几乎没有岛屿。虽然是因为拜提丝大人让岛屿沉入海底……尽管如此，不知何故还是残留下来的岛屿上，据说潜伏著跟这个大陆的人事物都不同，十分可怕的某种东西。这个国家的人谁都不会靠近那里。」

让岛屿沉入海底是怎么回事啊？虽然我这么心想，但恐怕就跟字面上的意思一样吧。这表示终结了暗黑时代，史上最强的魔法使拜提丝拥有那般强大的力量。

（嗯，不过，之所以可怕，只是因为一般人那么相信吧。现在更重要的是北部军把那座送行岛当成根据地在使用。只要能攻陷那里，就能一口气解决事情吧。）

洁丝将轻轻握住的拳头贴在胸前，朝我这边弯下腰。

「猪先生真的打算去吗？」

我想起刚才的谒见。利用我们获得的契约之楔，顺利让交涉成立的荷堤斯，将会率领解放军与王朝军的联合军前往送行岛。这场远征的胜利──也就是杀害暗中活跃的术师，是解放军能安居的最终条件。然后修拉维斯也会参加这场远征。修拉维斯向我表示希望我能一起前往。

（是啊，我打算去。）

「那我也要一起去。」

我看向洁丝认真的眼神。

（不行。很危险吧。）

「既然这样，请猪先生也不要去。」

（为什么？）

「因为很危险。」

为什么您连这种事都不懂呢──洁丝用这样的表情看著我。

（帮助修拉维斯，让他跟解放军成员增进感情是我的任务。这是很重要的局面。就算要冒著危险，我也想尽力去帮助修拉维斯。）

「我很明白您那种心情，因为我也一样。」

我回看洁丝。

（洁丝也想尽力帮助修拉维斯吗？）

只见洁丝微微脸红起来。

「不……不是的！……啊，不，虽然不是不想帮他……当然，如果能帮上修拉维斯先生的忙，那也是令人非常开心的事。但……」

洁丝语无伦次起来。那么，到底是什么跟我一样呢？

「我也一样，就算要冒著危险，也想尽力去帮助猪先生。」

我猛然一惊。

在我的内心，坐在眼前这个可爱少女的模样，变得看起来跟以往有些不同了。不，当然洁丝妹咩还是一样让人兴奋地可爱。不过，那里已经看不到我之前一路守护，柔弱又不懂人情世故，毫无防备心的比我年幼的少女。坐在我眼前的是身为魔法使，热中学习，有点没防备的一名女性。

（……你的心意让我很高兴。但我最希望的是洁丝能够安然无恙。）

洁丝的赤脚停止简谐运动，裙襬遮住绝景。

「我也一样希望猪先生可以安然无恙。别看我这样，我也是个魔法使喔，脱魔法的次数也已经跟修拉维斯先生一样了。虽然无法成为战力，但我想应该足够可以帮猪先生的忙。」

（或许的确是那样没错……但你还没有学会多少魔法吧？）

「我承认是还有些不足。但是……」

洁丝在膝盖上让手稍微浮起。瞬间，有一种腹部被搔痒的感觉，我大吃一惊往后跳，但还是有什么在搔痒腹部。我一边发出呼齁呼齁的叫声一边在地上翻滚，于是可以知道是有几根长得比较长的草从草地上自行动了起来，跑来搔痒我的五花肉。

「猪先生，您要投降吗？」

不管到哪都会被那里的草搔痒，我在地面上四处翻滚。

（快住手吧，我知道你能使用魔法了。我快呼吸不过来了。）

被美少女用魔法欺负的经验应该很少见吧，但再多欺负我一下这种话我实在说不出口。

「您希望我多欺负您一下呢。」

洁丝从椅子上站起身，在我面前蹲了下来，用手和草两边一起搔痒我。全身各处从上下两方被搔痒著，我无处可逃。

噫──────！

（插图010）

（我投降，洁丝，拜托你先停下来吧。）

搔痒停止了。我维持仰卧的姿势抬起头一看，只见洁丝的小裤裤就在眼前。不小心在处男史上距离最近的位置用肉眼确认到小裤裤，我的身体僵了起来。

洁丝「啊」了一声，一边慌忙地站起来，同时开口说道：

「……我还可以治疗猪先生的伤。在修拉维斯先生忙碌的时候，也能成为猪先生的嘴巴。至今为止也一直是这样。猪先生跟我是两人一体，请您不要试图与我分散两地。」

我就这样伸直仰卧的四肢，询问洁丝：

（我要再次强调，这很危险喔。上次在山城也是，我们两人都差点死掉啊。）

洁丝坚定地点了点头。

「我很清楚。正因为是这种动荡不安的时代，我才想跟猪先生在一起。」

有一种猪心深处被刺痛的感觉。我想起以前曾听过的话语。

──那个……我不能一起待在这里吗？

坚强的少女在船上对迟钝的型男这么提问过。看到瑟蕾丝，我的内心就会疼痛，这是为什么呢？我其实是为了做什么而回来梅斯特利亚的呢？

或许我不能一直害怕那个时候。

（说得也是。可能的话，我也想跟洁丝待在一起。）

「是的！」

我咕噜地转了一圈，站起身来。

（好。既然这么决定了，在出发前的这段时间就有非做不可的事情。）

「要进行魔法特训对吧。」

（没错。麻烦你也帮我选些道具。距离出发还有三天。我们两人一起思考能办到的事情，彻底练习吧。）

王都的训练场是坚固的石造场地，似乎是用魔法强化过，即使有危险分子在里面大闹也不会毁坏。有几个大小不同的场地，我跟洁丝来到其中最小的训练场。

虽说是最小，但也宽广到感觉能塞得下三座网球场。这里是打穿白色岩石建造而成的椭圆形朴素体育场，地面铺设著砂石。秋季早上的美丽蓝天被剪成椭圆形，可以看见被撕碎的云朵随风飘散。

训练场被我们包了下来，除了美少女与猪以外没有任何人在。被高墙围著的空间十分安静，只能听见我们踩踏砂石的声响。

「那么，终于到了特训的时间呢！」

洁丝看来非常开心地这么说道，同时帮忙把脚环配戴在我的前脚上。这是修拉维斯帮忙准备，附带三色立斯塔的脚环，是以前诺特给我的道具的强化版。不只是操纵水，还能操纵某种程度的火焰与电击，是十分便利的道具。

我一边看著在眼前弯下腰的少女，同时等待她帮我把双脚的道具配戴完成。柔细的发丝、柔软的脸颊、高雅的后颈──就在我逐渐转移视线时，最终来到被平缓的两座山丘夹住的梦幻秘境。真是绝景。如果这个事件每次都会发生，要每天训练也无妨。

「那个，我全部都听见了喔……」

配戴完成后，洁丝露出苦笑，站起身来。

（抱歉，因为距离实在是太近了……）

洁丝像是已经死心似的一边说著「是没关系啦」，一边走向训练场的中央。

「好，一起加油吧！」

她在胸前摆出胜利姿势。

「猪先生，您觉得要从什么开始练习好呢？」

我与洁丝面对面站著，向她传达：

（我们并没有太多时间。在远征之前，努力把洁丝最擅长的部分提升到最高级吧。）

「最擅长的部分……目前我还只会让燃料爆炸就是了……」

（那样就行了。洁丝最擅长的部分就是能够制造各种材质的燃料，还有其火力。火力应该无可挑剔，所以就来练习如何依照战斗情况使用不同的燃料吧。）

洁丝认真地点了点头。

「这点我赞成。不过……我有一个问题──」

关于那件事我已经先想了办法。

（洁丝就算能烧奥格那样的怪物，也无法烧人类对吧。我知道的。用来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就是洁丝一边略微露出胸部，一边帮我戴上的这个脚环。）

我抬起前脚。洁丝看似不满地将衣领弄整齐。

（操纵水的力量也能用来操纵洁丝制造的燃料，也可以变出火焰点火，还能让燃料沿著电击在远端爆炸。洁丝负责制造燃料，然后我来使用那些燃料攻击。很简单吧？）

「原来如此，也就是两人分工合作来使用魔法呢！」

我点头同意。

（首先我想看看洁丝能制造出多少燃料。可以请你先试著创造出最大限度的量吗？）

「好的！」

洁丝鼓起干劲，气势十足地向上高举右手。她暂时紧闭双眼，似乎在集中精神。然后几秒钟后，阳光忽然被遮蔽，周围变暗起来。

我心想到底是怎么回事，抬头仰望天空，只见大到将斗技场整个覆盖住的透明球体──量多到让人以为是把池塘翻过来的液体块状物在头顶上悬浮。

（慢点……洁丝，你在做什么？）

我害怕地说道，于是洁丝感到疑惑地微微歪头。

「您说做什么……我只是配合训练场的大小在生成燃料呀？」

别讲这种异世界开挂王语录啦。

（不，这样很危险吧！要是掉下来怎么办啊。麻烦你先消除掉。）

洁丝看似不满地噘起嘴唇，然后扭动手腕，握住刚才张开的手。

发出啪咻的声响，球体消失无踪，秋天的阳光再度照射到砂石上。

「明明是猪先生要我创造出最大限度，我才这么拚命努力的……」

（抱歉，既然你能创造出这么多的量，应该不需要担心吧。谢谢你。）

「不会，这没什么喔。能够让猪先生吓一跳，我觉得很开心。」

真可爱。

（嗯，量感觉是没问题，那接著来思考质吧。洁丝进行了很多研究，可以创造出各式各样的燃料对吧。而且也让我看了焰色试验──换言之，就是你也能在燃料里掺入金属盐。）

「焰色……？」

（你前阵子秀了彩色火焰给我看对吧。）

「啊啊，是那个呀！掺入盐巴的同伴就会有颜色。」

（就是那个。我想应用那个技巧，来做一点实验看看。）

洁丝按照我的指示，让燃料球体出现在眼前，不停搅拌。

「咦，好厉害，好像开始变黏稠起来了。」

浮在洁丝面前的球状液体增强黏性，缓缓起伏著。这是很接近凝固汽油弹（napalm）的东西。透过在挥发性的燃料里混合脂肪酸的铝盐，使其凝胶化。

（这么做的话，就不会动不动气化然后爆炸，而且丢向目标时会黏在对方身上，让他拿不下来。我就可以趁这时点火。稍微拉开距离，动手试试看吧。）

洁丝将手伸向前面，于是黏答答的燃料块就那样飘浮著离开我们。

我判断已经离得够远时，锁定好目标，举起前脚。摇摇晃晃的火球从猪脚发射出去，直接命中燃料。燃料瞬间冒出橘色火焰，开始燃烧起来。

「唔哇，好厉害！真的不会爆炸呢！」

（对吧。毕竟我被烧成烤猪就伤脑筋了嘛。当然根据状况，也有爆炸很有效的时候。接下来就一边设想战况，一边练习如何依照情况使用不同燃料，还有配合点火的时机吧。）

「是的！」

（开始特训吧，你要好好跟上来啊。）

两小时后。

（暂停，洁丝，先等一下……）

洁丝变出燃料，然后由我点火的练习。因为洁丝毫不留情地接连创造出燃料，导致我必须将前脚宛如哥萨克舞蹈（Cossack Dance）一般左右轮流踢出，感觉梅花肉要抽筋了。我精疲力尽地趴倒在原地。

「咦，已经要结束了吗？」

洁丝让好几个燃料块飘浮在身体周围，就那样朝这边走了过来。

「猪先生意外地没什么体力呢……」

我原本可是个瘦皮猴眼镜仔啊，拜托饶了我。

（也已经中午了，差不多可以休息了吧？）

「嗯，就这么办吧！」

洁丝用魔法射出燃料块，让所有燃料块命中事先设置在远处的木制奥格模型。洁丝轻快地将手比向那边，模型便开始熊熊燃烧起来，火焰十分耀眼。

看来这个美少女似乎是不能惹她生气的类型啊。

我们移动到训练场外面的空地，决定来吃事先准备好的午餐。背对著砖墙，阳光普照的草地。凉爽的风吹乾我们的汗水。

洁丝津津有味似的吃著用偏硬的面包夹著火腿等配料的三明治，我在她旁边狼吞虎咽地吃著大量苹果。

「……猪先生。」

洁丝这么说。我将视线往上看。

「像这样一起训练，感觉非常开心。」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洁丝一口咬住三明治。然后吞下去。

「如果这不是为了战争，应该会更开心吧。」

虽然是不经意的对话，但可以深切感受到洁丝追求和平的愿望。

（说得也是。假如战争结束了，你想练习怎样的魔法？）

洁丝一边因面包鼓起脸颊，同时一脸意外似的面向这边。

「登蓝速庸孩浪租山僧──」

（等吞下去再说就好喔。）

洁丝咕噜一声地把食物吞下去后，这么说道：

「当然是用来让猪先生变回人类的魔法。」

……原来如此。

（的确，这大概必须练习许多魔法才行呢。）

「嗯。但我会努力的。等猪先生变回人类后，我有很多想做的事情喔。」

（……比方说？）

我战战兢兢地询问，于是洁丝害羞地移开视线。

「比方说……希望您可以摸我的头。」

这样啊。我──

哎呀，答案这么可爱，让我放心了。我还在想如果是色色的要求该怎么办呢。

「我……我才不会做色色的事情喔！您真是变态呢。」

我一边被洁丝咒骂，同时低头看向分成两瓣的猪蹄。就凭这样的脚，无法伸手抚摸洁丝。我老是让她抚摸我、让她抱紧我，却无法替洁丝做任何事。

就在我面向下方时，在视野角落看到洁丝面向这边。她露出微笑。

「……对不起。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呢。下午也要特训！」

洁丝吃掉最后一口三明治，将包装用的纸细心地折叠起来。

（说得也是。虽说我们是后援，但也是要参加战争。把能做到的准备都做好再出发吧。）

洁丝紧紧握住右手，这么回应：

「请您做好觉悟。我会帮您进行大量的严格训练喔！」

透过用魔法强化王朝拥有的四艘大型船，在仅仅三天内就组成了送行岛远征用的船团。这是把特别制作的巨大立斯塔当成动力来源，只要在日落时分从港都尼亚贝尔出发，据说隔天早上就会到达送行岛。

我跟修拉维斯、洁丝一起搭乘龙，降落在傍晚的尼亚贝尔。

打从在这里与洁丝重逢且被卷入北部军的袭击后，还不到一个月，但港口已经恢复活力，从各处飘来肉和海鲜烤熟的香喷喷味道。虽然不到毁灭性的程度，却应当也被破坏得相当厉害的堡垒，已经完全恢复原本的状态。

我们沿著警备森严的栈桥走向船只。

「尼亚贝尔是东部的要地。那之后便迅速地重建，也强化了沿岸的警备。」

身穿伊维斯那件可以弹开攻击的无敌长袍，完全进入战斗模式的修拉维斯一边吹著强烈的海风，一边这么向我说明。

「多亏了这样，这边得以恢复攻势，且逐渐地夺回梅斯特利亚本土的支配地。只要明天能击溃术师与根据地，转眼间就能解决了吧。」

修拉维斯看向被深蓝色天空拥抱的东边黑色海洋。听说送行岛就在那道水平线的另一头。吹起强烈的逆风，浮在港湾内的船团折叠起所有船帆。

「喔，你们来啦。鸟窝头、应急食物与负责照顾食物的人。」

一边把玩著粗犷的大斧，同时从后面向我们搭话的是伊兹涅。她是解放军的女性干部，用缠绕著电击的大斧在战斗。她将黑发绑在后脑杓的高处，还是一样穿著胸口敞开，露出度很高的服装。与她持有的武器十分相配，充满攻击性的锐利眼神。她后面带著一个绑辫子的少女。这位少女是莉堤丝──伊兹涅这么称呼的耶稣玛。

我重新仔细观察莉堤丝。感觉很温和的眼睛，以及雀斑相当醒目的脸颊。从绿色连身裙底下露出的手脚十分修长，本人似乎也有些不知该拿它们如何是好的样子。胸部比洁丝还要大。

就在莉堤丝对我露出微笑，我摇动尾巴时，有某个影子映照在头顶上。

「喂，下流猪，你要是敢对莉堤丝动手……知道会怎样吧？」

伊兹涅低沉且语带威胁的声音让我战战兢兢地看向上方，于是可以知道磨得发亮的大斧利刃就位于上面。还啪滋啪滋地冒出小小的闪光。伊兹涅似乎对莉堤丝抱持著非比寻常的感情，听说她一直把莉堤丝放在身边。

（抱歉，是我不好……我只是看著而已，不会对她动手的。）

我透过洁丝这么辩解，于是伊兹涅哼了一声，将身体转回去──但大斧还是一样固定在我的头顶上。简直就像被决定座标一样，即使伊兹涅施加力量，大斧仍一动也不动。我趁机从斧头底下溜了出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鸟窝头。我当然是开玩笑的啊。快放开吧。」

修拉维斯用无法理解的眼神看向这么抗议的伊兹涅。

「啊，对不起……」

传来洁丝小小的声音，伊兹涅总算能够移动斧头。

「走吧，莉堤丝。」

伊兹涅一脸不可思议地看著洁丝，同时追过我们前往船只。莉堤丝跟在她后面。

修拉维斯询问洁丝。

「是洁丝让斧头停住的吗？」

「恐……恐怕是……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算了，没关系。我们也快点搭上船吧。」

修拉维斯很快地迈出步伐。

（你保护了我吗？谢谢你啊。）

我一边前往船只，一边向洁丝这么传达，于是洁丝用不满的表情看向这边。

「我讨厌见异思迁的猪先生。」

然后她便将脸撇向一旁。看来是我刚才一直凝视著莉堤丝这点让她不高兴。

（不是的，洁丝，这是有原因的。）

温柔的洁丝立刻转头看向我。

「原因……？」

（那个被叫做莉堤丝的女孩，说不定掌握著这次攻略的关键。）

失去记忆，四处仿徨的时候被解放军捡回来的耶稣玛。我知道她真正的名字。我是以在日本听阿宅同伴兼人说的情报为基础，推理出来的。她原本的真实身分，说不定在击毙暗中活跃的术师时会派上用场。

（修拉维斯，你帮忙把那个带来了吧。）

我将脸面向那边，于是修拉维斯从长袍里拿出一颗石头。透明的六角柱玉石，是黑色立斯塔。只不过跟平常的立斯塔不同，黑色集中在中心部分。

「嗯，我照你说的带来了。跟战斗用的分开，另外确保起来。」

（你看，洁丝，我是有计画的。细节等到船上再谈吧。）

不过洁丝还是有些无法接受的样子。

「可是胸部的大小并没有关系对吧。」

唔。这点无从狡辩。

（这实在没办法啊，因为胸部就在那里……）

「您真是个变态呢。」

嚄嚄。

正当我因为被美少女轻蔑而感到欣喜时，「快点上船吧。」修拉维斯这么催促。

太阳西沉，东边的天空完全变暗了。我们搭乘的船彷佛鲸鱼一般大。被偏黑色的金属覆盖的船体，融入缓缓摇晃著的阴暗海洋。

还是一样强烈的逆风从东边吹来，带来诡异的冰冷。

船来到港湾外面后，我们被召集到船长室。指挥这艘船的荷堤斯与解放军的干部们都在那里。诺特、伊兹涅与约书这对姊弟，还有莉堤丝。瑟蕾丝与萨农也待在房间角落。

在因波浪而摇晃的船内，所有人各自坐到椅子或木箱上，同时侧耳倾听荷堤斯的话。

「这次我们将到送行岛出征。目的是彻底歼灭北部军。登陆岛屿后，就要开始尽全力破坏与杀戮。得尽可能地削减敌人的战力。」

瞬间，除了荷堤斯以外的人都目瞪口呆。

诺特蹙起眉头，站起身来。

「喂，跟说好的不一样吧。这次出征的目的是削减敌人的战力？」

「──我们要让暗中活跃的术师以为是这样。」

荷堤斯坐在船长用的扶手椅上，面带笑容地竖起食指。

「从侦察可以知道北部军的主力聚集在送行岛，要让对方以为我们是去击溃那些主力的。我会使用魔法确实且华丽地进行歼灭，希望同行的你们一开始也可以模仿我的做法行动。」

伊兹涅张腿坐在木箱上，用手臂抱住坐在两腿间的莉堤丝。她感到疑惑。

「这点我们当然也没有异议，但目标是那个不死身魔法使的人头对吧？把战力分散到其他人身上不要紧吗？」

「没问题。倒不如说，要是不那么做，暗中活跃的术师八成不会现身吧。」

所有人默默听著荷堤斯的说法。

「假如暗中活跃的术师本人会采取行动，一定是在他判断能够杀掉王朝的魔法使的时候吧。实际上，在上次的马多之战也是，那家伙现身拖延时间，试图钓出修拉维斯。所以要让他留下魔法使在大闹的印象，由我们来钓出那家伙。然后看准时机，把那个刺入他的心脏。」

荷堤斯笔直地伸出手臂，只见诺特就站在那前方。诺特从他围著披巾的领口拿出绑在绳子上的无色透明三角锥结晶。

「那是契约之楔。只要把那个打入心脏，暗中活跃的术师的不死魔法就会消灭。在消灭的瞬间，所有时间的代价会降临在他身上，术师将会死亡吧。」

荷堤斯被笑纹镶边的认真双眼，看向解放军的成员。

「像这样击毙暗中活跃的术师，可以说是解放军能够获得王朝认同，被王朝守护的唯一道路。你们要拚命保护好契约之楔，绝对不能弄丢。」

荷堤斯这么说完后，诺特把楔子又放回衣服里面。

这时响起嗯齁的声音，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那边。是黑猪萨农走上前了。萨农透过瑟蕾丝向所有人喊话。

──不过，事情真的会那么顺利吗？这边有对方不晓得我们意图的优势，因此就主要内容来说，我认为是不错，但送行岛是北部势力的阵地。我们不知道那里有什么陷阱，而且也不能保证暗中活跃的术师不会发动突袭。

是无意识的行动吗？黑猪用身体磨蹭著瑟蕾丝的脚站著。虽然他说的话合情合理，但是否应该再稍微保持一点距离比较好？

「关于这点，听说这边的猪小弟有个提议。」

荷堤斯指示著我，原本聚集在黑猪身上的视线转移到这边。这是猪的品鉴会吗？

我透过洁丝向所有人传达。

（在送行岛里面，说不定有唯一一个可以替我们带路的家伙。当然前提是他没变成山猪锅的话啦。）

只有洁丝在我旁边猛然倒抽一口气，荷堤斯与修拉维斯依旧面无表情。其他成员则感到疑惑。

（我跟那边的变态黑猪，是从某个国家与另一个同伴一起来到这个梅斯特利亚的。然后可以推测那个同伴是被囚禁在暗中活跃的术师那边──恐怕是以山猪的模样。）

我以前曾经跟洁丝说过，在我跟萨农再度转移到梅斯特利亚的隔天，我们所在的村庄就被北部军放火烧的理由。那是因为跟我们同时转移过来的†飞舞于终焉的暗黑骑士†keNto──因为名字太长，都直接叫兼人就是了──被暗中活跃的术师抓住，吐出了我们可能会在的地方。我这么推理，还得到了已故前国王挂保证。

王都内部的情报被彻底地管理，与王朝的同盟成立后，解放军也陷入难以打探情报的状态。所以从北部势力的角度来看，知道这边事情的兼人是非常宝贵的情报来源吧。因此兼人应该还没有被杀害，而且很有可能就待在暗中活跃的术师这个幕后主谋的身边。我是这么推测的。

（我们要请以山猪身分被抓起来的同伴替我们带路。）

诺特蹙起眉头。

「但是猪，那家伙在北部势力的手里对吧。他明明没有自由，要怎么让他帮我们带路啊？」

我抬起右前脚，笔直地指著被伊兹涅抱著的少女。

（这部分就要请她活跃一下了。）

「莉堤丝？为什么？」

伊兹涅发出尖锐的质疑声。

突然被推上舞台的辫子少女惊讶地看向我。

（诺特，你还记得帮你逃离斗技场的耶稣玛叫什么名字吗？）

「叫奴莉丝。但那家伙的真面目是──」

黑猪发出呼齁齁齁的惊人声响。

──这是真的吗？阿诺，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这么重要的事情呢？

诺特像是陷入混乱似的用手制止萨农。

「先等一下。让我跟巴特逃走的不是耶稣玛，是变化成耶稣玛的国王才对。我实在没那个心情讲当时发生的事，所以一直很少提起……但为何你们会因为国王变化成的耶稣玛名字这么激动？」

──阿诺，因为叫那个名字的少女实际存在啊。为了要变化，应该也需要有个原本就被迫在北部工作的耶稣玛当范本，那女孩的名字就叫奴莉丝。变成山猪被囚禁起来的兼人小弟，在上次来梅斯特利亚的时候，就是受到那个叫奴莉丝的女孩照顾。

（然后接著要讨论的就是真正的奴莉丝人在哪里。）

传达到这边的话，诺特他们应该也明白为何莉堤丝很重要吧。

「这样啊。果然不是碰巧长得像吗？」

诺特看向莉堤丝。诺特逃离斗技场后，在尼亚贝尔与解放军会合。那时他感觉到帮自己逃离斗技场的耶稣玛与莉堤丝十分相似。

（没错。这个完全丧失记忆，四处仿徨时被解放军救回来的少女，正是兼人在北部受到照顾的──）

「不对！」

伊兹涅用强烈的语调这么断定。现场鸦雀无声。伊兹涅将手臂环得更紧，用力抱紧就坐在自己前面的少女。

「你们在说什么啊。大家都是叫她莉堤丝对吧？」

在情绪激动的伊兹涅手臂中，莉堤丝一脸困惑的表情。

伊兹涅会想叫这个捡回来的少女为莉堤丝，是有原因的。因为以前与她死别，跟她很亲近的耶稣玛名字就叫莉堤丝。然后那个耶稣玛的骨头就用在伊兹涅背负的大斧握柄上。

约书将手搭到伊兹涅的肩上。他背后的十字弓也使用了莉堤丝的骨头。

「你冷静一点啦，姊姊。莉堤丝是莉堤丝，那女孩是那女孩。无论姊姊要怎么称呼那女孩，我们都无所谓，但拜托你别强迫别人接受那种心情。」

被黑色浏海遮住的三白眼凶猛地发亮，瞪著修拉维斯看。

「姊姊应该发泄这种心情的对象，不是那女孩也不是那些猪。而是不讲理地处死了莉堤丝的王朝那些家伙。」

修拉维斯如坐针毡似的紧紧抿起嘴唇。有错的并不是身为王子的修拉维斯。而是当时的国王伊维斯，还有负责执行法律的现任国王马奎斯。但修拉维斯不会在这边把这些事说出来，这点显现出他为人诚实的一面。

──才不是什么诚实。单纯只是我不会说话而已。

修拉维斯看到我的内心独白，一言不发地只向我这么传达。洁丝一脸担心地观察著情况。在这里的人都没有错，我们应当是一同战斗的同伴才对。尽管如此，还是会有人受伤，忍不住去憎恨某人，这就是这个世界残酷的地方。

「先来整理一下已知的事情吧。」

诺特冷静地开口说道。

「在那里的丧失记忆的耶稣玛，原本的名字叫奴莉丝。而那个奴莉丝在失去记忆前，跟一个叫兼人的家伙相关。然后那个兼人现在以山猪模样被暗中活跃的术师抓住。就是这么一回事对吧。你们要拿这种情况怎么办？」

听到诺特提起这话题，我更上前一步。

（修拉维斯，拿出立斯塔。）

我这么传达，于是修拉维斯高举特殊的黑色立斯塔。那是个透明的立斯塔，在中央部分变成浓密的黑色。是耶稣玛专用，可以让她们发动祈祷之力的立斯塔。那是特别设计，能够一次传送出强大魔力的立斯塔。

（我们要使用祈祷之力。或许她并没有记忆，但兼人是在上次转移时，拚命想救出奴莉丝的家伙，他们的心灵应该有一定程度的情谊。我们要赌那份情谊，接下来要请奴莉丝帮忙祈祷兼人可以获得自由，赶来我们的身边。）

「办得到那种事吗？我们甚至不晓得那个叫兼人的家伙现在人在哪吧。」

诺特一脸怀疑地说道，荷堤斯对他露齿笑。

「没问题的。无论距离多远，祈祷之力都能传递到这点，已经有人实际证明过了。」

洁丝在旁边稍微低下头。毕竟有把我从异世界拉过来的活证人，所以这点不会有错。

辫子少女看来相当困惑的样子，但过没多久她便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我愿意试试看！」

长得一脸文静的少女声音清澈响亮，且十分坚定。

「莉堤丝……」

伊兹涅这么低喃。

「不要紧的喔。无论名字是莉堤丝还是奴莉丝，我都仰慕著伊兹涅小姐。」

少女站了起来。看到这光景，荷堤斯也看似满足地站起身。

「今晚晴朗得让人心情舒畅。机会难得，就到星星底下祈祷看看吧。」

我们离开船长室，然后排队爬上狭窄的阶梯，来到甲板。

「好厉害……」

就在我身旁的洁丝抬头仰望夜空。早已经看不见尼亚贝尔的街道了。一望无际的黑色海洋不断延续，彷佛打翻白色沙子一般散落著的无数颗星星，在黑暗的天空中闪耀著。

「原来夜晚的天空有这么多星星呢。」

洁丝向我这么低喃。

（附近没有城市的灯光，而且风很强，空气十分清新。凑齐了很好的条件呢。）

我抬起头，于是以美丽的星空为背景，可以看见洁丝的侧脸。一注意到我的视线，洁丝便转头看向这边，灿烂地笑了笑。然后我们一起眺望星空。

猪心突然变得痛苦起来，于是我停止观赏星星。

我碎步离开洁丝身旁。

（准备好了吗？）

我这么询问在船头跪著的莉堤丝──更正，是奴莉丝。

「嗯，虽然不晓得能不能顺利完成……但我会努力为了解放军的各位祈祷的。」

修拉维斯让黑色长袍随风摇摆，朝奴莉丝伸出手。

「这个立斯塔拿去用吧。这跟一般的立斯塔不同，魔力会一次跑出来，但绝对不会危害到你。无论发生什么事，希望你都可以贯彻冷静的态度，集中精神祈祷。」

奴莉丝深深点了点头，用细长的手指收下立斯塔。

船头是高出一阶，铺设著木板的舞台，刚才在船长室的所有人都聚集在这里。奴莉丝在船的最前面朝著海洋跪下，在胸前握紧立斯塔。在奴莉丝的对面，可以看见现在应该也覆盖著送行岛的繁星。

伊兹涅就待在附近，一脸担心地守护著奴莉丝。约书从后方静静地眺望著那样的伊兹涅。

奴莉丝暂时看著星空，然后悄悄地闭上双眼。耶稣玛是向星星祈祷的种族。无论是洁丝、瑟蕾丝还是已故的布蕾丝，应该都曾像这样眺望夜空吧。

暂时过了一段无声的时间。

奴莉丝依旧闭著双眼，喃喃自语：

「可以看见被锁炼系住的脚了。是毛很浓密的脚喔。」

荷堤斯跑到她身旁，从她后面温柔地低声说道：

「没错，你要让那只脚获得自由。然后希望他在明天早上来西边的海岸迎接奴莉丝──可以请你像这样祈祷吗？」

「我知道了。我会尽力……」

奴莉丝紧紧闭上双眼，向星星祈祷。

空气突然「咚」地摇晃了一下。没有发出声响，只是空气彷佛在某处有巨大的心脏一般，用力地跳动了那么一下。

「……哇喔。」

约书小声地低喃。

一颗巨大的流星迅速地划过眼前的天空。又出现一颗。接著又一颗。大约五颗的流星划过前方的天空，消失到送行岛那边。

靠立斯塔之力前进的船，尽管是逆风也没有放慢速度。

虽然我们正前往不死身魔法使潜伏的岛屿，但在这种恐惧之中，闪耀著一线希望。

「马上就要到达喽。快做好准备吧。」

修拉维斯的声音叫醒了我，我抬起身体。有什么东西从我的腹部滑落，叩咚一声地撞上铺著布的地板。

「姆嗯……」

是洁丝的头。她把我当枕头在睡吗？睡乱的头发在她头部侧面翘了起来。

「咦……已经要吃早餐了吗？」

我向睡迷糊而不知所云的洁丝传达：

（我们在船上喔。很快就要到送行岛了。）

我们这些王朝的人睡在用魔法特别保护起来的船长室里。修拉维斯打开房门，迅速地走到房间外。荷堤斯笑咪咪地看著我们。

「你们的感情真的很好呢。我都忍不住要嫉妒了。」

讲得好像自己也很想一起睡的变态老爹。

（我只是被当成枕头而已耶……）

我这么传达，于是荷堤斯露出白色牙齿，意味深远地笑了笑。

「真的是这样吗？」

然后离开了船长室。

（睡得安稳吗？）

我这么询问，于是洁丝一边揉著眼睛，一边点了点头。

「是的。可是，总觉得作了奇怪的梦。好像是在吃不会变少的火腿……」

这么说来，我也作了奇怪的梦啊。好像是耳朵一直被人当火腿含住……

「咦？」

啊。

我们一边装作什么也没注意到的样子，一边准备出发。洁丝帮我在两只前脚戴上附带三色小立斯塔的银制脚环。是在训练时使用的东西。

准备完毕后，我们爬到甲板上。

跟昨晚的星空截然不同，现在是白色的微阴天空。还是一样有冰冷的逆风吹过来。我们前往船头，于是可以看见在前进方向上有岛屿。轮廓朝左手边──也就是北边可以看见的火山平缓地往上爬，是个漆黑且多岩石的岛屿。火山冒出小小的喷烟。

「要不了半时刻就会接近岛屿。还没吃早餐的人先去用餐吧。」

荷堤斯一边让宛如古代罗马人一般的白色长袍轻飘飘地飞扬，同时四平八稳地站在从船头突出去的柱子上。

我一边狼吞虎咽地吃著洁丝给我的苹果，同时观察著周围的情况。虽然海面不平静，但用魔法稳定化过的四艘船确实地在前进。我们搭乘的船位于船团的中心，而且在前头带路。

明明说不定会有炮击，大家却都不慌不忙，十分镇定的样子。

「没问题的，猪，还用不著担心。」

修拉维斯手上拿著像是莴苣的草，他边吃边这么对我说。

（为什么啊？）

修拉维斯将塞满嘴巴的草吞下去后，面向前进方向。

「有独当一面的魔法使参与的战争，基本上都是单方面压制。」

他说的是在船头露出长著浓密脚毛的大腿的那个变态吗……

就在我这么心想时，有光芒在送行岛的海岸上炸裂，黑色的球笔直地朝这边飞来了。

（危险！）

我立刻趴下身体，以便保护洁丝。

「呀啊！」

伴随著大到吓人的冲击，响起船只遭到破坏的劈哩啪啦声──我原以为会这样，但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有就在我的底下，脸朝上地被推倒的洁丝惊讶得瞠大了眼。从洁丝右手掉落的苹果在甲板上咕噜咕噜地滚动著。

士兵们彷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一直在周围行走。

「呃……啊……」

洁丝羞红了脸。

「你在做什么啊。一早就在发情？」

约书从浏海底下俯视把美少女推倒在地板上的猪，用冷淡的声音这么说道。

（不是的，这是因为，有炮弹……）

尽管我这么传达，并用鼻子比向前方，但是洁丝没有帮忙转播吗？约书就那样直接通过我们身旁。

「对喔，处男小弟还没有体验过呢。」

咧嘴笑的荷堤斯从船头转过头来。只见炮弹静止并浮在从那里算起大约一百公尺的前方处。

「就让你见识一下经历过十五次脱魔法，梅斯特利亚最灵巧者的技术吧。」

在他朝这边这么说的期间，也有更多光芒在送行岛上炸裂，复数炮弹以高速朝这边飞来。但那些炮弹也在跟第一记差不多的地方忽然静止下来。

「在被打倒前先反击。这就是我的座右铭。」

下个瞬间，响起像是划破空气般的声响，原本静止的炮弹消失了──不，炮弹并不是消失。而是朝著跟飞来时相反的方向，也就是朝著送行岛，维持原本的速度飞了回去。当我回过神时，送行岛的海岸已经被烈焰包围，迟了一阵子后，响起轰隆巨响。

「让运动的绝对量维持原状，只把前进方向改成完全相反。所以炮弹会笔直地回到射出自己的大炮。这样就能有效率地破坏对方的炮台喔。」

原来如此，是单方面压制啊。

「那个……猪先生，差不多可以请您让开了吗？」

听到洁丝这么说，我想起自己还压在她上面。

（抱歉，我忘了。）

我连忙让开，于是洁丝看似难为情地站了起来。修拉维斯视而不见，在旁边吃著草。

是闲著没事吗？荷堤斯看著这边，一脸笑咪咪的。

「没有经历脱魔法的魔法使，一般认为是士兵一人份的战力。但只要经历过脱魔法，每经历一次战力就会逐渐加倍。经历一次就会变成士兵两人份、经历两次就是四人份，以此类推。那么，来计算看看魔法使有多可怕吧。处男小弟，你擅长算数吗？」

即使不擅长算数，应该也能理解指数函数有多可怕吧。即便是厚度只有零点一公厘的纸，只要对折一次就会变成两倍厚度，对折两次就会变成四倍厚度，如果对折二十五次，居然就会变成跟富士山几乎一样的高度──当然，前提是要有够大的纸能对折那么多次。

「我们的修拉维斯经历过四次脱魔法。换言之就是把二相乘四次，大致是士兵十六人份的战力。我经历过十五次，也就是──」

（三万两千七百六十八人份……？）

荷堤斯露出看来有些自豪的笑容。

「当然，我们王族的血脉比较特别。脱魔法的次数愈多，我认为就愈会从二的乘方这个近似值偏离不少。虽然脱魔法在二十五、六岁就会停止，但倘若是一般的魔法使，在那之前几乎没人能到达十次。」

呃，就算是十次也是一千零二十四人份，可说是一骑当千的战力耶……

虽然又有新的炮击从送行岛射出，但荷堤斯看也没看那边，就将所有炮击都反弹回去。

加倍实在是过于荒谬的增加方式，所以可以预测当脱魔法的次数愈来愈多，应该会逐渐偏离到比加倍这个法则更少的那边吧。不过，就算把这点纳入考量，也还是会留下十分可怕的事实。

荷堤斯露出牙齿笑了笑。

「可以知道王朝有多可怕了吧。大哥马奎斯是经历十九次，父亲大人伊维斯则是经历多达二十一次脱魔法的实力派。如果简单地计算一下，等于大哥一个人就拥有五十二万人份的战力，父亲大人一个人就拥有二百一十万人份的战力，非常符合最强、最伟大的形容词。」

我惊讶得目瞪口呆。我向洁丝确认。

（嗳，你之前说王朝之祖拜提丝经历了几次脱魔法来著……？）

「纪录上是四十三次。」

二的四十三次方。假设二的十次方为一千，大略计算下来……

（这样一算拜提丝的战力是……八兆…………？）

已经是连想像都没办法的规模。

「已经算是神的领域对吧。然后那痕迹如今也流在我们王族的身体里。她将散落在梅斯特利亚的契约之楔几乎一个不剩地用掉所获得的力量，尽管慢慢地变淡，仍继承到后代子孙的身上。虽然我讨厌那个称呼，但王朝一直傲慢地称呼那种权威为『神之血』。」

我心想好像在哪听过这个词，原来是修拉维斯辩解他为何是个处男时曾说过的话。

坐在扶手上淡淡地吃著草的王子突然咳嗽起来。

「这样啊、这样啊，我的侄子明明有这么可爱的女性当未婚妻，却还守护著贞操吗？实在是了不起！」

明明船正逐渐接近岛屿，荷堤斯却毫无紧张感地哈哈哈笑著，就好像在亲戚的聚会中一定会有一个的性骚扰老头一样。这是阵内家（注：指「夏日大作战」这部电影里的阵内家，在宴会场景中公然出现性骚扰发言）吗？

我不想看到洁丝的脸，因而走向荷堤斯旁边。我看向前进方向，只见有几缕烟从岛屿海岸升起。我猛然惊觉到一点。

（变──不，荷堤斯先生。）

「什么事啊，处男小弟？」

（你刚才说炮弹都会送回射出地点对吧。）

「是啊，没错。我的计算不会有错。应该是分毫不差地射入了喔。」

（可以看到几缕烟，除了一缕之外，都是各五缕很接近地并列著。这是因为要搬运沉重的炮弹，所以大炮配置在一起会比较方便吧。）

「我想也是。当然一方面也是因为对方让五个大炮一起利用作为动力的耶稣玛的项圈吧。」

原来如此。

（但只有一缕烟是独立升起的。这不是很奇怪吗？）

「很奇怪呢。我射回去的炮弹总共二十五个，所以应该能用五整除才对。」

（换言之，那缕烟并不是从炮台升起的。）

是猜到我的想法了吗？荷堤斯面带笑容点了点头。

「诸位！登陆地点已经决定了！准备好登陆艇吧！」

荷堤斯的号令让船上忙碌起来。

洁丝来到我旁边，向我询问：

「登陆地点是怎么决定的呢？」

一如往常的好奇心少女表情让我感到安心，我这么传达。

（炮台并列著五个大炮，却有二十六缕烟。只有一缕格格不入。那并不是那个变态家伙把炮弹射回去所产生的烟，恐怕是想趁现在的混乱呼唤我们的烟。）

「原来如此，是兼人先生……！」

（嗯，那个可能性很高。那家伙虽然特立独行，但是个能够好好合理思考的家伙。假如他想传送讯息给我们，肯定不会做什么奇怪的事情，会用我们期待的方法传送讯号给我们。）

书呆子阿宅的男高中生，兼人，别名是†飞舞于终焉的暗黑骑士†keNto──他在学校的成绩似乎相当不错，是普通科高中的优等生。

有人戳了戳我的背，我转头一看，只见瑟蕾丝在我背后微笑著。黑猪依偎在她脚边。距离还是一样很近。

「混帐处男先生，萨农先生有话要跟你说。」

在视野角落可以看见洁丝不满地鼓起脸颊。我不去在意，将注意力放到萨农身上。

──总算要跟兼人小弟会合了吗？

黑猪看著一缕烟。他似乎进行了跟我一样的推理。

──他在北部被逼入绝境，走投无路到甚至吐出了我们的所在处对吧？要是他很有精神，而且是自由之身就好了呢。

我很清楚萨农想说什么。兼人在转移前，是跟我们坚决地约定好要拯救耶稣玛的男人。但他已经泄漏了一次情报，要说能否彻底信赖他实在有些可疑。而且假如祈祷没有顺利发挥作用，他还在暗中活跃的术师手上，也无法完全舍弃那缕烟是陷阱的可能性。

（修拉维斯他帮忙挂保证了喔，流星是确实有什么事发生了的证据。如果奴莉丝帮忙祈祷了兼人的事，兼人应该就在送行岛上，而且身上发生了什么奇迹。这边还有王朝最灵巧的魔法使。更有自信一点吧。）

──说得也是呢……哎呀，我实在无法彻底消除不祥的预感，所以才想跟萝莉波先生聊聊，让自己冷静下来。如我所料，这下能够放心了。谢谢你。

被瑟蕾丝抚摸，黑猪的尾巴咻咻地摇晃起来。瑟蕾丝惹人怜爱地露出微笑，但总觉得她的脸上渗出不安的色彩。

我前进一步，靠近瑟蕾丝的脚。散发著跟洁丝不同的芳香气味。

（瑟蕾丝，你还好吗？有没有什么事情想找人商量？）

瑟蕾丝猛然一惊，尽全力摇了摇头。

「不，完全没有！那个，我不要紧的……」

瑟蕾丝的视线瞄了一下我的后方，因此我看向那边，只见洁丝双手环胸，一脸气噗噗的样子。啊……

瑟蕾丝像逃跑似的离开，黑猪碎步追了上去。

虽然萨农和瑟蕾丝看来都有些不安的样子，但结果我还是不晓得不安的真面目。

「混帐处男先生，要是您老是看向别的女人，我就再也不摸摸您了喔。」

听到洁丝像在告诫似的这么说，我回到她身旁。

（抱歉。我想说需要分头行动的时候，为了在有什么万一时能够追踪下落，先记住她的气味……）

洁丝啊一声地摀住嘴，脸红起来。

「原来是这样吗？我……非常抱歉。」

其实有一半是藉口，所以我反倒觉得过意不去了。

（不，没关系的。毕竟我觉得十三岁女孩的脚好香也是事实……）

言语化之后不是有一点，而是非常恶心呢。

「那个，猪先生。」

听到她这么说，我将视线往上看，只见洁丝腼腆地掀起无敌长袍的下襬。

「您要不要也先嗅一下我的气味呢……？」

洁丝露出脚给我看。虽然我差点兴奋地飞扑上去，但这边得忍耐才行。

（不要紧的，洁丝。因为我片刻也不会离开洁丝的身旁啊。）

我们分批搭乘小型登陆艇，迅速地前往目的地。周围的景色不自然地歪曲成圆形，岛屿的海岸彷佛在窥探显微镜一般，几乎只能看见一点。据说是荷堤斯扭弯光线的前进方向，让对方从岛上看不见我们的身影。另一方面，这边似乎正在使用超音波感测周围。也就是说对方无法找到我们，但只要对方采取行动，我们就能掌握到动向。

虽然是个变态混帐老头，但他说的话似乎可以信赖，而且非常可靠。

虽然海岸一堆岩石，但荷堤斯在瞬间让海水冻结制造出通道，因此多达一千人的部队转眼间便登陆完毕。放下锚的王朝军船只在沿岸朝著完全不同的方向开始炮击，分散北部军的注意力，避免他们发现这个原本就隐形的登陆作战。

没有魔法的力量，是不可能让这么多人数在不被探查到的状况下登陆的吧。

漆黑的熔岩蔓延开来的岩场。前进一阵子后，有一片可说是快枯萎的稀疏松树林在眼前展开，从那一个地方升起黑烟。

由白色长袍的变态魔法使带头，一律穿著黑色迷彩铠甲的王朝军组成不规则的队伍前进。解放军和我们这些闲杂人等在王朝军的守护下行走著。

「师父，你不要紧吗？」

听见少年的声音，我看向那边。诺特有些驼背地走著，将手放在他肩膀上的是叫做巴特的少年，是诺特被囚禁在北部时，从斗技场救出来的孩子，跟瑟蕾丝几乎是同年纪。少年将褐发剪短，有著像小狗一样的圆滚滚眼睛。

诺特似乎拚命地想摆出普通的态度，但他将黑色披巾往上拉到鼻子下方，眉头深锁。该不会瑟蕾丝的不安是……

我拜托洁丝帮忙，向诺特搭话。

（喂，诺特，你还好吗？）

深蓝眼睛狠狠地瞪著这边。

「我是晕船。对战斗没有影响，放心吧。」

诺特加快走路的速度，像在逃跑似的离开了。

（……这次搭船有晃到会晕船吗？）

我这么询问，于是洁丝也感到疑惑地歪头。

「船几乎没什么摇晃……说不定他是有哪里不舒服。从内心的声音也可以得知他在勉强自己。」

这样啊。如果是一直很仔细观察诺特的瑟蕾丝，就算有察觉到什么也不奇怪啊。

进军突然停住，我看向走在前头的荷堤斯。他将右手往旁边伸直，打出制止的暗号。

「萨农小弟、处男小弟，请你们过来前面。」

听到他这么呼唤，我走上前。在进入松树林前的漆黑岩石顶端，有一只瘦弱的小野兽站在那里。深褐色的粗糙体毛，长长的鼻子，从嘴巴稍微露出一对獠牙──是山猪。山猪目不转睛地注视这边。

──果然是命运（必然）让我们相见了吗？我一直在等你们喔，同盟者（各位）。

让人有些厌烦的少年声音在脑内响起。为了传达这独特的氛围，希望可以让我使用一下借字（注音）。这无庸置疑地是†飞舞于终焉的暗黑骑士†keNto──兼人的语调。

山猪看似骄傲地将头后仰。

──这场遭遇（邂逅）绝对不是偶然。魔法（奇迹）让我从束缚中获得解放，魔法（梦想）带领我到这里来。萝莉波先生、萨农先生，一定是你们帮忙带路的吧。十分感谢。

我们两只猪点了点头。再度转移到梅斯特利亚的三个眼镜阿宅──为了拯救耶稣玛而回来的三只猪，在这里齐聚一堂了。

（能够会合真是太好了。你还好好地活著呢，兼人。）

我这么传达时，从后面传来哒哒跑向这边的声响。脚步声来到我身旁。是奴莉丝。

「您就是兼人先生……」

她一边这么说，一边从我身旁上前一步。

少女的身影让山猪的小眼睛惊讶得瞠大。我无法感应到他们之间有怎样的对话，只不过从野兽嘴里流泄出咕噜噜噜噜的叫声。山猪缓缓地走向这边，将鼻子凑近少女的脚。

「对不起……我没有记忆。」

奴莉丝的声音像在喃喃自语。山猪微微地摇了摇头。奴莉丝蹲了下来，抱紧山猪。一抹泪水从山猪的眼里流落下来。

俯视两人的荷堤斯一反往常，用认真的声音说道：

「倘若内心没有深厚的情谊，是不可能发生这种奇迹的。纵然没有残留在她的记忆当中，但你的付出已经烙印在她内心的某处了。」

轰──这时响起地鸣，在远处可以看见的火山冒出一大团喷烟。

荷堤斯看向那边。

「差不多该走了。不晓得那个魔法使会怎么解释你逃掉这件事。可以交给你带路吗？」

于是山猪离开奴莉丝身边，与我们面对面。

──老人的大本营（目的地）位于那座火山的山脚。一路上设有许多陷阱（小把戏），但无须担心。因为我的脑袋（头脑）已经确实掌握住该走哪条路才好了。

兼人向我们传达这些话后，便转了一圈面向火山那边。

──好，开始反攻（游戏）吧。

因为兼人跟我们会合了，这边也华丽地展开作战。

让对方以为我们的目的是歼灭北部军与破坏岛屿，钓出应该会以魔法使为目标的暗中活跃的术师，然后趁机靠少数部队来收拾掉暗中活跃的术师的计画。歼灭部队由荷堤斯率领，少数部队则是由修拉维斯率领。我和洁丝负责在后方支援修拉维斯。

少数部队的成员屈指可数。首先是负责带路的兼人，然后是负责保护契约之楔的诺特，约书负责把契约之楔射入暗中活跃的术师的心脏，巴特警戒周围，还有从后方支援他们的萨农与瑟蕾丝。

我们聚集在一块，暂时待在歼灭部队的后方。我们潜伏在略高的岩石上，眺望著侵略的状况。

现在已经不会误杀到兼人，因此在歼灭部队打头阵的荷堤斯与伊兹涅就没理由要手下留情了。穿过松树林后，便到达北部军空旷的屯驻地。我方立刻对在那里准备布阵的北部军进行猛烈攻击。

破坏与杀戮的宴会开始了。

我们只是在旁眺望著压倒性的战力差距。

荷堤斯用闪光与烈焰接二连三地击溃敌人。逃过荷堤斯攻击的人们，一个个遭到由伊兹涅带头的王朝军和解放军士兵们狩猎。体长约三公尺的怪物奥格，对上魔法使和伊兹涅也是敌不过。荷堤斯的火焰会将奥格连骨头都燃烧殆尽，伊兹涅的大斧一击就能砍掉奥格的头。敌方射出的炮弹也按照惯例全部被送回发射地点。战况只能说是单方面压制。

──哎呀，因为跟梅斯特利亚本土不同，不用顾虑到民众，所以是非常有利的展开呢。对面除了派出魔法使以外，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吧。

萨农看似满足地这么传达。

兼人从一旁点头同意。

──只有在火山附近才有陷阱（小把戏）。对面应该会一边撤退，一边将我方军队诱导到那里，派出老人对付我们。我们通过没有陷阱的部分，让老人大吃一惊（疏忽死角）吧。

忽然有一件事让我很在意。

（虽然你说要走没有陷阱的部分，但真的有那种地方吗？）

山猪露出獠牙，咧嘴一笑。

──你们知道怪物（奥格）对吧？这座岛上有制造所（工厂），直到今天早上都还干劲十足地在运转。现在应该因为害怕袭击而连忙撤退，根本没有余力设置陷阱（小把戏）吧。只要走那里就行了。

（原来如此啊。也就是说北部势力为了自己这方在使用的土地，并没有陷阱吗？）

──正是如此（Exactly）。

王朝军和解放军的联合军攻势可说势如破竹。金属互相撞击的声响与爆炸声响逐渐远去。

洁丝一边从杀戮光景移开视线，同时向我询问：

「奥格的制造所……那种叫奥格的生物，究竟是怎样被制造出来的呢？」

被厚重的皮肤覆盖，巨大的人型怪物奥格。我也知道它有多可怕。

（这点的确让人感到在意呢。王朝没有调查吗？）

我这么询问修拉维斯，于是修拉维斯一边观察战况，一边说道：

「没有调查──倒不如说，没有余力去调查。倘若是魔法使或经过训练的小队，不用费太多力就能击毙奥格。至于它们是怎么诞生的，也不是什么值得调查的问题。」

「的确，因为大家看来都很忙呢……」

洁丝这么说了。我不在的三个月期间，洁丝一直跟王家的人们一起生活。

（我来到这里后，国王夫妻看来也是相当繁忙的样子……原来从之前就是这样了吗？）

「嗯，原本重大的秘密事项和重要的决策就都是由王家的人们在处理，所以光是事务性的工作量似乎也非常累人。这时又接连发生北部的叛乱和伊维斯大人的死亡……所以他们就如同字面上的意义一样，是削减生命在工作吧。」

专制王政也不轻松啊。毕竟这个世界看来也没有劳动基准法嘛。

「我很担心母亲大人的身体。她最近甚至还喝起魔剂……」

修拉维斯的喃喃自语让我怀疑起自己的耳朵。那当然是梅斯特利亚的言语，但无论怎么想，他都使用了可以翻译成「魔剂」（注：在日本会用「魔剂」称呼「Monster Energy（魔爪）」这种能量饮料）的词汇。魔剂？？？

洁丝从旁边向我说明。

「就是我们去打听誓约岩窟的地点时，维丝小姐所喝的东西。那是一种透过消耗魔力，让人可以不用睡觉的饮料，但好像对身体不好……我也曾经试喝过一次，结果一整晚都兴奋得睡不著，而且身体痒痒的，实在很不好受。」

（身体痒痒的……？）

我不禁冲动地这么反问，于是洁丝猛然一惊地摀住嘴。

「那……那个……不是的！我……我没有做任何见不得人的事！」

从她满脸通红又著急不已的模样来看，似乎发生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啊。虽然有一点感兴趣，但目前正在战斗中，还是算了吧。

修拉维斯拿出装有蓝色液体的小瓶子给我看。

「这里有一瓶，猪要不要也试试看？听说魔法使以外的人要是喝下这个，牙齿会溶解、喉咙会灼伤、胃会破洞的样子。」

（我绝对不会喝喔？）

「开玩笑的。」

是这样吗。我决定等回国之后再来喝绿色的魔剂。

就在我们说著这些话时，荷堤斯用魔法海螺贝壳联络修拉维斯。

修拉维斯通话了一阵子后，呼唤我们。

「这一带的敌人似乎都一扫而空了。叔父大人表示他会继续引人注目地前进，希望我们趁机从旁边接近大本营，刺探情况。」

诺特与约书站起身表示同意。

我们在兼人的带领下，在森林里快跑前进。这并不是多大的岛屿。不到三十分钟，我们就到达了兼人所说的奥格制造所的一角。制造所分布在火山的周围各处，彷佛网眼一般地用道路连接起来，因此只要沿著那里移动，据说就能避开危险前进。

奥格的制造所是散发出异臭的荒凉岩地。我们一边警戒著周围，同时缓缓地踏入里面。火山岩在各处彷佛岩石浴池一般被往下挖掘，在那里堆积著鲜红的液体。液体是腐坏了吗？只见那些液体冒出黏稠的气泡，还散发出带有腥味的热气。

「奥格是在这里被制造出来的吗？」

修拉维斯这么询问，于是山猪点头肯定。

──好像是在这些液体中培养（培育）的喔。会喂食某种像肉的东西。

肉……？

我们一边观察制造所，一边前进。诺特用披巾连鼻子上方都覆盖住，约书也用袖子摀住嘴。巴特一脸彷佛随时会吐出来的表情。瑟蕾丝看似不安地走在诺特后面，频频抚摸著紧贴在她身边的黑猪。

我走在洁丝身旁，试著四处嗅了嗅周围。如果对方是慌忙撤退了的话，就算有留下一些制造奥格的痕迹也不奇怪。

「猪先生，那个……」

听到洁丝这么说，我看向位于稍微外面的地方，地面变得偏白的场所。

（会是什么呢？）

洁丝警戒了一下四周后，开口说道：

「要不要过去看一下呢？」

是距离大约五十公尺的地方。我们稍微走了一下，得知了白色物体的真面目。

是骨头。

大量的人骨被丢弃在这里，暴露在风和太阳底下而变白了。浓密的死亡气味从骨头山飘散过来。

「猪先生，那骨头很奇怪……」

我看向洁丝指的地方，只见有个扭曲的头盖骨掉落在那里。虽然右半边是普通的人骨，但左半边凹凸不平地膨胀起来，面目全非。

仔细一看，另外还有很多变形的骨头。无论哪个看起来都像是试图变得比原本的骨头大，甚至还有比洁丝的整只手还长的骨头。

不祥的预感在脑海中闪过。这里是奥格的制造现场。这样简直就像──

「对不起，猪先生，我们回去吧。」

洁丝眼眶含泪地看著我。我什么也没说地点了点头。

我们回到修拉维斯身边后，修拉维斯停下脚步，目不转睛地看著掉落在岩石缝隙间的某样东西。是有瓶子破掉吗？周围散落著玻璃。

一个内脏孤伶伶地掉落在那里，几只苍蝇嗡嗡地在周围飞舞著。

洁丝倒抽一口气，手贴在胸前。

「是子宫。」

修拉维斯悄声地说道。

我大概可以想像到奥格是怎样被制造出来的了。

我回想起洁丝从史书上阅读到的内容。

──听说魔法使的子宫寄宿著可以成为生命泉源、非常强大的魔力。听说一般人大量摄取的话，好像会受到诅咒，但据说魔法使能够藉由大量摄取……获得不死的魔法。

膨胀扭曲的人骨。掉落的子宫。这难道不是给予一般人类足以让魔法使变成不死身的魔力，藉此让其肉体变质成怪物吗？

在这个实在太令人作呕的地方，陷入最糟糕的心情。洁丝将手放到我的背上。就在我想看洁丝的脸时，从后面传来瑟蕾丝「啊」了一声的声音。

「诺特先生！」

我急忙转过头看，只见诺特的身体失去平衡，正要倒落到地面上。就在瑟蕾丝想扶住他却差点一起倒下的时候，黑猪随即帮忙救援。瑟蕾丝与诺特像叠罗汉似的倒在黑猪身上。

尽管发出「呼齁」这种没出息的声音，萨农仍变成缓冲垫，保护了两人。

（怎么了！）

我们飞奔到诺特与瑟蕾丝身边。诺特紧闭著双眼，被黑色披巾覆盖到鼻子的脸苍白不已，皮肤直冒汗。

果然不是什么晕船嘛。

「诺特先生，振作一点！」

瑟蕾丝抬起上半身抱住诺特，并松开披巾让他的嘴和鼻子露出来。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

诺特的脖子被黑色网眼图案的淤青密密麻麻地覆盖住。瘀青越过下巴，覆盖住嘴，已经逼近到鼻子下方。诺特是为了遮掩这瘀青，才一直围著披巾的。

诺特将头靠在瑟蕾丝的大腿上，看似痛苦地喘著气。

修拉维斯有些紧张地警戒著周围。

「……这是暗中活跃的术师的诅咒。究竟是什么时候受到诅咒的？」

假如是在来到这座岛屿后不知不觉间受到诅咒，事情可就不得了了。

但总觉得不是那样。

（是更早之前。）

我回想起来。

（诺特从北部的斗技场脱身，在船上请瑟蕾丝帮他疗伤的时候。那时他的喉咙就有小小的瘀青了。他应该是被囚禁在斗技场时，就已经被施加了诅咒吧。瑟蕾丝的祈祷就算能治愈其他伤口，也唯独无法治疗那个瘀青。）

瑟蕾丝用大眼睛看著我。

「请问，诅咒是指……？」

修拉维斯粗鲁地扯开诺特胸前的衣服。挂在脖子上的契约之楔与玻璃项坠躺在他胸口上，只见那胸口彷佛泼洒了墨汁似的漆黑。病态的细小网眼图案密密麻麻地覆盖住皮肤。

首次看到的诺特项坠上，烙印著少女的半身像。戴著项圈，感觉与洁丝有些相似的耶稣玛调皮地露出微笑。是诺特的心上人──伊丝。

诺特让胸口激烈地起伏，看似痛苦地呼吸著。

「诺特先生，您不要紧吗？诺特先生。」

瑟蕾丝温柔地碰触著他的脸颊，同时这么呼唤。

「我没事……我能一个人站起来。」

诺特一边像梦呓似的说道，一边扭动身体。但他就那样从瑟蕾丝的大腿上滑落，瑟蕾丝连忙重新抱住他。

「请您不要动……诺特先生，我立刻替您治疗……」

瑟蕾丝用快哭的声音这么低喃。

修拉维斯无视无法理解状况而泪眼汪汪的瑟蕾丝，站起身来。

「很不妙啊。诅咒正在进行，说不定已经到达了脑部还是脊髓。」

然后他拿出海螺贝壳，贴在嘴上大喊：

「叔父大人，请火速前来！」

以罗西的模样赶过来的荷堤斯，一变回人类就连衣服也不穿地蹲下来诊视诺特。已经没有人会对这件事吐槽。

诺特微微睁开眼回看荷堤斯。另一方面，全裸的荷堤斯则是用认真的眼神观察著诺特的脖子，进行触诊。

「这就是杀害了父亲大人的诅咒吗？的确很棘手。」

约书睁大三白眼，逼问荷堤斯。

「什么意思？说明一下啊。」

荷堤斯进行一次深呼吸，创造出长袍披在身体上。

「这个瘀青是甚至杀害了前代国王的不治诅咒。虽然诺特小弟的强韧意志好像一直在抑制诅咒恶化，但至此还是到达了脑部。照这样扩大下去的话──」

他瞥了瑟蕾丝一眼，欲言又止，然后看似痛苦地接著说道：

「必死无疑。」

泪珠从瑟蕾丝的眼睛滴答地掉落下来。

「请您……说是开玩笑的。」

坚强的少女颤抖的声音，让荷堤斯缓缓摇了摇头。

瑟蕾丝说不出话来。

是因为诺特的体力衰退的关系吗？诅咒的瘀青以显而易见的速度蔓延开来。虽然缓慢，但已经爬到诺特的脸颊，开始覆盖住双眼。

诺特看似痛苦地发出呻吟。

「诅咒吗……我……会在这种地方死掉吗？」

雷声在远方天空轰隆轰隆地开始响起。回过神时，岛屿上空已经被阴暗厚重的云覆盖住。

知道诅咒的洁丝与修拉维斯只能一脸苍白地在旁守护著。解除这种诅咒的方法很有限，而且要实现那种方法的可能性非常低。洁丝之所以能从诅咒中生还，一方面是因为有伊维斯协助，加上条件奇迹似的重叠起来了。

（荷堤斯先生，有没有什么方法？不能使用契约之楔吗？）

我抱著求助似的心情这么询问。但荷堤斯依旧低著头。

「脱魔法是只会发生在魔法使身上的现象。就算现在把一个楔子刺入诺特小弟体内，也只是赋予他魔力，诅咒并不会消失。」

诺特的瘀青完全覆盖住眼睛了。彷佛墨水渗透一般，眼白全部被染黑。而且诅咒更进一步地将魔掌伸向他工整的眉毛。

「好暗……」

绝望的眼神看向睁著眼睛这么呻吟的诺特。

「我不要，诺特先生，我不要，我不要你死掉……诺特先生……」

瑟蕾丝用一直在颤抖的声音这么哀叹，她的眼泪弄湿了诺特的脸。

从远方传来战斗的声响。我们围住诺特，这突如其来的悲剧让我们呆站在原地。

荷堤斯忽然窥探瑟蕾丝哭得稀哩哗啦的脸。

「瑟蕾丝小妹，你有为了诺特小弟奉献出生命的觉悟吗？」

我还没空插嘴表示你这是在说什么，瑟蕾丝便用力地点了点头。

荷堤斯紧紧抿著嘴唇，碰触瑟蕾丝的脸颊。

「……既然如此，就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那就是拯救诺特小弟的唯一方法。」

那前所未闻的认真声音，让瑟蕾丝的大眼睛看向荷堤斯。荷堤斯让粗糙的手从脸颊往下滑，碰触瑟蕾丝的项圈。

喀嚓。

响起柔和的声响，项圈裂成两半。荷堤斯迅速地将理应受到魔法守护的银制项圈从瑟蕾丝脖子上拿掉。

「叔父大人，你该不会……」

修拉维斯显露出动摇的模样。但荷堤斯站起身，用手制止他。

「瑟蕾丝小妹的灵魂在吶喊。我只是解放了那个吶喊声而已。」

所有人都注目著坐在地面上不动，让诺特的头躺在自己大腿上的瑟蕾丝。

「怎么了，瑟蕾丝，发生什么……」

诺特用沙哑的声音说道。瑟蕾丝忽然覆盖住他的脸。

有那么一瞬间，感觉时间缓慢地在流动。

瑟蕾丝薄薄的嘴唇逼近诺特染成黑色的嘴唇……然后轻轻地重叠起来。

（插图011）

洁丝在旁边猛然倒抽一口气。

那是笨拙少女的笨拙之吻。瑟蕾丝紧紧闭上双眼，拚命地将嘴唇贴上去。我们默默地在旁守护著那光景。

一直凝视也不太好，要移开视线吗？就在我这么心想时，我察觉到一件事。

瑟蕾丝的嘴正染成黑色。

在我注意到荷堤斯的目的时，诺特的瘀青已经急速消退，取而代之地是瑟蕾丝的脸颊和脖子开始被黑色网眼图案覆盖。

代替对方承受诅咒。

就跟洁丝救了被暗中活跃的术师刺伤的我一样，瑟蕾丝正准备承担诺特的诅咒。荷堤斯拿掉项圈，是为了让瑟蕾丝想拯救诺特的殷切愿望升华成魔法吧。

因为瑟蕾丝在身为耶稣玛之前，是个魔法使。

黑云在我们上方裂开，太阳的光芒宛如梯子一般从天而降。那看起来简直就像是要将一名少女迎接到遥远的天空上一样。

诺特咳嗽起来，瑟蕾丝移开嘴唇。在诺特大口吸气并抬起身体时，换脸部和脖子都染成漆黑的瑟蕾丝倒落到地面。

小巧的头叩咚一声地撞上地面的岩石。

「瑟蕾丝！」

恢复正常的诺特发出尖锐的声音。他的皮肤上已经没有瘀青。

就像以前曾发生过的光景一样，立场颠倒了。这次换诺特跪在仰卧在岩场上的瑟蕾丝身旁。诺特用手扶住瑟蕾丝的后脑杓，抬起瑟蕾丝的头。

「诺特先生……」

瑟蕾丝微微睁开眼，可怕的黑色瘀青从她的嘴里像是要渗入肌肤似的蔓延开来。诺特仍苍白不已的脸孔茫然地俯视瑟蕾丝。

「瑟蕾丝，振作一点啊。」

诺特的脸上浮现出焦急与绝望。另一方面，瑟蕾丝的表情则是甚至可以说十分安详。

「诺特先生……我的吻是怎样的味道呢？」

「都这种时候了，你在说什么啊？」

瑟蕾丝坚定地睁开双眼，笔直地看著诺特的脸。

「有没有……伊丝小姐的味道呢……？」

瑟蕾丝气若游丝的声音让诺特有著长睫毛的眼睛瞠得老大。

诺特像是挤出来似的，从喉咙发出声音。

「……笨蛋，怎么可能有除了你之外的味道啊。」

瑟蕾丝非常高兴似的笑了。她的脸已经有八成被瘀青给覆盖住。

荷堤斯静静地编织著话语。

「我决定解放项圈的封印，让瑟蕾丝强烈的愿望实现。像这样代替他人承担诅咒，是必须打从心底盼望才会实现，超越魔法的爱的奇迹。」

开始滴滴答答地下起冰冷的雨。

不行啊，不该让这种情况发生的。我用看到眼前迈向死亡的少女而差点麻痹起来的大脑思考著。对了，答案不是很简单吗？

诺特的脖子上挂著契约之楔，只要把这个刺进去，瑟蕾丝就能得救了。拿掉项圈的瑟蕾丝已经是魔法使了。倘若是魔法使，就能引发脱魔法。能够让诅咒消灭。

荷堤斯蹙起眉头，紧紧抿著嘴唇。他在迷惘什么？为什么荷堤斯不实行这么简单的事情？

荷堤斯将脸面向我这边。他的长发彷佛竹帘一般垂落，眼睛被遮了起来。

「契约之楔是只能使用一次的至宝。倘若失去这项至宝，就会丧失击毙暗中活跃的术师的手段。解放军的立场会变得岌岌可危。」

瑟蕾丝的头失去力气，彷佛戴上黑色面具一般的脸转向这边。

「请大家……不用管我……而是保护这个国家。契约之楔不是用来拯救这种渺小的生命，请各位……用来打倒耶稣玛的敌人吧。」

瑟蕾丝拚命动著小小的嘴唇在说话。只有那双眼睛并未染成黑色，明亮地闪耀著，为了得到最后的光芒看向诺特的脸。

「能在最后一刻帮上诺特先生的忙，我觉得……非常开心。」

诺特瞳孔放大的眼睛彷佛与那视线擦身而过似的看向荷堤斯。

「喂，这是怎么回事？只要使用契约之楔，瑟蕾丝就能得救吗？」

荷堤斯犹豫了一下，点头肯定。

诺特的手贴到胸前，那里有烙印著伊丝身影的项坠与契约之楔。诺特很明显地感到迷惘。

契约之楔是目前能够击毙暗中活跃的术师的唯一一项道具。要是没有杀掉暗中活跃的术师，把这个消耗在自己人身上的话，肯定会受到王朝严厉的处分，迫使解放军陷入绝境。实在无法想像那个马奎斯会网开一面。

诺特无法逃避他身为解放军首领的立场，他的手在拒绝将楔子刺入瑟蕾丝胸口。

就在这时，一只小小的手殴打诺特的脸颊，气势猛烈地从诺特脖子上抢走契约之楔。是巴特。还没人来得及制止，纯粹的眼眸因泪水而湿润的少年，便将契约之楔的尖锐前端朝瑟蕾丝的胸部中心挥下。

那是转眼间的事情。

从巴特手中散发出耀眼的光芒。被闪光灼伤的眼睛变得什么也看不见。

然后光芒跟散发出来时一样突然地收敛起来。

巴特坐倒在地上。无论是他的手中还是瑟蕾丝的胸口，都没看到契约之楔。唯一改变的是瑟蕾丝的肌肤。诅咒的瘀青完全消失了。瑟蕾丝现在闭著双眼，安稳地呼吸著。

诺特用惊讶的眼神看向巴特。

「巴特，你──」

「师父这个笨蛋！」

巴特声嘶力竭地大叫。

「为什么想要对瑟蕾丝见死不救！她可是那么爱慕师父的女孩喔？因为耶稣玛死掉而哭泣的师父上哪去了啊！」

诺特咬了咬下嘴唇，什么也没有反驳。他抬起瑟蕾丝的上半身后，用力地抱紧了她。一抹泪水从他锐利的眼尾流落下来。

诺特的嘴唇微微动了起来。

「巴特说得没错。我变成了一个愚蠢的人类啊。」

在飘散著异臭的岩地中，我们暂时沉默地眺望著英雄流泪的模样。

没有任何一个人责怪他们用掉了契约之楔这件事。

不巧的是这时从修拉维斯的贝壳传来伊兹涅的吶喊声。

『快点过来支援！这边的士兵开始变得漆黑，接二连三地死掉了！而且有大军从正面过来了！动作不快点的话会全灭喔！』

修拉维斯一脸苍白地向荷堤斯说道：

「叔父大人，要撤退吗？」

这边已经用掉了作为王牌的契约之楔。另一方面，暗中活跃的术师则已经在北部军里采取行动，不知从何处在攻击联合军。在这种士兵混在一起的状态下，也无法充分地进行魔法攻击，甚至有可能被暗中活跃的术师趁隙攻击。

「不，倘若不仅用掉了契约之楔，还在这里撤退的话，大哥不会保持沉默吧。而且要是他们从这座岛上移动到别处，我们就无法活用兼人小弟这个优势，要攻略暗中活跃的术师会变得相当困难。只能在这里赌一把了。」

「不过叔父大人，契约之楔已经──」

荷堤斯秀出他手上拿的瑟蕾丝的项圈。

「这是因祸得福。虽然变得无法杀掉他，但还有一个方法可以封住暗中活跃的术师。」

在他手上散发微弱光芒的是可以封住魔力，耶稣玛的银制项圈。

「这全都是我的责任。由我来设法处理。我们赶紧去攻略暗中活跃的术师吧。」

在兼人的带领下，我们决定沿著奥格的制作所移动，攻击北部军的背后。虽然岩场十分空旷，能看到前方的状况，但因为周围被森林给围住，所以从远处不容易被发现。这有利于我们去攻击敌军的背后。

跑在前头的是荷堤斯。诺特用严肃的表情背著瑟蕾丝奔跑，瑟蕾丝的项圈则是由修拉维斯搬运。黑猪一脸担心地走在诺特身旁。

荷堤斯说出计画。

「由我来攻击北部军。大概会很引人注目，但暗中活跃的术师不接近的话，就无法对我施加诅咒。所以他应该会利用奥格什么的搞些小把戏。修拉维斯就趁这时探索出他的位置，将项圈套上去。诺特小弟与约书小弟麻烦跟洁丝和处男小弟一起支援修拉维斯。只不过你们所有人都要记得安全第一。乱来的人只有我就行了。」

联合军的歼灭部队朝火山前进了相当长的距离，在似乎是因为巨大的熔岩流而形成的广大荒地上战斗著。在我们到达那附近时，已经开始下起宛如瀑布般的雨。淋成落汤鸡的我们从荒地前的树林阴影处认清战况。

裹著坚硬金属铠甲的北部军，与穿著黑色皮革制防具的联合军，在大雨中互相厮杀。似乎正好碰上敌人大军涌入的时机。伊兹涅打头阵，到处散播著雷击，宛如杂耍师似的一边跳起，同时挥舞著大斧。是超出常轨的身体能力。

联合军大约有一千人，出来迎战的北部军看起来比这个人数少。但北部军有奥格。那数量粗估也有数十只，它们用彷佛圆木般的矛横扫著联合军的士兵。

激烈冲撞的利刃。扬起泥土与肉块的爆炸。掺杂在雨水中的红黑色鲜血。

是让人不想直视的凄惨厮杀。

「交给你喽，修拉维斯。」

荷堤斯这么说后，毫不犹豫地从树荫处冲出去，一边扬起无数周围的浮石，同时飘浮在半空中。简直就像龙卷风怪物。这就形成了攻击北部军斜后方的局面。

荷堤斯在身体周围生成好几十颗核桃大的子弹，那些子弹以超高音速射入奥格身体。每次射出时弹道都会闪耀发光，尖锐的爆炸声紧追在后。即使有弓箭从敌方飞来，也都被浮石面纱给弹开，偏离了方向。

突然的袭击让北部军瓦解了阵形，为逃离荷堤斯开始如鸟兽散。是怕流弹会伤害到同伴吗？荷堤斯的攻击十分慎重，没有猛烈到会压制敌人。

「要移动喽。兼人，暗中活跃的术师可能会行动的场所是哪里？」

修拉维斯的提问让山猪沉思起来。

──如果是奥格的制作所（工厂）附近，那家伙也去过好几次，应该很容易来回才对。只要回到刚才的路上，有很高的可能性可以从那里找到在袭击联合军的敌人吧。

「他这么说。猪，你认为这么做就行吗？」

听到修拉维斯这么询问，我点了点头。

（我认为可以。袭击联合军的术师应该会以荷堤斯为狙击目标前往这边吧。我们要从旁反杀他。）

只见黑猪靠近我身边，朝修拉维斯嗯齁地哼响鼻子。

──只不过各位，要是我们自认为是这边主动去突袭对方，在对方其实是做好准备等著突袭我们的时候，会措手不及。毕竟这里终归是敌人的岛屿嘛。我们应该抱持著自己是猎物的心情。

由猪来讲这句话，说服力果然不同。

萨农比我经历过更多次战地。看来这边还是谨慎一点比较好。

我们穿过树林缝隙间，以奥格制造所的通道为目标，寻找可以迎战暗中活跃的术师的场所。

过没几分钟，就证明了萨农是正确的。

在树林里面，才心想稍远的地面突然隆起，便忽然有个巨大的影子跳跃起来。

「唔唔喔啊呜啊啊喔喔喔啊啊啊啊啊──」

一只浑身泥巴的奥格发出不成声的嚎叫声朝我们袭击过来。他一直躲藏在地面，等著伏击我们。在阴暗的树林里，那具备十足的魄力，让人感受到死亡的恐怖。

修拉维斯一看向那边，便用轻快的动作在一瞬间爬到附近的树上。这是为了应付会贯通地面出现的大杖吧。

──它的吶喊声让我们的存在穿帮了。分散四处躲起来吧。

修拉维斯的声音在脑内直接响起。我们一行人迅速地想躲藏起来，但背著瑟蕾丝的诺特被留下了。奥格充血的黄色眼睛捕捉到诺特。

我跟洁丝毫不迷惘地留在诺特身边。

（修拉维斯就集中精神警戒暗中活跃的术师。奥格由我们来打倒。）

虽然还看不见，但暗中活跃的术师很有可能已经捕捉到这边的位置。最糟的情况是在修拉维斯对付奥格的期间，我们一个一个被暗中活跃的术师给铲除掉。所以我们才主动扛起了保护诺特的任务。

诺特依旧小心地背著瑟蕾丝，转头看向这边。

「笨蛋，你们怎么可能击毙那个怪物──」

在诺特看来呼吸困难似的这么说著的期间，奥格也逐渐逼近这边。宛如犀牛还是大象的灰色皮肤，彷佛将健美先生相应放大成两倍般的体型，保护要害的钢制防具，像圆木一般粗壮且满是刺的矛，扭曲地膨胀起来的颜面。

虽然巨大，却会以惊人的敏捷度避开树木奔跑过来。诺特迫不得已，用没有扶住瑟蕾丝屁股的那只手拔出其中一把双剑。但就凭一把双剑是无法抗衡的。

因为奥格的速度实在太快，我们原本也打算选择回避的。只要能有一点破绽──

就在这时，可以听见咕噜噜噜的低吼声。是萨农。黑猪一边发出至今不曾听过的可怕声音，同时朝著奥格被满是刺的防具保护的脚冲了过去。

即便从奥格的巨体来看，黑猪也是无法轻视的尺寸。要是用脚踢就能让黑猪身受重伤，但正在突击的自己也会重心不稳。奥格被黑猪的气势吓到抬起了脚，放慢速度。黑猪就那样猛冲到奥格的对面。

（就是现在！洁丝，使出那一招吧。）

──是的！

洁丝依照我的指示，将双手对著奥格大大张开。

（插图012）

就彷佛泡沫膨胀一般，好几个巨大的史莱姆状液体在空中涌现出来。那些液体成长到可以用双手抱住的尺寸后，洁丝迅速地将手掌往下翻。

原本飘浮著的液体气势猛烈地摔向奥格身上。奥格从头到脚都被黏答答的液体包覆住。

但奥格毫不在意，逼近到距离我们只剩几步的地方。洁丝没有任何动作。

果然是这样吗？

我可是被洁丝狠狠地严格训练过，是我展现训练成果的时候了。我挥了一下前脚，朝黏答答的奥格射出小小的火球。

倘若是一般情况，这么小的火球对奥格造成不了伤害。但是直接命中奥格胯下的火球并没有在那里四散，而是瞬间燃烧起来，包覆住巨大的奥格全身。

我们同时奔跑起来，避开奥格的猛冲。

全身著火的奥格笔直地奔跑了一阵子，接著突然倒下了。明亮的橘色火焰即便是在雨中，也纠缠不休地持续燃烧著挣扎的奥格身体。

「你们……是怎么办到……那种魔法的……？」

诺特用惊讶的眼神看向我们。

对喔。诺特是第一次看到洁丝的顶伤魔法啊。

（我等下再说明详情。可以拜托你暂时当个诱饵吗？）

诺特就那样背著瑟蕾丝点了点头。然后他让单手拿著的剑闪耀红色光芒。

在阴暗的树林里，那醒目的程度仅次于在燃烧的奥格。

（接下来麻烦你尽量避免对著地面射出火焰。）

我传达完这句话，便离开诺特身边，与洁丝一起在周围走动。

──猪先生，对不起，我……

洁丝没有出声地这么向我传达，我摇了摇头。

（反省会等下再说。没办法杀掉奥格也是无可奈何。毕竟不小心知道了那是从人类制造出来的嘛。就由我或诺特来给予致命一击，洁丝只要帮忙提供燃料就好。）

还只有打倒一只奥格而已。听到奥格刚才的嚎叫声，会有新的奥格和真正要找的敌人以火焰为标记前来这边吧。

将周遭的树木大致巡过一遍后，我和洁丝躲到诺特的附近。

还没空喘口气，就可以看见有复数奥格从前方奔跑过来。

──来了，那家伙在。

虽然听见了修拉维斯的声音，但我实在没空回应。

有好几只奥格分别从正面、右边和左边的三个方向朝这边接近。脚步声让我转过头看，只见从后方也有奥格登场。这表示除了被荷堤斯蹂躏的部队，对方早就另外准备了兵力，用来对付企图从阴影处攻击的人。刚才烧掉的奥格嚎叫声让那些兵力集结到这里来了。

一直背著瑟蕾丝在当诱饵的诺特，让其中一把双剑更加明亮地闪耀起来。黑猪待在他身旁警戒著前方。但很显然地寡不敌众。

在漏著大雨的树林里，我们所在的地方完全被敌人给包围住了。

奥格们保持能够闪避我方攻击的距离，停下脚步。

「看来你的诅咒消失了啊，小毛头。」

彷佛甚至会被雨水拍打树叶的声响给盖过一般，却很神奇地十分清晰响亮的沙哑声朝这边响起了。

穿著灰色长袍的高个子人影。没有活人气息的苍白之手拿著金属制大杖。从他戴著的兜帽底下露出闪耀著金色光芒的一双眼睛。是没有名字的不死身老人──暗中活跃的术师。

「混帐老头。」

诺特从咬紧的牙齿缝隙间吐出声音这么说道，将赤热的剑尖对著术师。

「想不到你们居然会特地来战场慰问，还真是光荣。要多少士兵都可以送给你们。老夫想要的就只有你们的命。」

老人缓缓地高举大杖。他要攻击的目标是诺特吗……？还是说……

就在这时，彷佛笛声的声响穿过树林里，随后老人拿著大杖的手腕爆炸了。是带有魔力的十字弓的箭命中了老人的手。大杖没有刺入地面，而是倒落在地面上翻滚。

「不管怎么攻击都没用的。差不多该学到教训了吧。」

老人手断掉而掉落下来的手腕被彷佛灰烬的东西包住，转眼间就再生了。大杖像是要黏上去似的回到老人的手里。

「要是同时遭受到奥格的攻击与老夫的攻击，你们会有什么下场呢？」

是打了暗号吗？原本包围住我们的奥格同时动了起来。粗估大概有十只。无论对方会怎么行动，我们都只管贯彻事先决定好要分工的职责。

来自树上的电击命中老人的肩膀，老人再次弄掉了大杖。

暗中活跃的术师就交给那边处理吧。奥格就靠我们来阻止。

（要上喽，洁丝。）

我灌注力量到脚上，启动事先准备好的机关。

位于远处的树木树根引发大爆炸，在树木旁边的奥格有一只脚遭到爆炸波及被炸飞。巨大的树干发出劈哩啪啦的声响，逐渐倒落。

我想起以前在森林里弄倒树木的事情。那时诺特保护了我们。

这次换我们保护诺特与瑟蕾丝了。

我让树木接连爆炸，在破坏森林的同时将奥格卷进去，一一打倒它们。

构造很简单。刚才四处走动的时候，洁丝让混有氧气泡的燃料大量渗入树根。我用脚环操纵那个，在地下制造模拟导火线，然后看准时机点火，使其爆炸。

配合逼近的奥格让树根爆炸的行为，感觉跟音乐游戏有些相似。终于到了我展现常去电玩游乐场训练的成果之时了。让你们见识一下只有在玩音乐游戏时会变得异常敏捷的阿宅实力吧。

好，来吧。

猪的广阔视野与音游玩家的调整时机能力非常契合。我配合敌人的动作，让洁丝事先准备好的燃料有节奏地爆炸。未知的攻击让围住我们的奥格畏缩了。

──我要追加燃料！

洁丝张开双手，于是一道火焰墙在奥格与我们之间燃烧起来。我在这边操纵水让树木倒向对面，搭起了树木与火焰的路障。没有奥格跨越过来。

奥格被压制住，无法照计画行动的暗中活跃的术师，持续遭受著来自树上的攻击。他只能不断防守并回复，无法使用大杖。这就是我们的战略。

无论是怎样的必杀技，没有余力使出来的话，就毫无意义。

暗中活跃的术师停止攻击，为了躲藏起来而开始撤退。

──我来晚了呢，各位。感谢你们的奋战。就在这里决胜负吧。

才心想脑内响起声音，只见因为洁丝与我设下的机关而燃烧起来的火焰彷佛拥有意志一般蔓延开来，覆盖住奥格所在的一带，还有暗中活跃的术师所在的地方。火焰在一瞬间将树木燃烧殆尽，将附近一带烧成黑色空地后熄灭。

暗中活跃的术师一个人孤伶伶地站在烧焦的大地上。彷佛被钢索吊著一般飘浮在半空中的荷堤斯与诡异的老人面对面。

「真正要找的人总算登场了吗？」

响起划破空气的声音，回过神时，已经有将近十根的箭飘浮在荷堤斯周围。无论哪根箭都将前端对准荷堤斯的身体想刺向他，但现在静止不动。暗中活跃的术师后方似乎还有伏兵。

所有箭彷佛在指南针周围转动磁铁一般转向完全相反那边，以超音速被送回发射地点。

「在你那个时代好像有很多不擅长应付偷袭的魔法使，但现在也不一定是那样。真遗憾啊。无论思索多少策略，结果都是有压倒性强大战士的那边会获胜。你的伏兵也已经用完了吧？」

荷堤斯彷佛在享受闲聊乐趣一般，向暗中活跃的术师搭话。

暗中活跃的术师维持随时都能把大杖刺进地面的姿势，歪头感到疑惑。

「倘若不是笨蛋应该知道，小毛头，老夫可是不死身。像这样碰面愈多次，老夫就会获得愈多情报，你们会变得更不利。无论被杀掉多少士兵，老夫都会再次夺走你们的民众来培养士兵，然后那些士兵迟早会反抗你们。你们只能一辈子因死亡的恐惧不停颤抖，同时在人民不断减少的国家生活下去。」

荷堤斯一边连连点头听著他说，同时将右手的掌心向上。不曾看过的耀眼白热光球出现在他的手上。简直就像迷你太阳。

「我明白你想说的话。但你是不死身这件事，是指在你的知识范围内吧？还是说太古的存在会保证你的性命呢？不是吧？」

好像可以感受到从一动不动的暗中活跃的术师身上散发出战战兢兢的紧绷氛围。

「只要有我在，你就无法杀掉任何人，而且如果是我就能杀掉你。这就是经过到目前为止的接触后，我推算出来的结论。」

响起像是笛声的声音，一根箭刺入暗中活跃的术师的脸。他的头部发出劈哩啪啦的声响，开始冻结起来。在绝妙时机的突袭成功了。

我原本这么心想。

──这不是虚张声势吗？小毛头。结果你们也是在依赖偷袭啊。

暗中活跃的术师的长袍靠蓝色火焰燃烧起来，抵销被灌注在箭里的冻结魔法。老人的肉体被蓝色火焰包覆住全身，变成像是燃烧木乃伊一般可怕的外表。

「这是以前用过的手段吧。这种为了让老夫无法行动，靠灌注在箭里的魔法让我冻结的卑鄙方法，你们以为老夫不会设想对策吗？」

荷堤斯消掉光球，将另一边的左手对准暗中活跃的术师。

「你以为那箭上设置的魔法只有一种吗？」

可以看见有一缕发光的线从荷堤斯的左手通向刺入老人头部的箭。蓝色火焰在瞬间消失，换厚重的霜覆盖住老人的全身。

老人的手腕发出啪哩一声折断，大杖连同手一起掉落到地面。

「胜负已分啊。这个老糊涂的体温无止尽地在变低。在这种状态下的物质运动会无止尽地变慢，老人的魔法也会无止尽地延迟。」

荷堤斯缓缓著地，走向冻结起来，宛如雕像一般僵住的老人。

「已经可以靠近了。也没有伏兵。修拉维斯，套上项圈吧。」

修拉维斯从树上跳下去，像丢飞盘似的把项圈朝老人脖子扔了过去。受到魔法操控的项圈在脖子前啪一声地裂成两半，然后再度合起围住老人的脖子。

修拉维斯走近老人。我和洁丝也走到他附近。是因战斗感到疲惫吗？洁丝的脚步有些不稳。

（作战成功……？）

我这么询问，于是荷堤斯缓缓摇了摇头。

「之后必须由魔法使碰触这个老人的本体，让封印完成才行。」

「那么叔父大人，这个任务就由我──」

修拉维斯自告奋勇，但荷堤斯制止他。

「等等。这个老糊涂好像在自己的身体里设下了诅咒，要是碰到他就会被诅咒侵蚀。」

…………？

「呃，明明不碰他就无法封印，但碰到他就会遭受诅咒吗？」

洁丝的问题让荷堤斯发出沉吟。

「事情变得麻烦了。在最后一刻被摆了一道啊。」

荷堤斯感到烦躁似的双手环胸。

「照这样一直烦恼下去，老人的对抗魔法无论何时发动并解除冻结都不奇怪。必须尽快处理才行。但……」

在集结起来的诺特等人前，荷堤斯叹了口气。

「实在没办法，我来动手吧。」

「叔父大人！请等一下。」

「解开瑟蕾丝项圈的人是我。虽然变成交给解放军的孩子们做决定的形式，但会消耗掉契约之楔的起因不是别人，正是我荷堤斯。我来负起责任吧。」

「不过叔父大人──」

「修拉维斯，没有时间了。要是错失这个机会，恐怕会被这个老人逃掉，封印将会失败。关于契约之楔的责任，推到我身上就行了。只要说是感到内疚的我用自己的生命当代价封印了这个老人，大哥应该也会接受吧。」

「怎么这样……」

洁丝不禁这么喊出声。荷堤斯对她露出微笑。

「历史一直是建立在某人的牺牲之上。这条命曾一度舍弃人世，如果能为了你们而死，我也心满意足。」

荷堤斯伸手准备碰触暗中活跃的术师，洁丝情急之下抓住他的手阻止他。

「不可以！」

紧抓住荷堤斯的手，洁丝这么说道。

「应该还有其他方法……如果是我，或许可以引发脱魔法。说不定──」

「住手！」

传来可怕的声音，我大吃一惊。是荷堤斯发出了以前从未听过，怒气冲天的声音。

「……我吼得太大声了，抱歉。但我不能让前途无量的洁丝做这种事。你不想死对吧？洁丝应该有一直梦想著的未来。」

听到他这么说，洁丝并没有否定。

「但是……如果有谁都不用丧命的可能性，我想设法用那种……」

（洁丝，就算有那种可能性，也不能让洁丝的性命暴露在危险中。收手吧。）

荷堤斯看著我们，思考起来。

「不……原来如此。说不定的确有一个方法。」

荷堤斯像是想到了什么主意，「是什么呢！」洁丝这么询问。

「在洁丝身上确实可以看见脱魔法的徵兆。就请洁丝帮忙完成封印吧。」

他在说什么啊？我挡在洁丝前面，威吓著荷堤斯。

（你说的话实在太乱七八糟了。刚才叫洁丝别赌上生命的人是你吧。如果要让洁丝的生命暴露在危险之中，还不如请你赌上自己的生命。）

「冷静一点，处男小弟。可以用我的魔法延缓诅咒的恶化，所以成功机率很高。而且在最糟的情况下，我有准备最终手段。洁丝绝对不会死掉。能请你相信我吗？现在就在这里让战争终结吧。」

──假如洁丝真的有生命危险，我打算最后就由我来承担诅咒。

只有后半部分，荷堤斯是使用心之力传达给我的。洁丝并没有听到这句话吧。

荷堤斯对大吃一惊的我眨了眨眼。

「好啦，洁丝，可以请你帮忙吗？这是很安全的赌注。」

荷堤斯温柔地拉起洁丝的手腕，比向浑身沾满霜的暗中活跃的术师。

「猪先生，您觉得可以吗？」

在我回答洁丝的问题前，荷堤斯将洁丝的手推向暗中活跃的术师。

思考来不及追上。感觉时间像是麦芽糖似的拉长。

中间停顿了片刻，然后项圈闪耀起白色光辉。与此同时，洁丝的手染成了黑色。

「好。」

荷堤斯咬紧牙关，用力握住洁丝的手腕。虽然诅咒的瘀青转眼间便在洁丝的手上扩大，但在荷堤斯的手抓住的地方被控制住了。

「封印成功了。剩下的就看洁丝了。」

我内心担忧不已地注视著洁丝被黑色网眼密密麻麻地覆盖住的手。

（感觉会发生脱魔法吗？）

「呃……」

洁丝一脸为难地回看著我。我有不祥的预感。这时我回想起来。

──像这样代替他人承担诅咒，是必须打从心底盼望才会实现，超越魔法的爱的奇迹。

承担诅咒的魔法是因为有「想拯救重要之人」这种强烈的思念才会发动。不过，跟洁丝非亲非故的荷堤斯没道理要承担洁丝的诅咒。

我的脑袋一片空白。

（你骗了我吗……？）

荷堤斯的嘴露出笑容。我感觉内心像是冻结住一般。我信错人了。照这样下去，洁丝会死掉。

「不不，别冲动啊，处男小弟。真是的，真是一只会计较细节的猪先生呢。到了我这种等级，就算没有强烈的思念，也能够办到承担诅咒这种程度的事情喔。」

「承担……？」

洁丝惊讶得瞠大眼。

「抱歉一直瞒著你。作战失败的时候，最终会死掉的不是洁丝。是我。」

洁丝看似痛苦地挤出声音。

「不可以，怎么能为了我这种人，让王家的人物丧命……」

荷堤斯咬牙说道：

「如果你梦想著幸福的未来，就别再说什么『我这种人』来贬低自己。那会让拚了命想送你到王都的我的主人、你的未婚夫，还有这个动真情的处男小弟陷入怎样的心情，只要想一下就能明白吧。」

那彷佛在劝诫似的声音，让人难以想像是直到没多久前还不停狂嗅洁丝大腿的变态发出来的。

荷堤斯与洁丝正面相对。

「反抗吧。尽全力去反抗想从深爱你的人手中夺走最重要之物的诅咒。」

洁丝看似痛苦地朝手上使力，但诅咒没有要平息下来的样子。感觉像是好几个小时的几分钟经过了。

荷堤斯的手有一瞬间晕染成黑色。

「差不多到极限了吗？」

就在荷堤斯露出放弃的表情，准备在手上使力的时候，洁丝的身体瘫软倒下。

修拉维斯立刻接住洁丝的身体。

我飞奔到洁丝身旁。只见洁丝手上的瘀青已经消失无踪了。

第三卷 某对姊弟的过去

「对不起，我……真的很对不起……」

无辜的耶稣玛流下大颗泪珠，从牢笼的另一头向曾经最喜欢的家人赔罪。

「爸爸，这样绝对很奇怪啊。嗳，现在还不晚──」

即便黑发少年用空洞的眼神这么诉说，父亲仍缓缓摇了摇头。

「规则就是规则。身为国家的公仆，是无法违抗规则的。」

父亲尽管湿了眼眶，也绝不会动摇，他俯视哭倒在地的耶稣玛。

「可是爸爸──」

这么说的是将黑发绑起来的少年的姊姊。

「莉堤丝她……莉堤丝她没有做任何坏事。她并不是通奸……而是被强奸喔？明明如此，为什么莉堤丝非得被处死不可啊。」

少女的双眼惊讶得瞠大，因绝望而扭曲起来。

「规则就是规则。要是拒绝刑罚，就连我们的生命都会有危险。」

「因为是规则，就不能说奇怪的事很奇怪吗！你是司令官吧！」

女儿的控诉让父亲低头看向下方，深深吐了口气。

「莉堤丝也有疏忽。耶稣玛的身体是王朝给予的东西。直到被支付断交费为止，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必须保护好才行。没能保护好那身体，是莉堤丝和我们的责任。」

耶稣玛放声大哭。姊弟在牢笼前蹲了下来，分别握住耶稣玛的手。

「别在莉堤丝面前讲那种话啦！」

少女这么尖叫，用她至今不曾说出口过的话语痛骂父亲。弟弟无视父亲，开始向牢笼对面的狱警求情。

但姊弟的愿望无济于事，耶稣玛被拖到牢笼的另一头消失了。

隔天父亲把项圈和骨头带回家里。然后决定把骨头在带回家的隔天埋到庭院。

埋葬骨头那天，姊弟与骨头一起不见踪影，而且再也没有回家过。

第三卷 第四章 拼死去保护深爱的人吧

「你名叫什么？」

船外是安静的夜晚。手上包著绷带的荷堤斯从牢笼缝隙间这么搭话。

在警备森严的船内牢狱中，手脚被绑住的老人用金色眼眸回看著这边。从灰色长袍露出的那皮肤苍白到让人感受不到生气，但又烧焦变黑显得破烂不堪，那状态简直可说是具木乃伊。

「名字？老夫已经忘了。」

是因为疲惫还是绝望呢？老人的声音毫无霸气。

「也没有报上名号的意义。要怎么称呼都行，小毛头。」

败北的老人老实地坐在地板上，从牢笼里看著我们。我旁边是修拉维斯。他的另一头是荷堤斯。再过去是诺特、伊兹涅、约书这三人，我后面则有黑猪与山猪在。洁丝与瑟蕾丝在船长室。两人都已经脱离诅咒，睡得正熟。

在缓缓摇晃的船内，我们围住因瑟蕾丝的项圈陷入无力化的暗中活跃的术师，准备开始盘问。

「那么老人，麻烦你简洁地告诉我们。为何你要袭击梅斯特利亚的民众，企图毁灭王家？」

荷堤斯的问题让老人晃动肩膀，没有声音地笑了。

「你们崇拜不已的祖先大人，也就是那个叫拜提丝的女人，实在是个残酷的魔法使。那家伙打著和平的名目，虐杀了许多不抵抗的人，其中也包含了老夫的恩师和好友。为了清算这笔帐，老夫才会苟延残喘到今天。」

荷堤斯看似不快地叹了口气。

「我也知道拜提丝是个无药可救的女人。不过拜提丝已经死了。杀害她的子孙和无辜的民众很开心吗？」

「死了？」

老人用充满惊人魄力的声音问道。

「纵然肉体死亡，那家伙做的好事如今也残留著不是吗？你们以压倒性的魔力为盾牌，在安全的王都舒服自在地成长，给其他魔法使套上项圈当成奴隶。拜提丝不是消除了纷争。她只是隐蔽有胜者与败者这件事，在这场安静的纷争中不断获胜而已。老夫看不惯这种虚伪的和平，所以才一直储备力量，打算破坏这种和平。就是为了让你们败北啊。」

诺特从旁插嘴。

「给魔法使套上项圈？」

老人咧嘴笑了。

「看吧。愚蠢的人民就连其代表人物都不晓得真相。老夫来告诉你吧。所谓的耶稣玛正是受到束缚而变得顺从的魔法使。王朝之所以放置那种残酷的命运，是为了把方便使唤的魔法使当作奴隶流通到市场上，同时控管他们的人数，以免增加过头。」

「这是怎么一回事啊？喂。」

伊兹涅瞪著面向下方的荷堤斯。她的眼睛浮现出混乱与愤怒的色彩。

「这表示耶稣玛会因为你们贪图方便而遭到杀害吗？」

荷堤斯用垂落的长发遮住眼睛，拉高声调说道：

「伊兹涅小妹。杀害耶稣玛的终归是黑社会那群家伙──也就是这个老人等人。但王朝的结构是以那个为前提而成立这点也是事实。想要设法和平地改变那腐败的结构，就是此刻在这里的我们打算做的事情吧。」

诺特用从未看过的可怕眼神瞪著荷堤斯，一句话也没说。

暗中活跃的术师暂时注视著诺特，然后双眼闪闪发亮地张开灰色的嘴说道：

「你说杀害耶稣玛的是老夫们？这说法还真是愉快啊。老夫们只是帮忙捡起王朝制造的垃圾，有效利用而已。仔细想想在制造垃圾的是哪一边吧，小毛头。强迫耶稣玛一满十六岁就必须踏上死亡之旅的是哪边？是谁企图烧死拒绝启程，闭关在修道院里的耶稣玛们？」

老人意味深长的话语让诺特瞠大了眼逼问。

「这话什么意思？说清楚。」

老人如鱼得水，喜孜孜地说了起来。

「你之前回想的那个修道院事件，老夫也有印象。老夫会监听到一部分王朝的监视网，所以老夫知情。五年前，那个小村庄的修道院是被王朝的魔法使给烧掉的。就是这个男人或他的亲属动手的。」

荷堤斯紧抿著嘴，但没有要打断老人说话的意思。

诺特对露出笑容的老人尖锐地说「讲下去」。

「因为知道魔法使打算攻击修道院，老夫在事前派耶稣玛狩猎者前往，把逃脱的耶稣玛一个不剩地猎捕了。你们应该憎恨的不是处理掉垃圾的老夫等人喔，小毛头。而是只打算把追求安宁的少女们当成垃圾对待的王朝的魔法使。」

诺特突然翻过身，抓住荷堤斯的胸口。

「你早知道了吧。你在五年前出现，是修道院被烧毁，伊丝遭到杀害后没多久。你说过你看不惯大哥的做法对吧。你早就知道我在追寻你大哥企图杀掉的耶稣玛，所以你才会来到我身边不是吗？」

荷堤斯暂时紧闭著的嘴巴，像是感到无力似的开口说道：

「没错。很抱歉一直瞒著你……我是不希望你们无谓地互相憎恨。」

沉默。约书像在喃喃自语似的说道：

「是不是无谓，应该由我们自己决定吧。」

在彷佛要破裂的紧张感之中，约书的三白眼瞪著荷堤斯。

「我并不讨厌荷堤斯你喔，因为我知道你为了我们很努力地在奋斗。但我果然还是怎样也无法原谅王朝。就算是搞错，我也不希望你说这种心情是无谓的。」

暗中活跃的术师露出心满意足似的笑容。这个老人即便被无力化，仍成功反抗了王朝。他煽动解放军的憎恨，加深他们与王朝的隔阂。

明明是打完胜仗的归途，解放军的三名干部却露出彷佛双亲遭到杀害一般的表情。荷堤斯无力地垂著头，修拉维斯什么话也没办法说。

我们三只兽类对于这种状况没有任何能做的事情。

荷堤斯缓缓地说道：

「王朝至今的确做了错误的事情，而且现在也在犯错。但倘若要清算过去，就会变得跟在这里的可怜老人没两样。过去虽然重要，但未来更加宝贵。拜托你们了，希望你们可以保持冷静。」

一抹泪水从荷堤斯的眼中流落下来。

「虽然我只能这么拜托，但请你们千万别忘记。拯救国家的无论何时都是温柔。」

洁丝与瑟蕾丝几乎是同时醒了过来。正好是在梅斯特利亚的本土从水平线探出头来，另一边的水平线开始微微亮起红色光芒的时候。

两名少女睡觉的地方是船长室，此刻待在这里的是在洁丝旁边的我、守护著瑟蕾丝的诺特与萨农，还有独自从窗户看著外面的修拉维斯。

从在木造墙壁上开了个小洞的窗户，可以看见被微弱的曙光照耀的平稳水面。

正当睡迷糊的洁丝不知在嘟囔什么时，诺特的声音划破空气。

「瑟蕾丝！」

「喵？」

发出怪声惊醒的洁丝，一掌握到状况，瞬间脸红起来。

（你起来了吗？）

我从旁边窥探洁丝的脸，只见洁丝看似难为情地摀住嘴并点了点头。

我注意了一下瑟蕾丝与诺特那边。瑟蕾丝在诺特面前缓缓抬起上半身。

「咦，我……还活著……」

诺特立刻从正面用力抱紧瑟蕾丝。事出突然，瑟蕾丝就那样让下巴搭在诺特的肩膀上，惊讶得眨著眼睛。

「诺特先生，呃……怎么会……」

「你为什么要代替我舍弃性命？居然做这种傻事。」

「对不起，我擅自……」

诺特放开看来陷入混乱的瑟蕾丝，将手放在她的双肩上，与她面对面。

「你搞错了喜欢的对象。我这种渣男没那种价值。」

说得也是呢──黑猪彷佛想这么说似的在旁边点了点头。喂。

另一方面，瑟蕾丝则是拚命摇头否定。

「要认为什么有价值是我的自由。」

抬头挺胸地回看诺特，没有戴项圈的瑟蕾丝。

「那个，我并没有后悔。因为我是想帮上诺特先生的忙才来到这里的……而且把第一次献给诺特先生是我的梦想。」

感觉有一瞬间空气彷佛冻结了起来。嗯，大家都知道不是那个意思啦。

我不经意地看向旁边，只见洁丝露出有些羡慕的表情，目不转睛地注视著两人。

是注意到我的内心独白吗？洁丝慌忙地低头面向下方。

船长室的气氛完全被两人的罗曼史给支配了。诺特一脸尴尬地将视线从瑟蕾丝身上移开，看向这边。

「嗯，幸好瑟蕾丝和洁丝都没事。总之这件事情算是解决了啊。」

我点了点头，于是诺特轮流看著我跟修拉维斯。

「我想确认一件事，可以吗？」

我透过洁丝回应（什么事？）

「你们明知道耶稣玛就是魔法使，却瞒著我们没说。理由是什么？」

率先回答的是修拉维斯。

「你知道魔法使的历史吧。倘若耶稣玛就是魔法使这件事流传开来，不难想像被人畏惧、敌视的耶稣玛们会遭到怎样的对待。可以想见梅斯特利亚会陷入没有任何人期望的混乱。」

「你们并不是在助纣为虐，想要保护给魔法使戴上项圈，当作奴隶的结构吧。」

（当然不是。）

我这么断言。

（我们一直守住王朝的秘密，终归是为了让梅斯特利亚保持和平。我没有道理要保护耶稣玛这种制度。萨农也是一样。）

黑猪点点头。

──毕竟守住王朝的秘密是我跟萝莉波先生的约定嘛。就算阿诺等人得知了真相，也不会有任何好处，所以我也一直没有说。

「这样啊。」

诺特用严肃的表情这么喃喃自语。

（嗳，诺特。）

我不禁担心起来，向他询问：

（就算得知真相，诺特也会跟我们一起以和平为目标吧？）

「……天晓得会怎样呢。说不定要看魔法使大人们的态度吧。」

被诺特瞪著看的修拉维斯重新坐正，挺直了背。

「我当上国王之后，会确实地改变这世界给你们看。所以拜托别再引起更多纷争了。因战争受到迫害的，无论何时都是处于弱势立场的人们。」

修拉维斯看向瑟蕾丝。诺特也看著瑟蕾丝。瑟蕾丝露出困惑的表情东张西望。

「这样啊。」

诺特这么说，像要射穿似的看著修拉维斯。

「可以相信你吧。」

王子坚定地深深点了点头。

「我跟你约定。」

两名处男交换著热烈的视线。诺特大大吐了口气。

「我知道了。我会继续与王朝的协力关系。只要那边不背叛我们。」

叩咚──响起了船到达栈桥的声响。

看来我们总算回到了尼亚贝尔的港口。

在朝东的尼亚贝尔，拂晓的薄雾被温暖的朝阳照耀，酿造出幻想般的氛围。下了船的我们在栈桥上与一脸凶狠地站在雾中的人物面对面。

可以看出解放军三名干部的表情瞬间变色。

「为何没有联络我？荷堤斯。你该不会是搞砸了吧？」

国王马奎斯居然亲自到港口来迎接我们。他将头发往后梳理整齐，一身以深紫色为基调的高贵服装。

「大哥……」

应该一直熬夜监视著暗中活跃的术师的荷堤斯，一脸疲惫地与国王面对面。

「我按照约定歼灭了送行岛的北部军。并没有搞砸。」

「暗中活跃的术师呢？」

沉默了一阵子之后，荷堤斯开口回答：

「抓住他了。」

「抓住他了？怎么回事？」

荷堤斯将手高举，于是立方体牢笼从船上缓缓地飘浮过来。荷堤斯慢慢移动手来诱导牢笼，放到马奎斯旁边。被套上发黑的银制项圈的老人正躺在牢笼里熟睡。

「我们失去了契约之楔。我迫不得已，用耶稣玛的项圈封印住他来代替。应该盘问的事情都问完了，所以目前是让他吸毒熟睡。」

是吹起了风，还是有其他事物发挥了作用呢？周围的雾迅速地消散了。马奎斯的眼神凶狠无比，空气中飘散著令人难以承受的紧张感。

「为何他还没死？契约之楔怎么了？」

不巧的是这时巴特正好从船上走下来。发现在栈桥上停下脚步的我们，巴特也停止动作。

马奎斯冰冷的眼睛看向巴特，然后移动到诺特、瑟蕾丝身上。

停顿了一段时间。

「整理一下重点吧。」

马奎斯低沉的声音带著怒气，彷佛会轰隆作响一边。

「你们虽然为了杀掉暗中活跃的术师带走契约之楔，却为了无聊的小丫头用掉那样至宝。结果最关键的术师没死，在这里熟睡。就是这么回事吗？」

「无聊的小丫头？」

诺特将手放到双剑上，走上前去。

「愚蠢的家伙，我会不由分说地杀掉反抗我的人喔。」

马奎斯因为朝霞而闪耀著锐利光芒的灰色眼睛瞪著诺特看，他接著说道：

「跟说好的不同。你们并未完成任务。只能请你们负起责任了。」

「大哥，一切责任都归我──」

「你拿掉耶稣玛的项圈这件事要另外算帐。」

马奎斯突然将右手伸向前方，只见巴特与瑟蕾丝彷佛被抓住脖子似的往上浮起，被送到马奎斯前面。无力的少年与少女被粗鲁地丢向地面，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事情实在过于突然，我们完全无法应对。

「就是这个少年把楔子刺进这个耶稣玛体内是吧？我要正式处死这两人。」

「父亲大人！」

修拉维斯走上前去，像要包庇两人似的挡在他们面前。

「就算处死他们又有什么意义呢？这实在过于愚蠢──」

马奎斯紧紧抓住修拉维斯的脖子，强硬地让他闭嘴。

「愚蠢？你是要我放过他们擅自消耗掉这场战争的关键武器，而且是最后一个的梅斯特利亚至宝，导致要杀害暗中活跃的术师这件事变成不可能的罪状吗？」

马奎斯怒气冲天，滔滔不绝地这么说道，修拉维斯的侧脸在他面前逐渐充血。脖子被紧紧勒住。这出乎意料的事态让荷堤斯僵住了。

（马奎斯大人，修拉维斯什么也没──）

我正想这么传达，侧腹便遭受到强烈的冲击，我被撞飞了出去。

「猪先生！」

洁丝奋不顾身地接住我。但她无法支撑猪的体重，我们一起掉入海里。

正当我在海水中拚命挣扎时，洁丝牢牢地抱著我浮上水面。

我们立刻从海面探出头来。

「猪先生，您有没有受伤呢？」

虽然觉得好像有几根骨头骨折了，但不知何故已经不会痛。

（我没事，洁丝你呢？）

「太好了……我完全没事。」

洁丝湿透的脸露出微笑。在海水的浮力与魔法的支撑下，我们只有让头部以上从水面探出来。栈桥位于有些高的地方，从这个场所什么也看不见。

发出人倒下的声响，可以听见修拉维斯的咳嗽声。

（瑟蕾丝他们危险了，快点到上面──）

正当我这么向洁丝传达时，修拉维斯爬到栈桥边缘，探头看向这边。

──别过来。现在很危险。

修拉维斯感觉很痛似的按住脖子站了起来。现在只能看见他的屁股。

从栈桥上传来诺特的声音。

「瑟蕾丝为了救我遭受了诅咒。巴特是为了救那样的瑟蕾丝，才从我身上抢走契约之楔。制造出契约之楔会消耗掉的原因，还有没能尽责保护好守护契约之楔的都是我。要杀的话就杀我吧。」

「哦。」

马奎斯的声音做出回应，对话进展下去。我跟洁丝四目交接。洁丝露出看似不安的为难表情。总之，先听从修拉维斯的忠告，乖乖待在这里或许比较好。

可以听见荷堤斯拚命地诉说著。

「大哥，请你重新考虑一下。是我拿掉瑟蕾丝小妹的项圈。我明知道会变成这样，还是做出那样的决定。让我做出补偿吧。」

「补偿？你能杀掉暗中活跃的术师吗？」

「对，我能杀掉。」

就算只听声音，也可以察觉到气氛改变了。我在水中一边受到洁丝的胸部推挤，同时屏息倾听他们的对话。

「说出方法。」

「就是破灭之矛。我愿意交出破灭之矛，所以请你放过诺特小弟他们吧。」

马奎斯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思考。

「把破灭之矛拿走的人，原来是你吗？」

马奎斯的发言让我感到疑惑。那怎么可能──不过，这里还是交给荷堤斯处理吧。

「没错。就算让修拉维斯尝试，也拿不出来对吧？那是当然的。因为我早就拿了出来，保管在其他地方啊。」

「在哪？」

「是王都里面很安全的地方。我愿意交出破灭之矛，所以请你对这次的事网开一面吧。如果就算这样你还是不满意，那就由我来承担所有惩罚。如何？你没有损失对吧。」

「你先说出到底在哪里。」

荷堤斯暂时没有回答马奎斯冷酷的声音。

「在哪里？我叫你说出隐藏地点。」

「……这我办不到。」

马奎斯的气势让人感觉连海洋都在避免发出海浪声。

「为什么？」

「因为我施加了魔法，只有我才能拿出来。只要大哥赦免诺特小弟，我一定会亲手将破灭之矛确实地送到大哥手上。」

中间停顿了一会儿，然后马奎斯缓缓说道：

「那就来交换吧。你在今天正午之前，把破灭之矛带到金之圣堂来。那样我就会让这个剑士活著回去。要是你来不及，我就处死这家伙。」

我跟洁丝靠修拉维斯的魔法被拉上栈桥。马奎斯带走暗中活跃的术师与诺特，其他人也徒步回到船那边。这个地方只有我们三人。

我晃动身体甩掉海水。洁丝也将头发拧乾。

「真是场灾难啊，家父脾气暴躁，实在非常抱歉。」

修拉维斯的脸颊稍微染红。他一边从我们身上移开视线，一边这么说道。

我心想这是何故而看向洁丝，只见被海水弄湿的衣服紧密地贴在洁丝的身体上，她含蓄的身体曲线一览无遗。

「啊……」

洁丝害羞地用手臂遮住胸部，但是白费功夫。变成半透明的白色上衣的布料沐浴著朝阳而闪耀发亮，在各处露出洁丝的肤色。裙子让从腰部到大腿的曲线更加醒目，尤其是臀部的──

「你总是这么无忧无虑，真好啊。」

修拉维斯依旧看著船只那边，感到傻眼似的说道。

「回船上开作战会议吧。叔父大人接下来要前往王都。他似乎想借用你们的力量。」

他这么说，然后先行离开了。洁丝也开始走向船那边，我连忙追了上去。

我决定当作没看到在洁丝左手的袖子里，平常被遮起来的前臂上那块看来透明的淡绿色布料。

荷堤斯与伊兹涅与约书、瑟蕾丝与黑猪，还有奴莉丝与山猪在船长室里等著我们。一看到我们到达，荷堤斯便露出微笑，张开手臂。

「家兄失礼了。海水这么黏，感觉一定很不舒服吧。」

寒冷从体表消失，可以知道是他用魔法除去了海水。洁丝的衣服也恢复原状。真可惜。

「唔喔，真抱歉啊，处男小弟比较喜欢透明的衣服吗？」

我对咧嘴笑的荷堤斯正经地摇了摇头。

（都这种时候了，你在说什么啊？我才没有那么变态喔。）

洁丝与修拉维斯用冷淡的视线看向我。

（先别提这些，你真的没问题吧。）

我这么传达，于是荷堤斯来到我们这边，关上船长室的门。

「是关于破灭之矛的事吧。」

伊兹涅依旧双手环胸，看向荷堤斯。

「你那番话该不会是虚张声势吧？」

「不，破灭之矛在我的手中。这点是真的。」

真的是那样吗？我询问之前就感到在意的事情。

（可是荷堤斯先生，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会想特地使用契约之楔呢？）

荷堤斯没有回答。

（如果有破灭之矛，应该没有必要特地去寻找契约之楔吧。只要拿破灭之矛当交涉的材料，用破灭之矛杀掉暗中活跃的术师就行了。）

约书也一脸怀疑地看著荷堤斯。

「确实是那样没错。说明一下吧。这边可是关系到同伴的人头耶。」

看来相当疲惫的荷堤斯手扶著额头。

「有很多原因，是非常复杂的原因。我知道获得破灭之矛的方法。我的确知道，但为此必须进入王都，按照几个步骤去做才行。根据情况，可能也需要跟大哥交涉。」

伊兹涅看来有些焦躁地询问：

「那个混帐家伙真的会答应交涉什么的？就算交出破灭之矛，能保证诺特一定会得救吗？」

「当然了。别看他那样，其实是个好好沟通就能理解的家伙。他以前真的是个认真且优秀的男人。」

修拉维斯面无表情地看著荷堤斯。

「大哥他变了。无论什么事都能强硬解决的强力魔法，还有身为王子的繁重政务让大哥彻底变奇怪了。他只顾著思考如何迅速地解除问题，丧失了人类的心灵。但他并非变得不理性。只要这边提出更理想的解决方法，大哥一定会答应的。」

荷堤斯看向这边。

「由我跟修拉维斯去进行交涉。洁丝和处男小弟也愿意一起来吗？」

「当然愿意，我要去！」

洁丝率先这么回答，听到她这番话，我也点了点头。

「先等一下，我们呢？」

这么插嘴的是约书。他看似不满地双手环胸，在黑色浏海底下蹙起眉头。

「姊姊跟我有责任要保护首领。只要有王子的许可，就能进入王朝对吧。你应该不会打算把我们丢在这里吧，荷堤斯？」

「你的大哥可是说要杀掉诺特。我们也要一起去。」

荷堤斯看向两人那边，发出沉吟。

「这样啊……也是，不能把你们丢在这里呢。」

「那个，如果两位要去，我也……」

瑟蕾丝上前一步。

「假如诺特先生受伤了，就由我来治愈。只要有萨农先生在，或许也能跟大家分头行动，帮上一些忙。拜托了。请让我也一起去。」

荷堤斯点头同意。

「说得也是，瑟蕾丝小妹也可以来。萨农小弟也是。那么莉堤丝──不，奴莉丝小妹，你跟兼人小弟要怎么做？」

「不行。」

伊兹涅立刻这么说道。

「我不想让莉堤──让奴莉丝暴露在危险中。要是太多人也不方便行动吧。这边有我们跟瑟蕾丝就足够了。」

奴莉丝点了点头。

「我也不觉得自己能帮上什么忙……我就在这里等著吧。」

──那么我也在这边陪伴奴莉丝。

兼人用山猪的黑色小眼睛看向荷堤斯。

「好，我知道了。那么除了奴莉丝小妹跟兼人小弟以外，我们赶紧前往王都吧。去拯救诺特小弟。」

在荷堤斯的带领下，我们一行人搭上用来登陆送行岛的小型艇。据说他会用魔法让小型艇加速前进，驶向王都。

他让我们搭乘上去后，小型艇缓缓地飘浮到半空中。然后慢慢地朝前方加速，最后用彷佛水上摩托车一般的气势开始在树林正上方飞行起来。

「很抱歉无法告诉你们计画的全貌。在王都不晓得会发生什么事。洁丝跟处男小弟，要靠你们了。」

荷堤斯让长发随著早晨冰冷的风飞扬，同时这么对我们说道。

「靠我们……吗？」

荷堤斯点头肯定洁丝似乎有些不安的低喃。

「破灭之矛无论如何都必须私下偷偷拿出来才行，为此必须要有没被大哥盯上的你们协助。诺特小弟的性命可以说就看你们的表现也不为过。」

洁丝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不过事关重大。暂且不提洁丝，我这种猪能够办到什么呢？

「你想想看吧。」

是看了我的内心独白吗？荷堤斯注视著我这边。

「假如我不是狗的模样，你觉得我能够成为诺特小弟的搭档吗？」

正当我心想这是在说什么时，荷堤斯左右摇了摇头。

「不，答案是否定的。」

他停顿一下后，接著说道：

「处男小弟因为是猪才能进入王朝。萨农小弟也因为是猪才受到解放军干部重用。兼人小弟也是，因为是山猪模样，才没有被暗中活跃的术师杀掉。正因为我们一直受到轻视，才会像这样见证到重要的场面。请你记得这一点。在真正意义上改变历史的，是根本不被历史关心的人们。」

小型艇在针之森暂且降落到地上，在围住王都的陡峭悬崖的稍微前方停止了。

「从这里开始要徒步移动。」

修拉维斯将手比向悬崖，于是岩石哗啦哗啦地崩落，前往王都的入口打开了。令人怀念的光景让我不禁与洁丝互相对望。

「让人回想起那一晚的事情呢。」

看到洁丝这么对我微笑，我想起她帮我洗身体时的事情。

──为了不对国王失礼，我会好好洗乾净的。这段期间，您不可以移开视线喔。

「不……不是的！我不是说那件事……！」

洁丝满脸通红。

（抱歉，不小心就……）

洁丝说的当然是濒死的我们一起开拓通往王都的道路，跟现在一样穿过这个悬崖时的事情。那时我以为可以跟洁丝一起获得幸福。进入王都是为了让我们可以得救，获得幸福。但这次不同。我们是为了拯救诺特、为了让他们幸福而进入王都。

我们爬上被岩石包围的昏暗阶梯。约书跟伊兹涅都一言不发且面无表情。瑟蕾丝一脸担心地东张西望，环顾著四周，跟黑猪一起走在我和洁丝的后面。

带头前进的荷堤斯像在慎选用词似的开口说道：

「接下来要前往金之圣堂。我会跟大哥对话。请解放军的各位在旁观看著。修拉维斯跟我一起行动。然后请处男小弟──」

荷堤斯用意味深远的视线看向这边，接著说道：

「绝对不要离开洁丝身边，去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

这话是什么意思？连这种时候都要玩解谜游戏吗？

不过，我待在这里就是为了动脑。这种程度的事情我就接受挑战吧。

（我明白了。是有什么理由才这么拜托我的对吧。）

「……当然了。请用你的智慧解开梅斯特利亚王家最大的秘密。虽然过意不去，但我没有资格述说那件事。」

梅斯特利亚王家最大的秘密……？

荷堤斯似乎不打算再多说，他不停地往前进。

爬上王都内部的道路宛如蚂蚁窝一般复杂。我们一边沿著弯弯曲曲的地下道往上爬，偶尔从小窗户眺望外面，在好几个神秘的空间中通过古老的门扉前，最后到达了金之圣堂前面。

天空笼罩著如同字面意义一般的乌云，雷声轰隆作响且伴随著闪电。虽然没有下雨，但有冰冷的风吹过，感觉无论何时变成暴风雨都不奇怪。

以黑色石材为基调的巨大圣堂。到处施加著细致的金色装饰，显示出这里是非比寻常的场所。历代国王们长眠于这栋建筑物里，重大的面会和祭祀也会在这里进行。伊维斯也是在这个场所亲手送我回现代日本的。

沉重的青铜门扉紧紧地关闭著。荷堤斯轻轻地用手制止我们后，缓缓地打开了门扉。

正面有个大型金之宝座摆放在几何学图案的地板上。马奎斯坐在那里等著。他充满威严的服装十分整齐。

「还真早啊，距离正午还有三时刻。」

荷堤斯推了推洁丝的背后，让她先进入圣堂。我也跟在洁丝后面。圣堂内的空气坚硬且冰冷。

在马奎斯的旁边，可以看到诺特正坐在地板上。虽然双剑依旧配戴在腰部，但手脚被绑了起来。诺特毫无感情地看向这边。

荷堤斯与修拉维斯踏进圣堂，解放军的成员也从他们身后跟著进入。

「好啦，破灭之矛在哪里？」

荷堤斯用难以捉摸的态度回应马奎斯的问题。

「暗中活跃的术师怎么了？应该有好好地关在安全的地方吧？」

马奎斯焦躁地用鞋子前端敲著地板。

「监禁在地下深处，不容任何人侵入的房间里。回答我的问题。破灭之矛怎么了？」

「还不会交给你。等事情谈妥再说。」

暴君的身体因愤怒而膨胀起来。

「谈妥？根本没有商谈的余地。快把矛交出来。否则我就杀掉这个反叛者。」

诺特的身体猛烈地吊到半空中，他被绑住的双手双脚往下垂落。

瑟蕾丝本想上前一步，但还是打消了念头。

「拜托冷静一点，大哥。这里只有秉持相同志向的人。我想跟你好好谈谈。距离正午还有时间。先到外面透透气吧。让头脑冷静下来，别感情用事。」

可以听见彷佛射出了弓箭似的咂嘴声。

「到外面？别给我找麻烦。无论如何都想谈的话，就在这里说。」

诺特依旧被挂在半空中，咬牙忍耐著。

「到外面谈吧。就我们跟修拉维斯，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好好谈谈吧。」

为何荷堤斯这么坚持要到外面去？是有什么不想让我们听见的事情吗？

……就在我这么心想的时候。

闪电在外面发光的同时，伊兹涅拔出背著的大斧，用力一挥。

那是十分流畅，没有任何迷惘的一瞬间的动作。

就彷佛闪电进入圣堂内一般，雷击划破了空间。我立刻闭上眼睛。我确实听见了像是笛声的微弱声音混在轰隆声里响起。很耳熟的声响。是约书的箭声。

当我睁开眼睛时，只见约书重新架起了十字弓，对准马奎斯的颜面。

在最初的一击高高跳跃起来的伊兹涅，紧接著又一挥大斧，将斧头朝马奎斯的头顶上挥下去。似乎靠约书最初那一箭切断了手上绳子的诺特拔出双剑，靠火焰冲击波的反作用力让身体滑向马奎斯的脚边。箭从约书的十字弓上被射出。

这是瞬间发生的事，快到彷佛连阖上的眼皮都来不及完全睁开一般，除了突然动起来的三人以外，甚至没有人能及时伸手阻拦。

划破空气的声响。强烈的雷击。往上窜起的火焰。所有杀意──藉由耶稣玛的骨头被变换成魔法的巨大憎恨集合体，都瞄准了宝座攻击。

就算是最强的魔法使，也无法在这种攻击中幸存下来吧。就在我这么心想时，三人的攻击早已经结束了。

彻头彻尾地结束了。

「我应该说过。我会不由分说地杀掉反抗我的人。」

箭被折弯掉落在地板上，大斧的利刃龟裂并缺角，双剑的刀身从根部弯曲起来。马奎斯毫发无伤地坐著。就彷佛拥有钢铁皮肤一般。

「大哥！」

荷堤斯的吶喊没起作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彻周围。差点被冲击波吹飞出去的我跟洁丝趴倒在地板上。

静谧的大圣堂在一瞬间被沙尘笼罩，开始传来风吹过的声响。

（洁丝，你没事吧？）

「我不要紧，猪先生呢……」

身上沾满灰尘的我们看了看彼此。两边都没有受伤。

「大家不要紧吗……」

…………

（总之先去看看情况吧。）

灰尘被风吹散后，令人震惊的光景在眼前展开。

我们走进来的正面墙壁完全被炸飞了。无论是沉甸甸的砌石、厚重的门扉还是华丽的彩绘玻璃都不见踪影，只能看见开始下起雨的阴暗天空。

马奎斯缓缓地走在被挖开而露出岩盘的地面上。

传来嗯齁的声音，我看向旁边。瑟蕾丝与黑猪跟我们一样沾满灰尘。

──十分抱歉。明明应该能预测到那些孩子们会做出这种行为的。

黑猪打从心底感到懊悔的模样，瑟蕾丝在他旁边扭曲了表情。

「诺特先生他……诺特先生他……」

（并不是看到了尸体对吧。振作一点。）

我向瑟蕾丝这么传达后，看向黑猪。

（总之，先去看看情况吧。）

我们跨越瓦砾好不容易离开圣堂后，在原本是广场的地方，冰冷的雨水正准备淋湿刚被挖开的乾燥地面。一点灰尘都没有沾到的马奎斯俯视著距离那里约十公尺底下的广场。荷堤斯站在广场上。修拉维斯在他身后，挡在遍体鳞伤的三人前面保护他们。

「诺特先生！」

瑟蕾丝很开心似的出声这么喊道时，静静地勃然大怒的国王也严肃地迈步向前进。

「你要包庇反抗父亲的罪人吗？修拉维斯。」

马奎斯这么威慑，那声音宛如响彻云霄的雷鸣一般。

「无论是伟大的国王还是敬爱的父亲，我都不会支持错误的判断。」

这一板一眼的认真回覆让国王的太阳穴抽动了一下，马奎斯将右手伸向修拉维斯。

荷堤斯立刻张开手，于是修拉维斯的脖子前发生白色光芒，然后立刻消失了。是荷堤斯加以干涉，防止了企图勒住脖子的魔法。

「别迁怒儿子，大哥。维丝会伤心的喔。」

「什么儿子？反叛者们可是愚蠢地企图谋杀国王的罪人。包括你在内，包庇罪人者都不可饶恕。」

马奎斯的周围出现好几个散发强烈光芒的球，简直就像雷神的太鼓一般。

「快逃！」

荷堤斯尖声大叫。在他身后，修拉维斯一边保护三人，一边从广场退避到其他地方。相反地荷堤斯则是朝怒不可遏的兄长敏锐地跳跃过去。

与此同时，马奎斯射出光球。荷堤斯挥动左手对应，于是有好几个巨大金属块涌现在空中。光之子弹冲撞上金属块，全数消灭了。

「好久没有兄弟打架了啊，拜托手下留情了。」

马奎斯用让人头晕目眩的烈焰回应荷堤斯的玩笑话。荷堤斯用水面纱包覆身体来承受住。我们差点被波及，连忙退避到圣堂的瓦砾阴影处。

（跟修拉维斯他们会合吧。总之先让那三人逃走。）

我这么向洁丝与瑟蕾丝与萨农传达。

我们穿过圣堂旁边的坟场，走下狭窄的阶梯，前往修拉维斯他们消失那边。在有一个水已经乾涸的喷水池的圆形小广场上，四人正绕到屋檐下躲雨。修拉维斯扶著诺特的肩膀，约书扶著姊姊的肩膀。解放军的三人似乎被某种魔法保住了一命，但看来还是正面遭受到冲击波，全身到处流著鲜血。

「诺特先生！」

瑟蕾丝一溜烟地飞奔到诺特身边，毫不在乎其他人眼光地抱住诺特的胸口。

修拉维斯看似尴尬地离开诺特身边。我们也追上瑟蕾丝。

（你们还好吗？）

解放军的三人没有回答。黑猪相当火大似的哼响鼻子。

──你们做了傻事呢。唯独这次不能说那个蛮横的国王有错喔。企图夺走别人性命者，必须做好自己会遭到反杀的觉悟。这次的政变实在过于幼稚且鲁莽。

诺特凶狠地瞪著黑猪。

「我早就做好舍弃性命的觉悟了。萨农也知道的吧。只要那个国王还在，就不会有耶稣玛可以获得幸福的未来。被夺走重要之人的我们不赌上性命的话，要由谁来赌上性命啊？」

「诺特先生，不可以，我不要你死掉……」

诺特推开肩膀，让紧抓著他的瑟蕾丝身体缓缓地远离自己。

「不好意思。这就是我的生存方式。」

诺特对瑟蕾丝露出微笑，接著说道：

「假如还有另一个人生，我很想陪伴在瑟蕾丝身旁。」

诺特的伤已经完全治好了。诺特有些客气地稍微抚摸了一下治愈自己的可怜少女的头。然后他拔出没有折断的那把剑，在雨中迈出步伐。

闪光与爆炸声就在附近炸裂开来。彷佛随时会前来这边。

修拉维斯冷静地拍了拍诺特的肩膀。

「等等，诺特。现在只能等事态平息下来。如果不是拿破灭之矛，根本无法阻止临战状态的父亲大人。总之现在先逃跑吧。对这点没有异议吧。」

就在他这么说的期间，似乎是荷堤斯没挡住的篮球大的火球从头顶上掉落下来，直接命中广场中央的喷水池。石头雕刻像是假的一样被粉碎。

诺特丝毫没有动摇，用袖子防御住脸部。

「王子大人说得没错。暂且离开这里吧。」

我们在雨中沿著狭窄的小巷移动，寻找躲藏的场所。修拉维斯代替本身也有受伤的约书支扶住伊兹涅的肩膀。

「你为什么对我们这么温柔？我明明企图杀掉你的父亲。莫非是别有用心？」

修拉维斯慎重地扭动伊兹涅丰满的胸部顶到的侧腹，错开位置。

「怎么可能别有用心啊？我说过了吧。我是认真地在盼望能跟像你们一样有著自由想法的人们一起把这个梅斯特利亚变得更好。」

「要是能变好就好了呢。」

约书一边按住出血的手臂，一边这么低喃。听起来也像是在暗示「不过大概不可能吧」。

我跟洁丝负责殿后，一边警戒著后方，一边沿著修拉维斯选的道路前进。王都建造在陡峭的斜坡上。是彷佛石造迷宫般的城市。根本摸不清正朝著哪里前进。

跟瑟蕾丝并肩走著的黑猪转头看向这边。

──萝莉波先生，为了交涉需要破灭之矛。你知道荷堤斯先生说的「梅斯特利亚王家最大的秘密」是指什么了吗？

我摇了摇头。

（不，毫无头绪……但听起来像是那个人要我跟洁丝拿到破灭之矛……）

──嗯，在我听来也像是那样呢。

我抬头仰望洁丝，但洁丝看来也摸不著头绪的样子。

「假如已经不在拜提丝大人的棺材里，那矛会藏在哪里呢？」

我感到疑问。

──有很多原因。是非常复杂的原因。我知道获得破灭之矛的方法。我的确知道，但为此必须进入王都，按照几个步骤去做才行。

荷堤斯说他知道获得矛的方法，却没有向我们揭露，但又想拜托我们拿到矛。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王家最大的秘密会怎么跟这件事相关？

就现状来看，要打破这种最糟糕的状况，感觉只能把破灭之矛送到马奎斯手上，盼望他能因此息怒。梅斯特利亚的将来说不定就看我这只猪的小脑袋如何表现了。

（假设──）

我向洁丝传达。

（假设破灭之矛还在金之圣堂里的话呢？荷堤斯知道拿出矛的方法。但金之圣堂里有马奎斯在。所以他才想先把马奎斯引诱到圣堂外面，然后趁机拿出矛。这样就能解释荷堤斯刚才的行动。）

「可是，就算马奎斯大人在，只要当场拿出来不就好了吗？为何非得偷偷拿出来才行呢？」

表示这一点跟王家最大的秘密相关吗？

就在我动脑思考时，我察觉到黑猪像在试探似的看著这边。

（怎么了？）

我这么询问，于是黑猪拍动了一下耳朵。

──请你们努力获得矛。因为那就是迈向和平的唯一道路。

从不远处传来惊人的崩坏声响。似乎是王都的一部分发生塌陷了。在微暗的天空底下，白色尘土袅袅升起。

「叔父大人……」

修拉维斯一脸担心地转过头看，这时前方有个女性的声音呼唤他。

「修拉维斯！究竟是发生什么事情？」

是维丝。一看之下，就在附近有一座气派的白色宫殿──维丝的书斋所在的建筑物映入眼帘。修拉维斯是去向母亲求助。

「母亲大人……父亲大人勃然大怒，正在跟叔父大人战斗。实在不是旁人能插手的战斗。我在想是否有什么办法能平息这种状况……」

维丝碎步穿过白色石板广场，跑到我们身边。

「这些孩子是？」

维丝的双眼看向破烂的衣服被雨水淋湿的解放军三人组。

「他们激怒了父亲大人，正遭到追杀。能将他们藏匿在安全的地方吗？」

维丝思考一阵子后，点了点头。

「真没办法。这座宫殿后面有个很大的洞穴。是在拜提丝大人的时代被打造出来的，受到强大的魔法守护。暂时应该很安全吧。请你们到那里避难。」

维丝的手指示著通往宫殿旁边的道路。

「不好意思啊。」

诺特这么说，解放军的成员朝那边走了过去。瑟蕾丝与萨农也跟了上去。

宫殿前只剩下维丝和修拉维斯，还有洁丝跟我。

维丝毫不在乎被雨淋湿，用疲惫的眼神看向我们。

「解放军与王朝的同盟决裂了吗？」

「十分抱歉，母亲大人，都怪我能力不足……」

修拉维斯让卷曲的头发滴著水，用悲惨的表情这么说了。

「不，你跟猪先生都很努力了喔。光是能引起这么大的风波，也相当了不起了。接下来就想想如何和平地让事情平息下来吧。」

正好就在维丝这么说的时候，那时机彷佛在开玩笑一般，有什么东西坠落到广场的石板地面上。那是穿著白色长袍的中年人。是荷堤斯。

那气势猛烈到倘若是一般人，应该已经变成了章鱼仙贝，但荷堤斯感觉像是从床上掉下来一样，看来有些痛似的准备爬起身。但有无数黑色手臂从白色石板中冒了出来，将荷堤斯的手脚按在地面上。黑色的手也缠上荷堤斯的脖子，开始勒住他。

马奎斯缓缓地从天空降下。

「好啦好啦。兄弟打架也已经结束了吗？你果然很弱啊。」

在地面呈现大字形的荷堤斯被无数黑手束缚著。

「这可难说。就算不动手，我也还能使用魔法喔。」

马奎斯一脸厌烦似的将手比向宫殿。只见金属环撞破窗户玻璃，从里面飞了过来。是耶稣玛的项圈。马奎斯将手比向弟弟，于是项圈彷佛发现饲料的鲨鱼一般，喀嚓一声地围住荷堤斯的脖子。

马奎斯走到弟弟身旁，狠狠地踩踏他的胸口。项圈发出白色光辉，荷堤斯吐出掺杂鲜血的唾液。

「这下你就无法使用魔法了吧。」

马奎斯就那样踩著弟弟，将脸面向儿子。

「看到没，修拉维斯。你接下来想反抗我也无所谓，但最后也会是这种下场。」

是因为无法使用魔法了吗？荷堤斯的脖子被勒紧，看似痛苦地让嘴巴一张一合。修拉维斯很不甘心似的将手搭在膝盖上。维丝看来也害怕得发不出声音。

「罪人在哪里？从实招来，修拉维斯。」

修拉维斯保持沉默，于是马奎斯冷酷的双眼看向我跟洁丝。就在我心想万事俱休时，响起了一个沙哑的声音。

「……搜。」

是被勒住脖子的荷堤斯发出不成声的声音。荷堤斯的声音在脑内响起。

──听我说。拜托你，大哥。

马奎斯将视线往下看向脚边。

「快说。」

──……请你不要夺走……那些孩子的性命。那些孩子重要的朋友……还有恋人被王朝杀害了。他们是因为怨恨才会像那样做出愚昧的行为……只要大哥打从心底赔罪，现在愿意赦免他们的话……所有事情应该都能圆满收场。

马奎斯看来完全无法理解的样子，他蹙起眉头。

「真是愚蠢。为何我非得道歉不可？要赔罪求饶的是那些家伙，还有你，荷堤斯。」

他冷酷的声音让我看向荷堤斯逐渐充血的脸。马奎斯是认真地想杀掉弟弟。修拉维斯不停颤抖，看来什么也办不到。

──要杀掉我也无妨。但请你……原谅他们吧。

马奎斯感到疑惑。

「为何你要这样包庇身分低贱的庶民。为何你这么重视那个剑士？」

荷堤斯用他充血的红眼睛确实地瞄了这边一眼。

──因为他是曾深爱我死去女儿的男人。

感觉时间像是停止了一样。所有谜题在一瞬间逐渐解开。

按住荷堤斯的黑手都彷佛融化似的消失了。

「你……生了孩子吗……？」

马奎斯对弟弟发出的声音，比起愤怒，显现出更多惊讶之情。

「神的系谱不得有分家。你应该很清楚光是这件事，你就罪该万死。」

可以感受到空气还有地面因可怕的愤怒开始震动起来。

（洁丝，我们走吧。）

洁丝看来还没有整理好思绪，我急忙向她传达：

（我们离开这里吧。）

洁丝点了点头，我们奔跑起来，几乎就在同时，维丝与修拉维斯试图阻止想亲手裸绞荷堤斯的马奎斯。

幸运的是马奎斯对这边不感兴趣，我们跑下石头阶梯，成功地开始回到先前过来的道路。

「猪先生，要去哪里？」

我一边跑到猪蹄差点滑倒，同时看向淋成落汤鸡的洁丝。

（这还用说嘛。当然是金之圣堂。我们要赶紧去拿破灭之矛。）

「可是，要怎么做……」

实在过于突然且令人难以接受的真相，让洁丝也陷入混乱了吧。

我稍微慎选用词后，告诉她梅斯特利亚王家最大的秘密。

（荷堤斯是洁丝的父亲。洁丝是那个男人的私生女喔。）

洁丝目瞪口呆，什么也没说。

答案简单明瞭。到了现在，甚至觉得所有谜题都是起因于这个秘密。

（你听到刚才荷堤斯说的话了吧。诺特的心上人伊丝是荷堤斯的女儿。马奎斯烧掉修道院害他女儿伊丝死掉，还失去了得知这件事的妻子，于是荷堤斯舍弃了王朝。然后他变化成狗，五年来一直待在诺特身旁。写在洁丝母亲墓碑上的丈夫名字是荷堤斯的化名。）

「咦……可是，那样子……」

洁丝将手贴在胸前，看向我这边。

（破灭之矛还封印在拜提丝的棺材里。只是修拉维斯无法解开那封印而已。为什么？理由很简单。因为修拉维斯不是流著王朝之祖拜提丝血脉的最年少者。王朝的正统继承人是洁丝啊。）

甚至让伊维斯说出「可能会成为继拜提丝大人之后最伟大的魔法使」这样的话，无自觉的魔法资质。甚至凌驾王子的脱魔法速度。而且最重要的是，甚至能扭曲世界的原理，把眼镜阿宅从异界拉过来的祈祷之力。

这一切都是也被称为神之血的拜提丝血脉所赐。

「我身上流著王家的血脉……」

我边跑边说明。

（荷堤斯并不想揭露这个真相。因为他被禁止有子嗣啊。王朝也可能会为了摧毁有分家出现的可能性，动手杀掉洁丝。所以他才去拿契约之楔，而不是可能会被发现洁丝流著王家血脉的破灭之矛。）

「可是……太奇怪了。荷堤斯先生他，那个……还会嗅我的脚什么的……一般来说应该不会对亲生女儿做这种……」

这就是那男人聪明的地方。

（荷堤斯只是在扮演那种小丑而已。一般人不会想到居然有父亲会嗅亲生女儿的赤脚，还感到兴奋对吧。那家伙是反过来利用这点，才不断狂嗅洁丝的赤脚。这一切都在他的计算之中。）

陷入混乱的洁丝眼睛团团转，开口说道：

「呃，那么猪先生该不会……是我的哥哥……？」

（不，我单纯只是因为洁丝的赤脚感到兴奋罢了。）

「啊，就是说呢……我放心了。」

不能因为这样感到放心吧……

（荷堤斯的剧本应该是希望我可以察觉到洁丝的秘密，等他把马奎斯从金之圣堂带出去后，由洁丝来拿出破灭之矛吧。实际上，假如没有那三人的暗杀计画，我应该也会在跟洁丝一起被留在圣堂里时察觉到荷堤斯的意图。）

「所以接下来要去重新执行荷堤斯先生那样的剧本对吧。」

（没错。我们要获得破灭之矛，来补偿用掉契约之楔这件事，让所有事情和平地解决。马奎斯找回可以杀掉暗中活跃的术师的手段，冷静下来之后，也不会一直想要杀掉亲生弟弟了吧。）

「好的！」

我跟洁丝一起奔驰过雨中的王都。风雨冰冷，但猪心激昂，猪肝被沸腾的热血煮熟。我们要两人一起拯救这个国家。

我们到达崩坏的金之圣堂。我跟洁丝从变得像是陨石坑一样的广场踏进张著大口的圣堂。位于正面深处的是祭祀著拜提丝的祭坛。最下面有具大型石棺。我们在大理石上让脚用滑的前往那边。

我们到达祭坛，洁丝一边调整呼吸，一边看向拜提丝的雕像。将左手贴在胸前，笔直地高举右手的女性雕像。虽然是至今见过好几次的身影，但现在看起来截然不同。

这是洁丝并没有多久远的祖先身影。

（记得是一边祈求想获得破灭之矛，一边碰触这石棺的盖子对吧。）

「是那样没错呢，动作得快点才行。」

洁丝对著雕像深深一鞠躬后，深呼吸了一次，然后碰触石棺的盖子。

嘎吱──发出盖子震动的声响。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震动的声响持续不断，然后那股振动突然停止了。虽然没有声响，但施加著华丽装饰的黑色棒状武器用很适合「滑溜溜」这个词的流畅动作从石棺盖子的表面涌现出来。

是破灭之矛。

洁丝慎重地拿被放在盖子上的那东西。在黑底上用金银装饰的握柄。卷曲成螺旋状的复杂前端部分。在中心牢牢地嵌著跟契约之楔很类似──应该说看起来就像契约之楔本身的透明三角锥结晶。就彷佛在螺旋状的花蕾中隐藏著透明的雌蕊一般。

「这里面的东西是……契约之楔？」

洁丝拿起破灭之矛，感到疑惑。

（看起来是那样呢。好像是把矛刺出去，契约之楔就会刺进对方的构造。）

「可是，为什么……」

就在这时，可以看见有一个无依无靠的人影从圣堂正面开出的大洞跑了过来。

「洁丝小姐！混帐处男先生……救救我……」

坚强地颤抖著的声音。是瑟蕾丝。

「瑟蕾丝小姐！怎么了吗？」

我跟洁丝跑向那边。瑟蕾丝是精疲力尽了吗？她在原地突然倒了下来。

萨农怎么了？诺特呢？

我感觉到这是非比寻常的事态，笔直地跑向瑟蕾丝身边。

我们飞奔靠近，洁丝抱起瑟蕾丝的肩膀。我嗅了嗅瑟蕾丝的脚。是本人。

「怎么了吗？瑟蕾丝小姐，振作一点……」

被雨淋湿的瑟蕾丝悲惨地颤抖著，眼眶满是泪水。

「对不起……」

瑟蕾丝这么说，把橡实大的金属小东西──像是附带螫针的胡蜂腹部般形状的子弹刺入洁丝的手背。

这令人难以置信的行为让我呆住了。

「抱歉啊。」

从背后传来的是诺特的声音。

诺特迅速地翻动外套，从洁丝手上抢走了破灭之矛。我在一瞬间理解了他们的意图。他们打算把破灭之矛用来结束战争，而不是让战争和平地平息下来。诺特打算用破灭之矛杀掉马奎斯。

（不行啊，等等，诺特！）

我试图猛冲来妨碍诺特，但一个黑色巨体从旁边冲过来撞开了我。

我撞到头，眼前冒出白色星星。

（萨农先生……？）

我一打算爬起来，黑猪便露出獠牙低吼，咬住我的脖子。

彷佛要贯穿背后的电击让身体颤抖起来。我从地板抬头仰望著黑猪。

──十分抱歉，但这里请交给我处理。毕竟政变没有完成的话，一切都会失败。既然阿诺他们已经采取了行动，要拯救他们就只能杀掉暴虐的国王。

萨农不等我回答便转换方向，追在诺特后面离开了圣堂。

我鞭策麻痹的身体走向洁丝那边。看来这麻痹不至于会残留太久。

（洁丝，你还好吗？）

「……嗯，没有问题。」

洁丝这么说，拔出刺进手背的金属。鲜血从她白皙的肌肤滴滴答答地流出。

（等等，在流血不是吗？）

「我是故意让它流出来的。我正在操作血流，避免麻醉毒发作。」

瑟蕾丝呜呜地抽泣著。

「对餔起，洁丝小姐……偶……」

瑟蕾丝哭著想在地板上磕头，洁丝温柔地抱住了她。洁丝流著鲜血的手缓缓地抚摸瑟蕾丝的头。

「他们跟你说不这么做的话，诺特先生就会被杀掉对吧。如果是为了猪先生，我也会对瑟蕾丝小姐做一样的事情。」

瑟蕾丝抱住洁丝，一边颤抖著全身一边呜咽。

设计瑟蕾丝，跟她说没有破灭之矛，诺特就会死的是谁呢？不好意思，但我不觉得诺特擅长这种诡计。是萨农。是萨农教唆瑟蕾丝，让她帮忙从我们手上抢走破灭之矛。他背叛了我们。

既然如此，我们会在这里陪伴瑟蕾丝也跟那只黑猪计算的一样吗？

（洁丝，我们赶紧去阻止诺特吧。）

「好的。」

洁丝这么回答并站起身，然后将肩膀借给瑟蕾丝。

「瑟蕾丝小姐也要一起来吗？」

瑟蕾丝一边抽泣，一边点了点头。

我跟洁丝回到前来时的道路，跑向宫殿。瑟蕾丝从后面追了过来。在对面发生了什么事呢？荷堤斯被原谅了吗？修拉维斯呢？马奎斯在做什么？诺特再多久会到达呢？

被雨淋湿的王都呈现灰色，四处有砌石倒塌。王都居民是在躲雨，还是察觉到紧急状态呢？路上可以说完全没有行人。

（洁丝，你还能跑吗？）

洁丝依旧面向前方，用单手摆出胜利姿势。

「我能跑。猪先生呢？」

（当然了。你以为我是谁？）

洁丝露出微笑，稍微面向这边。

「是四眼田鸡的瘦皮猴混帐处男先生呢。」

（正是如此。）

我们爬上阶梯，到达宫殿前的广场。国王马奎斯还毫发无伤地站著。戴著项圈的荷堤斯跪拜在地面上，像在诉说著什么。修拉维斯与维丝从旁边守护著他们。诺特还不在这里。能够防范袭击于未然。

「修拉维斯先生！请阻止诺特先生！」

洁丝这么大喊。修拉维斯做出反应，几乎就在同时，诺特从跟我们不同的阶梯现身了。修拉维斯用让人联想到肉食兽的速度跑向诺特那边，并朝他的胸口射出锐利的电击。

诺特的其中一把双剑闪耀著红色光辉，弹开了电击。

等注意到时，已经太晚了。诺特并没有带著破灭之矛。是佯攻。在正好反方向的宫殿阴影处，约书正架起十字弓。原本应该放著箭的地方，歪七扭八地摆著散发黑色光芒的矛。该不会。

立刻响起啪咻的声响，破灭之矛从十字弓上消失。是靠立斯塔的力量让它加速到平常不可能会有的速度。

马奎斯依旧站著。一看之下，只见破灭之矛在空中停住，咕噜咕噜地在水平方向不断转动著。

「你们以为就凭你们这种货色的偷袭，能够打倒梅斯特利亚最强的魔法使吗？」

马奎斯对著在数十公尺外的空中不断转动的矛伸出手。但什么也没有发生，矛看起来反倒像是在慢慢往前进。

「…………？」

矛一边劈哩啪啦地散播黑色闪电，同时慢慢地开始加速。

「大哥，那是破灭之矛啊……！」

荷堤斯这么大喊。能夺走任何生命的矛。那似乎灌注了什么特别的魔法，它反抗马奎斯的魔法，试图前进的样子。

马奎斯跳向旁边闪避，于是破灭之矛彷佛指南针一般转动，将前端对准那边。就连射出矛的约书本身也大吃一惊的样子。矛渐渐地加速。马奎斯放弃逃跑，与矛面对面，他扭曲著表情将双手对准矛。

空气振动起来，光芒在空中劈哩啪啦地产生。位于马奎斯与矛之间的石板都迸列了。无数细长的雷彷佛受到催促似的在黑云中四窜，不吉利的声响不绝于耳地响彻周围。

矛虽然一度变慢，但它再次一边散发黑色闪电，一边开始加速。马奎斯的脸扭曲成至今不曾看过的模样，可以窥见他正尽全力与在空中开始高速转动的矛之魔法应战。

不过，胜负显而易见。

矛的加速并未停止，朝著马奎斯的胸口笔直地前进。

发出「咚」的声响，厚度少说有一公尺的巨大金属板从地面气势猛烈地突起，阻挡在矛的前面。但矛轻而易举地融化金属板，突破了障碍。

周围的人只能彷佛时间停止了一般，眺望著一分一秒地在逼近马奎斯的破灭之矛。

剩下几公尺。在空中炸裂的白色光芒与黑色闪电彷佛烟火大会的终曲一般不曾间断。彷佛空气将产生龟裂般的紧迫感反覆窜起，每一次都让猪肉缩成一团。

就在所有人应该都确信矛会刺入马奎斯胸口的那个时候。

白色的布在半空中翻动，扑进了马奎斯的怀里。

是荷堤斯。

他伸出肌肉发达的苗条右手，挡在兄长的胸口前。

矛刺入了荷堤斯的手臂。

瞬间，炸裂的光芒彷佛被吸进去似的收敛起来。

「荷堤斯……」

「亏你是个稀世的暴君，却没想到可以把亲人当肉盾吗？」

国王之弟一边推开兄长，一边对兄长咧嘴露齿笑。

发出咕波的声响，荷堤斯的前臂裂成碎片。破灭之矛与他的右手一起掉落到地面上，但构成核心的部分──像是契约之楔的结晶却不见踪影。

「虚弱到难以想像是太古的魔法啊。什么破灭之矛啊。」

荷堤斯看向自己的右手。三角锥的光芒割破手臂，朝著胸部的中心部位稳固地在前进。光芒通过之处的肉体变成看起来像血液也像肉片的某种黏稠物，掉落到白色的地面上。

马奎斯从有些距离的地方看著逐渐崩坏的弟弟。他的表情宛如石头一般僵硬。

「……为何保护了我？」

「要是大哥死掉，就没人可以解放耶稣玛了不是吗？」

荷堤斯甩了甩头摇晃项圈。在他这么做的期间，炫目的光芒也粉碎著荷堤斯的手肘，笔直地朝心脏前进。

「你们听好了。」

手臂遭到侵蚀，逐渐变得破烂不堪的荷堤斯抬头挺胸地稳稳站著，一边让水从紧贴在脸上的长发滴落，同时大声地说道：

「只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你们绝对不能忘记。」

荷堤斯用他的眼睛一个一个地看向广场上所有人的脸。我也确实跟他四目交接了。他的脸在笑。感觉他看向旁边的洁丝时，四目交接的时间稍微长了一点。

「拚死去保护深爱的人吧。但不要去抢夺别人深爱的事物。」

荷堤斯将脸面向站得离他最近的马奎斯。

（插图013）

「大哥，看来要道别了。」

纵然是马奎斯，这无法预料到的事情也让他失去平常心，他似乎只能默默地看著逐渐崩落的弟弟。炫目的光芒粉碎了荷堤斯的肩膀。骨头迸出来，红色鲜血弄湿荷堤斯的脸。

荷堤斯忽然像是放松了力量一般，露出微笑。

「我爱在这里的所有人──从今以后也会永远深爱。」

锐利的光芒终于到达荷堤斯的胸口，荷堤斯的全身在一瞬间便凄惨地飞溅四散。到几秒钟之前还在那里的笑容，已经四处都看不到了。

只有冰冷的雨声回荡著，奇形怪状的鲜血与肉块在马奎斯脚边逐渐被雨水冲淡。

没有人说任何一句话。洁丝将手放到了我的背上。她在哭。

「荷堤斯……」

马奎斯这么喃喃自语，他彷佛崩溃一般跪倒在地面上。

赌上性命救了兄长的弟弟残渣──没有意识的鲜血与骨肉沼泽在那里蔓延开来。马奎斯用颤抖的手想捞起那些残渣。但他的手实在抖得太厉害，结果只是让袖子浸泡在鲜血中。

他往后梳理整齐的头发被雨水打乱，衣服因为雨水和鲜血凄惨地整个湿透。已经四处不见那个暴虐的国王身影。

跪在血泊中的，是失去了愿意爱自己的人，一个孤独的软弱男人。

第三卷 某个中年人的过去

耗费一百年的时光逐渐补强的王都结构，比男人想像中还要更加牢固。

即使这个男人自称是梅斯特利亚最灵巧的魔法使，也不可能避开国王监视来改写情报。不仅是长女，就连次女都被带到「地下」了。她们甚至不会获得职务特权，将与其他王都居民的女儿一样以耶稣玛的身分活下去。就这样无人知晓她们身上其实流著王家的血脉。

「你用不著道歉的。我早有觉悟。毕竟其他人也是一样。」

男人的妻子坚毅地这么说了。是个有著清澈褐色眼睛的美丽女性。

在王都诞生的孩子，几乎都会在出生时就被带离父母身边，变成王朝的所有物。双亲能被允许的只有帮孩子命名与被迫得知孩子死亡这两件事。

法律禁止除此之外的所有干涉，倘若违法，所有相关者都只有一死。

「毕竟是你的孩子嘛。无论是伊丝还是洁丝……她们一定能顺利活下去才对。相信她们，耐心等待吧。」

「说得也是。如果是你的女儿，肯定美丽动人，会在爱情中成长。」

在妻子流泪点头的十一年后，第一个女儿丧命了。

藏匿她的修道院被王子给烧毁了。从那里逃脱的女儿惨遭耶稣玛狩猎者杀害。

而且王子是男人的兄长。

为了查明与修道院的关系，男人的妻子家遭到调查。虽然被证明了清白，也彻底隐藏住丈夫的秘密，但她还是被绝望与恐惧逼入了绝境。

假如我们的秘密穿帮，洁丝出了什么事的话……

男人深爱的女性，在美丽的星空下从悬崖跳崖自杀了。

过于残酷的命运连锁，让男人失去了自我。他变化成狗的模样，将脚浸泡在回忆之泉中完成脚环的封印后，没有告诉任何人，就这样离开王都。

然后男人与命运的少年相遇了。

那个少年陪同带著猪的少女一起踏上旅程，是那之后又过了五年后的事。

第三卷 第五章 世界慢慢地在改变

荷堤斯的葬礼不只有王家的成员，身为解放军首领的诺特也出席了。

金之圣堂被破坏它的凶手本人修复，被原色点缀的美丽夕阳从彩绘玻璃照射进来。散发著平静香味的烟飘散在安静的空间里，诺特与马奎斯虽然不到互相微笑的地步，但也一次都没有互瞪过。

荷堤斯冲击性的死亡对梅斯特利亚的统治造成莫大的影响。

国王马奎斯赦免了诺特等解放军，他们也原谅了国王，在真正的意义上实现了王朝与解放军的同盟。修拉维斯被提拔为撮合双方来进行改革的负责人，虽然缓慢，但开始在产生变化。

作为第一步，王朝向梅斯特利亚全国宣告了不得杀害耶稣玛的规则。

这样并未从根本上改革，而且要在真正的意义上废除不讲理的古老制度，我想应该还要花上一段时间。不过，光是理所当然地应该要有的规则开始存在了，肯定也是迈出了一大步。

夜晚。在豪华的晚餐会后，我和洁丝两人独处。已经没有争执。暗中活跃的术师被无力化，暂且被封印在王都的最深处。总算是可以喘一口气了。

我们沿著火把亮起的石造走廊前进，前往洁丝的房间。

洁丝发出「呼哇啊」的声音并伸了个懒腰，对我露出微笑。

「说不定有点吃太多了。」

虽然才发生过那种事，但她看来挺有精神的，让我放心了。食欲旺盛是件好事。希望她照这样健康长大。

「您说的是哪里呢？」

洁丝看到我的内心独白，不满地用手遮住胸部，我连忙向她订正。

（呃，我说的是全身喔。除非使用魔法什么的，不然咪咪已经不会长大了吧。我没有变态到会在这里讲关于胸部大小的事情，而且真要说的话，我觉得含蓄一点的比较……）

洁丝哼一声地面向前方，开口说道：

「十分抱歉，但我没有配合猪先生的喜好改变胸部大小的技术，而且也不打算学习那种下流的魔法。」

听到洁丝冷淡地丢出这些话，猪耳朵沮丧地垂了下来。

「……可能的话，请猪先生喜欢上我最真实的胸部喔。」

洁丝悄悄地这么补充，我不禁兴奋地发出嗯齁的叫声。

（你可以不用勉强自己说那种像傲娇一样的台词喔……）

「傲娇……？」

（没事，别放在心上。）

我们聊著这样的对话，同时来到岔路。往左边走是寝室，往右边走是浴室。

「猪先生，要不要久违地一起洗澡呢？」

这突然的邀约让处男语无伦次起来。

（咦咦？怎么，那实在太，不，该怎么说呢，你想想……）

「那么我会围著浴巾，这样就行了吧。请您一起来，混帐处男先生。」

洁丝这么说，弯向右边。她今天服务特别好啊。

洁丝在粉彩壁纸十分可爱的脱衣处脱掉了衣服。我为了避免不小心看到，将尾巴朝著洁丝那边闭上眼睛，但就算这样，还是会听见衣服摩擦的声响。已经可以喽──听到洁丝这么说，我睁开眼睛，于是用单薄的亚麻浴巾围住胸部以下的洁丝身影映入视野的角落。

（这是我可以看的吗？）

我面向后方这么询问，于是洁丝的头像在点头似的动了。

「也可以目不转睛地盯著看喔。因为我有好好围住。」

听到洁丝这么说，我看向她。没有起毛球的浴巾温柔地沿著洁丝身体纤细的线条垂下，果然还是太刺激了。

（那浴巾就算弄湿也不要紧吧？）

我这么确认，于是洁丝调皮地露出微笑。

「到里面实验看看吧。」

然后她走向浴室。我一边努力地尽量避免去看洁丝臀部，同时跟在她后面进入温暖的浴室。

用蓝色系磁砖装饰的宽敞浴室里，设置在中央的圆形大浴池源源不绝地提供著热气。原本我悲剧的裸眼视力应该会被起雾的镜片妨碍，视野糟糕到极点，但因为洁丝的魔法被最佳化的猪眼，能够毫无问题地看见周围。这可不妙。

洁丝朝我招手，我跟过去后，只见洁丝坐在小椅子上，用桶子从浴池里装水，然后将热水淋在我身上。感觉好像变成涮涮锅一样，我放松下来。

「猪先生，我可以说件正经的事情吗？」

被她美丽的褐色眼眸注视，我不禁点了点头。

「我打算撤销婚约。」

我保持沉默，于是洁丝再次将热水冲向我身上，温柔地帮我刷背上的毛。

「虽然修拉维斯先生本人并不知情，但他是我的堂兄。堂兄妹是不能结婚的。」

我反抗著刷毛的舒适感，向她传达：

（我以前待的国家，在法律上堂兄妹也能结婚喔。堂兄妹结婚感觉也挺萌的，不是很好吗？）

刷毛的手停了下来。

「我在讲很正经的事情喔。」

洁丝用有些悲伤的眼神看向我。

「猪先生无论如何都想让我嫁给修拉维斯先生吗？」

我毫不迷惘地点头。

（梅斯特利亚王家的血脉，因为是一脉相传才有意义。虽说现在还只有我跟洁丝知道，但洁丝出生的秘密总有一天一定会穿帮。到时马奎斯很有可能改变心意，想要疏远洁丝。但是，只要已经结婚就安全了。）

国王之弟荷堤斯除了已故的女儿之外还有另一个孩子，就是成为王子未婚妻的洁丝──这便是王家最大的秘密。目前只有原本就知道伊丝与洁丝是姊妹关系的洁丝跟我察觉到，但是从王家的纪录、写在洁丝母亲墓碑上的名字，还有说到底我们是怎么拿到破灭之矛的这些谜题来推敲，真相迟早一定会暴露出来。

假如撤销婚约，洁丝就会变成照理说不得存在的王家的分家之女。对于把流著神之血的唯一且最强的家系这种身分当成精神支柱的王家而言，洁丝是个棘手的存在吧。但只要跟本家的人结婚，就不用担心这点了。

「虽然猪先生说只要结婚就没问题，但我的婚姻非得是像那样充满心机的事情才行吗？」

洁丝稍微有些用力地刷著我的背后。

「所谓的堂兄妹只是藉口。请您不要逃避，听我说完。」

洁丝笔直地看著我。

「我心中只有猪先生而已。」

…………

（嗳，洁丝，我是一只猪喔。）

「我知道。」

（就算是这种模样，你也愿意爱我吗？）

刷子掉落到地板上，洁丝的手放到我的背上。

「当然了。」

强硬的语气。我的意志必须坚定一点才行。

（那么洁丝。假如我其实是女孩子的话，你要怎么办？）

「咦咦咦，您是女孩子吗……？」

洁丝试图窥探我的腹部底下。呃，不是那样啦。

（不是，我这是在举例。比方说我是女人的话？比方说，假如我其实不是人类，只是跟人类一样聪明的猪的话？其实是完全不同种族的话？就算这样，洁丝也愿意爱我吗？）

是在想像那些情况吗？洁丝稍微思考之后，点了点头。

「当然了。」

她的答案如我所料。

（对吧。洁丝并不是想要跟我结婚。在与一名异性的婚姻受到重视的这种状况下，没有必要特地选我当结婚对象。就算没有结婚，我们也毫无疑问地是朋友。那样不就好了吗？）

面对超出理想的少女，我正试图拒绝首次收到的提议。

洁丝露出彷佛随时会哭出来的表情，僵在原地。

（至少我并不是能跟一国的公主互相发誓终生相爱的存在。）

洁丝依旧闭口不语，泪水从她的眼尾流落下来。

（……你可以死了这条心吗？）

洁丝微微地，然后逐渐用力起来地摇了摇头。

「我不要。」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

我拚命压抑彷佛要破裂的猪心，装出平静的态度。

洁丝使劲地碰触我的脸颊肉。

「猪先生……您已经不喜欢我了吗？」

她彷佛把绝望显露在脸上的表情，让我忍不住否定。

（没那回事。我现在也喜……喜番……）

我拚命鞭策抵抗的大脑，试图传达心意。

但洁丝看来并不相信。

「那么，请您吻我。」

这天外飞来一笔的回应，让我不禁反问。

（……啥？）

「如果您喜欢我，请您吻我当作证明。」

洁丝的表情十分认真。让人没那个心情捉弄她。

（……我知道了。你伸出手吧。）

「吻手不能证明什么。」

（那就脸颊吧。）

洁丝用力摇了摇头。

「请您吻我的嘴唇。」

我暂时说不出话来。

（呃，跟猪接吻不会很奇怪吗？）

「奇不奇怪是由我来决定……当然，如果猪先生不愿意，我就不会这么做。」

只有热水哗啦哗啦的流动声回荡在室内。

麻烦先等一下。我是个四眼田鸡的瘦皮猴混帐处男。应该说我不习惯像这样被接近吗，还是该说我的经验值根本是零呢，总之希望可以先等一下。

首先眼前有个只围著一条浴巾的美少女这种状况本身就是特别警报级的紧急状态。如果能被这样的女孩夺走初吻，我当然也是求之不得。但这种行为一般应该等交往之后才会做不是吗？不不，对方可是公主。甚至不是什么应该照顺序来的问题了吧。我这种家畜怎能跟王家的──

洁丝猛然将身体向前倾，褐色眼眸靠近到非常近的距离。被洁丝用双手牢牢按住的头无法逃离。

（插图014）

「您并不讨厌对吧。」

看到她扑簌簌掉落的泪水，我只能点头肯定。

「这是用来确认猪先生心情的仪式。结束之后请您忘记吧。」

洁丝的尊容靠近到非常夸张的距离，让我不禁闭上双眼。嘴唇有个Q弹柔软的感触。等等，真的要──我可是一只猪喔？

就在我脑袋一片空白地僵住时，有什么东西进入了牙齿之间。该不会──

我心想咬到她就不好了，因此张开嘴巴。于是柔软的某个东西将我的猪舌──

「嗯……」

洁丝发出我从未听过的声音，让我惊讶得睁开眼睛。可以看到洁丝在我的鼻子对面闭上双眼。原本围住身体的浴巾松开，底下冒出两个──

（慢点慢点！等一下！）

我将身体往后退，与洁丝拉开距离。

洁丝维持那不成体统的模样，缓缓地睁开双眼。

「猪先生……您果然已经不喜欢我了呢。」

我无法直视眼前的光景，移开视线。

（不是……不是那样子……只是有点过于激烈，我吓了一跳而已。）

「咦……？」

洁丝的声音像是忽然间没了干劲。我心想她真的是很天真呢。

我就这样低头看著铺了磁砖的地板，以处男的方式向她说明。

（一般是不会突然就那样把舌头缠上来的喔……你看太多色色的书了。）

暂时陷入了沉默。即使是在视野角落，也能看到洁丝满脸通红。

洁丝连忙重新围上浴巾。

「猪……猪先生这个笨蛋！我不管你了！」

由于魔法彷佛大蛇一般从浴池往上卷起的热水，宛如凶猛的激流冲向我的颜面，是在她这么说完后没多久的事情。

面红耳赤且气噗噗的洁丝没跟我说太多话，就这样回到了寝室。

洁丝关上门并熄灯后，立刻钻入了被窝。我不晓得该如何是好，在地板上蜷缩成一团。从窗帘缝隙间可以看见星空。

在这里甚至听不见热水的声音。是个宁静的夜晚。

「……您不过来吗？」

传来微弱的声音，我竖起猪耳朵。

（咦……？）

「我在问您要不要跟我一起睡。」

那感觉很寂寞的声音让我站起身来。刚才的事情就按照洁丝所说的。让它随著水──应该说随著一缸浴池的热水流走吧。

我感到有些担心，停下脚步。

（……你不会做色色的事情吧。）

「不……不会的……！」

我放心了。

我踏上洁丝为了我放在床铺脚边的椅子，嘿咻一声地爬到棉被上。洁丝空出了身旁的位置给我。

（可以吗？）

我慎重地询问，于是响起洁丝点头的声音。

「毕竟都用那么大量的热水洗过了，没问题的。」

是那种问题吗……

我客气地钻入洁丝身旁，将脚折起来趴下。洁丝帮我盖上了棉被。轻飘飘的高级羽绒被十分柔软且舒适。而且不只是从洁丝身上，枕头和包住我的棉被也散发出金发美少女的美妙香味，袭击我的鼻腔。可以从洁丝所在的那边微微地感受到体温的温暖。

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可以得知洁丝将手环到了我的背后。

「……我也知道这是很复杂的事情。」

洁丝一边将另一只手插到我的头底下，同时像在喃喃自语似的这么说了。

「但我觉得这个世界慢慢地在变好。都是多亏了猪先生。在跟猪先生相遇之前，我完全没想过在自己身上，还有在梅斯特利亚会产生这样的变化。」

（说得也是。是洁丝殷切的愿望改变了这个世界。）

有什么坚硬的东西撞上了梅花肉。是洁丝用额头推挤著我。

「帮忙改变了这世界的是猪先生们。我从各位身上学到了这世上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必须放弃才行的愿望。」

（是吗，太好了……这些努力没有白费了。）

洁丝点点头。

「所以我不会放弃的。」

洁丝的手紧紧地握住我的背脂。

（……不放弃这个梅斯特利亚吗？）

「不对……不，当然我也不会放弃梅斯特利亚。不过……」

洁丝压低声音，但十分坚定地说道：

「我不会放弃的是猪先生。」

…………

「梅斯特利亚确实变和平了。我接下来要学习很多事情。一定有答案才对。一定有猪先生跟我能够一直在一起的答案。」

（……说不定是那样呢。）

娇小的少女，流著伟大血统的少女将全身推向我。

「所以说猪先生，接下来我们一起思考那个答案吧。」

一开始紧紧抱著我的洁丝，到了深夜也躺成大字形睡著了。

我暂时眺望著洁丝的睡脸，然后悄悄地溜出房间。

我有一件想确认的事情。

荷堤斯为何要让我们玩下流的解谜游戏呢？我想到了一个假说，因此我要去验证。

深夜的王都没有人烟，秋天的晚风对猪来说也相当寒冷。我依靠记忆在迷宫城市里前进，以那个场所为目标。

就是荷堤斯让我们去取水的悬崖上的泉。

我经由盛开著无色花朵的花之广场，前往悬崖底下。那里应该有什么才对。

我不至于看漏高耸的悬崖。我自由地在沉睡的街道上阔步，到达悬崖正下方。

那里是个小小的广场，中央建造著一名女性的雕像。将双手贴在胸前眺望著星空的美丽女性。虽然不像其他雕像那般写实，但小巧的鼻子让我感觉似曾相识。

耶莉丝。

在脚边小小地雕刻著这几个文字。是洁丝母亲的名字。果然没错。

推理很单纯。出发点是「为何荷堤斯要特地让我们绕远路去取泉水呢」这个疑问。所谓的绕远路，就是不会经过近路。荷堤斯总该不会是想让我们来一场咪咪巡礼吧。那么是为什么？

因为他不想让我们走近路。

要到这座悬崖上，通过位于悬崖正下方的这个广场是最简单的近路。但荷堤斯想避免我们经过这个场所。因为他不希望我们发现这座耶莉丝的雕像。

说到底，我们去取泉水是为了解开封住荷堤斯魔力的脚环的封印。那么为什么荷堤斯会特地选了交通不便的悬崖上的泉来解除脚环的封印呢？那是因为这座悬崖对荷堤斯而言是很重要的场所。为何？只要跟这座耶莉丝雕像放在一起思考就会明白。

这座悬崖就是耶莉丝跳崖自杀的场所。

荷堤斯在那悬崖上的泉封印自己的魔力，决心离开王都。

假如我们发现了这座雕像，说不定会注意到悬崖底下的雕像跟悬崖上的泉之间的关连。荷堤斯无论如何都想避免这种情况发生。他为了隐瞒洁丝是自己女儿这件事，才会出那种下流的谜题，让我们绕远路。

他之所以会嗅洁丝的脚，还有用下流的解谜唬弄我们，都是为了守住一个秘密。

为了从王朝不允许旁系存在的严格规则中保护爱女、保护秘密的公主。

实在敌不过荷堤斯这个男人。

我们一直是被迫按照那个假装成变态的贤者的意图在行动。

我爬上崎岖的阶梯，以悬崖上为目标。我回想起之前跟洁丝一起爬另一边阶梯的事，忍不住想折返回头。但我不能那么做。

诸位。凡事都有所谓的分寸。

就如同洁丝所说的，这个梅斯特利亚确实地在变好。

北部势力的幕后黑手，也就是暗中活跃的术师不仅遭到无力化，而且被封印住了。虽然还没有死亡，但暂且不构成威胁了。

然后由于荷堤斯之死，王朝与解放军和解，耶稣玛的待遇也开始慢慢地获得改善。等轮到洁丝和修拉维斯统治的时候，这个国家肯定会变和平。

梅斯特利亚王朝的历史迎向了转换期。

──你之前所在的世界与这个梅斯特利亚的羁绊，就宛如泡沫一般不稳定。那只猪死掉的话，恐怕就没有下次了。而且你待太久的话，两个世界会分离开来，你就只能在这里作为一只猪死去。

──勇敢的年轻人啊。好好珍惜你的生命，直到关键时刻吧。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刻回去吧。

我想起拥有先见之明的梅斯特利亚最伟大的魔法使伊维斯说过的话。

现在就是那个「关键时刻」。

离开掌握梅斯特利亚命运的公主身边，回到原本所在处的时候到了。

与洁丝度过的日子不由分说地在脑海中浮现。

在基尔多林家的宅邸，对刚见面没多久的洁丝说教。祭典结束后，在星星十分美丽的农场与她重逢。在暗黑林地让洁丝坐在我背上。对把胸口借给诺特靠的洁丝感到嫉妒。在针之森拚命逃离耶稣玛狩猎者。在王都最上层听到洁丝告白。

与丧失记忆的洁丝重逢。洁丝在海岸洞窟让火焰爆炸。在山城洁丝替我承担了我遭受到的诅咒。被恢复记忆的洁丝拜托，将钥匙插入小盒子。洁丝在实验室表演她学到的魔法。

在图书馆一起看到了放著色色书刊的书架。躺在床上研究史书。前往誓约岩窟时，洁丝不肯跟我说话。一起发现了契约之楔。在送行岛面对奥格大军时，像开挂主角一样收拾了它们。在即将崩塌的金之圣堂拿到了破灭之矛。第一次接吻了。

总之是每天都非常拚命的日子，但能跟洁丝一起度过，我觉得很幸福。

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接收到这么深切的温柔、这么深切的爱情。

将孤独的人从人生的黑暗中拯救出来的，其实是洁丝才对。

成为所有事情开端的生猪肝，我知道那些损友们一口也没碰。

我也察觉到一起念书的伙伴们是厌恶一个人榜上有名的我，想要陷害我。但是，照理说是朋友的人们突然用恶意针对我，也让我感到绝望而变得自暴自弃。所以我才做了生吃猪肝这种傻事。

我一直感到孤独。老实说，我甚至快要迷失自己活著的理由。

就在这时公主拯救了我。

这几个月来，洁丝就是我的全部。为了让给予我爱情的洁丝获得幸福，我奋不顾身地去做所有事情。像那样拚命地活著很快乐。

不过，那样的生活也要在这边结束了。

洁丝已经不是柔弱的女孩。就算没有我她也能活下去。反倒是有我在的话，洁丝会变得无法选择其他幸福。我并不是值得她那样做的人类。

不，我甚至不是人类就是了。

我不能逃避，必须在原本的世界找出获得幸福的方法才行。照这样一直留在梅斯特利亚的话，也会给欺骗家人来协助我们转移的冰毒添麻烦。

所有故事都有个结局。我必须回去才行。

我终于爬到阶梯最上面。泉水发出感觉有些寂寞的淙淙声响。草地十分冰冷。

诸位。凡事挑战第三次总会成功。无论几次我都会说。

──猪肝记得煮熟再吃。

要是有好好煮熟，我就不用知道居然有这么美丽的世界了。

一定也不会跟那么美好的少女邂逅。

清澈的风吹过王都。

我一只猪站在命运的悬崖边。故事是从洁丝的母亲在这里自尽开始的。现在我要在这里让那个故事划下句点。

我盼望著这个世界能够一直被幸福包围，抬头仰望夜空。

但因为泪水的缘故，完全看不见星星。

第三卷 后记

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地方有三个处男。

一个是只管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用这种方式在生活的热血处男。他擅长武艺，非常勇敢，广受大家欢迎。但他没有恋人。

另一个是默默地做自己该做的事情，用这种方式在生活的认真处男。他虽然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但为人谦虚，是大家另眼相看的存在。但他没有恋人。

最后一个是努力去做自己能做的事情，用这种方式在生活，十分拚命的处男。他不擅长武艺，也没有不可思议的力量，但正因如此，他绞尽脑汁在生活著。尽管如此，他果然也是没有恋人。就连以前也不曾有过恋人。

这些处男彼此感情很差，总是争吵不断。因为想做的事情、该做的事情跟能做的事情大多不会是相同的事情。

某天，那个国家的公主被怪物给掳走了。那是非常强的怪物，屡次给国家造成困扰，而且非常可怕的妖怪。怪物把公主当成人质，要求国王把王座让给他。国王听说了处男们的传闻，于是找他们三人商量。

热血的处男这么说了。

「都是怪物不对吧。我去把他杀掉吧。」

认真的处男有不同的意见。

「不能让公主的性命遭到危险。首先应该拯救公主才对。」

于是拚命的处男这么提议了。

「在这种状况下无法杀掉可怕的怪物，也没有办法顺利救出公主。乾脆把王座让给怪物吧。」

在激烈的争论后，国王决定将城堡拱手让给怪物。于是怪物旁若无人地进入气派的城堡，顺势宣言要把公主变成自己的妻子。

结婚典礼那晚，怪物企图强吻不愿意的公主。

就在这时候。从整栋城堡里响起了巨大的声响。城堡宛如积木一般崩塌，压扁了掉以轻心的怪物。是国王他们设下了陷阱。

不过，可怕的怪物并没有死亡。尽管受了重伤，他仍拚命翻掘瓦砾，想找出公主。擅长武艺的处男趁机砍掉了怪物的头。

另一方面，公主平安无事。因为拥有不可思议力量的处男保护了公主不被瓦砾压扁。就这样公主得以回到了国王身边。

看穿怪物的个性，拟定了这个计画的是绞尽脑汁在生活的处男。他拚命思考能做的事情，说服了国王和其他两个处男。

国王对这三人赞赏不已，表示要给其中一人与公主结婚的权利。

但没有任何人试图将公主占为己有。因为他们是处男。

「我对这女人没兴趣。去找其他人吧。」

「公主应该跟自己期望的对象结婚。她并不愿意被当成奖赏对待吧。」

「个人没有配得上公主的价值。还是算了。」

国王与公主非常欣赏这样的处男们。三人被任命为公主的侍从，解决无数难题。

公主这么说了。

「当三位一起朝著同一个目标前进时，才真正能达成壮举。做自己想做之事的热情、做自己该做之事的良心，以及做自己能做之事的理性，在三位朝同一个方向前进时，可以听见这三者会开始演奏出非常动听的旋律。」

怎么可能──处男们异口同声地否定了。

听说之后也发生了许多事情，但多亏处男们的活跃，公主的国家暂时成了幸福洋溢的场所。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我到底在写什么啊……？）

重新打起精神……好久不见，我是逆井卓马。我从第一集就有个坏习惯，在吊人胃口的地方结束，却让各位读者等了很长一段期间才出后续，实在非常抱歉。从第二集发售后经过四个月，能像这样出版第三集，我非常开心。

首先有事报告。第二集出版后，猪肝的漫画版在《电击魔王》开始连载了！负责漫画的是みなみ老师。各位读者已经看过了吗？画风非常可爱，肯定会让各位兴奋得嚄嚄叫。

请各位试著想想。每次翻页都能看到洁丝妹咩的尊容喔？

还没有看过的读者，请务必试著搜寻「猪肝记得煮熟再吃　漫画」看看。

那么，倘若是平常，我会在后记写些执笔时的感想等内容，但关于第三集的情况，作品里最强等级的变态帮我把想说的话几乎都说出来了（不过作者本身并不是什么变态，希望各位可以谨记这点。只不过我承认我很喜欢妹妹。）

因此，虽然每次都在重复同样的话，但请让我再次向各位道谢。陪我一起起劲地想哏的阿南编辑、用出色的插画回应作者有一半是个人兴趣的插画家远坂老师、用最棒的漫画让我每个月都充满期待的みなみ老师，还有与猪肝相关的各位人士。然后最重要的是一路支持我到现在的各位读者。真的非常感谢大家。

托各位的福，第三集也愉快地完成了。接下来也请各位多多指教。

二○二○年十一月　逆井卓马

第三卷 插图

第四卷 第一章 最近，洁丝妹咩的样子有点怪？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虚空文学旅团×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书友同萌会

录入：kid

所谓的模仿，对各种文明而言是不可或缺的行为，例如婴儿会藉由模仿学会话语。即使是武术和艺术，还有像魔法这样高深的技术，首先也会被要求模仿前人们建构起来的体系来掌握诀窍吧。凡事都是因为先有模仿，才总算能够自成一派。

应该模仿的对象虽然五花八门，但容易成为模仿题材的是生物。因为耗费十亿单位的岁月被淘汰然后进化至今的生物，身上隐藏著的睿智远远超越寿命顶多一百年的我们的浅薄知识。

例如大蓝闪蝶尽管不具备蓝色色素，却能藉由超微结构的技巧让翅膀散发美丽的蓝色光辉。只要模仿这种构造，就能创造出散发蓝色金属光泽，宛如魔法般永不褪色的纺织品。

此外，苍耳这种植物的种子表面分布著弯曲成钩状的刺，这些钩刺会缠在路过附近的野兽毛皮上，藉此让种子被搬运到远方，苍耳纵然自己不动，也能拓展生存范围。模仿这点被创造出来的就是所谓的魔鬼毡。这项发明让人们能够重复将分布著钩状细微突起的一面与铺著会缠绕住钩刺的纤维面黏贴起来或撕开的动作。

就像这样，生物进行模仿的行为具备一定的意义。所以我才会向洁丝提议这种练习，绝对不是因为我个人的兴趣才拜托她的──虽然我这么仔细地说明，但洁丝看来完全无法接受的样子。

「可是，戴上兔子的耳朵和尾巴，打扮成这种露出度高的装扮，真的能学到什么吗……」

飘逸的金发上戴著黑色长耳朵、只有贴身覆盖住胸部与下腹部与屁股这些最起码部位的黑色紧身衣、屁股上附带圆圆的尾巴、脖子上戴著假领子、手腕套著袖口装饰。穠纤合度的美丽手臂与秀腿，在暖炉的火焰照耀下闪烁著艳丽的光芒。

我在小屋里转圈子，一边认真地观察洁丝的装扮，同时加上括号向她传达。

（当然了。那双丝袜是你首次创造的布料吧。或许还不清楚它的实用性，但尝试这种新素材也是很重要的事。）

「兔子会穿这种叫做丝袜的东西吗……？」

这么说来，兔子不会穿丝袜。真奇怪啊。

美丽的眼眸目不转睛地注视这边。

「如果是练习创造丝袜的魔法，感觉没有必要模仿兔子。」

洁丝在小巧的胸前看似不满地交抱双臂。

哎呀哎呀。真是的，她完全不明白啊。说到臭猪仔，怎能少了兔女郎呢？

（相信我吧。模仿兔子的技术有朝一日铁定会派上用场。总之现在先练习就对了。）

虽然洁丝好像感到怀疑，但我并非想让洁丝做各种角色扮演来获得乐趣。绝对不是。怎么可能？我又不是变态。

「果然这种打扮是为了满足猪先生的期待呢……」

洁丝看透我的内心独白，解开交抱的双臂，放松了下来。

「既然这样，您一开始这么跟我说就好了呀。如果是为了猪先生，我愿意做任何打扮喔。」

洁丝恶作剧似的笑了笑，然后踮起脚尖，彷佛芭蕾舞者般咕噜地转了一圈。纯白到发亮的布料像是要喷出来地出现在洁丝的身体周围，化成漩涡温柔地包覆住她。兔女郎服装溶入那漩涡中消失，朝这边停下来的洁丝变成了纯白的礼服装扮。虽然艳丽的氛围没了，但这副装扮直截了当地展现出她的可爱。

「您可以大方地称赞喔。」

（你真的进步神速呢，不愧是洁丝。）

「我说的不是魔法……是这套服装。」

洁丝轻轻抓住礼服的裙襬并提起，朝我露出微笑。简直就像一场小型时装秀。

（插图006）

（很适合你呢。）

「谢谢您的赞美！那么，这种装扮如何呢？」

洁丝用手抚摸礼服，于是有深蓝色丝线从她的指尖彷佛渗出似的蔓延开来，在白色布料上描绘起植物图案。

（变得有点成熟呢。我也很喜欢这种感觉。）

「猪先生不管我穿什么都会称赞我呢。」

洁丝看似开心地害羞起来。

洁丝这阵子迷上了创造衣服的魔法。她最先是从纺纱开始入门，却以惊人的学习速度立刻学会织布，甚至还到达了随心所欲地让布料成形并制成衣服的阶段。

洁丝也正值妙龄，肯定是对时尚的兴趣激发她这种学习热情。

我感觉像个教师一样，眺望著天真无邪，开心地把玩著衣服的洁丝。

（看你这么开心实在太好了。毕竟能快乐学习是再好不过的。我试著提议学习创造布料的魔法是正确的。）

「是呀，明明学习创造枪械的魔法时一点都不顺利，但试著改学这边后，突然就进步神速了。其实我起初也有点怀疑猪先生该不会只是想让我做所谓的角色扮演来获得乐趣吧。不过……」

洁丝盯著我看，灿烂一笑。

「您确实地看透了我的资质呢。」

（当然了。）

天底下怎么会有男人企图欺骗这么认真又热心学习的女孩来满足个人欲望──究竟哪里会有那种像猪一样的男人呢？

当然，看洁丝挑战各种装扮的模样确实很快乐。但那应当不是目的才对，这种锻炼终归是为了让洁丝的魔法更上层楼。设法在没有兽耳和丝袜这种概念的梅斯特利亚准备那样的道具吧！──绝对不是因为这种丑陋的挣扎。

我回想起让萝莉戴上拜托刀匠制作的眼镜仿造品，为此兴奋狂喜的变态黑猪。我跟那只猪不一样。我能充满信心地主张我跟他有著天壤之别。

「成功了！」

传来洁丝的声音，我看向那边。只见蓝色与水色的植物图案美丽地装饰著整件纯白礼服。

「怎么样呢，会很奇怪吗？」

（不会。图案也十分细致，我认为非常漂亮。感觉很棒。）

「我好开心。」

倘若准备一面镜子，明明就能自己观察打扮，洁丝却没有那么做，她总是会要我帮忙确认她的装扮。向我这个自从升上大学之后就只有穿过休闲裤和格子衬衫，靠千圆快剪理黑发的四眼田鸡瘦皮猴混帐处男徵询意见。

当然我只说得出再平凡不过的意见，尽管如此，洁丝却总是看似满足地露出笑容。

「具体而言，您认为是什么地方感觉很棒呢？」

听到她用雀跃的声音这么询问，我答不出话。我真的对衣服一点都不熟。

（……长相吧？）

我开玩笑敷衍过去，于是洁丝缓缓摇了摇头。

「您不用勉强自己也没关系喔。我有自觉自己的长相并没有那么好看。」

美少女正在说些荒唐话。她还是一样对自己没什么自信。

（你在说什么傻话啊？亏你有一张国宝级的容貌。）

「才没那回事！只有猪先生会像那样称赞我喔。」

我突然有点想要揶揄这么认真反驳的美少女。

（修拉维斯也这么说过喔。一国的王子都这么说了，肯定不会错吧。）

「咦咦咦，修拉维斯先生他……？」

纯粹的洁丝害羞得连耳朵都红了，不知所措。

（他还说胸部也不会太大，很不错喔。）

洁丝瞬间露出不悦的表情。

「您骗人。修拉维斯先生不可能说那种话。」

他的确那么说过就是了……

「会称赞我的容貌，还有会说我的胸部很棒的，在这个梅斯特利亚里都只有猪先生一个人而已喔。您不用勉强自己说谎的。」

明明称赞衣服好看她会很开心，但就算赞美她的长相和胸部，她也不会感到高兴。女人心实在相当复杂。

「一点都不复杂。」

洁丝竖起食指，稍微弯下腰看著我。我的内心独白……

「听到您称赞衣服会很开心，是因为觉得您认同了我挑选那件衣服的品味。当然，听到您赞美我的容貌，说不开心是骗人的。不过……」

（品味吗……原来如此，好像可以理解，又不是很懂。）

「猪先生也是吧，与其被人说看起来很好吃，被人说很温柔一定比较开心不是吗？」

我试著思考。想像洁丝看著我，说我看来很好吃的状况，还有说我很温柔的状况。

（的确……不过，被美少女说看来很好吃的话，倒也挺开心就是了。）

我一边这么传达，同时瞄了一下洁丝。

「我不是美少女，所以不会那么说喔。」

（这样啊……）

我沮丧地垂下猪耳朵。于是洁丝一脸慌张似的摆动双手。

「啊，不，猪先生看来很好吃！让人忍不住想吃掉！」

嚄嚄！吃我吧吃我吧！

「我不会吃喔……」

洁丝这么说，有些笨拙地笑了。这下我反倒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让你陪我讲这种像恋爱喜剧一样的对话，真抱歉啊……）

于是洁丝露出疑惑的表情。

「恋爱喜剧……？」

糟糕，不小心用了专业术语。

（就是指以恋爱为主轴的快乐故事。在我以前待的世界很流行。）

「哦，原来有那种东西呀……以恋爱为主轴的快乐故事……」

洁丝的表情忽然明亮起来。

「真不错呢，我也想挑战看看！恋爱喜剧！」

洁丝紧紧握住的拳头在肩膀前雀跃地摇晃著。我说不定是第一次见到想要挑战恋爱喜剧的女孩。虽然我遇见过的女孩样本数原本就很少啦。

（可是那个，所谓的恋爱喜剧，没有恋爱对象就办不到喔。）

我这番话让洁丝轻轻噘起嘴唇。

「您还在说这种话吗？」

我们彼此互相注视了一阵子，然后尴尬地移开视线。

「……啊，不好。已经这么晚了呢。」

听到洁丝这么说，我看向窗外。天色已经完全变暗了。并列在附近的针叶树尖锐的三角剪影被强烈的冬风吹得弯向同一边。

──从那些树的缝隙间可以看见一颗红色星星。

在北边天空妖艳闪烁著的北方星（Salvia），别名叫做「祈愿星」。

「今晚的祈愿星看起来更加美丽呢。」

是察觉到我的视线，还是看了我的内心独白呢？洁丝也跟我一起眺望著被窗户框架围起来的小型夜空。

「有种慢慢靠近了北方的真实感。」

就算我们朝著北边前进，北方的星星也不可能因此刻意靠近──虽然我这么指谪过好几次，但洁丝还是坚持不肯让步。

──获得飘浮在北方尽头的红色祈愿星者，能够实现任何愿望。

据洁丝所言，梅斯特利亚全土流传著这种古老的传说。我跟洁丝离开王都，两人一起踏上寻找那个祈愿星的旅程。

……当然，所谓的祈愿星肯定是洁丝找的藉口。事态也暂且稳定下来，刚好可以来趟两人世界的嚄嚄蜜月──虽然并非这么回事，但我擅自推测这一定是为了增广见闻的旅行吧。

在王都出生、在王都长大、在南方城市当侍女迎接了十六岁生日的洁丝，那之后也是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没机会照自己的意思好好逛逛梅斯特利亚。

以北方星为目标，不断朝北边前进。

我们持续旅行，目前正通过梅斯特利亚西北部的森林。

今晚会租借盖在森林里的小屋来过夜，明天终于要到达叫做「拉哈谷」的观光景点了。洁丝看来非常期待的样子，那似乎是她一直想要造访看看的珍藏景点。

换上睡衣后，洁丝在狭窄的床铺上蜷缩起身体。虽然靠暖炉温暖了小屋里面，但有冷空气从石头墙壁飘散过来。我也在暖炉前方趴下。

洁丝翻了个身看向这边。暖炉的火焰在她清澈的眼眸中闪闪发亮。

（怎么了？）

洁丝盯著我看了一阵子后，悄悄地闭上双眼。

「不，没什么。」

有时在就寝前，洁丝会彷佛有什么想法似的，像这样看著我。

（感觉还睡不著吗？）

「不，该怎么说呢……我不想睡。」

（不想睡？）

「对……希望明天赶快到来。当然，也很期待后天跟大后天……一定有很多快乐的事情喔。」

洁丝就那样闭著双眼，像在作梦似的说道。

「我每晚都在想希望明天赶快到来……觉得如果夜晚不会降临，可以马上变成明天就好了。」

洁丝突然说起这种异想天开的话，因此我就那样看著洁丝，暂时僵住了。

（不，睡眠时间很重要喔。在这个国家也有「爱睡的孩子长得快」这句话吧。）

「……您看著哪里在说这些话呢？」

我并没有在看胸部啊……

「原来您看的是胸部呢。」

她就那样闭著双眼，看透了我的视线！

（不，我真的没在看喔。我并不会要求胸部长得比现在更大，而且因为棉被盖住，我根本看不见。）

哎呀──洁丝确认她用棉被盖住的胸前。我将那胸部的尺寸称之为天使的黄金比例。经过缜密计算的自然科学般的美丽结晶，被甚至让人感受到神圣氛围的曲线包裹住的顶级均衡。这绝对不是只要变大就什么都好。

洁丝放弃似的闭上了嘴，无视我的内心独白。

「对不起。我知道应该睡觉比较好。」

洁丝在床上翻来覆去，将脸面向天花板。

「好好睡一觉吧。毕竟明天也要走很多路。」

（说得也是，那样最好。）

我们互道晚安，进入梦乡。

那种温暖的感觉与安稳氛围，当真就像是恋爱喜剧的其中一幕。

中午过后，我们来到一条大河川。略微混浊的水彷佛要削掉被光秃秃的树木覆盖住的平缓丘陵般，悠然自得地流动著。在蓝天之下，水面非常平稳，木造的小船堆著木桶之类的在河上来往交错。在对岸略高的山丘斜坡上，灌木彷佛格线般排成一列，可以看见被那些斜坡包围住的小城市。白色墙壁与黑色三角屋顶的建筑物拥挤地并列在一起。

「对面可以看见的应该就是拉哈谷！」

换上毛茸茸上衣的洁丝看似开心地指向那边。她肩上挂著感觉挺重的皮制包包，完全是要旅行的装扮。

（附近没有看到桥呢。）

「从这边开始要搭船前进吧。」

洁丝发现小型栈桥，她向在栈桥上抽著烟斗的大叔搭话。看来大叔似乎是摆渡人。从皮革外套上也能看出他肌肉发达的上半身。

我们搭上大叔的船，载浮载沉地渡过河川。

「小姑娘居然一个人在这种寒冬出门，还真稀奇啊。没看过你这张脸，是旅行者吗？」

还有一只猪喔。

当然，船夫大叔听不到我的内心独白。我乖乖地坐在洁丝身旁。

「对，我正在展开朝北方前进的旅程。我听说拉哈谷是个很棒的地方，所以非常期待。」

这样啊、这样啊──大叔露出笑容。

「这个时期有很多葡萄酒上市。拉哈是葡萄酒的名产地。你可以试喝看看。」

「葡萄酒是吗……」

围住对岸城市的山丘斜坡跟其他部分不同，看不到大型树木，只有灌木与桩子规律地并排著。那一整片都是葡萄田。这一带的船只上堆积的木桶，也是装著葡萄酒的木桶吧。

「小姑娘，你不喝酒吗？你今年几岁？」

「十六岁。」

大叔眯细双眼，看了看洁丝被外套毛皮围住的颈部。他是在确认洁丝是否为耶稣玛吧。看来他似乎消除了忧虑，又立刻露出笑容。

「那你可以试喝看看。热的葡萄酒也很赞。」

大叔操作长桨，让船只前进。他发现洁丝很在意刚才受到注视的颈部，露出黄色牙齿，耸了耸肩。

「虽然我不是可疑人物，但你要多加小心啊。最近治安愈来愈差。像小姑娘这样的妙龄少女独自旅行的话，说不定会被盯上。」

「谢谢您的提醒，但不要紧的。因为我不是独自一人。」

洁丝看向我，露出微笑。

铺设著石板的对岸逐渐靠近。大叔像是忽然想到似的询问：

「话说回来，小姑娘，你决定好住宿的地方了吗？」

「嗯，我打算到山上的大宅邸过夜。听说那里是个很棒的地方。」

大叔点了点头，他的眉毛有些尴尬似的歪曲起来。

「我是觉得不错，但最近有个奇怪的传闻，听说那间大宅邸周遭有幽灵出没喔。似乎是女人的幽灵。还有人说值钱的东西会不翼而飞。你要多加小心啊。」

「幽灵……？」

有著长睫毛的双眼稍微瞠大了。我很清楚，这并非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好奇心。洁丝美丽的褐色眼眸被冬天的太阳照得闪闪发亮。

（你很感兴趣啊。）

──对。因为，是幽灵小姐喔！

是顾虑到船夫的视线吗？洁丝用内心的声音向身为一只猪的我搭话。听到幽灵比起害怕，会更想得知幽灵的真面目──这少女就像好奇心旺盛的鬼怪。

「谢谢您的忠告，我决定到大宅邸过夜！」

她有认真听我说话吗？大叔露出这种疑惑的表情。但一到达对岸，他便友善地收下搭船的费用，送我们到拉哈谷。

拉哈谷的街道就如同童话故事般美丽。三四层楼高的建筑物像要互相推挤似的栉比鳞次，格状木框装饰著白色外墙。窗户以花草点缀著，被已经开始落下的阳光照耀得闪闪发亮。街道对面可以看见葡萄田平缓的斜坡。上方有栋尖塔十分引人注目的大型砌石建筑物。那就是大宅邸吗？

「好漂亮的街道呢……我一直想要两人一起来造访这里一次。」

洁丝朝我露出笑容，然后从皮制包包里拿出纸张，用食指稍微触摸了一下。这行为我至今也看过好几次，但不晓得她是在做什么。

（那张纸是什么啊？）

即使我这么询问──

「秘密。」

也是每次都像这样被敷衍过去。

洁丝看似很宝贝地收起纸张，「我们走吧。」然后这么开口邀我。

是因为这几天没有下雪吗？虽然风很冷，但没有积雪。一方面也是因为街道和葡萄田是朝南边的缘故吧。被聚集在建筑物旁边的小型雪山受到阳光照射，正缓缓地开始融化。

洁丝兴高采烈地踩著轻快的步伐走在石板路上。

「首先到据说有幽灵小姐出没的大宅邸看看吧！听说那里会以平价将房间租借给旅人。」

洁丝在转头看向这边的同时转了一圈，迫不及待似的加快脚步。

（希望还有空房呢。）

「说得也是呢……啊，这里是酒庄呢！今晚来这里或许也不错。」

路人一脸怀疑地看著情绪高昂地朝一只猪这么搭话的洁丝。

（你得小心别喝过头啊，毕竟是一个女孩子……）

「不要紧喔。因为有猪先生陪著我呀。」

我觉得过于期待一只猪也很有问题……不过洁丝曾经有一次被型男灌醉的前科。虽然因为那家伙是混帐处男才没事，但那时我被关在房间外面，什么也办不到。

这么说来，那个型男现在──

「约会时不可以分心想其他事情哦。您就是这样才会是处男先生。」

突然被洁丝这么痛骂，我不禁做出兴奋的反应。

（这是在约会吗？）

「不然您以为是什么呢？」

洁丝像在闹别扭似的鼓起脸颊。

真奇怪。没有女朋友的经历等于年龄的四眼田鸡瘦皮猴混帐处男正在约会。

而且还被约会对象的美少女痛骂是处男。这种彷佛天堂般的情境真的可以存在吗？

「您那么想被叫做处男先生的话，我也可以那么称呼您喔。」

可以吗？？？

（称呼一只猪为处男先生的女孩子，不管怎么想都很奇怪吧。至少叫我哥哥吧。如果是跟变成猪的哥哥在旅行的少女这种设定，应该就没那么奇怪才对。）

「有道理……？」

这纯粹只是我想被她叫哥哥看看而已，好像有点牵强吗？

「您的内心独白从刚才开始就全部泄漏出来喽……可以喔，哥哥。」

嚄嚄──────！

最近洁丝一直是这种感觉，服务异常周到。不，她从很早以前开始就是个服务精神旺盛的孩子，但现在更是加倍牺牲奉献。当然，我也不想恃宠而骄，因此我有克制自己，避免说什么想要嗅遍她全身或是想舔遍她全身这种话。

虽然我只是嘴上不说，内心话还是传递给她了……

洁丝的耳朵稍微羞红了起来。随后，她像是灵光乍现似的敲了一下手。

「啊！」

（怎么了？）

她面向这边，说了句话。

「这是恋爱喜剧吗？」

这句话是以昨晚的对话为前提吧。她怎么会问这么奇怪的问题。不过，总比被追究我的内心独白好吧。

（如果是刚才那段互动，说不定有点像是恋爱喜剧呢。）

「这样啊，是恋爱喜剧吗……」

洁丝像在细细品味地说道，然后看似开心地笑了。

旅行的时光缓缓流逝。可以只需要在意对话是否有恋爱喜剧氛围的生活非常和平，感觉相当舒适。

从危险、谋略和战争中获得解放的旅途。

追逐星星朝北方前进这种事，简直就像童话故事。

拉哈谷位于梅斯特利亚的北部，但没有看到士兵的身影。

王朝──解放军联盟与北部势力的斗争因为封印住暗中活跃的术师而暂且终结，包括这个拉哈谷在内，梅斯特利亚的城市似乎找回了宁静过头的平稳。

「似乎是要从那边的小巷爬上山丘呢。我们走吧！」

洁丝看了看木造导览牌，用雀跃的声音指向前方。

偏离铺设著石板的大马路，只有铺设著砾石的细长坡道。以猪的视线来看，坡道两旁被残留著枯叶的葡萄藤覆盖住，视野并不辽阔。尽管如此，但爬上坡道后，逐渐可以从枯叶缝隙间看见小小的街道与缓缓流动的河川。

「葡萄好像已经被采收完毕了呢……」

（他们应该是在秋天采收葡萄，然后让葡萄发酵来制造葡萄酒。现在这时期应该酿造出感觉不错的葡萄酒了吧。）

「原来如此，这还真是令人期待。呵呵。」

这孩子真的没问题吗……

我们沿著葡萄田中间左弯右拐地爬上山丘，于是可以看见前方有栋大宅邸。与其说是宅邸，更接近城堡。看来很坚固的石墙围住山丘的顶端，感觉几乎是个小型城镇。里面排列著几栋石造建筑物。位于中央的塔有著漂亮的尖锐屋顶，它就是酝酿出古城感的犯人。

「您看得见吗？据说就是那里会出现幽灵小姐呢！」

（你这么期待看见幽灵吗？不是还听说幽灵好像会偷东西吗。船夫大叔也说过，你姑且还是多小心点吧。）

「嗯，没问题的。因为重要的东西我都随身携带。」

洁丝面带笑容，将包包重新背好。

「──奇怪？」

我询问突然停下脚步的洁丝。

（怎么了？）

「刚才好像看到有人影穿过葡萄田跑向那边……」

就猪的视角来看，洁丝指的方向被葡萄的枯叶遮住，无法看见。

（那人影长怎样？）

「穿著白色衣服，好像是金发女性。」

（她一个人吗？）

「对……说不定我们马上就见到幽灵小姐了呢！」

（我觉得应该是普通人啦……）

身为一个不相信幽灵存在者是这么认为的。但这里是梅斯特利亚，剑与魔法的国度。不过是幽灵，说不定就算真的存在也不奇怪。

我们沿著道路前进，钻过看来像是城门的门扉，进入了大宅邸。我们经由被建筑物围住的中庭，到达挂有招牌的大型建筑物。一进入里面，只见那里是有著明亮的灰色石材与温暖的提灯火焰，感觉相当时尚的小型客厅。有著茂密褐发的高瘦中年男性，正对著桌子在书写著什么。他穿著一身宛如管家般的黑色夹克装扮。

「哎呀，欢迎光临。是旅行者吗？」

男人站起身，朝洁丝露出微笑。

「对，我听说可以在这边租借房间。」

「原来是这样啊。诚如您所言，这里也兼作旅馆喔。」

洁丝看似很开心地双手合十。

「我在想不知能否在这间宅邸留宿一晚……请问还有空房间吗？」

感觉相当和善的男人抚平茂密的头发，耸了耸肩。

「当然有，当然有。除了您之外只有一组高龄的夫妇客人，几乎所有房间都是空著的。毕竟现在这种时势，生意难做呢。」

「那么我想租借一个房间，麻烦您了。」

男人的视线在洁丝的周围稍微迷惘了一下。

「要留宿的只有小姐一位吗？」

「是的，我一个人。」

洁丝这么说，朝我微微一笑。男人看向我这边，露出感觉很不可思议的表情，但我一直假装自己是一只普通的猪。只要内在是人类这件事没有穿帮，就能免费住宿了吧。

「我明白了。那么机会难得，我替您准备位于最里面，可以眺望优美景色的特别房间吧。房间里铺设著最高级的地毯，因此希望您能先拍掉尘土再进房。」

洁丝慌张地挥了挥手。

「不用的，我就算不住高级房间也没关系！」

请别客气──男人这么说，重新面向洁丝。

「虽然那房间平常会收十倍的住宿费，但今晚恐怕包括您在内，只有两组客人吧……当然，我会用一般的价格提供服务喔。」

「咦咦咦，真的可以吗？」

「特别的房间只有两间，所以会是另一组夫妇隔壁的房间，这样您也无妨的话。」

「非常谢谢您！」

洁丝支付房间费用，接过钥匙后，男人用手指示通往里面的走廊。

「我是这栋宅邸的管理员，名叫迪翁。我带您到房间吧。」

「哇哇哇，好厉害，这边也有房间！」

洁丝雀跃的模样让人难以想像她之前就住在王宫。她朝我露出笑容。

我们被带往的房间分成寝室、客厅与书斋三间房，除此之外甚至还附带浴室。色调稳重的家具替石墙房间增添了宁静的奢侈感。地板上铺设著深红色地毯。

管理员帮忙点燃了暖炉，因此房间慢慢地变温暖起来。据说靠收纳在暖炉里头的红色立斯塔，可以让火焰一整晚都不会熄灭。会为了客房使用立斯塔，表示他们应该是相当富裕的家庭吧──洁丝这么推测。

我暂时在暖炉前取暖，然后再次转头看了看房间。的确，无论哪件家具都十分讲究，感觉价格不菲。从有著高椅背的椅子，到桌脚前端卷起来的桌子，还有不知何故反过来放的立镜，木制物品都施加著精致的雕刻。

从客厅与书斋的玻璃窗能够将拉哈谷的景色一览无遗。我爬上洁丝帮忙准备的椅子看向外面，只见开始转变成橘色的夕阳将街上的三角屋顶与河川照耀得闪闪发亮。

「风景美得像幅画呢！」

洁丝在旁边发出欢呼声，同时试图打开窗户。但她有些吃力地陷入苦战。

「奇怪……是窗户上锁了吗？」

（应该是要一边提起把手一边打开吧。）

「啊，真的呢。」

窗户发出喀锵叩的声响，朝外面敞开了。洁丝将身体探出窗外。寒冷的冬风吹进室内，同时将洁丝稍微留长了的金发飘逸地吹动。美少女的香味飘散过来。

「我不是美少女，也不会散发出香味喔……」

看到用鼻子嗅著气味的我，洁丝有些退避三舍似的说了。

美少女就是美少女，而且美少女的秀发怎么可能不会发出香味呢……

洁丝看似害羞地离开了窗户边。窗户被风吹动，砰一声地关上，把手也因为那股气势往下掉。

「风很大呢。」

（景色很好的代价就是在这座山丘上没有任何会遮挡风的东西嘛。）

「说不定夏天会很凉爽，感觉很舒适呢。」

洁丝一边说，一边扑通地让身体陷入沙发。她只是想确认一下坐起来的感觉吗？她很快就站起身来，看向我这边。

「虽然想好好放松一下，但机会难得，要不要去参观一下迪翁先生说的酒窖呢？」

我点头同意。听说这栋大宅邸的地下有地窖，用来让葡萄酒熟成并保存，管理员表示希望我们务必能去参观看看。

我们关好房门，回到刚才的大厅，只见迪翁还是一样对著纸张在书写什么。是注意到脚步声吗？他看向这边，和善地笑了笑。

「喔，小姐您好。是要去酒窖吗？」

「对，我想在出门用晚餐前顺道参观看看。」

「欢迎欢迎。喂，阿纽！来帮客人带路。」

迪翁朝里面这么呼唤，于是过了一会儿后，跟迪翁非常相似的苗条少年看似慵懒地走了过来。他穿著白色衬衫与黑色裤子，还披著皮革外套。年纪或许比洁丝小几岁吧？头发是褐色长发，跟迪翁一样茂密。

「怎么，要带去哪？」

是叫阿纽吗？从他对迪翁说话的语气来看，是迪翁的儿子吗？

「去酒窖喔。你带客人到酒窖那边，帮他们开门。」

「是是。」

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后转头看向洁丝这边的少年，忽然停止了动作。洁丝朝他露出微笑，他便羞红了耳朵，迅速地移开视线。

喂，别迷上她啊，少年。你是一见钟情就难以自拔的阿宅吗？

我故意从猪鼻子发出哼声，但阿纽的眼中似乎根本没有我的存在。他靠近洁丝，就那样将视线朝著别的方向说道：

「要出发了，跟上来吧。」

阿纽装出冷淡的模样，很快地迈出步伐。

迪翁一脸慌张地朝洁丝轻轻低头致歉。

「他是我儿子阿纽。态度这么糟糕，实在很抱歉啊。我让他代替前阵子离开这里的耶稣玛帮忙宅邸的工作……但他好像不适合做这种事。」

「不会，谢谢您特地向我说明。」

洁丝小跑步地追了上去，以免跟丢阿纽。我也紧跟在后。

「迪翁先生似乎很忙碌呢。他好像在计算葡萄酒的出货量。」

（原来如此，我还想说他一直在写什么，毕竟正值旺季啊。）

我们沿著阿纽消失的楼梯往下走，只见害羞的少年在最底下等候著我们。

那是个天花板相当低、被灰色石材围住的阴暗空间。

「你刚才好像在说话，有谁跟你一起来吗？」

阿纽没有跟洁丝对上视线，这么询问。

「啊，不，没什么……是自言自语。」

洁丝笑著敷衍过去，同时俯视我这边。阿纽也跟著看向我，但他露出疑惑的表情，继续往前进。洁丝说话的对象是只猪。这个少年也压根儿没想到我居然是一只会思考的猪吧。

不知为何，感觉洁丝的身旁好像有点让我坐立难安。

咚咚、叩叩──两人的脚步声这么回荡著。

「你明明是个女人，却独自来这种地方啊。」

阿纽拿著提灯沿著阴暗的通道前进，同时这么说了。

「嗯，我正在展开前往北方的旅程。」

「你看起来很年轻，不会有危险吗？」

他状似天真无邪地询问著，似乎不是什么坏男人。

「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强的喔。」

（的确，如果是这栋宅邸的规模，感觉凭洁丝一个人就能让它爆散了啊。）

我这番少年听不见的牢骚，让洁丝稍微呵呵笑了。

丝毫不晓得洁丝会使用魔法的少年，似乎对洁丝所说的「强大」很感兴趣。

「要安全地旅行有什么诀窍吗？」

这少年问的问题还真是奇怪。

「我想想……我认为最好的方法果然还是有可靠的人物陪伴在身旁喔。」

没人陪你不是吗──阿纽露出这种疑惑的表情，转头看向洁丝。

「算啦。这里就是酒窖。参观完跟我说一声，我会来锁门。」

阿纽只说了这些，便从腰上的钥匙包拿出一大串钥匙，打开堵住拱门状石墙的木门。

「附带水龙头的木桶的酒可以喝，但记得适可而止喔。你就算喝过头我也不会来救你唷。」

阿纽将提灯交给洁丝后，很快地返回刚才前来的道路。

在通往酒窖的入口上方，用梅斯特利亚的言语写著像是格言的文字。

「如果只是为了满足口渴而活，只要有水就行了……」

洁丝念出声来。

「是什么意思呢？」

（可以试著用逆否命题来思考看看吧。）

「逆否……什么呢？」

（是逆否命题。「若○○，则××」的叙述句，可以换句话说是「若非××，则非○○」喔。假如「若是洁丝，则为平胸」这句话是正确的，「若非平胸，则非洁丝」也是正确的吧。）

「我要生气喽？」

洁丝手上拿的提灯火焰猛烈地变大了。

（别烧我……只是举例啦。）

「啊，抱歉，就是说呢。难得您好意向我解释……」

刚才那样完全是我不好，我觉得洁丝用不著道歉就是了……

（回归正题吧。这句标语的逆否命题会变成怎样？）

洁丝再一次抬起视线。

「将意思和前后顺序反过来思考就行了对吧……如此一来……如果有除了水之外的东西，就不是只为了满足口渴而活……这里有葡萄酒。我们并非只为了满足口渴的存在──这句话是想这么说吗？」

她一点就通。

（是那样没错吧。葡萄酒这种文化，可以证明人类是光只有滋润喉咙并无法获得满足的奢侈生物──应该是这个意思吧。）

「原来如此……那么，这表示对胸部尺寸说三道四的猪先生，也是光只有胸部并无法获得满足的奢侈生物呢。」

不是吧，怎么会变成那种结论啊？

（进去看看吧。）

洁丝笑咪咪地点头同意我的提议。

酒窖是石造的地下室，阴暗室内左右两边的墙壁上，排列著满满的酒桶。浓密的果实香气与木桶的橡木材香味让人心旷神怡。洁丝关上门后，将提灯放在地板上，温柔地挥了挥右手。

好几颗光球连续从洁丝的手心跳出来，轻飘飘地移动到天花板附近，照亮了整个酒窖。酒窖似乎相当广阔，前方还有好几十公尺的样子。

「有很多葡萄酒呢。如果是一个人来喝，不晓得要花上几年才喝得完呢……」

洁丝一边讲著相当可怕的话，一边兴致勃勃地迈步前进。

「这一带的是今年的葡萄酒呢。木桶上写著一二九年。」

一二九──王历一二九年。

是一名少女的愿望在梅斯特利亚掀起风波的一年。那阵风波伴随著少女的父亲之死平息了……

洁丝发现了附带水龙头的木桶，发出很开心似的声音，用魔法变出感觉能装两公升液体的玻璃啤酒杯。

（咦……你应该不会打算用那杯子喝酒吧。）

我战战兢兢地询问，于是洁丝用像在恶作剧的眼神看向这边。

「这是开玩笑的，别当真。」

洁丝的啤酒杯转眼间就缩小起来，变成较小的的玻璃杯尺寸。

我松了口气，洁丝在我身旁将鲜艳的红色液体从木桶倒入杯子。

「嗯呵呵呵呵。」

她从开喝前感觉就已经很危险了，真的没问题吗？

「感觉暖──呼呼的呢～好像不是冬天一样～！」

洁丝蹦蹦跳跳地沿著傍晚的葡萄田往下走，无论怎么看她都不像是没问题的样子。虽然风很冷，但洁丝把原本毛茸茸的外套换成了简便的夹克，底下是昨晚的白色礼服装扮。是酒醉让她血管扩张，身体变得温暖起来了吧。我似乎也被飘散在酒窖的酒精味弄醉了，感觉轻飘飘的，彷佛置身梦境。

「啊──那里就是我们的房间喔～！」

虽然觉得「──」跟句尾的「～」有些多余，但就别在意那种细节了。我抬头仰望洁丝指的方向，只见陡峭的城墙上相当高处的地方，可以看到用绽放著白色花朵的盆栽装饰的窗户。应该就是我们留宿的房间没错吧。有四扇窗户相邻著。我们那间房的客厅与书斋，还有据说是老夫妇留宿的隔壁房的客厅与书斋，加起来总共四扇。

我转头一看，不知不觉间洁丝已经先迈出步伐。这个醉鬼。

我追在尽情享用了今年、去年、前年这三种葡萄酒的少女后方，也沿著葡萄田的山丘往下走。以蓝色与水色图案点缀，洁丝十分中意的白色礼服在傍晚鲜明且强烈的红色照耀下，轻飘飘地美丽舞动著。

大约两小时后。

在之前看上的酒庄享用了晚餐与更多葡萄酒的洁丝，带著我兴高采烈地爬上回程的山丘。这时天色已经完全变暗，葡萄的枯叶被月光照亮成白色。比那些枯叶更加明亮闪耀的是穿著白色礼服的洁丝。纯白的布料虽然在傍晚时染成了彷佛会融入枯叶似的红色，现在却宛如吸收了月光般，在黑暗中鲜明地浮现银白色。

「啊啊啊────！」

破折号大放送的洁丝突然大叫出声，我吃惊地停下脚步。

（怎么突然叫这么大声？）

洁丝压低声音，指著前方。

「那边！请看那里。」

可以看到在葡萄田里头，有白色的什么东西朝大宅邸那边移动。虽然从猪的视角来看还是一样有许多视野盲点，尽管如此，这次多亏了月亮，可以清楚地看到，白色的什么东西有著人类的形状。而且正好是以人类在跑步的速度消失到城墙后方。

「我们追上去吧！」

明明别那么做就好了，洁丝却朝著白色的什么东西那边快步地跑了起来。

（天色很暗，你要小心脚边啊。）

就在我才这么向她传达时，洁丝撞上了什么。

「对不起！」

尽管重心失衡到差点跌倒，洁丝仍勉强重新站稳了。她似乎是跟冲出来的某人撞上了。

「别在这种夜晚奔跑啦。很危险吧。」

那感觉慵懒的声音十分耳熟。是大宅邸管理员的儿子阿纽。

「对不起，忍不住就……因为我看见了幽灵小姐。」

听到洁丝这么解释，阿纽一边站起身，一边露出疑惑的表情。

「你说幽灵？」

「对，是穿著白色衣服的女性。她跑向那边了。」

洁丝笔直地指向大宅邸的后方。

「怎么可能？不可能有那种东西吧。」

对于根本没确认那边，就一脸无奈地摇头否定的阿纽，洁丝突然开口询问：

「莉德涅丝小姐是指哪位呢？」

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我也歪头感到疑惑。

（洁丝，你在说什么啊？）

我看向阿纽，只见他脸色苍白到彷佛真的看见了幽灵一样。

「什……你是耶稣玛吗？」

「不是喔。虽然我能听见内心的声音。」

洁丝稍微弯下腰，像在试探似的看著阿纽的眼眸。一脸惊讶的少年很快地移开了视线。

「酒会告诉我们任何不真实的事情──这是老爸常讲的话。虽然不知道你在睡迷糊什么，但为了自己好，劝你还是别喝太多喔。」

阿纽只留下这番话，便用跑的回到大宅邸那边了。

洁丝还对幽灵感到挂念吗？只见她东张西望地环顾周围。

（……莉德涅丝是指什么啊？）

「是阿纽先生的脑海中忽然浮现的话语。我觉得应该是人名……」

洁丝是魔法使。她不只能听见猪的内心话，也能看透人的心声。

（人名有时也会突然在脑海中浮现吧。）

好想躺在瑟蕾丝妹咩的大腿上。

「姆──」

洁丝看透我的内心独白，气呼呼地鼓起脸颊。

「就算见异思迁的猪先生是这样，我认为阿纽先生也不能相提并论。说不定幽灵小姐的名字就叫做莉德涅丝小姐喔。」

（嗯，说不定的确是那样啊……）

因为酒醉而朦胧的脑袋实在涌现不出太大的兴趣。即使得知幽灵的名字，对我们也没有任何好处吧。

不过洁丝还是一样目不转睛地看著葡萄田。

「跟丢幽灵小姐了呢……可是猪先生的确也看见了对吧？」

（是啊，刚才的确有个穿著白色衣服的某人在呢。虽然不晓得是不是幽灵。）

「她是否还待在附近呢？」

洁丝那股气势就彷佛随时会开始探索整座山丘般，但我摇了摇头。

（用刚喝了酒的身体在冬天夜晚到处徘徊不太好。你现在可能感觉很温暖，但那只是血管正在扩张，掉以轻心的话身体会逐渐变冷喔。难得有机会住到高级的房间，怎么样，要不要从上面的窗户找找看呢？）

洁丝思考一阵子后，点头同意了。

「这么说也是呢。我们回房间吧。」

虽然洁丝对任何事都兴致勃勃，但她十分通情达理。我们我们爬上山丘，钻过城门，回到了大宅邸。

入口的大厅处似乎有些吵闹。

「俺就说这张椅子坐起来最舒适啦！」

「所以说老公，这里不是房间，是大厅呀。你打算在这里睡觉吗？」

「俺就说要在这张椅子上睡啦。为啥还得走路才行啊？」

脸上起了红斑的白发老人邋遢地坐在椅子上，打扮得相当漂亮的老妇人在他前面手扠著腰，火冒三丈。老妇人注意到洁丝，轻轻点头致意。

从状况来推测，看来这位老妇人似乎是因为喝醉后无法沟通的丈夫不肯回房间，正感到棘手的样子。

「请问……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洁丝客气地这么询问，但老妇人露出死心的表情，摇了摇头。

「没关系的，这是家常便饭。他很快就会变安分的。」

「你说谁会变安分？俺以前可是有海上之狮子这个外号，勋章也是──」

「是、是，我知道了，老公，既然是狮子，就请你稍微正经点坐著吧。」

照顾丈夫的老妇人催促我们可以先行离开，因此我们离开现场，回到了房间。

一回到房间，洁丝立刻从窗户确认外面。

（能看见什么吗？）

我试著询问。但洁丝一脸遗憾地退后几步，让身体陷入了皮沙发。

「不，看不见幽灵小姐呢……」

（那果然只是普通的路人吧？）

「您说在这种葡萄田的山丘上吗？客人明明只有我们跟那对夫妇。」

这的确是个谜。

就在我用靠不住的脑袋思考可能的解释时，洁丝悄悄地对我说道：

「我有点羡慕那对夫妇。」

一看之下，只见洁丝有些闹别扭地把玩著礼服。

（洁丝也想喝醉成那样吗？）

「不是的！……他们散发出一种一直陪伴在对方身旁，很了解彼此的感觉不是吗。」

（毕竟是老夫老妻嘛。）

「我觉得那样真好呢。」

是喝了葡萄酒的缘故吗？洁丝异常多话。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沙发隔壁，因此我走向那边，蜷缩成一团。

我以为她会抚摸我，但洁丝依旧面向窗户那边，不断把玩著礼服。我不该忆起瑟蕾丝吗？看来也暂时无法躺她大腿。

冬天的寒风在窗外吹著，薄云彷佛在滑行似的通过月亮前面。

我茫然地回想起那对老夫妇。我也不是不明白洁丝所说的话。一言以蔽之，那两人十分相配。两人在一起这件事非常自然，而且感觉两人也很清楚这点……真好呢──我同样不禁这么心想。我很羡慕那对老夫妇。

陷入一阵漫长的沉默。

「啊──」

洁丝突然发出这样的声音。

（怎么了？）

「糟糕，礼服弄脏了。」

我爬起身一看，只见洁丝那件白色礼服的大腿处沾到泥巴，形成黑色污渍。难得礼服这么漂亮，但这污渍看来很难清除的样子。

（污渍能去除吗？）

「嗯，没有问题。」

洁丝将手比在污渍上方。礼服的纤维轻飘飘地解开扩散，然后又一边进行复杂的动作，一边恢复成原本的布料。只有形成污渍的泥土成分被留在半空中。洁丝挥了挥手，泥土便像被风吹散似的消失了。

（魔法还真方便啊……）

就在我们聊著这些时，老夫妇的争论从走廊上传来。

「你还想喝酒吗！当心再也起不来哟。」

「你讲这什么话啊？不能喝酒的话，不如死了还比较痛快。」

老人沙哑的声音比刚才稳重了一些。

「别说傻话了，要是死了就连酒也不能喝啦。」

说话声在有些距离的地方停住，在门扉的开关声响起后听不太清楚了。不过与隔壁房间相邻的书斋那边，还能隔著墙壁稍微听到争论的声音。两人似乎都能言善道，尽管语调相当稳重，但两人唇枪舌剑，争论不休。

正当我感到滑稽地听著老夫妇的争吵时，发现那声音再次变激动起来。

声音没多久便大声到这边也能清楚听见，最终有一方用跑的冲到走廊上，离开了现场。

正当我感到茫然时，脚步声回来了。但并非一人份的脚步声，有好几人──恐怕是三人份的脚步声。可以听见他们打开抽屉的喀嚓声响，我跟洁丝互相对望。

看来似乎不是单纯的争吵了。

这么一来，实在让人担心不已。我们来到走廊上。隔壁房间的门一直敞开著，客厅的灯光照射到阴暗的走廊上。

「怎么了吗？」

洁丝这么搭话，于是管理员迪翁从里面走了出来。

「这么吵闹真是抱歉。妇人似乎弄丢了戒指……」

「那是我丈夫在纪念日送我的戒指！虽然红宝石太招摇，我不怎么喜欢，但也不能丢在旅途中不带回家呀！」

阿纽也在房间里帮忙进行大搜索。老人是在这段短时间内醉意涌上来了吗？只见他呆滞地坐在椅子上。在温暖的房间里，他彷佛随时会睡著的样子。

一问之下，据说老夫妇是去这栋大宅邸的酒窖喝葡萄酒，直到刚才。之后老妇人在入口的大厅处哄著喝醉的丈夫。听说放在房间的戒指就是在这段期间消失不见的。房间的门似乎有牢牢地上锁。

「明明就放在桌子上，怎么可能弄丢呢！」

老妇人激动地大吼，迪翁一脸为难似的询问：

「您记得一清二楚吗？」

「那当然了。我跟我丈夫不同，没喝那么多酒。」

「有没有可能藏在您随身携带的物品里……？」

「没那个可能。毕竟我是将戒指放在摊开的手帕上呀。有可能只留下手帕，带走戒指吗？」

「不过，既然您说房门有上锁，就表示……」

伤脑筋了。照这样骚动下去，实在吵得让人静不下心。

正当我跟洁丝呆站在稍微踏进房间的地方时，老妇人忽然发出「啊」的一声。

「我还想说风怎么这么冷……」

只见窗户稍微打开了。老妇人匆忙地走到窗边，砰一声地关上窗户。把手喀嚓一声地往下掉，她将窗户上锁了。

「哎呀。」

老妇人似乎注意到什么，他看向迪翁。

「虽然我有锁上房门，但窗户没有上锁呢。」

「说不定是那样，但这外面是悬崖喔。您看，就像这样……」

迪翁走到老妇人身旁，再次打开窗户。然后他让茂密的头发随著夜风飘扬，同时指示著下方。

「……嗯？」

迪翁似乎注意到了什么。

「怎么了吗？」

洁丝也前往那边。我跟在她的后面。

迪翁似乎对窗外的什么东西感到在意，但就凭猪的视线无法看见那东西。值得感激的是迪翁伸手将他在看的东西拿进了房间。

那是横长的盆栽。虽然种植著白色花朵，但是因为不小心倾斜了吗？有一半泥土撒落出来，花也不见了。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然后不祥的预感命中了，迪翁蹙起眉头看向洁丝。

「外面是悬崖，因此无法从下面爬上来……但可以从隔壁房间沿著窗户移动呢。」

被偷走的戒指、打开的窗户、被弄乱的盆栽。间接证据明确地将隔壁房的我们捏造成犯人。而且猪是无法沿著窗户移动的。

「咦咦咦，请等一下！我没有偷东西！」

洁丝慌张起来。迪翁也将盆栽放到地板上，露出为难的模样低头道歉。

「实在很抱歉，居然怀疑客人……但我只是提出一种可能性……」

不过，假如没有其他可能性，就等于洁丝会是犯人。

老妇人用怀疑的视线看向洁丝。

「说到底，你为什么会独自来这种地方过夜呢？」

洁丝惊慌失措地看向我。可以感受到所有人一脸疑惑的视线朝向我这边。不管怎么看，我都是个格格不入的存在。唯一的旅伴是一只猪──这点肯定让洁丝显得加倍可疑。

我稍微感受到一种像是不知该把猪脚放哪才好、心急如焚的坐立难安感。

──猪先生，怎么办呢？

（不要紧，我很清楚洁丝并非犯人。真相一定会有证据。先设法证明你的清白吧。）

话虽如此，但由猪来作证也很奇怪，而且要是被说我们是共犯，就百口莫辩了。

陷入一阵沉默。洁丝慌张地寻找辩解的话语。

「既然盆栽的土撒出来了──」

这么开口说道的是阿纽。他依旧面向著下方，用平坦的语调说道：

「何不调查她的衣服看看？如果衣服被泥土弄脏了，就表示是这家伙偷走了戒指。」

洁丝一脸茫然地站著，老妇人睁大眼睛确认洁丝的白色礼服。但礼服并没有被泥土弄脏。

「看来没有污渍呢。」

这是当然的，因为洁丝刚才用魔法清除掉了。

我看向少年那边。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感觉好像看见他露出惊讶的神色。至于洁丝则是整个人惊慌失措，似乎没那个余力去反驳。

「脱掉她的衣服就行了吧！」

一直坐著不动的醉鬼老人突然大声地这么说了。

……啥？

「倘若是她偷的，表示戒指现在也在她身上吧；倘若她没偷，她身上就不会有戒指。只要把她的身体从头到脚仔细调查清楚就好啦。如果她身上没有戒指，就放她走吧。」

「咦，怎么这样……」

可怜的洁丝害怕地往后退。

居然说要脱她衣服？把身体从头到脚调查清楚？怎么可能让你们做那种事。

可以看洁丝裸体的只有我而已。

血液沸腾起来。无论要做什么，我都会证明洁丝的清白。我已经猜到犯人是谁了。事情很单纯。之后只要按照顺序用逻辑推论出真相即可。为此必须……

（洁丝，你照我传达的内容发言吧。）

──猪先生……

我不需要手表型麻醉枪还是领结型变声器。只要我来代替洁丝推理，洁丝代替我说话就行了。

（听好了，首先是……）

我简洁地告诉她该做的事情。

洁丝紧张地咽下口水，开口说道：

「请稍等一下……我来说明今晚发生的事情。」

洁丝恐怕比预测中更坚定的反驳，让人们的视线都紧盯著她不放。

在所有相关人物齐聚一堂的房间内，名侦探洁丝慎重地述说起来。

「首先是确认。有件事我想先弄清楚。」

洁丝突然强硬起来的语调让老人蹙起眉头。

「什么啊，小丫头别讲得好像自己很懂……」

洁丝尽管有些畏缩，仍笔直地面向阿纽那边。

「打开窗户的是阿纽先生对吧。窗户并非从一开始就开著的。是刚才在找戒指的时候，阿纽先生打开了窗户。」

洁丝出人意料的反驳让空气冻结住了。

「为什么？」

阿纽板著一张脸这么回嘴，他的额头上浮现紧张的汗水。

「这房间很温暖对吧。当然是因为有暖炉。但是，假如这对夫妇去喝葡萄酒的期间，窗户都一直开著，会有什么结果呢？要是打开窗户，就会有非常寒冷的风从外面吹进来。房间的温度理应会下降才对。然而这房间很温暖，因此就表示窗户之前是关上的。」

是逆否命题。

老妇人回想起来。

「的确如此呢。我记得回到这房间时，感觉很温暖而松了一口气，对吧，老公。」

「嗯啊。」

老人含糊不清地说道。阿纽的脸色变得苍白。他的嘴颤抖个不停，不发一语。

洁丝按照我传达的内容对少年穷追猛打。

「阿纽先生有这房间的钥匙对吧。他帮忙打开酒窖大门时，我看见他拿出了一把钥匙串。据说迪翁先生把这栋宅邸交给阿纽先生管理，所以那把钥匙串应该也包括房间的钥匙在内吧。不是吗？」

似乎就跟推测的一样，迪翁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看向儿子。

「阿纽，你该不会……」

「但是，阿纽先生并非犯人。」

洁丝这么断言。包括阿纽在内的所有人，看来都难以理解这番话的意思。如果老夫妇不在时，窗户是关著的，握有房间钥匙的阿纽应当很可疑才对。

不过洁丝按照我拟定的大纲展开推论。

「因为阿纽先生没有动机。他是这栋大宅邸的继承人，并没有缺钱到需要偷窃吧。况且要是因为窃盗让这栋宅邸的评价一落千丈，结果会伤脑筋的还是阿纽先生。只要握有钥匙，遭到怀疑的可能性就很高，所以很难想像他会特地挑在自己的宅邸偷窃客人的物品。」

「既然如此，那究竟是谁做的好事呢？」

听到老妇人这么问，洁丝用认真的表情说道：

「是幽灵小姐。」

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这栋宅邸有幽灵小姐赖著不走。是会偷东西来恶作剧的幽灵小姐。阿纽先生今晚是不是不小心被幽灵小姐偷走了那把钥匙串呢？」

当然不可能是那样。这完全是个谎言。洁丝看向阿纽，用内心的声音传达：

──我知道真相。我会帮忙解决。请您在这边点头肯定。

被逼入绝境的阿纽别无选择。他点了点头。

「你说幽灵？那种事教人怎么相信呀。」

老妇人像是被侮辱了一般，气得满脸通红。在她后方突然响起很大的声响。在这个彷佛开玩笑的时间点上，桌上的灯自行倒落了。紧接著是入口的门扉叽一声地打开了。没有任何人站在门扉附近。

跟计画的一样，老夫妇和迪翁都吓得脸色苍白起来。

「阿纽先生，请您老实地坦白。将窗户开锁的是阿纽先生对吧。但那并非为了嫁祸给我。是因为您觉得好像在窗户外面看见了幽灵小姐。」

──请您点头。

阿纽照洁丝所传达的点头同意。一切都按照我的计画在进行。一边预测其他人的反应，一边扰乱现场，掌握主导权来随心所欲地操纵人。这个手法就跟以前从瑟蕾丝身边夺走诺特时使用的手法一样。

管理员迪翁感到混乱似的抱著头发茂密的头。

「居……居然有幽灵……实在难以置信……但实际上的确……」

桌灯自行倒落，没有任何人碰触的门扉打开了。当然是洁丝的魔法。这并非幽灵，而是我跟洁丝创造出来的幻影。

「窗户的锁是阿纽先生刚才打开的，所以照理说不会是我沿著墙壁闯进这个房间。我的嫌疑已经消除了。请给我一点时间。阿纽先生跟我一定会从幽灵小姐手上抢回戒指给各位看。」

洁丝用充满自信的态度这么说道，因此老妇人跟迪翁都不禁点头同意。

「阿纽先生，我们走吧。有事情想要请您帮忙。」

洁丝拉起阿纽白皙的手，来到走廊上。我也跟在后面。

（你真会演戏啊。）

我这么传达，于是洁丝转头看向这边，眨了眨眼。

我们沿著走廊前进，离开老夫妇的房间。我们带著阿纽，随便找了个空房间进入。

（好啦，迅速地说出真相吧。）

房间十分寒冷，只有月光照射，相当阴暗。洁丝让阿纽坐在沙发上，自己也坐到隔壁。我在地毯上坐下，向洁丝传达应该说的话。

「偷走戒指的犯人是阿纽先生对吧。毕竟您手上有钥匙，要进房偷窃轻而易举。但是，您觉得那样自己说不定会遭到怀疑对吧。所以才会打开窗户、弄倒盆栽，设局让我遭到怀疑。」

为了更准确地说明，洁丝补充说道：

「阿纽先生刚才不得不打开窗户，说不定是因为风太大，在偷戒指时事先打开的窗户又再次关上的缘故呢。」

这栋宅邸的窗户是外开式，要是吹起强风，就会擅自关上。用来代替锁的窗户把手也会在窗户关上时自动掉下，将窗户上锁。

然后这么一来，就会减少一个间接证据。必须设法解释在老夫妇离开房间时，窗户是打开的这个谎言。

阿纽没有做任何反驳。

「我这么确信是在阿纽先生说我的衣服可能弄脏的时候。虽然您好像隐瞒著心声，但得知我的衣服并没有弄脏时，您无法彻底掩饰住惊讶之情呢。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在葡萄田跟我撞上的时候，阿纽先生确实用泥土弄脏了我的衣服才对。」

带领老夫妇到酒窖后，阿纽用他手上的钥匙偷走戒指，并在那时打开窗户，弄倒盆栽，伪装成像是隔壁房的洁丝偷走了戒指一样。由于要补强证据，他才会在葡萄田等待洁丝出现吗？为了多一层保障，反倒让他自掘坟墓。不过这并非阿纽的失误，因为他根本没想到洁丝居然能用魔法在瞬间清除掉泥土吧。

唔──传来像是哽住的声音。是阿纽在哭泣。

「对不起……」

阿纽原本企图嫁祸给洁丝。明明如此，洁丝却温柔地将手放在阿纽的肩膀上。少年被泪水弄湿的脸庞看向洁丝。

洁丝用宛如天使般的声音轻声说道：

「把偷走的戒指还给那对夫妇吧。我会帮忙让大事化小。能请您将戒指交给我吗？」

「……我放在外面。」

阿纽用鼻音这么说了。

「能请您拿过来吗？」

「我知道了。」

阿纽面向下方，离开了房间。

阴暗的房间瞬间安静了起来。

（万一遭到其他人怀疑时，自己身上带著戒指就麻烦了。所以他才会藏在外面吧。）

洁丝对这么推测的我露出笑容。

「猪先生早就看透一切了呢。」

（我没办法看透一切。仅限于能看透的事情。）

我像个班长似的试著耍帅，于是洁丝如同字面般松了口气。

「我放心了。」

（嗯？你有什么事瞒著我吗？）

「啊，没有。只是想说如果您能看透衣服，就伤脑筋了……」

看透唯一一件内裤的是外表看似家畜，智慧却过于阿宅的……四眼田鸡瘦皮猴混帐处男！

（算啦，来确认之后的步骤吧。）

──好的。

洁丝用心电感应这么回应我，这样无论阿纽何时回来都不用担心。

（拿到戒指后，就装成像是在追赶幽灵般，冲进那个房间。麻烦你随便用一些魔法假装成像是有幽灵在场一样。就装成是幽灵撞上了那个喝醉的老人，让事先用魔法悬浮在天花板附近的戒指掉落到老人的膝盖上。这时的重点是洁丝要大吵大闹。让其他人先把视线紧盯在洁丝身上，避免有人不小心发现了你用魔法悬浮在天花板附近的戒指。）

这是在魔术中常见的诱导视线的手法。

洁丝深深点了点头。

过了一阵子后，阿纽露出像是在守灵的表情，回到房间。他颤抖的手将附带大颗红宝石的戒指递给了洁丝。

「不可以抢走别人很珍惜的东西喔。」

洁丝接过戒指，轻轻抚摸阿纽的头。

事情直到最后都按照计画顺利进行了。虽说是幽灵这种过于离奇的犯人，但幽灵存在的证据就摊在眼前的话，也只能相信了。洁丝宛如除灵师般断言「这栋宅邸再也不会有幽灵出现了」后，大家看来都松了一口气。

我们成功地把被嫁祸到自己身上的罪状推卸给幽灵，藉此得以守护了不小心犯下偷窃行为的可怜少年的人生。没错，少年有让人同情的余地……

我们回到自己的房间。洁丝似乎完全酒醒了。她坐在床上，对在地板上蜷缩成一团的我露出浮现问号的表情。

「那个，猪先生。」

（怎么了？）

「我还有一件很在意的事。」

这么说来，有件事我还没有告诉洁丝。

「就如同猪先生告诉我，然后我向大家所说的一样，阿纽先生并非缺钱用，他没有偷窃戒指的动机。为什么阿纽先生不惜嫁祸他人，也要偷走戒指呢？」

（是为了幽灵。）

我的回答让洁丝不满地鼓起脸颊。

「我在跟您说正经事喔。」

（我也是正经八百喔。）

「真的吗？」

（当然了。洁丝也看见了幽灵不是吗？）

我们在葡萄田目击到的幽灵。穿著白色衣服的金发少女。

（那是叫做莉德涅丝的耶稣玛。）

「莉德涅丝小姐……啊──」

洁丝试图追赶幽灵，跟阿纽撞上时的对话。

──你说幽灵？

──对，是穿著白色衣服的女性。她跑向那边了。

──怎么可能，不可能有那种东西吧。

──莉德涅丝小姐是哪位呢？

──什……你是耶稣玛吗？

（提到幽灵的话题时，阿纽想起了叫做莉德涅丝的人。理由很简单。因为就如同洁丝所言，被说是幽灵的存在，真面目就是莉德涅丝。）

「原来如此……但是，您怎么知道莉德涅丝小姐是耶稣玛……」

（我试著思考了可能因故隐匿在这栋宅邸旁边生活的，会是怎样的人。这时我想起了管理员说过的话。）

──他是我儿子阿纽。态度这么糟糕，实在很抱歉啊。我让他代替前阵子离开这里的耶稣玛帮忙宅邸的工作……但他好像不适合做这种事。

「莉德涅丝小姐最近迎接了十六岁生日，必须离开这栋宅邸……尽管如此，她还是不愿启程，一直逗留在这附近……是这么回事吗？」

（应该就是那样吧。）

──你明明是个女人，却独自来这种地方啊。

──嗯，我正在展开前往北方的旅程。

──你看起来很年轻，不会有危险吗？

──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强的喔。

──要安全地旅行有什么诀窍吗？

前往酒窖途中的对话，这么一来也有了意义。

（阿纽知道莉德涅丝在这附近逗留的事情吧。说不定他还帮忙藏匿。为了有一天必须启程的莉德涅丝，需要一笔旅行资金。因为不想被人知道莉德涅丝还没有启程，才必须私底下偷偷赚钱。）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吗……」

（摆渡的大叔所说的「大宅邸周遭有幽灵出没，会偷值钱的物品」，换言之就是这么一回事。潜藏在大宅邸附近的耶稣玛，与为了那个耶稣玛偷窃的少年──这两人的秘密聚焦成像，变成了叫做幽灵的幻影。）

真是让人揪心的内幕。

「我……根本不晓得是这么回事，还很期待看见幽灵小姐……」

垂头丧气的洁丝双眼浮现出看似悲伤的色彩。

那是为他人著想的善良少女感到自责的色彩。

（所谓的人类是从脑袋先诞生的生物。会想得知不可思议之事的真相，就跟猪会想看饲主的内裤一样，是非常理所当然的欲望，那种欲望本身绝对不是什么错误的事。）

洁丝看来无法接受的样子。我补充说明。

（无论是真相还是内裤，就构造上来说会不小心看见的东西是无可奈何的吧。如果你认为不应该揭露真相，就把那个秘密悄悄地收在内心的抽屉里，不就好了吗？）

洁丝暧昧地摇了摇头。

「自从猪先生告诉我求知这件事的美好之后，我就变得无论什么事都想打破沙锅问到底。我明明也有不想被人知道的事情，却毫不在乎地冒昧探听别人的秘密……」

原来她有不想被人知道的事情吗？

（洁丝，唯一一个真相并非属于任何人的东西。想知道真相并非坏事，而且从能看见的事实推论出真相，也不是坏事。纵然真相是对某人而言不利的事情，或是宛如怪物般可怕的存在也一样。）

「怪物……」

洁丝缓缓地重复我的话。

（只要有跟那个怪物面对面的觉悟，无论是谁都有追求真相的权利。我反倒觉得不去正视怪物的存在比较危险呢。）

我笔直地看著洁丝好像可以理解又无法接受的表情，向她传达。

（好奇心是洁丝的武器，用不著感到羞耻，反倒可以引以为傲喔。）

在陷入沉默一阵子后，洁丝柔和地露出微笑。

「谢谢您。」

房间变暗了。在窗帘外面，月亮似乎被云朵遮盖住了。橘色火焰在暖炉里缓缓地摇晃发亮。

「……对不起，难得出门旅行，却讲了这么阴暗的话题呢。」

（不，我完全不介意。毕竟也没什么机会可以聊这种事情吧。）

洁丝忽然像是放松下来似的笑了。

「对了！毕竟很幸运地住到好房间，就这样入睡感觉也有点浪费。来做些好玩的事情吧！」

（好玩的事情……？）

「对，庆祝暂且击退了怪物。毕竟旅行就是要玩得开心才行。」

洁丝似乎想到什么好主意，她从床上站起身。

「这房间里有各种家具。我来变成猪先生指示的装扮，摆出猪先生指示的姿势如何呢？」

（你的服务也太好了吧。）

就好像恋爱喜剧的女主角不是吗？

「这是为了感谢猪先生帮我洗清冤罪。无论是什么打扮，我都会穿给您看喔。」

她刚才说无论什么打扮都会照做……

不行不行。对方可是十六岁的纯真少女。这边必须思考如何在健全的范围内做出绅士般的请求，与洁丝一起度过快乐的时光。

所谓的健全打扮是什么样子呢？例如穿著迷你裙的女警怎么样呢？警官是维护治安的职业，因此很健全吧。好想被她逮捕看看。

护士服呢？护理师是协助病人和伤患疗养的职业，因此一定很健全不会错。好想一边被她说忍耐一下喔一边被她打针。

巫女装束应该也很棒吧。那是一份神圣的工作，换言之就是很健全。请她帮忙驱散像猪一样的烦恼或许也不错。

或是稍微换个想法，也有婚纱这种选项吧。当然是露肩婚纱。请她摆出等待誓约之吻的表情如何呢？不，不行。没有对象就无法成立啊。毕竟我是一只猪，很难从新郎视角去观赏吗……

洁丝笑咪咪地耐心等候猪的长时间思考。

（我决定了。）

我这么传达，于是洁丝将手贴在胸前。看起来简直就像已经有觉悟会听到无比色色的指示。

「原来您打算做出无比色色的指示呢……」

（我怎么可能那么做。我什么时候做出色色的指示了？）

「可是昨晚……」

这么说来，我好像梦见了兔女郎啊……

（放心吧，不是色色的方向。）

「这样子呀。」

（如果是洁丝现在的技术，应当不是多难制造的衣服。我这就向你说明，麻烦听清楚了。）

我按照顺序进行详细的说明，回答洁丝提出的问题，在反覆试验后，那件衣服总算完成了。我留在客厅，只请洁丝移动到书斋换上衣服。姿势也完美地指定完毕。

「可以喽。」听到她这么说的声音，我前往书斋。虽然客厅依旧阴暗，但灯具的柔和光芒从书斋流泻出来。

然后，只见那里有个女高中生。

黑色及膝裙。白色的长袖女用上衣附带大片黑色衣领。是水手服。蓝色领巾替少女的清纯锦上添花。

金发JK（注：日本对于女高中生的略称）轻轻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阅读著书本。

「您很慢喔，学长。」

（插图007）

阅读喜好跟我很合得来，总是会向我搭话，身为图书管理员的可爱学妹。她今天放学后也在图书室的老位置一边阅读有些艰深的纯文学，一边等候我的到来。

虽然窗外已经完全是夜晚了……

感觉眼泪好像要喷涌而出。这是国高中都就读男校的我不曾存在的青春。照理说是已经十九岁的我再也无法挽回的心动瞬间。

我站在书斋入口，在僵住的猪脚上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响起了洁丝呵呵的笑声。

「您这么喜欢这副打扮吗？」

（用满分一○○○分来评分的话，这应该有一○○○○○○○○○○分。）

「咦咦咦！我好开心！」

JK洁丝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到了这边。长度到膝下的黑袜与室内鞋。是JK，这里有JK。我的眼前有一位美少女JK。

「JK……第一次见面时，猪先生好像也在脑海中思考著那样的事情呢……学长很喜欢JK呢。」

清澈声音的一字一句毫不留情地砍入我的脑袋。

为何！为何我进了什么鬼男校就读啊！

居然不惜舍弃这种青春！我真是……！

不，冷静一想，就算我进了男女合班的学校，结果大概也是根本没有女孩子会看我一眼吧……

学妹在我的眼前蹲下，目不转睛地看向这边。

「学长是充满魅力的人物。我想应该没那回事喔。」

（谢谢你啊……能有这么温柔体贴的学妹，学长很开心喔……）

听到金发美少女JK这么说，好像会不小心信以为真。但事实并非如此。不管怎么挣扎，我都是个四眼田鸡瘦皮猴混帐处男。绝对不可能是这么美好的JK会抱持好意──岂止如此，甚至也不可能是会被注意到的存在。

「……猪先生，您没有其他希望我做的事情吗？」

洁丝露出看似有些不可思议的表情，窥探著我的双眼。

唔嗯，有什么吗？硬要说的话，感觉有点希望她可以一边叫我猪，一边踩在我身上……

「不可以是那种愿望。」

洁丝看透我的内心独白，先一步表示拒绝。真遗憾。

「我实在不忍心踩在猪先生身上……」

我沮丧地垂下猪耳朵，于是洁丝连忙这么补充。

「啊，那么，这样子如何呢！」

洁丝站起身，咳了两声清喉咙。她在胸前双手合十后……

「我……一直喜欢著学长……请让我变成学长的恋人……！」

嚄嚄！我最喜欢专情的学妹角色了！

洁丝接著手扠腰，将脸撇向一旁。只见她脸颊泛红……

「学……学长这种人，我只把你当成比猪还不如的存在喔！」

嚄嚄嚄！傲娇最棒啦！

不晓得是怎么做的，洁丝迅速地消除了脸颊的红晕。她稍微瞠大眼睛，面无表情地看向这边后……

「嗳，学长……刚才跟你聊天的女人，那是谁……？」

嚄嚄──！病娇也很棒！好想一辈子被她束缚！

明明是自己主动扮演的，洁丝却看似害羞地忸怩扭动双脚。

「那个……怎么样呢，我有变成猪先生想像中的JK吗？」

平日的指导奏效了。享用了全套王道属性而饱餐一顿的我，勉强挤出话语回应。

（有，实在棒透了。）

「太好了！」

是因为正在旅途中，心情很快活吗？洁丝经常配合我的癖性，做些让我开心的事。然后我一感到开心，洁丝也会露出非常高兴的样子。

虽然她贴心到感觉有些不自然，但像洁丝这样的美少女，这种程度是小菜一碟吧。虽然现在刚吃过晚餐。

面对真相这个怪物后，气氛变得有些冰冷，洁丝帮忙重新温暖了氛围。

在癖性博览会告一段落后，洁丝坐到沙发上，开口询问：

「……猪先生，这是恋爱喜剧吗？」

看来洁丝似乎很中意恋爱喜剧这个概念。这个问题的答案很明显。美少女透过角色扮演让处男感到开心这种事，只能称之为恋爱喜剧吧。

（应该就是恋爱喜剧吧。我觉得很有那种风味。）

「这样子吗……恋爱喜剧很好玩呢。」

洁丝一边看著朦胧的夜空，一边感触良深似的说道。

时间也已经迈入深夜。我决定向洁丝提出今天最后一个愿望，好好睡一觉。

洁丝躺在床上，我则是躺在地板上就寝。

我拜托洁丝先脱下来的水手服就放在我身旁。

今晚我会笼罩在被脱下来的水手服香味中进入梦乡。

隔天早上，我们婉拒迪翁希望我们多休息一会儿再走的邀请，决定离开拉哈谷。

洁丝在启程前找到阿纽，将用麻布裹住的大包袱交给他。

「请打开看看。」

阿纽照洁丝说的打开包袱一看，只见里面装著折叠整齐的美丽衣裳。并非只有一套，总共有三套衣裳，每套衣裳都有精致细腻的刺绣。

「只要卖掉这些衣服，虽然没有那个戒指那么值钱，但我想一定能有一笔收入。您需要钱对吧。请务必卖掉这些衣服，让它们派上用场。」

深感意外的眼神回望著洁丝。

「为什么你对我这么温柔呢？我之前明明企图陷害你……」

「我应该说过喔。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强的喔。」

弯起手臂并露出笑容的洁丝，看起来的确非常强大。

「那么，我要出发前往北方了。」

「你已经要走了吗？去北方？为什么……」

「这是秘密。」

洁丝像在恶作剧似的露出笑容，轻轻碰了一下少年的鼻子。没有处男被她这么一碰还不会坠入情网的吧。可以看见少年的耳朵羞红起来。

「再会了。」

我跟洁丝走出大门，沿著葡萄田往下走。爽朗的冬天早晨。葡萄的枯叶沐浴在朝阳下闪耀发亮。

我们又再次以祈愿星为目标，朝北方展开旅程。

洁丝表示接著要前往温泉胜地的话语，让我的猪心小鹿乱撞。

第四卷 第二章 就算是猪先生，有爱就没问题了，对吧

「原来哥哥是个让妹妹做色色的打扮会感到兴奋的变态呢！」

（别说傻话了，哪有男人会对你那种瘦巴巴的身材起色心啊！因为没有其他人选，我才拜托你穿这套衣服给我当参考的啦！）

没有听到回应，因此我抬头仰望。只见妹妹──不对，是洁丝的表情蒙上一层阴影。

「姆…………」

奇怪……？

「瘦巴巴的真是抱歉呢。果然我还是别穿泳装这种不知羞耻的东西。」

原本起劲到字体尺寸都变大的声音语调恢复成平常的样子，反倒该说平常到变得彷佛冰块一样冰冷了。看来我似乎惹她生气了。

（抱歉……但不是这样吧，这终归只是兄妹恋爱喜剧游戏的一环……我只是在扮演因为不想承认对妹妹起色心的自己，才用违心之论贬低妹妹的身材，试图敷衍过去的哥哥而已啊。）

「咦？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呢。果然恋爱喜剧很复杂，实在有点太高难度，我不是很明白……」

这应当是薄本常见的发展才对……但看来梅斯特利亚的文化水准，似乎还没到达我们日本文化的高度啊。

（但是，就算是开玩笑，我居然说你瘦巴巴什么的，真是抱歉啊。我反覆主张过好几次，我认为洁丝并没有到瘦巴巴那种程度喔。反倒应当有许多阿宅会主张那样的身材是最理想的。）

「是这样吗……」

虽然像现在这样被毛茸茸的外套包住的话，就连是否存在于那里都有些可疑的洁丝的那个，实际上还挺有分量这点，我已经确认过了。所以我才试著提议泳装这种在进入公共温泉时常见的打扮，因为我觉得一定很适合她。

不过，是「以最小限度的面积只把胸部与下腹部覆盖住的布」这种形容有些不妥吗？洁丝似乎误会了泳装这种概念。

关于我们为何会在玩兄妹恋爱喜剧游戏这点，希望大家不要太在意。

（但是洁丝，在我以前待的世界，所谓的泳装在水边是相当普通的打扮。泳装本身并非什么不知羞耻的东西。）

「真的是这样吗？」

洁丝一边沿著被枯草色牧场围住的街道前进，一边用怀疑的表情看向我。

我们的目的地是叫做布拉亨的温泉小镇。听说就在没多远的前方，预计大概中午就可以到达。美少女、温泉，换言之就是天堂。

「说不定是猪先生想让我作暴露的打扮才撒谎。」

（我看起来像是那种家伙吗？）

「…………」

真希望她别在这时沉默下来。

（可是泳装很普通这点是真的。只要去夏天的海水浴场，就很常见喔。）

「听您这么一说……也只能相信了呢。毕竟只有去猪先生的世界才能确认真假。」

我试著想像。烈日下的南国沙滩。在遮阳伞底下，我戴著墨镜躺在沙滩椅上。边桌上摆著附带小伞装饰的凤梨果汁。泳装打扮的洁丝与瑟蕾丝在海岸边玩著沙滩球。洁丝一定穿著比基尼，还有瑟蕾丝一定穿著连身泳装。四处挥洒的水滴在常夏的太阳照耀下闪烁发亮，洁丝会朝这边露出「猪先生也一起来玩嘛」的眼神。

虽然变得好像是在委托插图一样……但这里头究竟有什么不知羞耻的要素呢？这是制作成挂轴摆在房间里装饰也不奇怪的健全风景不是吗！

不，且慢。

（也就是说，洁丝认为只覆盖住最小限度面积这点不知羞耻对吧。）

「呃……是那样没错呢。」

（那么，只要不是最小限度就行了。泳装当然也有许多种类，其中也有覆盖住比最小限度更大面积的款式，颜色也相当朴素而且健全。）

叫做学生泳装就是了。

「原来是这样呀！如果是那种泳装，我倒是可以试著穿穿看喔。」

就这样，我让金发美少女答应我用学生泳装打扮去泡温泉了。

即使从远处看，也能一眼看出布拉亨就在那里，因为有热气从整座小镇朝著笼罩薄云的寒冷天空袅袅上升。盖在山边的金光闪闪巨大圣堂比什么都引人注目。

我们一抵达小镇，便闻到有硫化氢的气味微微地飘散在黑色的石造街道上。一如惯例，路上行人相当少。

「啊，有蛋的味道！是从火山喷出的硫气呢。」

我们一进入因热气而潮湿的石板大街上，洁丝便很开心似的飞奔到喷水池那边。这边也是以黑色岩石打造而成，可以看见浓密的热气从喷水池的水里冒出。此处似乎也使用了温泉。热水是混浊的白色，是蕴含著源自火山的硫化合物的硫磺泉。从温泉冒出的硫化氢散发著所谓的臭蛋味──像是煮过头的水煮蛋气味。在梅斯特利亚似乎把硫化氢称为硫气。

「真厉害呢，热气从各种地方冒出来，感觉好温暖。」

就如同洁丝所说，热气的来源不光是这座喷水池。从镇上随处可见的附带雕像的泉水，乃至流过排水沟的排水，任何眼睛能看见的水都是白色的温泉。从温泉冒出温暖的热气。也因此明明是冬天，镇上却一点都不冷。

「啊！猪先生，那边！」

我跟在突然跑出去的洁丝后面。洁丝在特别大的泉水前停下脚步。

泉水里头有座石像，雕刻著肌肉发达的男人与纤瘦的女人一丝不挂，彷佛要扭歪身体似的互相拥抱并接吻的模样，是用黑色岩石打造而成，做工粗糙的大型雕像。男人绕到女人背后的手上握著仿照正十字形制成的金项坠，说不定是用真正的黄金重现出来的。乳白色温泉从两人脚边源源不绝地涌出，一边弄湿黑色的岩石表面，一边流入泉水里。

（感觉真色啊。）

我说出坦率的感想，于是洁丝像在恶作剧似的露出微笑。

「这是一对兄妹喔。」

（咦？？？）

洁丝指著石像脚边以金文字雕刻的梅斯特利亚文。虽然用风格高雅的字体雕刻著，但内容实在跟字体很不相配。

──爱上妹妹是不是一种错误呢？

我心想似乎在哪听过，原来是跟洁丝一起在图书馆找到的色情小说的书名。我记得是兄妹陷入不可告人的关系的故事。既然雕刻著书名，就表示男女石像是小说的登场人物吧。

（为什么《妹错》的雕像会在这种地方啊？）

「因为爱上妹妹──不，因为妹错的舞台就是这个布拉亨。听说作者的出身地也是布拉亨这里喔。」

也就是圣地吗？倘若推出动画，肯定会有一堆梅斯特利亚的阿宅蜂拥而至。

（原来那部作品有名到会被制成雕像啊。）

「嗯，虽然是早在我出生前就被写出来的作品，但尽管是深入被视为绝对禁忌的兄妹婚姻的挑战性内容，仍然作为一部细腻地描写出恋爱中的年轻人心情与悲哀的作品，被国民广泛地阅读。听说以色情文学而言，创下了史无前例的销售纪录喔。」

洁丝说明的语速有点快。

（明明是色色的书却被广泛地阅读，确实很厉害啊。）

「就是说呀。让人忍不住想一直看下去的发展当然也很精彩，不过主角们复杂的心情非常细腻地被描写出来，那震撼力让人难以想像是虚构的故事。可以理解为何会大受欢迎。」

嗯…………？

「啊……」

洁丝瞬间满脸通红起来。

（洁丝你该不会看过那部小说……？）

「不……不不不，不是的！那个……呃，要说看过是看过，但我并非因为期待那种描写，而是对这个故事本身感兴趣……在图书馆解谜时不小心被吸引，所以才……」

哦…………？

（但你没有在我面前看过呢。这表示你是一个人偷偷看的吗？）

洁丝移开视线，似乎在寻找辩解的话语。

「……要……要是被猪先生知道，我怕您会误以为我是个色色的女人……」

洁丝就算色色的我也无所谓啊……

（算啦，因为学术上的兴趣而阅读色情故事，在我的世界也是常有的事情。你用不著感到害羞喔。）

「学术上的兴趣……说得也是呢，就是那个，是学术上的兴趣！」

洁丝像在说服自己似的说道，然后很快地接著说下去：

「说到学术上的兴趣，为什么那座雕像不是用常见的白色大理石，而是用坚硬且感觉很难雕刻的黑色岩石打造而成的呢！我很好奇！」

她似乎想转移话题。被好奇心大小姐这样逼问，我也不得不思考起来。

（温泉会是什么味道呢？）

「味……味道吗？」

洁丝用位于附近的喷水池热水弄湿手指，伸出舌头稍微舔了一下。

「嗯嗯……！」

跟预料的一样，洁丝露出惊讶的表情。

（很酸对吧。）

「对。猪先生怎么会知道呢？」

（是很简单的推测。大理石的主要成分是碳酸钙──跟贝壳或是钟乳石一样。）

「钙……是跟骨头类似的东西吗？」

（人类的骨头和猪骨是磷酸钙……不过在这边可以当作是类似的东西。然后所谓的碳酸钙或是磷酸钙，跟强酸性的东西互相接触的话会溶解。这一带的温泉是酸性，会把大理石溶解掉，所以才会使用大理石以外的石材吧。）

「原来如此……这座小镇看起来的确有很多黑色岩石。」

（因为流著酸性温泉，只能使用不会溶解的石材。之所以有很多类似的黑色石材，说不定是因为附近有不错的采掘场。）

「说得也是呢。」

洁丝似乎感到满意了，我们决定从妹错之泉前往城镇的中心，也就是大圣堂。

温泉小镇以垂直的笔直道路进行了区划整理。我们一边沿著街道前进，洁丝一边告诉我关于妹错她所知道的事情。

据说《爱上妹妹是不是一种错误呢？》是大约五十年前，由名叫菈卡恩的女性写出来的故事。我原本以为作者一定是男的，所以大吃一惊。

故事是以花花公子的哥哥与专情的妹妹这两人为中心编织而成。在脱掉衣服的男女泡热水洗澡的温泉小镇布拉亨，昔日曾飘散著奔放的氛围。作为当地有权势者的长男诞生的哥哥，就彷佛见异思迁的猪（这里的形容应该是洁丝轻微的讽刺吧）跟众多女性过著花天酒地的生活。故事初期以赤裸裸的文笔描写著这样的哥哥逐渐沉溺于女色的模样，以及纯洁的妹妹担心变了个人的哥哥的样子。

在妹妹得知哥哥的秘密时，故事迎向转捩点。哥哥之所以无法克制自己贪恋女色，是因为某个理由。哥哥为了分散无法与心爱的妹妹结合的心情，才会向其他女人寻求爱情。但那种虚伪的爱情果然还是无法长久，以结果来说，哥哥陷入一直不停换女人的处境。偷听被坏女人灌醉的哥哥所说的话而得知这件事的妹妹，向哥哥坦承自己的心意。妹妹表示她爱慕著哥哥，如果是哥哥的话，她愿意接受。

就这样，两人开始了秘密的关系。但在狭隘的小镇上，秘密很难一直是秘密。兄妹的禁忌之爱被亲属和街坊邻居得知，遭到谴责。兄妹被拆散，坠入深渊，最终甚至被赶出了家里。两人为逃离世人目光四处游走，最后来到据说寄宿著魔法的传说温泉，在那里结为一体，双双升天……

（感觉真色呢。）

我坦率的感想让洁丝不满地噘起嘴唇。

「因为猪先生说想听。虽然很难为情，但我还是告诉您喽。」

（抱歉……谢谢你啊。）

哼──洁丝将脸撇向一旁。我向她询问感到在意的事情。

（那个叫菈卡恩的作者还住在这个布拉亨吗？）

于是洁丝恢复成平常的微笑，面向这边。

「其实在妹错问世后，菈卡恩小姐就跟亲生哥哥一起从这个小镇消失无踪了。因为故事畅销，菈卡恩小姐的名字也跟著出名，内容又颇具争议性，因此听说奇怪的谣言层出不穷呢。」

情况的确很可疑，但把作者跟主角混为一谈实在不妥。

（说不定是因为自己写的色情小说太畅销了，才会害羞得逃跑啊。）

「说得也是呢……听说菈卡恩小姐托妹错的福赚了很多钱，说不定他们其实在某个地方悄悄地过著幸福的生活呢。」

（希望如此。）

洁丝一边前进，一边看似开心地述说著。

「我是这么想的。妹错之所以畅销，并非因为有许多人觉得兄妹结婚很吸引人，而是因为有许多人向往禁忌之恋吧。」

不，兄妹结婚很吸引人吧？

（禁忌之恋确实很常成为故事的题材呢。）

像是罗密欧与茱丽叶。

「对呀，禁忌之恋感觉会让人很雀跃呢。」

（我这个处男不是很懂就是了……）

就在我们聊著这些话题时，不知不觉已经抵达大圣堂。一眼就能看出这里是城镇的中心。背负著热气袅袅上升的小高山，耸立著各种大小尖塔的巨大圣堂就坐镇在那里。以黑色和红色岩石建造而成，感觉相当坚固的墙壁、金光闪闪的屋顶、庄严的雕像。纯白的热气从塔的缝隙间升起，酝酿出异样的氛围。

圣堂前有个巨大的圆形广场，我们就站在那里。设置在广场中央的喷水池彷佛间歇泉般喷出热水。

正面大门是开放的，因此我们决定走进圣堂看看。

「这里使用很多金呢，多到有点耀眼。」

我们钻过整扇都是镀金的门，进入有著圆屋顶的宽敞圆形大厅。除了我们以外没有其他人在的样子。墙壁是用各种颜色的磁砖制成的马赛克镶嵌画，天花板是过于奢华的金色。

「这间圣堂据说是布拉亨的领主代代相传持有的。能够建造这么金光闪闪圣堂的领主，是不是很富裕呢？」

（我想应该是那样。但说不定还有一个理由。）

「是什么呢？」

（这一带一年到头都飘散著热气和温泉的气体。湿气和硫化氢会让许多东西腐蚀。所以才会用金装饰吧。）

「原来金不会腐蚀呢。」

（是啊，除非做了相当特殊的事情，否则金是不会生锈或溶解的。）

洁丝似乎对「相当特殊的事情」有点兴趣，但要是在这边讲起王水或碘溶液的话题，这样的阿宅实在恶到爆表了吧。

碰巧就在这时，洁丝的目光被充满震撼力的雕像吸引住，顾不得这个话题了。

「哇啊，这个！很可怕呢……」

在大厅中央有座闪耀著黑光的雕像。我们靠近一看，只见那雕像描绘著骇人的风景。

取玻璃质的漆黑岩石削出来的形状是无数尸骨。尸骨在几名男女打算泡用岩石围住的温泉时缠住他们，企图将他们拖入热水里头。

──热水是冥界的恩惠。

这边也跟妹错的兄妹雕像一样刻划著金文字。

洁丝看向地板，喃喃自语：

「这里用很小的文字写著诗呢。似乎是布拉亨流传的故事。」

我低头看向下方。雕像周围的地板采用同样材质、闪耀著黑光的石材，上面以金文字刻划著文章。虽然装腔作势的文体很难阅读，但看来似乎是不祥的警语。

「好像是做了坏事的人会因为温泉的魔法，被带到冥界的故事喔。上面写了好几个。哦，擅自挖掘温泉也不行呢……」

杀人者、偷钱者、使用暴力者、骗人者、扰乱风纪者，还有趁领主不注意偷偷泡温泉享乐者。是各种坏人被温泉之灵带到地府的小故事集。

（毕竟温泉涌现出来的地方又热又臭，而且热气惊人，就像死后的世界一样啊。即使是平常会赐予恩惠的温泉，对做了坏事的家伙也是毫不留情，所以要当个乖孩子喔──应该是这样的教训吧。）

「因为是白色混浊的热水，说不定看不见浴池底部这点，对煽动恐惧也很有用呢。」

洁丝一边看著从浴池袭击而来的尸骨们雕像，一边这么说了。

（确实是那样没错吧。）

领主试图用温泉来提高人民水准的尝试实在颇有意思。

洁丝暂时眺望著写在地板上的诗。但她是看入迷了吗？她最后甚至蹲下来开始阅读。然后把觉得有趣的部分摘要告诉我。

「不只是兄妹，男性之间的恋爱也被视为禁忌呢……原来如此，这也是禁忌之恋……」

毕竟可以跟我聊得来。我一直隐约感受到洁丝好像有点阿宅的倾向，但压根儿没想到她会对那方面感兴趣。就在我试图设法转移话题时，洁丝停止了动作。

「奇怪……」

（怎么了？）

我以为她发现了什么奇怪的记述，但并非那么回事。洁丝将手心平贴在地板上，然后面向这边。

「地板很温暖。」

的确，有热气从地板暖呼呼地升起，正缓缓地煮熟我的五花肉。

（说不定是温泉的管线就设置在地板底下。然后温暖了这个大厅吧。）

「应该是那样吧……」

洁丝这么说道后，疑惑地歪了歪头。

「可是，夏天会怎么办呢？如果大厅在夏天也很温暖，不会反倒变得很热吗？」

的确。

（应该会在某处改变流向，让热水在夏天时不会流到这底下的管线里吧？）

「那么，也就是说这栋建筑物的某处有那种装置呢！」

洁丝边说边站起身。她的意思是要去寻找装置吧。

（这间圣堂的后山冒出了很多热气对吧。温泉应该是从山上那边来的吧。既然如此，只要寻找靠近山的那边，说不定就能发现供应温泉的管线。）

我们准备从广阔的大厅移动到位于山边的会场。但是，用以进入那边的走廊尽头，被看来很坚固的镀金金属栅栏封锁起来了。

我们试著从栅栏之间窥探里面。这边散发著跟刚才的金光闪闪大厅不同的氛围。

「感觉好像坟墓。」

洁丝的喃喃自语确实一针见血。

长方形的会场宽敞得不逊于刚才的大厅。光源只有从天花板附近的小窗户照射进来的自然光，整体而言相当阴暗。在这当中添加森严氛围的是摆放在那里的诡异美术品。

会场左右两侧的墙边，并列著整排巨大的木制雕像。那些古老的雕像模拟了各种姿势的人类站姿。每座雕像前面都摆放著臼形的石造物。

（很奇怪的空间啊。）

洁丝定睛细看。

「木制立像的头顶上写有文字。荼沙库、尤卡斯、布沛……啊，刚才经过的路上的喷水池好像写著布沛。是这个小镇的区域名吗？」

原来如此。

我们更仔细地看了看会场深处，有座大型祭坛，上面也有好几个彷佛石臼的突起。仔细观察的话，可以看到无论哪个石臼的侧面，都牢牢地嵌著黄色立斯塔。

（记得黄色立斯塔应该会成为光、电或动力的来源对吧？）

「是那样没错呢。不晓得在这里是用来做什么呢？」

（应该是把那个立斯塔当作动力，来移动石造装置吧。这么一来，管线就可以打开或关闭，视情况控制是否让温泉流入镇上的特地区域之类的。）

我试著将忽然想到的想法传达出来，但感觉似乎正符合我说的。

（这里的领主说不定是掌握温泉的分配权，获得财富和影响力啊。洁丝刚才看见的诗里，有个故事是说擅自挖掘温泉的人被拖进冥界对吧。因为领主想独占温泉，才会刻意创作出那种教训吧？）

用权力独占自然的恩惠，藉由贩售那恩惠来获得财富。然后那些财富被用来维持权力。这种事并不稀奇。

「在小故事里面，也有因为是圣堂净化了温泉，所以如果有人去泡没有通过圣堂的温泉，就会遭到诅咒的记述。说不定是为了独占温泉的藉口呢。」

几乎是一种宗教了。

（不会错吧。）

「这表示金光闪闪的圣堂也是多亏温泉带来的财富吗……倘若有能控制是否要温暖地板的技术，感觉的确也可以自由决定将热水分配到镇上的方法。」

（这个会场的某处应该也设有装置可以切换圣堂本身的地板暖气吧。之所以用坚固的栅栏隔开，或许是为了避免有人擅自闯入更改温泉的分配，同时也是为了宣传「是我们在管理布拉亨的温泉喔」之类的。）

就在我说著这些话时，洁丝呵呵地笑了起来。

（怎么了……）

虽然有种跟葡萄酒那时一样的不祥预感，但结果是我杞人忧天。

「我在想思考这些事真是快乐呢……猪先生一定也很喜欢像这样逐一消除小疑问吧。」

毕竟我是个会在意细节的处男嘛。

（我的确很喜欢也说不定。）

虽然跟女孩子约会时这么做的话，一定会被讨厌就是了……

「您曾经在约会时被女性讨厌过吗？」

洁丝瞪著我看，我开口解释。

（不，在原本的世界，我甚至没有跟女孩子两人一起出门过。）

「毕竟您是个没有女友的经历等于年龄的四眼田鸡瘦皮猴混帐处男先生嘛。」

这么说道的洁丝不知为何看似很高兴的样子。

「那么猪先生，可以请您再陪我研究一下我有点感兴趣的事物吗？」

（当然可以。）

反正也没什么事要做嘛。

「谢谢您。其实是关于妹错的事情……」

（说来听听吧。）

洁丝竖起食指。

「故事主角的兄妹最后到达的魔法温泉实际存在──听说有这样的传闻。」

（你说那个兄妹结合后升天的温泉吗？）

洁丝的脸颊稍微泛红。

「嗯，对……就是那个。」

（简单来说，就是你想寻找那个魔法的温泉？）

「不行吗……？」

（怎么可能不行？只不过，就算实际存在，如果没有什么线索，是不可能找出来的吧。）

洁丝的表情明亮了起来。

「线索的话，在妹错中有提示。」

洁丝停顿了一会儿后，开口说道：

「听说是会变色的温泉。」

我试著等了一阵子，但似乎没有后续。

（线索就只有这样吗？）

「……还有，那是用岩石围住的天然温泉，似乎是两人一起进入的话，身体会互相碰触到的大小──从妹错中可以看出这些。」

跟在家里浴室变成色色氛围的情节一样啊！我在薄本里看过！

「薄本？」

（不，没什么，别在意我的内心独白。）

要是我跟洁丝一起在那种小温泉泡澡……！

唔嗯。虽然试著想像了一下，但就凭少女与猪，好像只会变成有些温馨的感觉啊。

……那么，要从这么少的线索中解开秘密温泉的位置是可能的吗？

（那个会变色的魔法温泉，应该是在这个布拉亨附近没错吧？）

「对，应该是那样。因为妹错里写著在布拉亨的某处。」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如果是这样，说不定多少能猜出大概在哪里。）

「真的吗！那么我们一起去寻找魔法的温泉吧！」

我对双眼闪闪发亮的洁丝点了点头，催促她到外面。

我们离开圣堂，在外面绕了一圈，来到圣堂的后山这边。这里是刚才那个诡异会场的祭坛后方。周围没有建筑物，是一片乾枯的草地。

「这里有什么吗？」

（有道路可以通往可能有魔法温泉的地方。）

洁丝露出疑惑的表情。

「道路吗？」

（对，道路。）

然后我已经找到道路了。

（洁丝，我们要寻找的是会变色的温泉对吧。）

「对，是那样没错呢。」

（位于布拉亨镇上的温泉是什么颜色？）

「呃──是白色，像牛奶一样的白色。」

（而且布拉亨的领主独占那些白色温泉，其他人也被禁止擅自挖掘温泉，镇上似乎没有会直接涌现出温泉的地方对吧。那么，要说最根本的温泉是从哪里来的……）

我将鼻尖朝向山那边，于是洁丝也看向那里。

（有热气袅袅升起的那座后山很可疑。）

山上那边似乎有喷出热腾腾蒸气的地方。简直就像喷烟般，冒出特别大团的热气。

「说得也是呢。应该是从那边牵热水过来的吧。」

（这间圣堂位于布拉亨小镇的中心部分。从山上来的温泉都会先通过这间圣堂一次，然后才分配给镇上。这就是独占温泉的机关。换言之，布拉亨镇上的温泉无论哪个都同样是白色，感觉不会是变色温泉。）

「原来如此！所以要沿著将温泉运送到这间圣堂的管线，前往布拉亨的温泉源头呢！为了找出不是白色的温泉！」

（正是如此。）

不过洁丝露出感觉哪里怪怪的表情。

「可是猪先生，既然来到这里的是白色温泉，源头的温泉结果也会是白色的吧……？」

好问题。

（洁丝知道布拉亨的温泉为什么是白色吗？）

「呃……嗯──因为是白色……？」

的确，一般好像不太会去思考颜色的理由。

（话是那么说没错……但会呈现白色，是因为水中漂浮著会散射光线的细小物质。我以前待的国家把这个叫做温泉之花（注：一般常沿用日文汉字称为「汤之花」，即温泉的沉淀物）。）

「温泉之花……很优美的名字呢。」

我从来没像那样想过。这种感受性很有洁丝的风格。

（温泉之花是原本溶解在温泉里的成分因为跑到地上被冷却，或是跟空气中的氧──在这边的世界叫做吸素吗？总之就是跟那个吸素互相接触而出现的东西。换言之，在涌现出来的瞬间，照理说很接近透明。源泉搞不好还是变白之前的颜色，而且根据在地下被冷却的条件，说不定有即使变成人可以浸泡的温度，热水也不会变白的涌出口。）

「也就是说那个涌出口有可能就是变色温泉吗？」

她一点就通真是帮了大忙。

（对。所以我认为总之可以先以温泉源头为目标。）

洁丝点了点头，东张西望地寻找我发现的「道路」。

「这个圆形的隆起……这会是温泉的管线吗？」

地面彷佛土垒一样隆起的东西从圣堂接续到后山那边，应该运送著相当大量的源泉吧。虽然因为埋在地下看不见，但从隆起的形状来推测，说不定是人可以通过的隧道那么大。

（应该是吧。只要沿著这个圆形隆起的地面前进就行了。）

洁丝的表情灿烂起来。

「那么，立刻前往看看吧！」

跟洁丝妹咩一起嚄嚄前进来解开魔法温泉之谜。闲走猪○利开始啦。

从途中开始变成了山路。不过大部分杂草几乎都枯萎了，所以洁丝看似走得很轻松。虽然她背著感觉很重的包包，步伐却相当轻快。尽管我好几次表示包包由我来代替她背，但不知里面是否装著不想被人看见的色情书刊，洁丝坚持不让我帮忙。

洁丝碰到挡路的草丛，就会用魔法毫不留情地砍掉，一边砍飞杂草一边前进。我心怀感激地沿著她开拓出来的道路前进。

「感觉来到很远的地方呢。」

听到洁丝这么说，我转过头看，于是可以从树丛缝隙间看见那间巨大的圣堂。圣堂已经在相当下面的地方，变成小小一点。

（管线应该有下了什么工夫。但就算这样，要是从太远的地方运送温泉，热水应该也会完全冷掉才对。我想源泉应该就在不远处了。）

洁丝看似很开心地点了点头。

「我愈来愈期待了。我一直很想跟猪先生进行一次这种探险喔。」

（是吗？太好了。）

她呵呵笑了笑，然后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从包包里拿出纸张。是旅途中洁丝经常拿在手上做些什么，对我保密的纸张。

（你在看什么啊？）

我不抱期待地询问，于是洁丝让薄薄的嘴唇调皮地露出微笑。

「请您猜猜看。」

（我真的会猜中喔。）

「真的猜中就到时再说。」

洁丝首次允许我追究。我试著思考。

洁丝会在旅途中的某个瞬间忽然拿出纸张。她总是彷佛突然想起似的将纸张拿在手上，用指尖轻戳纸张，然后立刻将纸张折叠起来放入包包里。

（不是地图啊。如果是地图，你应该会将纸张转动方向，看来看去才对。）

「说不定不是地图，但也可能是地图。」

这是排中律吗？

（假设不是地图，也是会在旅途中拿出来的东西吧……）

我观察洁丝的眼睛。洁丝瞥了我一眼后，将视线拉回到纸张上。她像在寻找什么似的稍微移动视线后，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纸张的左边。

我回想起没多久前的事情。就是维丝王妃在前往誓约岩窟的地图上做标记时的事情。对了，这个动作肯定是用魔法在纸上写下什么的动作。她用手指碰触后很快就折叠起来，所以应该不是像文章一样复杂的内容。纸张左边……

（原来如此，是一览表。你是在表上做记号，类似确认清单的东西吧。）

洁丝笑咪咪地点了点头。

「答对了。」

（不过，是什么清单呢……）

「这是秘密喔。」

实在相当棘手。但听到是秘密就会忍不住感到在意是我的坏习惯。

有什么事情会在这种看来没什么的地方确认吗？

上次到达拉哈谷时，她也看了纸张呢。那时候也没有特别做什么事……我试著回想洁丝拿出纸张的其他时间点。在草地上围著篝火时、悠哉地看著流星时、迷路时。唔嗯……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啊……

我忽然回想起来。抵达拉哈谷时，洁丝应该说过「一直想来一次看看」。这次也说了「一直想进行这种探险」。换言之──

（是想做的事情清单啊。）

我这么传达，于是洁丝暂且闭上双眼，然后灿烂地笑了。

「是的，几乎答对了。」

几乎……？

「我想说旅行时如果有这种清单，应该会很开心吧。」

虽然这说法听来像是洁丝本身也不是很愿意，但或许的确是那样也说不定。

这时，洁丝指著前方发出很开心似的声音，因此话题就到这边打住了。

「啊，猪先生！找到热气袅袅升起的地方了！」

我看向前方，只见那里是连一棵枯树都没长的洼地。漆黑的岩石表面裸露出来，浓密的热气从那里袅袅升起。

从圣堂接续过来的管线似乎也到了尽头，在这边停住了。风一吹起，强烈的火山气体的气味便刺向嗅上皮。

「好惊人的气味……跟底下的温泉完全不能比呢。」

（这种气体很毒，别闻太久啊。甚至有人因为这样死亡喔。）

死亡这个词汇让洁丝露出惊讶的神情。

「原来是这样呀……树木之所以会枯萎，而且连根杂草都没长，是因为这种气体的缘故吗？」

（没错。因为毒气比空气还重，记得别去好像会累积很多气体的地方啊。）

「好的。就算要去，我也会先弄好通风才去。」

洁丝将双手比向前方，于是有强风从背后那边吹来。升起的热气流向明确地改变了。

（你也能操控风吗？）

「我努力学习喽。」

洁丝稍微举起似乎很重的包包给我看。看来里面装的不是色情书刊，而是用来学习的书本啊。记得洁丝的确每晚都会认真地看书，好像是红色封面的书。因为她总是放在书桌上看，身为猪的我并不晓得内容就是了。

我们一边用洁丝的魔法通风，一边巡视洼地。放眼望去，汲取温泉的管线也像是挖开磐石制造出来的。不过，照理说不可能有办法切割并搬运足以从这里接续到圣堂的岩石。或许是拜提丝大人以前的魔法使的遗产呢──洁丝这么推测。

我慎重地靠近以免变成涮涮锅，然后试著看了看热水的涌出口。

「哇，真的是透明的热水呢。」

洁丝一边让秀发随著自己刮起的风飘扬，同时也窥探起热水。

从岩石缝隙间轰隆隆地涌出的温泉一边沸腾冒泡，一边喷出纯白的热气。热水量十分丰富，而且清澈透明。感觉一不小心可能就会变成蒸涮锅，但洁丝刮起的风不间断地吹飞蒸气，赶走热风而确保了视野。

（好惊人的热气啊。可以感受到大地的强劲。）

「是呀……」

我们在洼地四处搜寻了一阵子，但没看到疑似会变色的魔法温泉。这也难怪。在这种有灼热的热水涌出的地方，不可能有可以洗澡的场所。

（感觉魔法的温泉应该是在稍微有点距离的地方吧。要是有什么可以当成线索的东西就好了。）

「就是说呢。」

洁丝专注地巡视周围。汲取温泉的管线只有一条。换言之，以这里为源泉的布拉亨的温泉，当真都被拥有那间圣堂的领主给独占。

（奇怪，这个是──）

我以猪的视角观察时，注意到某件事。

（地面有三角形的岩石。）

洁丝也抱著膝盖在我身旁蹲下来。

那大小大概可以让一个人站上去。压扁成纵向的等腰三角形的平坦表面，在岩石上被刻成浮雕。

「看起来像是在说去这边呢。」

洁丝这么说，指著等腰三角形的顶点方向。

（要过去看看吗？）

「嗯，当然了！」

我们毫不犹豫地迈出步伐。前进一阵子后，又在岩石上看到了等腰三角形。比刚才那个稍微倾向左边方向。我跟洁丝互相对望点头。

我们稍微左转，又朝顶点方向前进。飘散著火山气体的地表连根杂草都没长，很轻易就能找到三角形岩石。找到下一颗岩石后，又接著前往那个三角形的顶点方向。感觉好像太简单了。

最后我们到达了洞窟的入口。黑色的岩石表面开了一个大洞。来到这里后，火山气体的气味已经没那么强烈了。

「是洞窟喔！这是否连接著魔法的温泉呢？」

（进去看看吧。）

我一边用鼻子嗅著气味，一边进入洞窟。这不是自然的洞窟。或许是自然形成的洞窟，但地面相当平坦，天花板也有被削成方便走路的痕迹。道路似乎是慢慢在往下。没有散发出最近有人走过的气味。

洁丝让几颗光球出现在身体周围，用白色光芒照亮潮湿的黑色岩石表面。

我们暂时抱著探险的心情默默地前进。

「啊，对面很明亮喔！您看！」

彷佛萤火虫一样四处飞舞的光球一声不响地消失。可以看见有光线照射在前方的地板上。从亮度来推测，应该是外面的光吧。可以看出洁丝的步伐像是迫不及待似的加快起来。

「猪先生！是温泉喔！温泉──！」

我追上洁丝后，视野在洞窟尽头开阔起来。是被粗犷岩石围住的尽头。只不过阴暗的洞窟天花板开著圆形的洞。从洞口可以看见白色的阴天，温泉正好就在洞口的正下方。

那是如果两个大人要一起泡澡，会变得很尴尬的狭窄岩石温泉。浓厚的硫化合物气味伴随著含蓄的热气飘散过来。热水是从底下沸腾的吗？水面经常冒著气泡，大量热水溢出到周围。

（就尺寸来说，也跟妹错的记述一致呢。）

热水几乎是透明的，顶多看起来有些白色混浊。是因为在地里缓缓地被冷却过吗？情况跟从刚才的涌出口冒出，供应给布拉亨的温泉似乎有些不同，并没有出现太多温泉之花。不，应该说是还没有出现比较正确吗？

虽然好不容易找到了疑似秘密温泉的东西，但洁丝看来不是很能接受的样子。

「……可是，颜色没有变化。」

以前住在温泉大国日本的我，曾听说过几个会变色的温泉。

（这是当然的。什么也没做的话，颜色是不会擅自变化的吧。必须改变条件才行。）

「您说条件吗？」

洁丝将手贴在下巴，看向我这边。

（对。我能想到的条件有两个。一个是改变热水本身的状态。另一个是改变看热水的方法。）

「热水本身的状态……我只能想到温度就是了……」

（这可是从底下一直不断涌现的温泉。一般人要改变温度应该相当困难吧。）

「那么可以改变什么呢……」

理科阿宅的心蠢蠢欲动起来。马上就讲出答案实在太可惜了。

（你认为除了温度还能改变什么？提示其实就在到目前为止的对话中。）

「咦咦咦，真的吗？」

（洁丝应该会知道的。）

「是那样吗……嗯──……」

专注思考起来的洁丝实在可爱到有些狡猾。

「我才不可爱……是什么呢……我思考一下。」

她思考了很长一段时间。是不是差不多该说出答案了呢？

「请等一下！机会难得，我想努力看看！」

洁丝一边左右来回，同时对我的内心独白做出反应。是陷入僵局了吗？她的视线游移不定，然后从开在天花板上的洞口看著阴天──

「啊！是吸素！」

她灵光乍现。没错，就是吸素──也就是氧。

「因为跟空气中的吸素产生反应，透明的温泉才会出现所谓的温泉之花对吧！所以要搅拌热水，让它接触到更多空气吧！」

（正确答案。这个温泉的热水是从底下涌现出来。换言之，可以推测它从在地底深处被加热之后到出现在这里为止，一次也没有跟空气互相接触过。）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跟猪先生一样呢。」

（咦……？）

我跟温泉有什么共通点吗？

「因为猪先生在跟我相遇之前，不曾跟女性约会过对吧？」

洁丝的双眼调皮地笑著。她说的没错。

（嗯，确实如此。也就说这个温泉是处男。）

「只要由我来教导这样的处男先生何谓第一次就行了呢。」

…………

她怎么会这样形容啊？真是的，究竟是像到谁啊？真想看看她的父母长什么样子。

我尽全力赶跑浮现在脑海中的全裸中年男人的笑容。

（试著把空气搅拌进去看看吧。）

「当然了。」

洁丝将右手伸向前方，蹙紧眉头看著水面。她一摆动手，温泉就开始被看不见的大手搅拌起来。

原本透明的温泉慢慢地偏向白色。但白色没有变得太深，慢慢地转变成黄色。是彷佛柠檬般的浅黄色。

「好厉害！真的变色了呢！而且是黄色喔！」

（这边的温泉在接触到空气前就被冷却过才涌出，所以跟流入布拉亨的那个温泉产生了稍微不同的反应啊。我想会呈现黄色应该是因为硫磺的化合物。）

洁丝看似一脸期待地面向我这边。

「猪先生刚才说还有一个方法可以改变颜色对吧。您说要改变看的方法。」

（你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吗？）

我又试著拋出谜题给她，于是个性认真的洁丝暂时陷入沉默，思考起来。真是个好学生。

「如果是这边要采取什么行动，应该就是改变观看的角度吗……」

洁丝一下蹲一下站，或是试著左右摆动身体。

「可是，看不出太大的差别呢……这么一来……」

（要看东西需要什么呢？）

我稍微给了一点提示，于是敏锐的洁丝敲了一下手。

「是光！要改变光的照射方式对吧！」

（正是如此。只不过……）

我从天花板的洞看了看天空。太阳被云遮住了。

（照这个天气来看，太阳光要直接照射进来这里好像有点困难啊。）

洁丝笑咪咪地看著我。

「要试试看吗？」

（…………？）

接下来会放晴吗……？

洁丝靠近温泉一步，抬头仰望在洞窟天花板开了个洞的洞口。她稍微做了伸展运动后，将双手比向太阳那边。下个瞬间，可以看见巨大的液体块出现在洞窟外面。细微的气泡。飘散著一股汽油味。该不会──

这时响起「咚」的一声，只见水块朝太阳的方向被射出去了。几秒钟后，在上空发生大爆炸。彷佛会让人看错成太阳的明亮火焰炸裂开来，迟了一会儿后，宛如大炮的声响撼动周围。

靠洁丝一个人的力量，就将云层开了个洞。直射日光灼烧著眼睛。

我惊讶得合不拢嘴。

洁丝有一瞬间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低喃了一声「啊」，但看到大吃一惊的我，她便露齿笑了笑。

「咦……我又做了什么吗？」

（你这句话绝对是故意说的吧……）

即使是像异世界故事主角的发言，由洁丝来说的话，听起来就很可爱。

「我才不可爱……」

算啦，就别计较细节了。总之多亏有洁丝的魔法，云朵消失了，阳光倾泻在温泉上。然后那颜色是──

「好蓝！」

低头看向温泉的洁丝发出惊讶的声音。

「猪先生，热水看起来闪耀著蓝光！」

跟我期待的一样。照射到直射日光的水面附近闪耀著宛如蛋白石般的淡蓝色光芒。

（只要观察彩虹就会明白，所谓的太阳光是许多颜色的光芒组合起来而形成的。漂浮在温泉里的细微颗粒会散射较多其中的蓝光，反射到这里，所以才会看起来像蓝色。就跟天空是蓝色的的原理一样。）

我以前待的世界把这个称之为瑞利散射。

「哦……跟天空是一样的构造……」

（热水也换新了不少啊。再次把空气搅拌进去的话，会产生刚才的反应，说不定还能看见新的颜色。）

「真的吗！」

洁丝再次用魔法搅拌热水。于是怎么了呢？只见热水这次看起来闪耀著浅绿色光芒。那颜色就彷佛美丽的浅水湖。

「哇哇哇，好厉害！原来刚才的黄色跟太阳光的蓝色混合起来，看起来会像这样子呢！」

（没错。看起来比想像中更漂亮啊。）

看到眼前会变色的温泉，洁丝的双眼闪闪发亮。

「也就是说太阳是否有照射进来、是否有人进入温泉搅拌热水这些条件的不同，会显现在颜色的差异上吗？」

这总结就像模范生一样完美。

（是啊。这下就解开了变色温泉之谜。这并非魔法，其实是科学啊。）

洁丝看似很开心地点了点头。她露出有些陶醉的表情看著闪耀浅绿光芒的温泉，然后察觉到某件事。

「奇怪，在温泉底部……」

洁丝弯下身，将脸凑近水面，瞬间咳了起来。是不小心吸入了火山气体吧。强烈的气味也进入了我的猪鼻。

（你还好吗？）

「嗯，没事，只是气味有点……」

洁丝站起身，像在搧风似的摆动著手，于是有新鲜的空气从天花板的洞口流了进来。

「这么说来，猪先生说过毒气容易累积在低处呢。洞窟明明是下坡……对不起，我太大意了。」

（不，我也看温泉的颜色看入迷了，完全忘了这回事。但这个温泉很危险呢。要是泡在里面慢慢放松，可能会因为火山气体中毒死亡。）

「因为要是泡在温泉里，脸部位置就会变得比猪先生还低呢。」

（说不定还是别进去泡比较好啊。）

「是呀……」

这么说来。

（洁丝，你刚才发现了什么吗？）

「是的。我看到温泉底部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太阳光照耀得发亮……」

洁丝就那样站著俯视温泉底部，因为右手正忙著通风，她将左手伸向前方。

如果是从猪的视角来看，一开始是死角，但过没多久，可以看见闪耀著金色光芒的某样东西从温泉底部浮上来。洁丝用魔法将那东西拉近到自己胸前，拿在手上观察起来。

「这是……」

她蹲下来拿给我看。

那是用金制成的正十字项坠。我有印象。就是布拉亨镇上那座妹错的兄妹雕像，这个跟哥哥手上握的东西一模一样。

是看了我的内心独白吗？洁丝点了点头。

「在妹错的故事里，妹妹会给哥哥一条十字形项坠。是金项坠。」

似乎有云朵飘过，遮盖住了太阳。原本照射进来的光芒瞬间变暗。是因为洁丝停止用魔法通风吗？火山气体的刺鼻气味又再次飘散过来。

原来真相是这么一回事吗？

（变色温泉之谜解开了啊。我们下山回到镇上，找地方住宿吧。）

洁丝似乎从我的语调感受到危险的氛围。她悄悄将项坠放在温泉旁边，点了点头。

「好的，就那么办吧。」

我们返回来时的道路。洁丝一边前进，一边询问我：

「为何那里会有十字项坠呢？」

（……你想知道吗？）

我想起洁丝在拉哈谷的后悔，为求保险起见，这么询问了。

这也是在问她是否有知道真相的觉悟。

揭晓秘密这件事无论何时都伴随著危险。因为真相说不定有著怪物的模样。

洁丝烦恼一阵子后，点了点头。

「如果猪先生已经察觉到了，希望您也能告诉我。或许会留下不好的回忆。但我还是不想一直当个无知的人。我会面对真相。」

（不愧是洁丝啊。真相或许很可怕，但逃避真相不是件好事。你的选择很了不起。）

「谢谢您的称赞。」

我一边承受著她认真的眼神，一边慎选用词向她传达。

（要思考那里为何会有项坠，首先必须厘清其他谜题。也就是那种地方为何会有秘密温泉？）

洁丝露出疑惑的表情。

「因为那里有热水涌现……不能是这个理由吗？」

她讲了好像登山家会说的话。

（我换个说法。为何在执著于独占温泉的领主底下，那种明显违法的温泉会被留下来呢？而且还细心地指示出前往温泉的道路。）

洁丝看向脚边。我们正好通过那个被削成等腰三角形的岩石。

「的确……圣堂地板上有企图擅自挖掘温泉的人被拖进冥界的小故事。热水是冥界的恩惠──那可是没通过圣堂的温泉，倘若被发现，领主会置之不理这点说不定很可疑呢。」

（没错。很难想像藉由独占温泉来支配布拉亨的领主，会容许有人擅自享受在自己管辖外的温泉。）

风好冷。让人想念起温泉的热气。

「可能是领主不晓得那个秘密温泉的存在……？」

我摇头否定洁丝提示的可能性。

（明明还有三角形岩石帮忙指路？这个源泉的持有者不是别人，正是领主吧。连我们都能抵达的秘密温泉，领主不可能不知道。）

「说得也是呢。唔嗯……我不是很明白。」

善良的洁丝可能不明白，这世上居然存在著这样的恶意。

（那么，试著回想一下那个秘密温泉的事情吧。去泡那个温泉的人会有什么下场？）

「可以享受会变色的温泉。」

（享受之后就没了吗？）

是察觉到我阴暗的表情吗？洁丝稍微想了一下，然后猛然惊觉似的用手摀住嘴。

「温泉会一直排放出毒气。倘若风停了，比空气重的毒气会充斥整个洞窟。」

（对。会死人喔。企图避开领主的监视，享受秘密温泉的人会死亡。）

如果能用魔法通风倒是另当别论啦。

（那个会变色的温泉，恐怕是领主刻意留下来的。三角形路标搞不好也是领主准备的东西。他这么做的理由有一个，就是为了用毒气杀害企图擅自偷窃温泉的无礼之徒。）

洁丝似乎也隐约明白了这点为何会跟十字项坠之谜相关。洁丝咬了咬下唇，面向下方。

「那么妹错的结局……兄妹结为一体，双双升天是指……」

（作者应该早就知道了吧。会变色的魔法温泉的真面目，是用来埋葬无礼之徒的死亡装置。所谓的双双升天不是色色的意思，而是指两人一起在那个温泉殉情了吧。）

忽然吹起的一阵冬风让洁丝紧紧缩起身体。

我们暂时陷入了沉默。

「那么，下落不明的作者小姐与哥哥……」

洁丝没有接著说下去。让她说出来也很残忍。我代替她接著说道：

（就跟故事里的兄妹一样吧。他们在那个温泉殉情了。两人一起进入温泉，一起断气了。）

不过没有遗体。为什么呢？

只要考虑到布拉亨温泉的性质，就能明白原因。

（酸性温泉会耗费一段时间分解遗体，连骨头都会溶解掉。衣服和鞋子也因为溢出的温泉而变得破烂不堪，被冲走了吧。剩下的只有不会被酸侵蚀，也没有被水冲走的金项坠。）

我们打起精神，进入圣堂附近的温泉旅馆。说是温泉旅馆，倒也并非那种好像会盖在深山的老旧木造建筑。而是用黑色玻璃质的火山岩建造，外观相当时尚的旅馆。似乎也附设公共浴场。

我们歇脚一会儿后，前往公共浴场。那是以黑色为基调建造，天花板很高，感觉十分乾净的大浴场。似乎是靠立斯塔发光的大型水晶吊灯悬挂在圆屋顶上，将橘色灯光投入有些灰暗的空间。

水晶吊灯底下设有感觉能容纳好几十人的圆形浴池。浴池被乳白色温泉填满。通风十分完善，气体的气味很淡。是因为时间带的缘故，还是客人原本就很少呢？没看到其他客人。因为这里好像是混浴，能够包场实在谢天谢地。

「反正也没有其他人，应该只围浴巾就可以了吧？」

（不行。要是泡到一半有男人进来该怎么办啊？）

关于洁丝在沐浴时的打扮，我一步也没有退让。

伏笔必须好好回收才行。

不枉我苦心交涉，洁丝看似无奈地笑著答应了我。她轻轻吐了一口气，踮起脚尖转了一圈。只见洁丝原本穿的衣服像要溶解到空中般滑溜地卸下，然后自动折叠起来，放到平台上。

脱掉衣服后的洁丝并非裸体。而是如同我想像的模样。

是学生泳装打扮。

由细致的纤维编织而成，具备伸缩性的黑色布料，将洁丝的身体从肩膀覆盖到下腹部，十分健全。虽说紧贴身体的泳装可以将身材曲线一览无遗，但因为有布料覆盖住，只能说十分健全吧。含蓄的胸部被布料张力压扁的状况，也是极为健全的证据。两腿间由V字布紧贴守护，因此相当健全。不知为何仍然穿著袜子这点，健全分数也相当高。

「怎么样呢，是否符合猪先生的期望呢？」

（啊，是啊，我觉得非常健全，应该不错吧。）

忘了告诉她胸垫的存在真是败笔。毕竟我国高中都读男校，又没有姊妹，所以根本无从得知，但像这样在眼前看到真人的话，可以明显得知胸部那边的布料内侧需要类似胸垫的构造。当然，这副打扮相当健全这点依然不变就是了。

「胸垫……？」

洁丝歪头感到疑惑。她听不懂吗……但向她传达事实也很残酷呢……既然如此──

一个天才般的灵感闪过我的脑海。

（我彻底忘了一件事，必须有姓名布贴才行啊。）

我用前脚在空中描绘出日文字来告诉她，请洁丝用魔法创造出写著那些文字的长方形白布。然后贴在胸部那边，就大功告成。

覆盖胸部的白色姓名布贴用黑色文字写著「洁丝」。

这么一来就很完美。十分健全。可以不用借助神奇的热气之力。

（不错喔，很适合你。）

我心满意足地这么说道，于是洁丝笑咪咪地俯视这边。

「只有这次特别优惠，请您好好烙印在眼底喔。」

然后她面向后方，拉起屁股那边的布料往外伸展。她放开手指。响起「啪」一声的清脆声响，学生泳装的布料弹了弹洁丝感觉很柔软的屁股。

这名少女太强大了……！

这女孩很熟悉什么行为会戳中男人心。真可怕的女人。虽然打扮很健全。

然后，洁丝脱掉袜子，就那样以健全的打扮进入浴池泡澡。

「感觉真舒服呢，是很柔软且舒适的温泉。」

在洁丝的邀请下，我也战战兢兢地走到她身旁泡澡。只要站在水深比较浅的地方，就能露出脸来。淡淡的硫化合物气味感觉十分舒适，有种身体慢慢温暖起来的感觉。就跟洁丝说的一样，水质确实很柔软──倒不如说，甚至完全感受不到水的抗力。

嗯……？

洁丝突然面向这边。然后才心想她露出微笑，只见她开始将学生泳装的肩膀部分往旁边拉。

（喂喂喂喂你在做什么啊？）

（插图008）

看到慌张起来的处男，洁丝调皮地露出牙齿。

「我正在脱衣服。因为热水很白，就算一丝不挂也看不见喔。」

她明明能用魔法穿脱衣服，为什么要特地用手脱呢？就在我这么心想时，洁丝专程来到我的眼前，将手臂从肩膀的部分抽出。少女正在我的眼前脱衣服。我根本没那个闲情逸致谈温泉的感想。这对处男来说太刺激了。

「我全部脱掉了。」

白色热水非常勉强地遮盖住洁丝的胸部。这样并不健全。

（你……你为什么要脱掉啊。）

「我想说猪先生可能会嚄嚄地感到开心吧。」

嚄嚄！！！！！

（不，你用不著勉强自己啦……）

「我没有勉强自己喔。」

洁丝感觉很舒服似的闭上双眼，用手将热水泼向肩膀。水面摇晃起来，在能否出版的界线上下来来往往。我悄悄地移开视线。

「请您不要悄悄地移开视线。」

被看透内心独白了。

洁丝不满地鼓起脸颊，让下巴也沉入温泉里面。

「如果您不想看，希望您可以清楚地说出来。」

（我并非不想看……但有些东西就算想看也不该看吧。）

「是这样吗……？」

洁丝一脸不满似的看向我。

「是猪先生告诉我，逃避不是件好事的喔。」

（那是在说真相吧。真相跟胸部完全不同吧。）

洁丝噘起嘴唇。

「我会想得知真相，就跟猪先生想看我的内裤是一样且自然的事情──猪先生应该在拉哈谷这么说过才对。」

我原本想试著论述胸部与内裤的不同，但总觉得话锋不太对。

（我说过那种话吗？）

我决定装傻。

「您要逃避对自己不利的事情吗？」

嗯，毕竟人类的脑袋就是那样的构造啊。虽然我是只猪。

（不，没有贯彻主张不是件好事啊。我是基于倘若是女孩子无论是谁都讨厌被这种猪盯著胸部看吧的合理顾虑才移开视线的。）

洁丝不满到已经是气呼呼地鼓起脸颊了。

「我并不讨厌。如果对象是猪先生，无论被看到身体的哪个部分我都无所谓。」

这点我倒是希望她有所谓啊……

洁丝来到我的眼前。清澈的褐色眼眸注视著我。

「请您更仔细地看著我。请不要移开视线。」

洁丝很少会这么强烈地向我提出请求。

（我尽力。）

我被那股气势压倒，这么向她传达。

刚脱下来的学生泳装轻飘飘地浮在乳白色的水面上。

「咦咦咦～我还不想睡～我们来聊天嘛～」

我在小小的寝室里与洁丝两人独处。我在地板上蜷缩成一团，一边感受到暖呼呼的脑袋萌生舒适的睡意，同时听著洁丝这么耍任性。

洁丝躺在床上，将棉被当成抱枕一样抱住，彷佛毛虫般蠕动著身体。她睡衣的下襬乱飞，我发现她曲线圆滑的细腰裸露出来。我悄悄地移开视线。

「啊！猪先生，您又移开视线了呢。」

毛虫咕噜地翻了个身，将脸面向这边。

「您一开始明明一直都看著我的……」

（已经很晚了。差不多该睡喽。明天不是要早起吗？）

「还转移话题……」

猪的广阔视野捕捉到她似乎很不满的双眼看向这边。

我们暂时陷入沉默。洁丝的眼睛看来很爱困，我也很想睡。再过个十分钟，我们两人都会进入梦乡吧。温泉实在太有效了。

可以听见洁丝像在喃喃自语的声音。

「我喜欢不会逃避的猪先生。无论是面对真相、面对现实，还是面对命运。」

光源只有挂在墙上的灯。洁丝的眼睛反射著光芒，闪耀著亮光。

我找不到可以回应的话。

「当然，我并非打算说您现在不是这样。但……」

她说得没错，我不是那种会逃避的男人。当然，像太阳一样过于耀眼的存在就另当别论……

纵然我什么也没有传达，洁丝仍然像独白似的接著说下去。

「猪先生是有朝一日一定会推论出真相的人。」

她的语调听起来也有些忧郁。

「即使有什么重大的秘密被揭露，会面临宛如怪物般的真相，猪先生也是个不会移开视线、不会逃避的人……我想要这么认为。」

这时她看向我的眼神，感觉像是在求助般。

重大的秘密──她是指什么呢？是具体的事情吗？虽然毫无头绪，但我点了点头。

（你可以这么认为没关系。我不会逃避真相的。）

「真的吗？」

（真的。）

尽管如此，洁丝看似还是在畏惧著什么的样子。

「……那么，假如我其实是个很坏的女孩，您会怎么做？如果我是个非常色的女孩，您会怎么做？就算这样，猪先生还是不会逃走，愿意陪伴在我身旁吗？」

（你很色吗？）

「我不知道。我想应该跟一般人一样。」

我不晓得在这个梅斯特利亚，一般人的标准是怎样呢……

刚洗完澡感觉实在很舒服，一不小心好像就随时会陷入梦乡。

不过，我必须回答她的问题才行吧。

（……我不会逃走的。无论你有怎样的一面，洁丝就是洁丝，对我而言是最重要的人。）

是不是耍帅过头了啊？

洁丝扑通一声地将脸埋到枕头里。

「您不可以从最重要的人身旁消失不见喔。」

传来洁丝有些含糊的声音。

那声音实在太软弱无助，我找不到话语回应她。

「……对不起，我说了奇怪的话呢。」

（不会……）

洁丝翻了个身，看向天花板。

「明天要在日出时从这里出发。今晚就好好睡上一觉，让身体休息吧。」

（托温泉的福，感觉能睡得很香呢。）

「说得……也是呢……」

洁丝似乎还没说够，但还是能从声色清楚地察觉到她已经遭到睡魔侵袭。我也很想睡。

我们就在也不晓得是何时说了晚安的状态下进入梦乡。

第四卷 第三章 不起眼处男（Hero）培育法

哒哒作响的马蹄声、撞到石头而跳起的车轮、嘎吱作响的车轴、摇晃的地板。

载著我们两人的马车朝著北方高速狂奔。

「不好意思！请问妖精沼泽是在这一带吗？」

洁丝打开前方的窗户，这么呼唤马车夫。

「妖精沼泽？啊，的确是在这一带哩。」

马车夫沙哑的声音混在风声中传来。

「是否能请您改变目的地呢？」

「改去妖精沼泽吗？」

虽然马车夫依旧面向前方，但从声音的语调可以听出他正感到怀疑。

「你本来不是要去阿尔堤平原吗？当然要去妖精沼泽也行啦，但那里真的啥米都没有哩。」

「没关系。麻烦您带我到妖精沼泽。」

「好喔！」

洁丝再三道谢后，关上了窗户。她的视线看向对面，也就是马车后方的窗户。她看来似乎有些不安，褐色眼眸东张西望地移动。从猪的视角来看，不晓得洁丝正在看什么。

（怎么了，你好像很在意后面啊。有什么过来了吗？）

洁丝露出猛然惊觉的模样，俯视在地板上的我。

「不，没什么喔。」

洁丝说这种话的时候，大多不是没什么。

「对不起，那个……我不要紧的，请您别在意。」

洁丝的手在膝盖上紧紧握住，裙襬稍微往上掀起。我转过头看，于是跟我猜想的一样，美好的景色在那里扩展开来。马车相当狭窄，我只能在洁丝的脚边蜷缩成一团，于是映入眼帘的是洁丝穠纤合度的健康美腿，白色长袜将那双美腿覆盖到膝上。所有男人都向往的绝对领域充满弹性地坐镇在那深处，从左右两边守护著可以略微窥见的秘密花园。

「……我想去探访看看秘密花园。」

听到洁丝这么说，我将视线从纯白的内裤上移开。

（你说什么？）

「就是叫妖精沼泽的地方。虽然它位于很少有人靠近的地方……但听说每年一到春天，就会有美丽的白色花朵盛开喔。」

（现在还是冬天耶……）

「这个时期应该也有一番乐趣才对。」

洁丝没有详细说明，只是露出微笑。

是道路愈来愈崎岖了吗？马车摇晃得更加厉害。我决定在旁守护洁丝轻飘飘飞舞的裙子。

我必须多加注意，以免有心怀不轨的人偷看内裤。

马车在空无一物的森林里停下了。我们来到外面。因为是在落叶阔叶林里，无论哪棵树都已经落叶，森林地表明亮且开阔。在白色的阴天底下，寒风吹过树木之间。

「只要沿著这条小路笔直往前走，就是妖精沼泽哩。」

有著浅褐肤色、感觉挺和善的马车夫大叔就那样坐在座位上，用满是皱纹的手收下洁丝付的车钱。

「真的在这里下车就好哩？」

「嗯，不要紧的。」

大叔一脸疑惑地挑起留长到能遮盖住眼睛的眉毛。

「虽然车子很狭窄啦……小姑娘，你刚才好像在车里跟谁讲话呢？」

洁丝吓了一跳并看向我。大叔探出身体，将脸面向我这边。

「那个，不，我没跟谁……」

虽然被否定感觉有点悲伤，但也不能只为了顾虑我的心情，就强迫洁丝去解释为何一只猪可以理解人话。

尽管露出无法接受的表情，大叔仍恢复原本的姿势。这也难怪。美少女的旅伴居然是一只猪，无论由谁来看都很奇怪吧。这组合实在太不相配了。

我又感受到那种不知该把猪脚摆哪里才好，有些微妙的如坐针毡感了。

「你要多小心啊。最近常听说很危险的消息呢，你一个姑娘家不知何时会被盯上哩。再会啦。」

大叔啪一声地抽响鞭子，马车离我们远去。洁丝暂时鞠躬目送马车离开。这是她侍女时代的习惯吗？

洁丝停止鞠躬后，露出彷佛远足前的小学生笑容，看向我这边。

「那么猪先生，我们去看看吧，妖精沼泽！」

我们沿著就连马车也无法通过的狭窄道路踢达踢达地走了大约三十分钟。森林深处杳无人烟。就在道路中断，视野变开阔时，洁丝出声说道「就是这里！」

那里似乎是个果园。更仔细地说，是个苹果园。长著细树枝的矮树保持一定的间隔种植在这里。树叶已经掉落不少，因此能眺望到广大的田地全貌。我会知道是苹果园，是因为远方有个许多树木结著红色果实的区域。土壤与枯叶的沉稳香气乘著冬风被搬运过来。

（原本的目的地阿尔堤平原，是苹果的盛产地之一呢。这里也是吗？）

洁丝点头回答我的问题。

「没错。这里盛开的白花指的就是苹果花……这个妖精沼泽就位于阿尔堤平原的外围喔。」

我们去看看吧──洁丝朝结著果实的那区迈出步伐。

（洁丝之前说的乐趣，原来就是指苹果啊。）

「对。但不只是那样而已。这个妖精沼泽有某个传闻喔。」

又是传闻。会偷东西的幽灵、会变色的魔法温泉──这几天我们一直在查证传闻的内容，然后找出了根本没想过的真相。

这次也会是那样吗？

（是怎样的传闻啊？）

听到我这么询问，洁丝很开心似的说道：

「这个妖精沼泽就跟名字一样，有妖精栖息在这里──听说有这样的传闻。」

哦。

（妖精真实存在吗？）

梅斯特利亚是剑与魔法的国度。虽然无法确认幽灵是否存在，但如果是妖精，就算存在也不奇怪吧。

「不……呃，说不定存在，但妖精存在这件事并未获得证明呢。」

洁丝开始会讲些宅度爆表的理科阿宅才会讲的话呢。究竟是像到谁啊？

「……因为已经确认是实际存在的生物，会有正式的种族名称。在梅斯特利亚会把我们一无所知的存在称为幽灵或妖精。」

她这么详细地补充实在帮了大忙。

（原来如此。既然这样，就表示这个苹果园有什么我们一无所知的存在──换言之，就是发生了难以理解的现象啊。）

「对，不愧是猪先生！」

得到了不愧猪的称赞。

洁丝笑咪咪地停下脚步。她的眼前有一颗大苹果。正好碰到收获时期吗？苹果漂亮地染成红色。

「听说这里明明没有任何人在管理，却每年都会有许多苹果结果。我想其中一定有什么秘密。您不会在意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吗？」

与其说在意……

（要是没有人在管理，不是很奇怪吗？）

「咦？」

听到我这么断言，洁丝露出疑惑的表情。

（所谓的苹果，一般会从一个芽长出五、六朵花。如果顺利地全部授粉，就会结出五、六颗小苹果。必须进行一种叫疏果的作业，从里面只精挑细选出一颗，才会结出这种丰硕的果实。）

「哦哦。」

洁丝发出奇怪的声音，将手贴在下巴。

（而且你看这颗红果实。要是放著任它生长，一般不会变成这么漂亮的红色。因为叶子遮住的阴影处会变得绿绿的啊。倘若没有剪掉苹果上面的叶子，照理说不可能变得这么鲜红。）

「原来是这样呀……可是，要一棵一棵地巡视树木，精挑细选果实和剪掉叶子，感觉非常辛苦。要在这个广阔的苹果园进行这种作业的话……」

（是啊，需要耗费相当多劳力。一定是非常有空闲的妖精吧。）

换言之，问题不是为什么苹果会在不为人知的状况下结果，而是谁在不为人知的状况下让苹果结果。

洁丝暂时陷入思考，没多久她的眼睛闪闪发亮，开始环顾周围。

「那么，是谁在做这种事情呢？为什么在做这种事情呢？」

我能预测到她接下来会说的话。

我──

「距离傍晚还有些时间。要不要一起思考看看呢？」

我的预测一下就落空了。我还以为她一定会说我很好奇。

（好吧。我有猪的嗅觉。说不定可以很轻松地就查明真相。）

「谢谢您！」

洁丝看似很开心地在胸前紧紧握住双拳。

（就算要沿著气味搜寻，首先也得找出那个气味才行。来思考看看应该找哪里才好吧。）

我一边在苹果园里走著，一边向洁丝这么传达。飘散过来的风带有淡淡的苹果香。

「假设有人在管理苹果园，就是要寻找那位人物最近可能来过的地方呢。」

我想到一个可能的地方。

（洁丝，现在这个苹果园几乎没剩下几颗苹果的果实对吧。刚才那颗果实恐怕是比较慢成熟的品种，也就是晚生种。在这里结果的大多数苹果，应该都在秋天时完全成熟了吧。）

听到我这番话，洁丝环顾周围。剩下的树木大部分都只残留著一些染成黄色的叶子，或是接近裸树的状态。只有我们刚才所在的位置附近和另一个地方还保有残留著红色果实的区域。

「我想到了！如果没有人来采收，苹果就会掉落到地面腐烂掉呢。」

（没错。但这个苹果园并没有满地都是烂掉的苹果。换言之，应该是有人定期来收获，将苹果搬运到某处才对。）

当然，如果只是送到市场出货，就不会出现妖精的传闻吧。可以推测是有什么条件重叠起来，导致被采收的苹果在不为人知的状况下消失到某处。

唔嗯唔嗯──洁丝在一旁思考著。

「既然如此，只要寻找最近有人采收的地方，说不定就能找到线索呢。」

（对。如果是采收到一半的地方，说不定很好懂。你看看那边的苹果树。）

我用鼻子指示前进方向。虽然那里的树木也结了苹果，但只有右半边结果，左半边已经什么果实都没有。

「那是……这表示那棵树只被采收了一半吗？过去看看吧！」

我们飞奔靠近并调查树根后，发现了搬运车的车轮痕迹。

（有人将采收的苹果放入搬运车，运送到某处啊。因为搬运车已经装满了，这棵树才会只有采收到一半吧。）

「换句话说，只要沿著这个车轮痕迹去搜寻……」

（应该就能知道苹果的下落，还有采收苹果的人所在的地点。然后只要向那个人探听，就能查明为何会变成是妖精在照顾苹果吧。）

「就是说呢！」

事情进行得很顺利，反倒让人觉得缺少了什么，有点不来劲。

（你看，很轻松对吧。无论是幽灵的传闻还是妖精的传闻，结果都是有理由的。）

没有任何回应。洁丝的双眼早已经看向搬运车的车辙前往的地方。

（你很好奇是通往哪里吗？）

「对，我很好奇。」

不小心让她说出这句话了。

（去看看吧。）

我一边嗅著地面，一边沿著车辙搜寻起来。洁丝也跟在我身旁。无论何时来看，都是双漂亮的腿，看来虽然苗条纤瘦，但小腿肚有著结实的肌肉。那轮廓被感觉很柔软的皮下脂肪温柔地摊平，勾勒出奇迹般的曲线。

「有闻到什么气味吗？」

听到她这么问，我闻了一下洁丝的小腿肚。

（可以闻到闭月羞花的金发美少女香味啊。）

「您怎么会以为我是在问我的腿闻起来是什么气味呢……」

不晓得是因为寒冷还是羞耻，洁丝的脸颊稍微泛红，露出傻眼的表情。

（抱歉，因为我刚好在想腿的事情……）

「现在请您专心想苹果的事情。」

洁丝放慢脚步，从我的视野退后一步。真可惜。

「晚上我会让您看腿看个够。」

这样真的好吗……？

我再次试著嗅了嗅地面。

（苹果的气味不用说。然后还有应该是用在车轮上的铁的生锈味。再来就是皮制品的气味跟……这是什么呢？一种像是炭、又像是煤灰的气味。）

「来追踪那个气味吧！」

我感觉像变成了一只警犬，沿著车辙一边嗅著土壤一边前进。在地面被枯草覆盖住，看不见车轮痕迹的地方，嗅觉派上了用场。

没多久后我们来到一条河川。宽度大约有二十公尺吧。感觉冰冷的清澈河水深处，可以看见散落著圆形石头的河底。虽然这条小河似乎没有很深，但如果被要求用游的过去，也会让人感到胆怯。

在车辙暂且到了尽头的地方，也就是那个河畔的土壤上，有块正方形的白色大石头竖立在那里。是石碑吗？高度大概到洁丝胸口。宽度稍微小一点，是块长方体石头。是因为长年遭受风吹雨打而风化了吗？石头的棱角被磨平得相当圆滑。

「这块石头是什么呢……」

洁丝仔细地观察。

（苹果的气味在这一带变强烈了。）

我嗅了嗅地面，甜美的香味在河岸边瞬间变强烈起来。在只要踏出一步就是河川的土壤上，散发著其他地方无法相比的浓密气味。是苹果直接碰触到了地面吧。

（苹果是在这边从搬运车上被卸下来的啊。）

「也就是说……这表示有人在这里将苹果装到船上吗？」

（这可难说。这里没有拴住船的形迹。而且这条河原本就很浅，要让船在这里靠岸应该很困难吧。）

「确实是这样没错……那么来到这里的苹果上哪去了呢？」

假设不是装载到船上，那是怎么处理的呢？感觉这个谜题跟出现妖精传闻的理由──换个说法，就是周遭的人不晓得有某人从这里将苹果出货这个事实的理由──似乎是直接相关。

（来思考看看有什么可能性吧。一、扔到对岸了。）

「……所有苹果吗？」

毕竟又不是在练习棒球嘛。

（二、放水流走了。）

「感觉有些浪费呢……」

明明好不容易栽培到结果。

（三、在这里全部吃掉了。）

「是位贪吃鬼呢。」

应该说更像怪物吧？

（能判断的材料实在很少。再稍微巡视一下这里吧。）

洁丝笑咪咪地点了点头，在白色石碑前蹲了下来。

被风吹的大腿感觉很冷。她不要紧吗？

「那个，请您去寻找线索，而不是盯著我的大腿喔。」

洁丝摆出不满的表情给我看，然后用手拉紧裙子，遮住了大腿。

（也不能否定洁丝的大腿里隐藏著线索的可能性吧。）

「那么也不能否定猪先生的肉里有线索的可能性呢。」

（是我不好……请不要吃我。）

洁丝将手指彷佛钩爪一样弯起，并对我发出「吼──」的声音，我急忙远离她。

忍不住觉得如果是被洁丝吃掉我也心甘情愿这点要保密。

搬运车似乎每天都会来，我发现了好几个车轮痕迹。无论哪个痕迹都是一抵达河岸，就会转换方向折返回头。那个像是煤灰的气味除了刚才沿路走来的方向，也延伸到其他方面。只不过，从那边闻不太到苹果的气味。果然还是在河川将苹果设法处理掉了。但是船无法在这里靠岸的话……

「猪先生，这边！」

听到洁丝呼唤，我回到白色石头那里。

（怎么了？）

「因为表面完全溶解掉，所以很难阅读，但石碑上雕刻著文字。这边跟这边各有一个词……是名字吗？其中一边念起来是波米。」

原来如此？

（这样的话，这个是墓碑吗？）

「感觉是那样呢……」

只雕刻著名字的石碑。我只能想到墓碑。我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

一种彷佛正在靠近潜藏著怪物的洞窟的预感。

（……我这边发现了从这里折返回头后，前往跟苹果园不同方向的车辙。只要沿著那痕迹前进，感觉应该能找到下一个线索。）

「那么，就去那边看看吧。」

洁丝的探求心从不松懈。我点头同意。

（在这边。）

我们沿著河川前往上游处。是某人推著搬运车通过好几次的关系吗？土壤被踩得很坚硬，变成便于行走的道路。感觉车轮的痕迹似乎比刚才浅。应该是因为推著没有装满苹果的搬运车吧。某人在那个地方不管是把苹果扔到对岸或是放水流或是吃掉后，一定会走这条路。

「假设是在河边立了墓碑……过世的那位人物会不会是溺死呢？」

洁丝悄声说道。

（什么意思？）

「那一带水深较浅，水流变得比较缓慢。说不定是有遗体漂流到那个地方。」

原来如此，她真是敏锐。

（的确，或许是那样啊。一般为了避免洪水或侵蚀，应该都不会选在那种地方立墓碑吧……假设是有什么理由才选了那里，认为是发现遗体的场所再自然不过。）

「将采收的苹果好几次搬运到那个场所的人……」

我想起拉哈谷的幽灵，还有在布拉亨消失的兄妹。半开玩笑地变成传闻的无数谜团，挖出真相一看，发现其实是殷切的思念聚焦成像。在妖精沼泽结果的苹果，会不会也是那种情况呢？

视野忽然开阔起来。砍掉森林树木打造出来的空地上，盖著一栋孤伶伶的童话风小木屋。是很勤奋地在保养吗？外观十分整齐清洁，有灰色烟雾从金属烟囱袅袅升起。在小木屋前面，有大量木柴堆积在简朴的屋顶底下。

然后木柴前面放著一辆搬运车。

「好像有人住在这里。」

洁丝向我低声说道。

（再追究下去也不太好吧。我们回去吧。）

「……嗯，说得也是呢。」

洁丝的声音听起来很遗憾。距离真相只剩十公尺。但在看到那个墓碑后，我实在没那个心情去打草惊动这条蛇。

就在我跟洁丝用眼神交流，准备折返回头时。

忽然响起喀哒一声，小木屋的门打开了。

一个老人探出头来。是个将雪白头发梳理得十分整齐，穿著文雅的削瘦男人。

「哎呀，居然专程来到这种地方！是来参观苹果园的吗？外头一定很冷吧，请务必来屋里坐坐。」

老人朝这边和善地笑了笑。

洁丝用内心的声音询问我。

──怎么办呢，您觉得过去也不要紧吗？

（他看起来不像坏人啊。真有什么万一时，你还有魔法。我也会绷紧神经。如果想解开谜题，听他说说也无妨吧。）

洁丝紧张地咽下口水。

──嗯，毕竟都来到这里了，我想听听他怎么说。

洁丝踏出一步。我紧贴在她身旁。

「不好意思，打扰您了！我叫做洁丝。我听说有妖精让苹果结果的传闻，不禁有些在意……」

慈祥老爷爷挑起白眉毛。

「这样子吗，这样子吗？确实有听说那种传闻呢。假如方便，我来说明原因吧。」

「真的吗！」

洁丝稍微加快脚步，前往小木屋。

「虽然我家不大，但你不介意的话，请慢慢休息一下再走吧。」

我从打开的门扉窥探里面，只见明亮温暖的光芒照亮著墙壁的木材。内部装潢很适合细心生活这句话，蕾丝窗帘与木雕摆饰，还有色调沉稳的挂轴等，每一个小物品都能感受到用心。家具全部都是木制。让我们找到这里的煤灰气味，看来出处似乎是在里面赤红燃烧著的暖炉。

「打扰了。」

低头打招呼并走进屋里，带著一只猪的金发少女。从旁人眼里来看，应该就像是童话故事中的一幕场景吧。

「菲琳，有客人哩！」

老人迎接我们进屋后，朝家里面这么呼唤。

洁丝在老人催促下坐到时髦的木椅上。我在她旁边的地板上坐好。

「我去泡茶，请稍等一下。」

老人退到里面，过了一阵子后，他拿著瓷盘与茶具组回来了。

「自我介绍晚了呢，我叫阿尔。这边是我的妻子菲琳。」

「咦──」

洁丝发出像被吓到的怪声。也难怪她会大吃一惊。因为待在老人后面的黑发女性，就算高估一点，年纪大约也是四十岁左右。年轻到难以想像是这个老人的妻子。

（这位太太的年龄应该可以当他女儿吧。）

我加上括号这么向洁丝传达，但洁丝感到困惑似的看著老人，没有回答。

（洁丝？）

──啊，怎么了吗？

正当我想回答时──

「来来，请用苹果派跟茶。」

阿尔将盘子放在桌上。因为是猪的视角，所以看不见苹果派，但烤得香脆的派皮与甜蜜的苹果香气温和地在房间里扩散开来。

阿尔坐在洁丝对面，菲琳则在我的前方，坐到窗边的椅子上。菲琳什么也没说，她笔直地看著我这边，露出微笑。

我感觉她好像在叫我，于是悄悄地前往菲琳脚边。菲琳稍微弯下身体，伸手抚摸著我。好久没被人摸头了。我一边摇著尾巴一边抬起头。在近处一看，会发现她眼尾的皱纹非常温柔。她总是像这样面带微笑吧。我心想她是个跟阿尔很相配，气质高雅的女性。

猪的广阔视野捕捉到从后方刺向身上的视线，是洁丝。就算对方是年纪较大的长辈，洁丝也不爽看到我被其他女性抚摸吧。我急忙往后退，回到洁丝身旁。

（抱歉。因为感觉她好像在叫我，忍不住就……）

──不会，没关系……

洁丝似乎在闹别扭。她的反应十分冷淡。另一方面，是对菲琳抚摸我这件事记恨吗？她似乎很在意菲琳的存在。她不时地偷瞄那边。

「那个，阿尔先生，您太太……」

啊──原本在倒茶的阿尔这么说道，转头看向那边。

「她没打招呼，真是抱歉呢。她以前是个话匣子，但现在变得沉默寡言了。这也是因为那场意外……」

阿尔一边说，一边劝洁丝喝茶。洁丝微微点头，接过茶杯。

蕴含苹果香味的热气甚至飘散到我这里来。

洁丝不晓得是在意什么，她就那样拿著茶杯，没有要喝茶的样子。

（看来没有下毒。我想喝掉也不要紧喔。）

──好的……谢谢您。

洁丝喝了一口茶。

「哇啊，这茶非常美味。」

「这还真令人高兴啊。」

阿尔朝洁丝点了点头，然后面向旁边，也对菲琳笑了笑。菲琳笑咪咪地眺望著感觉很温暖地拿著茶杯的洁丝。

洁丝用似乎很烦恼的视线看向阿尔，开口询问：

「那个，请问意外是指……发生什么……」

「也请用苹果派。正好是刚刚才出炉的喔。」

「我开动了。」

洁丝朵颐著苹果派。就连这边也能听见她咀嚼著烤得恰到好处的苹果，发出喀滋喀滋的声响。

洁丝的表情突然明亮起来。

「嗯嗯！这个的滋味也非常可口呢，苹果酸酸甜甜的。」

「对吧，是在这里采收的苹果。」

阿尔彷佛在看孙女似的眺望著洁丝，但没多久他掺杂著叹息悄声说道：

「我们在很久以前痛失了女儿。她叫做波米。她游玩时搭乘的小船翻船，结果不幸溺水……那之后我就跟妻子两人悄悄地在这里生活。」

「原来……是这样子呀……」

响起喀嚓的声响。是洁丝放下了餐具吧。

洁丝的推测是正确的。那个墓碑是为了哀悼溺死的小孩。

「我想应该马上就能回答洁丝小姐的疑问喔。」

阿尔这么说，喝了一口茶。

「我会被传闻说是妖精的理由，我想大致有两个。一个单纯是我会在日出时进行作业，在太阳开始高高升起时就已经回到这间小屋。因为这里交通不便，除非在这一带的森林过夜，或是特地在半夜从镇上出发前往这里，否则应该不会遇到在苹果园进行作业的我。」

原来如此，其实是这么单纯的理由吗？洁丝也感到理解似的点了点头。

「另一个理由就复杂一点了啊。毕竟是这种规模的苹果园，倘若将采收的苹果运到镇上出货，也不会有人把我误认成妖精吧。但我采收的苹果一律不出货，所以他们才没发现其实有人在吧。」

「一律不出货……」

洁丝重复阿尔的话。恐怕这个理由就是在河边消失的苹果之谜的答案吧。

「对。我将所有苹果都拋入河里放水流，为了在河里溺水的波米。那孩子最爱吃苹果了。」

阿尔感到怀念似的看著远方。可以看见洁丝的手紧紧握住。

「您为了过世的令嫒，照顾这么广阔的苹果园……您非常疼爱她呢。」

阿尔深深点了点头。

「而且，在宁静的场所一边栽种水果一边生活，也是菲琳的夙愿。因为这个愿望实现了，所以我也很幸福喔。」

老人对著窗边的妻子笑了笑。菲琳也对阿尔回以笑容。

跨越了女儿之死的夫妇在森林深处一边经营苹果园，同时幸福地生活。因为是在早晨完成作业，且为了悼念女儿将苹果拋入河川放水流，所以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这对夫妇的存在。这就是让苹果结果的妖精的真相吧。

火焰在暖炉里赤红地燃烧著，隔热效果强大的木造墙壁不会让冬风吹进来。虽然发现墓碑时不禁有些戒备起来，但我心想能抵达这个温暖的家实在太好了。

内心之所以有点疙瘩，一定是我的错觉。

太阳开始西沉。不早点离开的话，到达镇上时已经天黑喽──听到阿尔这么说，我们决定离开妖精沼泽。目的地是流过阿尔堤平原的大河边的城镇。我们预定明天从那里搭船，更进一步移动到祈愿星闪烁著的北方。

我们两人一起沿著小河边的小路前进，我向洁丝说道：

（幸好不是什么太糟糕的故事呢。）

「呃……嗯，是呀。」

嗯？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吗？）

我这么询问，于是洁丝用力摇了摇头否定。

「不，不是的。我在想我太热中于妖精之谜，结果完全忘记要喂猪先生吃苹果呢……只有我享用到美食。」

的确。

（不用放在心上。因为我肚子一点都不饿，而且等下会享用洁丝的苹果。）

洁丝很快地用手防御住胸部。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我的意思并非要舔那两颗小巧的果实耶……

「原来就是那个意思呀。」

（为什么会变那样？）

会擅自看我的内心独白是洁丝的坏习惯。当然是因为她不小心就会听见吧，所以这也没办法就是了。我转换话题。

（话说回来，刚才那位太太……好像是叫菲琳？她很年轻呢。那是年纪差相当多的老少配婚姻吧。）

居然可以娶到比自己小的老婆，真令人羡慕。

「……原来是这样呀。」

（嗯？这样是指？）

我露出疑惑的表情，于是洁丝移开视线。感觉从刚才开始，对话就有些牛头不对马嘴。洁丝的注意力是被其他什么事情给吸引过去了吗？

「不，那个……原来猪先生喜欢年纪比自己小的人呢。」

原来是这么回事吗？别对我的内心独白产生反应啦。

（我不能喜欢年纪比自己小的人吗？）

我这么询问，于是洁丝僵硬地笑了。

「无所谓喔。因为我的年纪也比猪先生小。」

她这么直接地表现出好意，我反倒感到困惑。

（你不用勉强自己说些好像恋爱喜剧女主角才会说的话喔。）

只见洁丝看似开心地露出微笑。

「原来如此，这就是恋爱喜剧呢？」

（嗯，也可以这么说吧……）

洁丝不知为何特别拘泥于恋爱喜剧，真是个奇怪的女孩。

天空染成了红色。再过个三十分钟，周围就会变得一片漆黑吧。

（太阳很快就要下山了。在天色变暗前，用魔法创造出火把如何？）

「不能用魔法灯就好吗？」

洁丝这么说道后，让明亮的白色光球出现在身体周围。

（如果那个在梅斯特利亚很普通倒无妨……但别让人知道你是魔法使比较划算吧。）

洁丝连忙消除光球。

「对喔……话说回来，火把要怎么创造呢？」

（很简单。把布缠到木棒或是什么上面，接著让燃料渗入里面。挥发性最好不要太强。因为想让火把撑久一点啊。）

洁丝捡起树枝，将创造出来的白布缠在树枝前端。最后让燃料慢慢深入里面，然后点火。

看起来比夕阳还明亮的橘色火焰在洁丝手边闪耀著。

「完成了！」

夕阳照耀著洁丝的脸颊，她的褐色眼眸反射著火焰，发亮了一下。

「但是……仔细一想，实在很不可思议。为什么这块布不会燃烧呢？」

被火焰笼罩的布依然是白色的。

（在燃烧的是蒸发的气态油，液态油是不可燃的。然后布被液态油保护著。液态油的温度有上限，所以只要液态油还在，布就不会烧起来。）

「原来如此……液态油不可燃……挥发性愈强的油愈容易一口气燃烧起来，是因为这么回事呢。容易变成蒸气的话，就表示可燃量也会跟著变多。」

（没错。）

「我学到一课了。」

我一边说道，一边回想起洁丝刚开始用火焰魔法时的事情。那时洁丝创造出超出必要的挥发性强烈的燃料，所以我险些就变成烤猪了。

然而到了现在……

「嗳，猪先生，请您看一下！火焰变成绿色喽！」

她已经能调整火把的燃料来玩乐。

（你掺了什么进去？）

「是硼。橘色跟绿色混合起来，十分有趣呢。」

油燃烧起来的橙色与硼造成的黄绿色掺杂在一起，四处还产生黄色的光芒。火焰的形状彷佛生物般舞动著，颜色也不间断地在变化。火焰有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魔力。让人不禁目不转睛地凝视。洁丝似乎也是同样的心情，她一直默默眺望著火把前端。火焰耀眼的魅力甚至试图烤焦自己吸引过来的视线。

我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不是在看火焰，而是注视著洁丝的侧脸。

我将视线看向前方。

回过神时，周围已经变暗，只剩河川的潺潺水声与被风吹动的树枝摩擦声响笼罩著我们。目前似乎是朝著北方在前进。祈愿星闪耀著妖艳光芒的红色在被火焰灼烧的网膜上忽隐忽现地聚焦成像。城镇似乎还在前方。洁丝似乎不是路痴，但我们是否能在合乎常识的时间抵达目的地的城镇呢──

就在这时，传来了马蹄声。洁丝在一旁停下脚步，我将身体凑近她。听起来有两匹，不，是三匹马……逐渐靠近这边。

（洁丝，熄掉火焰──）

太慢了。

「小姐，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啊？」

粗鲁的男人声音。虽然暗到看不见长相，但银色利刃伴随著金属摩擦的不祥声响闪亮了一下。是男人在马匹上拔出了剑。

「毕竟在一个很奇怪的地方嘛！」

尖锐到让人不快的声音从后面接著说道。虽然还没拿起武器，但从轮廓可以看出他带著弓箭。而且后面还有另一个人。

会对路过的少女与猪拔剑的男人，看来不是什么好东西。

拔剑的男人让马更靠近我们这边。

「你有一张可爱的脸蛋嘛。正值妙龄啊。」

「没戴项圈。看来不是耶稣玛啊。」

「不管是哪边的姑娘都没差啦。现在就算是雇用中的耶稣玛也无所谓了吧。」

洁丝紧紧抿住嘴唇，瞪著男人看。她看来没有感到不知所措的样子。她将火把像刀一样地架起，比向三人那边。

──我并不想危害这些人。也不希望被发现我是魔法使。有什么方法可以和平地解决吗？

洁丝用念这么向我传达。

（就算你说要和平解决……这些家伙打算把洁丝……）

我根本不愿去想他们打算把洁丝怎么样。

「怎么样啊，小姐，你肯乖乖跟我们走的话，我就不会用武器。我不会杀掉你的。怎么样？要不要丢掉火把，过来这边啊？」

是在呼应拿剑的男人这番发言吗？在后面待命的男人迅速地下了马。在洁丝的火把照亮下，可以看见他手上拿著绳子。

男人的影子微微摇晃著。他看向洁丝。与勇猛的表情相反，细长的手臂不停颤抖著。努力站稳的膝盖也彷佛随时会软掉。

（不要紧的，洁丝，有我在身旁。）

──谢谢您。

快想啊，猪。可以用魔法赶走这些男人，又不会被发现是魔法使的方法……

（煽动怪物赶跑他们吧。按照我说的去做。）

洁丝还是一样架著火把。但有不引人注目的黑布彷佛一反木绵（注：日本传说中的妖怪）似的从她脚边爬了出来。打量著洁丝的脸和身体的男人们并没有注意到这件事。

「啊！」

洁丝突然发出锐利的叫声。

彷佛要烧光黑暗森林的火焰在男人们的背后窜起。

那是一只巨大的火鸟。

全身以耀眼的火焰形成的怪鸟。头部大到可以把人整个吞下，彷佛能把房子包覆起来的翅膀缓缓地拍动著。每当翅膀拍打夜晚的空气，掺杂著火花的热风就会吹向这边。

「大哥！」

「这家伙是什么鬼啊！快上马！」

畏惧火鸟的男人们就这样丢下洁丝一溜烟地逃跑了。

过了一阵子后。洁丝挥动右手，怪物便化为火花消失无踪。

机关很单纯，是刚刚才告诉过洁丝的火把原理。我让她把油渗进黑布，然后用魔法把那块布弄成鸟的形状再点火。燃烧起来的不是布而是油，于是全身被火焰覆盖住的怪物就诞生了。布的生成、燃料的生成、点火，还有物理操作布，这是只凭洁丝擅长的魔法就能办到的招式。

（你没事吧？）

我这么询问，于是洁丝双腿一软，瘫坐在原地。火把掉落到地面上。那火焰让滑落洁丝脸颊的泪水发亮起来。

「好可怕……」

像是从喉咙挤出来的声音。

「猪先生，我……真的好害怕。」

（你一定很害怕吧。但已经不要紧了。）

我靠近洁丝身旁，但我无法抚摸她的头。因为我是一只猪。

（很抱歉我不能保护你。都交给洁丝去处理了啊。）

洁丝缓缓地摇了摇头。

「没关系的。猪先生光是愿意陪在我身旁，就会让我感到很安心。」

（你膝盖弄脏喽。站得起来吗？）

「嗯……」

洁丝以缓慢的动作站起身，捡起了火把。

她的双眼红通通的，还渗著泪水。可以感受到她的害怕、悲伤、懊恼。实在难以置信同样一双眼睛直到没几分钟前，还很开心似的注视著变色的火焰，闪耀发亮。

火把仍掺杂著一点绿色。

我看著紧咬嘴唇的洁丝，陷入一种五脏六腑彷佛都要气炸了的心情。洁丝没有做任何坏事。明明如此，却只是因为她一个人走在路上，就差点被野蛮的男人们绑架。因为是女人，因为正值妙龄，因为很弱小。

假如我不在她身旁、假如洁丝不会用魔法，不晓得会有什么下场。原本天真无邪地闪耀发亮的那双眼睛，说不定再也无法展露笑容。

对于这样不讲理的状况，无能为力的我只觉得懊恼不已。

「在这么残酷的世界里独自一人，是很难受的事情。」

洁丝悄声地这么说道。

我们没有打任何暗号，就缓缓地迈步走了起来。

「我一直在祈祷，现在也盼望著，想要一位随时可以陪伴在我身旁，无论何时都会站在我这边的人物。」

洁丝用还是一样快哭出来的双眼看向我。

「猪先生实现了我这样的愿望。」

…………虽然觉得高兴，但同时也有种她对我期待过头了的感觉。

（实现愿望的是一个变态四眼田鸡瘦皮猴混帐处男猪，真是遗憾啊。）

「不会遗憾。我很庆幸是变态四眼田鸡瘦皮猴混帐处男猪先生。」

（如果是那样就好啦。）

「嗯。」

我们一边看著祈愿星闪烁发亮的天空，一边沿著安静的夜路不断前进。

仔细一想，我也是类似的境遇。

十九年来，我一直在没有人需要我的状况下活到现在。我一直想要成为被人需要的人，却在不知不觉间习惯了孤独。这时洁丝出现了。只有洁丝会需要我。

只有洁丝会说喜欢我。

只不过，跟洁丝不同的是，我的对象是纯真金发平胸魔法使美少女这点。洁丝作为拯救孤独的我的女主角，是无可挑剔的人。另一方面，我则是一只猪。就算不是一只猪，也是个变态又阴沉的混帐处男。我不适合当个拯救像洁丝这种美好少女的男主角（Hero）。我们太不相配了。

我开始觉得自己很悲惨。洁丝好像努力在寻找否定的话，但嘴唇似乎沉重到无法开口。我转换话题。正好有一件我很在意的事情。

（洁丝，今天搭马车时，你一直很在意后方啊。还突然改变前进方向。该不会洁丝正被像刚才那样的家伙们追赶？）

是想到什么呢？洁丝慌张地摇了摇头。

「不是的！我并非被那样的人们追赶。」

原来如此。不枉费我试著提出坏心眼的问题。

（那么，果然是有谁在追赶你啊。）

洁丝猛然倒抽一口气。

「呃……并非那样……」

果然最近洁丝的样子有点奇怪。她好像有什么事瞒著我。

洁丝沮丧地面向下方。我并不想看到她那种表情。

（如果你有什么伤脑筋的事情，我会尽全力陪你商量。等你愿意告诉我时，再跟我说吧。）

我这么传达，于是洁丝紧绷的脸颊忽然放松了下来。

「谢谢您。」

可以看见前方有城镇的灯光。我们沿路走来的小河，似乎就在前面不远处与大河汇合。

沿著大河边的道路铺著石板。从各家窗户流泻出来的温暖灯光照亮脚边。在漆黑的天空底下，也能看见据说有好几百公尺宽的河川对岸零星地亮起生活的光芒。明天似乎要搭船沿著这条河北上。

我们走了一阵子后，看到一个大规模的码头。有好几艘感觉能载几十个人的木造船只绑在栈桥上，随著波浪摇晃发出吱叩吱扣的声响。附近有热闹的酒场。也兼任旅馆。洁丝在这间旅馆订了房间。

我还以为洁丝会疲惫不堪地去休息，但她带著我进入了酒场。据说她是得知这里有许多种类的白兰地，突然想要喝点酒。

在狭小的空间里摆满桌椅的酒场，因为人们的热气相当温暖。火焰色的提灯明亮地闪耀著，照亮堆积著粗糙灰色石头的墙壁。大多数客人都是在船上做生意的男人们吗？即使在冬天，他们也气色红润，有著晒黑的皮肤。

洁丝买了瓶琥珀色的白兰地后，在墙壁边的餐桌席坐了下来。我在她脚边乖乖坐好，决定从旁守护洁丝的美腿。

「真有趣腻！一旦装进木桶的年分不同，味道居然会有这么大的变化。」

喝到第三杯，洁丝的脸泛起红晕，话也开始讲得不太流利了。

（因为橡木桶的成分会慢慢溶解出来，还有酒精会蒸发啊。话说回来，你差不多该停了吧？这是比葡萄酒强烈好几倍的酒喔。）

是因为飘散在酒场的酒味吗？我的意识也轻飘飘了起来。必须在我们一起酒醉前，阻止这个失控少女才行。

洁丝不情愿地摇著头。

「这是用葡萄制成的白兰地腻。难得来到阿尔堤平原咩，我也很好奇用苹果制成的白兰滴是什么味道！」

白兰滴是什么啊……

（那再喝一杯就打住了吧。）

「咦～为什米呀！猪先生真小气！」

洁丝手扠著腰，让脸颊圆圆地鼓起，假装在生气的样子。她完全喝醉了。虽然这样也很可爱，但要是她酒醉到不省人事就伤脑筋了。

「啊，您刚刚在想我很可爱呢？我有那么可爱喵？您看入迷了吗？」

别像个烦人可爱的学妹一样对我讲不停啦。

（你声音太大了。要是对著一只猪讲话，会被当成有问题的家伙喔。）

「也有人对著墙壁讲话，不要紧滴喔。」

的确，这间店本身就是醉汉的巢穴。不过，晒黑的大叔对著墙壁讲话，跟可爱的女孩子一个人自言自语，又是两回事。

「来，苹果白兰地。」

这时响起了有玻璃杯被放到洁丝桌子上的叩咚声响。长脚尖的皮鞋差点踢到我。我连忙往后退。

我抬头一看，只见将黑发自恋地留长，年纪大约二十几岁的男人，正不请自来地坐到洁丝对面。他一身黑的打扮，还没事把领子给立起来，就好像没常识的阿宅才会穿的服装。脖子和腰部甚至挂著铛铛响的银链。

「呃，谢……谢谢您……？」

洁丝的声音变小了。

「我听到你说想喝这个。我请你喔。」

「不，呃，我会付钱的。」

响起硬币被放到桌上的声响。

「是吗，那我就收下好了。乾杯。」

玻璃杯喀锵地互相撞击的声响。可以看见自恋男豪迈地喝掉自己那杯酒。

「那个，请问您有什米事吗……」

一脸困惑的洁丝依然把接过来的玻璃杯拿在手上。

（是搭讪。别理他。这家伙是──）

「我只是来找你聊聊而已嘛。因为我被女孩子甩了。一个人喝酒也没什么意思，正好看到你也一个人，才想说机会难得，认识一下。」

穿这种像阿宅一样的打扮，也难怪会被甩啊……

「是这样滴吗……」

温柔的洁丝似乎不晓得拒绝的台词。在她没有否定自己是一个人时，已经给了这男人趁虚而入的破绽。不出所料，自恋男似乎认为这是个好机会，他将手肘靠在餐桌上，向洁丝送秋波。

「你会一个人待在这里，是正在旅途中吗？你今天去了哪里呢？」

「这……」

「我是在这一带出生长大的。说不定可以让你听到一些有趣的事喔。告诉我嘛。」

洁丝稍微闻了一下苹果白兰地，然后放在餐桌上。

「那个，偶去了妖精沼泽……」

自恋男用夸张的动作摆出大吃一惊的样子。

「去了那种地方！那场所很冷清吧。只有脑袋不正常的老头子一个人在那里生活对吧。他还会把多余的苹果丢到河里放水流，偶尔漂流到这一带来的果实都腐烂掉了，造成大家的困扰。真的搞不懂他在想什么呢。」

哈哈哈──自恋男的笑法很惹人厌。洁丝似乎也有点不满，但她立刻恢复成营业用笑容。

「原来速这样呀。」

自恋男隔著桌子将身体探向前。洁丝稍微往后退。

「你很可爱呢。机会难得，我们一起喝酒吧。来。」

他似乎在劝洁丝喝白兰地。

我心想要不要乾脆咬住他的脚。但我还用不著那么做，洁丝便拉开椅子。

「对不起。我已经有心仪滴对象咧。」

虽然洁丝咬字不清得有点夸张，但她很快地站起身，离开了酒场。男人是死心了吗？他没有从店里走出来。他给了洁丝在喝过头之前先离开的契机，就这层意义来说，或许该感谢那个自恋男。

洁丝说想解酒，在回房间前来到外面。

冰冷的晚风沿著河川上游吹来。她任由自己的裙襬飞舞，小跳步地走著。

而我明明滴酒未沾，却感觉自己的脚步也有些不稳。

（幸好他是个很快就放弃的阿宅啊。可是，从下次开始，你要更早开口拒绝喔。）

我这么传达，于是洁丝露出微笑。

「我从一开始就打算拒绝他喔。因为那个人虽然嘴巴说想聊聊，但脑子里净想些色色的事情。」

（真的很糟糕啊，居然有那种家伙吗？）

洁丝盯著我看。

「猪先生不会伪装这一面，所以我喜欢您。」

我们暂时沿著河边前进。流动的河水彷佛会把黑暗溶入水里般。洁丝默默地看著河川并向前走。

「从这里搭船，沿著河川往下到运河后，没多久就会抵达叫做穆斯基尔的城镇。那是梅斯特利亚最北边的城镇。」

洁丝突然这么说了。

这表示这趟以祈愿星为目标不断朝北边前进的旅程，很快就要走到尽头了。我们很快就会亲眼目睹还是一样在高空上闪耀著红色光芒的北方星，体认到我们的手是不可能构到星星的吧。

「比想像中还快。快乐的旅程转眼间就要结束了呢。」

洁丝面向前方，用袖子搓揉擦拭著脸。我只能看见她的后脑杓。

「猪先生是位聪明的人物，或许已经察觉到许多事情。但我求求您。在抵达穆斯基尔前，请您装作什么也没有注意到的样子。等到了最北边后，我会主动把所有事情都好好地告诉您。」

我没那么聪明。倒不如说，我现在无法思考。为什么？有许多事情彷佛会聚焦成像，不能忘掉的记忆彷佛会复苏，思考却宛如河滩的涟漪般来来往往，乱成一团。

「很快就要年底了。抵达穆斯基尔时，我想应该正好在举行岁祭。」

（岁祭……这样子吗。真令人期待啊。）

「嗯，很令人期待……」

疑问接二连三地涌现出来。我们正被谁追赶？我们为何会两人一起在这种地方？说到底，我们明明知道不可能构得到祈愿星，为什么还会展开前往北方尽头的旅程？

但疑问彷佛泡沫般破裂消失。

「我们回旅馆房间吧。」

听到洁丝这么说，我点了点头。

「猪先参我好喜翻您～」

钻入被窝的洁丝是开始酒醉了吗？她躺在床上滚来滚去，发出意义不明的声音。我也趴在地板上，正觉得昏昏欲睡。摆在眼前的镜子玻璃混浊成白色，发挥不了作用。虽然同时感觉视野好像在摇晃，但要特地确认也很麻烦。明天能好好地起床吗？

洁丝不厌倦地说著喜翻喜翻，但这样的怪声在不知不觉间转变成像在抽泣的声音。

传来嗯嗯嗯的鼻音。小声的咳嗽。倒吸鼻涕的声音。她是一喝酒就会变爱哭的人吗？我不明白为什么洁丝非得哭泣不可。

「粗先参扑要丢下偶……」

虽然她的喃喃自语让人根本听不清楚在说什么，但似乎可以确定她正感到悲伤。我心想实在饶不了让洁丝这么难过的家伙。

好想睡。

洁丝也一样吧。是哭累了吗？还是酒醉得太厉害？她彷佛被恶梦缠身似的，几乎只是在发出嘟哝声。

（插图009）

她还是一样像在求助似的说著什么，但快睡著的我实在听不清楚。

不过只有一句话，在我即将陷入昏睡的前一刻，感觉好像听见了那一句话。或许是我的错觉。或许是我在作梦。

但我觉得自己好像听见了一句话。

洁丝用有气无力的声音说了这么一句话。

「请不要再离开我了」──

第四卷 第四章 家畜的恋爱太难

早上的风很大。洁丝还是一样穿著毛茸茸的外套，背著感觉很重的包包，静静地走在石板道路上。我跟在她后面。

太阳一照射下来，河川的景色又给人不同的印象。沿著河边的山丘让朝阳照亮枯树，闪耀著令人哀伤的土色。水面映照著清澈的天空，呈现深蓝色。夜晚时相当明亮的家家户户，现在则是悄悄地沉入一张景色画之中。

我们搭上左右两边附带像是蒸汽船的外轮、漆成白色的大型木造船。那艘船是宽敞且平坦的双层构造，三角形的红色小旗子装饰在船的顶端点缀。从大小来看，感觉应该能载将近一百人，但船上只有零星几个客人。

我跟洁丝在能够一边避开强风，一边眺望景色的二楼室内座位找了位置坐。附带椅背的简朴木长椅面对船只的前进方向并排在室内。我坐在窗边，洁丝则坐在我旁边。我在椅子上坐好并伸长脖子，这样就算是猪的身体，也能从窗户看见外面。

汽笛响起了呜呜声。

船缓缓地动了起来。哗啦、哗啦──可以听见宛如水车般的螺旋桨在打水的声响。船只的右舷沐浴著朝阳，开始朝宽广河川的上游前进。

「似乎是靠立斯塔在动呢。感觉会是一趟舒适的水上旅行。」

洁丝小声地这么对我说了。

（就算只是在欣赏景色，感觉也很好玩啊。）

「嗯。您看，那边并排著气派的宅邸喔。」

是打算忘掉昨晚的事情吗？还是根本没有记忆呢？洁丝恢复成一如往常，看来很开心的态度。

我看向洁丝指的方向，只见豪宅彷佛要缠绕小山丘般，呈螺旋状并排著。宅邸是盖在绕著山丘打转并往上爬的道路旁边吧。山丘顶端耸立著感觉能眺望到远方的尖塔。为何那座山丘会有一排豪宅呢？我有点好奇。

洁丝依依不舍似的眺望著飞逝到船只后方的山丘。

「感觉是很有意思的地方呢。毕竟机会难得，要是有绕过去看看就好了。」

（这样又多了一个来这里的理由不是吗？）

洁丝有些惊讶似的看著我，然后点头说了声是。

「我们再一起来这里吧。下次我想在苹果开花的季节来访。」

洁丝跟我一起从窗户眺望著外面，但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包包里拿出纸张。我用视线追逐她写下的文字，于是她用手指只确认了一个地方。

（是想做的事情清单吗？）

我这么询问，于是洁丝笑了笑。

「是的。」

（想做的事情是什么？）

「是水上旅行。」

（总觉得我们去送行岛时也是一趟水上旅行耶……）

「您是一位会在意细节的处男先生呢。」

洁丝露出看似不满的表情。

「那时的目的不是旅行，而是战斗不是吗？」

（嗯，这么说也是啊。）

「就是那么回事。」

洁丝这么断言，将想做的事情清单收到包包里。这时可以稍微窥见大本书的红色封面。我很少有机会坐在能窥见洁丝包包的位置。仔细一看，红色书本的旁边还有细心地被折叠起来、弄脏成红褐色的小块布──

「猪先生真是的，怎么可以擅自偷窥女孩子的包包，这样坏坏喔！」

看到洁丝在我眼前竖起食指，我只能说声抱歉并移开了视线。

天气也十分晴朗，水上旅行一帆风顺。

船一边绕到码头，一边载著我们平淡地朝北方前进。通过眼前的景色无论是哪个都十分迷人。盖在河边悬崖上的古城、有一排红屋顶的典雅小镇、稍微倾斜的圣堂。我心想无论是哪个景色，一定都有著小小的谜题、故事和浪漫吧。

如果能一直跟洁丝一起走访那样的地方，不晓得会有多快乐呢……

「好唷。」

洁丝笑著说道。

「有一天我们一起去旅行吧。两人一起踏上没有终点的旅途。」

我们在傍晚换了一艘船搭乘。虽然船只小上一圈，但里面是简单的舱房构造，可以在附带靠垫的椅子上小睡一下。日落后就变暗的船内安静到感觉有些寂寞。不是夜行列车，而是夜行船吗？

船只偏离大河，进入宽度狭窄的运河。周围是平地。从小窗户可以看见辽阔的星空。前进方向的天空上挂著特别大颗且闪耀的红色星星。是据说得到星星者可以实现所有愿望的祈愿星──北方星。照理说我们会在日出时分抵达梅斯特利亚最北边的城镇，但祈愿星依然没有要靠近到能触及之处的样子。

夜色肃穆地渐深。洁丝很宝贝似的抱著包包入睡了。

汽笛声让我醒了过来。可以听见海鸟嘎嘎叫的喧嚣声。

「猪先生，我们到了！是穆斯基尔喔！」

洁丝开朗地这么告诉我，我跟在她后面下船。

在眼前扩展开来的是许多白帆紧贴在一起的大型港都。砖造的结实建筑物沿著海边扩展开来。虽然港口周遭很平坦，但地面似乎从港口朝外方慢慢地倾斜变高。

「终于来到这里了呢，梅斯特利亚最北边的城镇……」

洁丝一边说，一边像想起什么似的从包包里拿出某样东西。她将那东西藏在手上，注视著它。她稍微瞠大眼睛后，「唉」一声地叹了口气。

（你在看什么啊？）

即使这么问，洁丝也只是摇了摇头，

「不，没什么。」

她只说了这些，就立刻将东西放回包包里。

但我眼尖地看穿了那东西的真面目。高尔夫球大的玻璃球上，有包围著球的金子装饰。虽然只是稍微瞥见边边，但不可能弄错。

里面封印著人类眼球的魔法道具。

那肯定是指示出契约之楔所在处的「路塔之眼」。

洁丝带著我从港口朝更北边的方向迈出步伐。偏白的石板道路是上坡。将墙壁涂成白色的房子屋顶，有鲜红的长旗轻飘飘地随风摆动。颜色彷佛鲜血的素色布料，在所有屋顶上朝相同方向飘扬。这光景感觉有点诡异。

（嗳，洁丝，那是什么啊？）

我用鼻子指著布，于是洁丝笑咪咪地向我说明。

「是岁祭的习惯喔。一到了年底，就会像这样将红布装饰在屋顶上。」

（有什么含意在吗？）

「该说含意吗……如果是由来，我曾听说过。年底是家人会一起度过，互相交换礼物，还有一边团聚一边将以前很亲近的死者迎接到家里的阶段。听说为了让死者能靠气味分辨，以前会把用一家之主的血染红的布挂在屋顶上喔。因为受到那个习俗的影响，才会像这样装饰著红布。」

感觉就像岂止盂兰盆节和新年，还顺便一起过圣诞节的概念吗？

听她提到血，我试著嗅了一下风，但并没有闻到铁锈味或血腥味。

「现在几乎都是用茜草等染料染色的样子。听说是生命原本就暴露在危险中的暗黑时代，有人想到可以用鲜血代替茜草，然后那个点子在转眼间就蔓延开来了。」

是看到我的内心独白吗？洁丝细心地帮忙补充说明。

（那么，死者不会迷路吗？因为闻不到血的气味啊。）

「说得也是呢……在比较保守的村庄，至今好像也会使用一家之主的鲜血，但这么做还是很危险，因此在许多地区只剩下形式的样子。好像也有些地方是使用家畜的鲜血，但那样也会变成家畜的气味，所以没什么意义呢。」

听到家畜的鲜血，我反射性地缩起身体。

「不要紧的喔，我会保护猪先生。」

（那真是帮了大忙。）

我这么回应，接著忽然想到一件事。

（话说回来，为什么你这么清楚岁祭的习惯啊？）

「因为我跟猪先生一样是阿宅呀。」

（我让你学到奇怪的词汇了啊……）

「我是看了王宫图书馆里的古老民俗学的书喔。」

我们一边聊著这些事，一边沿著斜坡不断往上爬，没多久来到宽广的草地。有人修剪过的平坦草地地面彷佛高尔夫球场般延续下去。有一条铺著白色碎石的道路缓缓地弯曲伸长，道路前方坐镇著宛如宫殿般的建筑物。

「就是那里！今晚要住宿的地方！」

洁丝看似很开心地指著豪宅。无论怎么看，都不像带著一只猪的少女会住宿的地方。奢华至极的四层楼巨大宅邸，一个搞不好可能是比王宫更加气派的建筑。

假如这旅馆跟外观一样，住宿费恐怕不便宜吧。

（看起来非常气派……应该不是什么色色的旅馆吧……？）

「色色的旅馆是指什么呀。」

洁丝露出不满的表情。

「我听说它是这一带最高级的旅馆。我可是有好好调查过的。」

也就是说在前往北方的旅途终点，要用最奢侈的享受来结尾是吗？

身穿红色衣服的门卫守护著铁栅栏门，那门大概有洁丝身高的三倍高。洁丝向他表示自己是来住宿的，于是门卫用钥匙开了门。在门的对面又有一条被各种庭园树木包围的道路，要再走上一段路，我们走了一分钟以上，才总算抵达入口。

大型的狮子石像宛如狛犬般守护著青铜门扉的左右两侧。穿过门扉进入里面后，只见被水晶吊灯温暖照亮的大理石空间在前方扩展开来。

穿著气派黑色夹克的旅馆员工对著洁丝在说明什么。

「所以说，我们能准备的只有双人房以上的房间……」

「没有单人用的房间吗？」

「因为很少有要单独一人住宿的客人莅临……」

这是单人旅行常碰到的事情。虽然这次有宠物同行就是了。

洁丝感到为难似的俯视这边。倘若我是人类模样，情况是否就不同了呢？

旅馆员工用很不可思议似的视线看向我这边。我曾好几次被人用这种奇异的眼光看待。彷佛想说你怎么会在这里一样，像是感到怀疑，又像在试探的眼神。

每当被人用那种眼神看待，我就会感受到一种不知该把猪脚摆哪里才好，如坐针毡般的感觉。

我很清楚。一只猪不适合出现在高级旅馆吧。一只猪不适合待在美少女身旁吧。

当然，就算我恢复成四眼田鸡瘦皮猴混帐处男的模样，也不会变成适合这种场所、还有适合待在洁丝身边的存在吧……

结果洁丝付了两人份的房钱，一人（加上一只）在这里住宿。

（居然一个人在年关住这种高级旅馆，感觉洁丝也有点可怜呢。）

我在前往房间的途中这么揶揄洁丝，于是洁丝有些不满地咬了咬嘴唇。

「才没那回事。因为我是跟重要的人两人一起住。」

然后她冷淡地先走一步了。

我花了好一段时间，才理解那番发言的意思。

房间是以白色与银色为基调打造的高雅内部装潢。附带床顶篷的巨大床铺摆设在中央。感觉是六个洁丝一起睡也不会觉得挤的特大双人床。

「请过来这边，猪先生，您看！」

洁丝拉开蕾丝窗帘，从露台呼唤著我。

房间在二楼。用白色栅栏围住的露台面对著海洋。只不过从这里能看见的不是和平的沙滩。而是位于草地对面，在断崖很底下有蓝色波浪起伏的寒冷外海。

（这间旅馆是盖在悬崖上啊。）

「没错。我们刚才一直在爬上坡对吧。这里是梅斯特利亚最北边的海岬，被称为穆斯岬。陡立在这边的就是穆斯断崖。」

我从栅栏缝隙间看向北方大海。非常平坦的水平线。这前方究竟有什么呢？会不会其实是日本呢？如果这个梅斯特利亚在只要有船就能往返的地方──

「啊，猪先生！那边能看见岛屿！」

我抬头仰望，只见洁丝笔直地指著大海那边。

我定睛细看。我用视线沿著水平线从左往右看。嗯？中央有──

（是说四四方方，形状很奇怪的那个吗？）

「对，就是那个！那是尽头岛喔。」

在白色薄雾中，有个四四方方的灰色小突起从黑色水平线孤伶伶地冒出来。没看过那种形状的岛。简直就像有人用三角板把轮廓修整成直角一样。

（记得梅斯特利亚只有两座岛屿对吧。也就是那个尽头岛，以及我们进攻暗中活跃的术师时去的──）

「就是送行岛呢。对，只有这两座岛屿。因为剩下的岛屿都由拜提丝大人弄沉了。」

洁丝面带笑容说著很可怕的话。

成功收集到契约之楔，获得最强力量的王朝之祖拜提丝。据说她为了将所有魔法使一个不漏地奴隶化或加以杀害，把容易成为潜伏场所的离岛几乎都用魔法沉入了海底。剩下的只有送行岛跟尽头岛这两个另有隐情的岛。

据说残留下来的岛屿上潜藏著可怕的东西。

洁丝暂时眺望著北边的尽头岛。但过没多久，她便说「因为很冷，我们回房间吧」，然后走进室内。

洁丝扑通一声地坐在大床的边缘，然后脱掉鞋子，一边摆动双脚一边俯视著我。

「穆斯基尔这里残留著比暗黑时代更早之前的超级古老故事喔。是叫做阿妮菈小姐与玛尔塔小姐的这两名女性的故事──猪先生真是的，我才刚脱掉鞋子，请您不要闻我的脚，坏坏！」

后半段的话是在斥责一边抖动鼻子一边慢慢靠近洁丝脚边的我。洁丝改在床上抱膝坐著了。但这么一来，就能从小腿肚的缝隙间窥见难以界定是大腿或屁股部分的圆润曲线。稍微往旁边移动的话，就会看到双腿之间有白色的──

「那个……」

洁丝用一脸困惑的模样将裙子抱在大腿内侧了。

（抱歉，是叫做阿妮菈与玛尔塔的两名女性的故事对吧。）

「没错喔。现在请您别管内裤，而是对这边的故事感兴趣。」

不能我全都要吗？

（当然没问题。说来听听吧。）

洁丝应该会听见我的内心独白吧，她一边露出怀疑的眼神，一边点了点头。

「这是在很久以前，魔法使们和平地生活时的故事。」

在只能听见低沉波浪声的安静房间里，洁丝缓缓地述说起来。

「叫做阿妮菈与玛尔塔，感情非常好的两人曾在穆斯基尔这里生活。听说她们从小就像姊妹一样一起长大，即使在过了十六岁后，也不曾分离的样子。」

（是百合吗？）

「……百合花怎么了吗？」

洁丝似乎以为是在说花。她纯粹的眼神回看著我，我不禁摇了摇头。

（没事，别放在心上，继续说下去吧。）

我知道了──洁丝这么说，接著说道：

「然而，就在某个冬日，穆斯基尔开始流行疾病。是会受高烧所苦，全身绽放鲜血之花，残酷的诅咒之病。玛尔塔也因为那种病倒下了。」

洁丝有说故事的才能。温柔且清晰的理性叙述方式，让我早已经听入迷了。

「听说在放晴的日子，阿妮菈每晚都会祈祷。从穆斯断崖能清楚看见星星。她在早上入睡，中午起床，从星星开始闪烁的傍晚直到看不见星星光芒的拂晓为止，都不断地祈祷……于是在那一年即将结束的某天，也就是玛尔塔的生命之火彷佛随时会消逝的夜晚。」

洁丝有著长睫毛的双眼缓缓地眨了一下。

「在闪烁的繁星里面，只有阿妮菈几乎每晚都会对著它许愿的那颗星星，那一晚并没有出现。那是个明朗的夜晚。阿妮菈有种不祥的预感，她急忙前往玛尔塔身边。然后阿妮菈在途中发现路边掉了一颗闪耀发亮的星星。」

（星星掉落下来了吗？）

我原本想要讨论关于恒星尺寸的问题，但洁丝伸出食指制止我。

「这故事就是这样的内容，所以请您听到最后……阿妮菈捡到的正是她一直对著许愿的那颗星星。阿妮菈拿著那颗星星赶到玛尔塔身边。玛尔塔的皮肤已经被红色的鲜血之花完全覆盖住，简直就像皮肤全部剥落了一样。阿妮菈祈祷著玛尔塔能恢复健康，将星星放在玛尔塔的胸口。但什么也没有发生。玛尔塔早已经断气了。」

（是个悲伤的故事呢。）

「对……但不只是这样而已。还有后续。」

轰──波浪声从远方回荡过来。

「阿妮菈决定拿著星星去拜访亲近的魔法使。为了把过于明亮的闪耀星星藏起来，阿妮菈买了岁祭用的红布，将星星包裹起来。听说魔法使一解开包裹，便大吃一惊地这么说了。『这颗星星寄宿著生命魔法。只要使用这个，你就能免于遭受各种诅咒与各种灾难，能够获得永恒的生命吧』。」

（阿妮菈希望玛尔塔恢复健康的祈祷，传递给星星了呢。）

「我想是那样没错。但阿妮菈并不打算使用星星。她把用红布包裹著的那颗星星拋向空中，自己跳崖自杀了。因为她觉得假如玛尔塔不在，就没有意义。所以在梅斯特利亚的北方，总是会有一颗北方星──也就是祈愿星闪耀著红色光芒。」

我等了一阵子，但没有后续。看来是个不会用可喜可贺来结尾的故事。

（是个悲伤的故事呢。）

要说是百合，的确是百合没错，但不是原本设想的那种百合。这是试图说明在北方天空闪耀的祈愿星为何是红色，是最北边的城镇才会出现的寓言吧。

「对。可是猪先生。关于这个故事，有个挺有意思的传说喔。」

洁丝将刚才用来制止我的食指竖立在脸部旁边。

「这是跟其他地方讲述的祈愿星传说截然不同，只有在穆斯基尔流传的内容。据说这个故事里描写的祈愿星──也就是能够获得永恒生命的宝物，实际存在于穆斯基尔。据说就在阿妮菈自杀的某个悬崖附近，依然被红布包裹著，等待有人找到它。」

（原来如此，实在很有趣。）

洁丝紧张地咽下口水，笔直地看著我。

「猪先生，最后要不要来场解谜游戏呢？就是以这个故事为根据，来寻找宝物。」

一阵沉默。

（……当然要试试看是没问题，但这个故事是洁丝叙述的，真的符合原典吗？我不会要求你一字一句都不能弄错，但你不能保证所有事实都跟原典无异的话，就无法当成解谜的线索。）

「没问题喔。我很认真地看了好几遍保管在王宫图书馆，历史悠久的书籍。」

（那样真的就没问题吗？）

「是呀。您以为我是谁呢？」

是金发平胸大天使处──

「您还是不用说了。」

洁丝直截了当地这么说，然后从床上站起身。

「我们走吧。我想实际看看穆斯断崖，来进行推理。」

（好吧。既然这么决定了，就去看看吧。）

我迈步走向门扉那边。洁丝从后面向我搭话。

「猪先生会像这样听我任性要求的地方……我很喜欢。」

波浪轰隆隆地破碎。穆斯断崖是以雪白到让人惊讶的岩石形成的。我们在断崖上沿著岌岌可危的边缘前进。高度大概将近一百公尺吧。底下散落著白色大岩石，似乎很冰冷的藏青色海水在那里溅起水色水花。感觉是警匪剧中犯人会被逼入绝境的场所。

这种一站在断崖边缘就会涌现出来，猪脚感到毛骨悚然的感觉。好像会想起什么一样，但思考一直撞上纯白的墙壁，记忆没有复苏过来。

我们首先前往的是孤伶伶地盖在断崖附近，一间漆成白色的小圣堂。似乎是被称为「少女圣堂」。我们试著进去看看。

那里是个没有人在，波浪声平稳回荡著的静谧空间。并排著礼拜用的木制长椅，正面的祭坛摆放著女性雕像。将左手贴在胸前，右手笔直往上伸长──是王朝之祖拜提丝。

「听说这间圣堂是拜提丝大人为了赞扬阿妮菈小姐与玛尔塔小姐而建造的。所以说，请您看那边。」

洁丝指著墙壁。白色墙壁上有色彩鲜艳的壁画。

「壁画忠实描绘出两人的故事喔。这边应该是玛尔塔小姐过世的场景吗？隔壁是阿妮菈小姐藏起祈愿星去购买岁祭布的场景……」

也有阿妮菈从悬崖拋出星星的壁画，但只凭那个，看起来无法推测出祈愿星──也就是宝物会藏在哪个地方。描绘出来的背景是从大海耸立的白色悬崖。感觉是这一带随处可见的风景，很遗憾地并未看到可以指示出场所的特徵。

（毕竟都有王朝认证的圣堂了。阿妮菈与玛尔塔的故事对梅斯特利亚的人们来说，有一定的知名度吧。）

「是呀。听说现在也有追求永恒生命的旅人经常造访此地。」

虽然好像没有收获──洁丝小声地这么补充。

（洁丝也想要永恒的生命吗？）

我们的旅程是追逐著祈愿星，以北方为目标的旅程──是这样的计画。洁丝也是得知阿妮菈与玛尔塔的故事，才以这里为目标的吗？

「呃……并非因为那样……喔……」

看到支支吾吾的洁丝，我实在没那个心情继续谈论这件事。

我改变话题。

（如果光是把悬崖每个角落都搜一遍就能找到宝物的话，应该早就有人发现了。因为无论是谁都想要永恒的生命嘛。）

我一边观察壁画一边走著，同时向洁丝传达这种直截了当的想法。

「嗯……我想也是。」

这么快就推出结论实在很可惜。

（但机会难得，要不要到悬崖底下去看看？虽然可能要走挺久的。）

「尽管放马过来！」

我们离开圣堂，寻找道路。我们沿著悬崖边缘前进一阵子后，变成了下坡。我们从山谷处沿著狭窄的道路蜿蜒曲折地往下走到海岸。比想像中更快就来到海面高度的位置了。悬崖底下堆积著无数拳头大的偏白石头。

有种北方尽头的感觉。藏青色大海与白色悬崖。是片寒冷且寂寞的大海。

（你看一下露头──看一下悬崖的岩石。）

洁丝的脸有些泛红，她大口喘著气。

「有什么线索吗？」

（算是吧。）

我们两人一起观察白色的岩石表面。

（希望你可以摸一下这块岩石。）

洁丝老实地摸了摸白色悬崖。她才刚摸就有白色碎片不停散落。洁丝抓住稍微突出的部分，一个白色块状物便掉落下来。

（这是白垩质──是一种脆弱的石灰岩。因为很容易被海水削掉，才会像这样变成陡峭的悬崖。）

「哦哦。」

她染上奇怪的口头禅了呢……

（那么，来看看海洋那边吧。远方能看见尽头岛。它有著怎样的轮廓？）

洁丝蹙起眉头，定睛细看。她的视线前方可以看见彷佛有一块豆腐放在水平线上面般的奇妙轮廓。

「看起来四四方方。」

（没错。那座岛屿也是被陡峭的悬崖包围。跟这里一样是以脆弱的岩石形成的吧。不过，话虽如此，形状却很奇怪不是吗？我没看过那样的岛。）

「是这样吗……」

我忽然察觉到一点。因为王朝之祖拜提丝在暗黑时代把大部分岛屿都沉入海底的缘故，梅斯特利亚只有两座岛屿。因为没有「一般的岛屿形状」这种概念，梅斯特利亚的人才无法发现那个形状很奇怪。

（就是这样。因为是以柔软的岩石形成的岛，位于那种外海的话，一般来说岛屿上方的轮廓应该会被风雨削到变成圆形吧。）

「的确……」

（在那座岛屿却没有变成那样子。顶端过于平坦。简直就像只有那个地方被什么守护著一样。）

我只传达了这些，暂且保留结论。我一边注视脚下的白色石头，一边向洁丝传达：

（那么，假设洁丝告诉我的故事里有宝物所在处的线索，据说从暗黑时代之前就在流传的阿妮菈与玛尔塔的故事，却有一个明确的谎言。首先必须指谪这点才行。）

洁丝露出大感意外的表情。

「咦？是什么呢……」

（洁丝应该也知道才对。提示。北方星是什么颜色？）

「是红色。」

（是为什么来著？）

这边并非在讨论关于恒星表面温度的话题。

「呃……因为是用红布包住，被扔向天空的关系。」

（那块红布是打哪来的？）

「是阿妮菈买了岁祭用的红布……奇怪……？」

（你发现了吧。不愧是金──不愧是我的饲主。）

洁丝瞠大双眼，语速很快地说道：

「故事应该是比暗黑时代更早之前的东西。是魔法使们和平地生活时的故事。明明如此，却会买红布这点很奇怪对吧。」

（没错。岁祭的红布会用茜草染色是从暗黑时代途中开始的事情，在那之前是用一家之主的鲜血染色。因为是用各自的鲜血在家里染色，贩售红布的行为不可能在暗黑时代之前就出现。换言之，阿妮菈与玛尔塔的故事可能是暗黑时代以后创作出来的，或者至少被窜改过。）

如果是解谜场景，这台词肯定会加粗标示。

（考虑到梅斯特利亚全土流传著「获得祈愿星者能够实现任何愿望」这种错误的传说，与其说是本来就有的故事遭到窜改，不如说是某人在暗黑时代以后新创作出来的，感觉这么想比较妥当吧。毕竟很难想像关于祈愿星的两个会矛盾的故事，能够在同一个地区一直流传下来。）

洁丝似乎察觉到什么，她面向斜下方。差不多到了该面对真相的时候了。

面对说不定有著怪物模样的北方尽头的真相。

（被什么东西守护著的岛屿。在暗黑时代以后伪造出来的故事。只要把这些事情加上某个线索，我就能推测出宝物的所在处。）

「这……这样子呀……」

洁丝的双眼笨拙地面向下方。她紧紧握住的拳头贴在胸前。这是洁丝有哪里感到不安时会做的举动。

──猪先生，最后要不要来场解谜游戏呢？就是以这个故事为根据，来寻找宝物。

我想起洁丝对我说的话。这是解谜游戏。既然接受了挑战，就有义务好好查明谜题。

（首先来思考看看尽头岛的谜团吧。以脆弱的岩石形成的岛屿，为何会一直保持著正方形轮廓，不自然地残留下来呢？要论是用什么方法的话，很轻易就能想出答案。能保护那种大岛的只有魔法吧。尽头岛是靠王朝之祖拜提丝以前的魔法使，抑或是拜提丝本人的魔法受到保护。）

洁丝用严肃的表情点了点头。她压根儿没想到居然会因为「不是一般岛屿的形状」这种异世界人的观点而解开谜题吧。

（这关系到「是因为什么理由」这方面的答案。那座岛有什么让魔法使用上伟大的力量也想守护的东西。所以拜提丝尽管害怕会有魔法使潜伏，把几乎所有岛屿都沉入海底，仍然没有弄沉那座岛──或者是因为那座岛被什么给守护著，她无法弄沉。）

四方形轮廓的岛屿彷佛人造物般从水平线冒出来。洁丝远望著那边。

（那么，那座岛上有什么呢？从这样的话题发展应该能轻易想像到。但毕竟是难得的解谜游戏，就仔细地沿著线索来解谜吧。这边会提到的就是阿妮菈与玛尔塔故事的谎言。）

「这个故事指示出穆斯基尔残留著会给予永恒生命的宝物，但它并非自古就流传的故事，而是在暗黑时代以后创作出来的──您这么指谪了呢。」

她帮忙整理重点，实在帮了大忙。

（没错。既然如此，就会涌现出「是谁做了这种事」的疑问对吧。虽然无法断言，但能够推测。建造了圣堂，将阿妮菈与玛尔塔的假故事流传给后代的人物。终结暗黑时代，将古早的真实历史窜改成对自己有利内容的人物。）

「……是王朝之祖拜提丝大人呢。」

（对。拜提丝虽然将梅斯特利亚的所有岛屿都沉入海底，却没有弄沉那座尽头岛。拜提丝确实知道那座岛上有什么。然后创作了这个故事。那么，从这里可以推论出两个假说。）

洁丝点了点头，我充满自信地向她传达：

（其一，因为拜提丝早就知道尽头岛上有宝物，才创作了故事当作提示。真善良呢；其二，拜提丝将尽头岛的宝物占为己有，但为了让探求者转移焦点，才刻意创作了暗示尽头岛的故事。这边就有点坏心眼。）

「猪先生认为是哪边呢？」

谨慎的洁丝提出的这个问题，听起来也像是在述说答案。

（那个最后的线索就在洁丝的包包里面。）

洁丝的身体抽动了一下。

（你带著荷堤斯给你的路塔之眼吧。）

「猪先生早就看透一切了呢。」

洁丝一边说，一边拿出球体。

用金子装饰的玻璃里面被透明液体填满，浮在上面的眼球面向一个方向。即使洁丝将手移动，黑眼睛仍然紧盯著一点。

北方海洋。孤伶伶地漂浮在海上的四方形影子。

（洁丝下船的时候，确认了路塔之眼对吧。但很快就收起来了。虽然从猪的视角无法看见眼球本身，但能够轻易想像到那颗眼球是怎样的状态。）

「是这样吗……？」

（对。洁丝确认路塔之眼时，并没有朝哪个方向看。一般应该会看向眼球指示的方向才对。但你没有这么做，是为什么呢？）

洁丝的喉咙咕噜地动了一下。

（因为眼球的状态跟你预测的一样。那么，是跟你预测的一样面向哪里呢？毕竟是在不断往北边移动后还特地拿出来确认，答案就只有北方了吧。路塔之眼跟你预测的一样，指著比梅斯特利亚最北边还要更北的方向。洁丝在不断朝北方前进时，早已经预期到北方有宝物这件事了吧。）

洁丝点了点头。

（至今为止的旅程会一直朝北方前进，也不是为了追求不可能构到的祈愿星，你的目的其实是那个具体的宝物吧？）

洁丝暂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然后她悄声地说道：

「……我并非只为了宝物才一路旅行到这里……但是，就如同猪先生所说的，这趟旅程的目的之一是为了得到宝物。」

我们不断朝北边前进的旅程。那并非单纯的旅行，也不是想追逐星星的童话故事，而是为了寻求藏在梅斯特利亚最北边的某个宝物。

我感受到自己正一步步逼近核心。

（换言之，这表示拜提丝的宝物如今也还在这个北方的尽头岛对吧。因此在我列举的假说中，正确的是前者。拜提丝是为了提示尽头岛藏著宝物才创作了故事。）

「……那么，猪先生认为据说能获得永恒生命的阿妮菈的祈愿星，还在尽头岛上吗？」

并非那样。

（所谓的祈愿星终归是个比喻。只要思考一下路塔之眼是怎样的东西就会明白。藏在尽头岛的是梅斯特利亚的至宝──救济之杯吧。）

洁丝露出大吃一惊的样子，将手贴在小巧的胸前。

「想不到您连这点都……」

因为看到路塔之眼，让我察觉到在尽头岛上的并非什么能获得永恒生命的祈愿星。我察觉到在那个悬崖上的是似是而非的东西，也就是我们早已经知道的宝物。

（路塔之眼这个道具，应该是用来指示散落在梅斯特利亚的契约之楔。拜提丝就是用路塔之眼收集楔子，获得了最强之力对吧。）

「对，没错。」

（但梅斯特利亚残存的最后一个楔子在我们攻略送行岛时，为了解开瑟蕾丝的诅咒而用掉了。那么，为何这玩意会面向北方？那是因为还残留著一个用契约之楔制作出来的至宝。那就是救济之杯。）

沉默。这表示著肯定。

（记得梅斯特利亚的至宝有三个对吧。仅限一次，能够给予任何生命奇迹之力的契约之楔。仅限一次，能够夺走任何生命的的破灭之矛。还有仅限一次，能够拯救任何生命的救济之杯。）

我想起跟洁丝一起入迷地解读史书的事情。

（但这三个并非同等的道具。契约之楔原本不只一个，而是有好几个都隐藏在梅斯特利亚里；杀害荷堤斯的破灭之矛也是以那个契约之楔为核心制作出来的。认为剩余的救济之杯跟破灭之矛一样是从契约之楔制作出来的想法再自然不过。）

洁丝看著固定朝北的诡异眼球，开口说道：

「对……就跟猪先生说的一样。在荷堤斯先生──在爸爸过世后，我发现他给我的路塔之眼还指示著某一点。它笔直地面向著北方。」

为什么她没有在发现的时候就找我商量呢？

「照理说契约之楔已经没有剩了，为何还会指向北方……这么心想的我跟猪先生一样想起了破灭之矛。根据修拉维斯先生的解析，破灭之矛是以灌注在契约之楔里的庞大魔力为动力源制作出来的杀人兵器。听说可以推测出制作者并非太古的存在，而是拜提丝大人。」

──虚弱到难以想像是太古的魔法啊。什么破灭之矛啊。

我想起洁丝的父亲荷堤斯所说的话。原来那句话是这个意思吗？那个变态男在自己的身体遭到破坏时，立刻分析出了破灭之矛并非从太古被遗留下来的东西，而是由拜提丝新制作出来的东西。

「不光是一般流传的祈愿星传说，我还得知了穆斯基尔的祈愿星传说。这时我又想到了还没有被任何人拿到的救济之杯。给予永恒生命的宝物，与能够拯救任何生命的宝物──我心想这该不会其实是指同一个东西。」

（你洞察了真相啊。）

「……似乎是那样。」

洁丝的语调好像在畏惧著什么。

我做了总结。

（如果要回答你出的谜题，会是这样子吧。阿妮菈与玛尔塔的故事在暗黑时代之前就存在，暗示著「祈愿星」所在处这点是很明显的谎言。其实它是由拜提丝创作出来的故事，暗示著救济之杯的所在处。还有救济之杯的隐藏地点并非这个穆斯断崖，而是浮在远方的那座岛──也就是拜提丝没有弄沉的尽头岛。）

洁丝露出像是放弃了的表情笑了笑。

「转眼间就被解开了……居然可以从古老的故事真的说中宝物的地点……不愧是猪先生。」

我不能被不愧猪给迷惑。

（那么洁丝，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是设想到我会这么说吗？洁丝一脸不安地看向我。我接著说道。

（说到底，洁丝为什么打算一个人去寻找救济之杯？为什么一直对我保密？为什么没有跟修拉维斯还其他同伴在一起？）

洁丝低下头。

「这是因为……我明天早上会告诉您。那个，我们差不多该回旅馆了吧。」

（为什么──）

「一定有很美味的晚餐才对。至少旅途的最后一晚让我们开心地度过吧。」

被打断了。然后我察觉到一点。洁丝用彷佛随时会哭出来的表情在笑著。她在想什么呢？她在忍耐著什么呢？我并不晓得。

「……求求您。等到了明天，我会好好面对怪物，所以能请您再等我一下子吗？我还想再稍微体验一下恋爱喜剧。」

附近有道大波浪掀起，伴随著轰隆声响溅起水花。

嗯，也不是有什么急事。

等好好准备完毕再来面对真相这个怪物也不迟吧。

（说得也是。在身体著凉前回旅馆吧。）

冬季的白天很短暂。在我们步行回到悬崖上的期间，周围渐渐地变暗了。当我们嘿唷、嘿唷地爬到终点时，太阳已经完全西沉，西方的天空迈入暮光时刻。阴天的天空没有星星和月亮。

正当我们在悬崖上行走时，事件发生了。

「啊──」

像是忍不住发出来的那声音让我看向洁丝。她的侧脸被红色光芒照耀著。

有什么东西正在洁丝对面的树林中明亮地燃烧著。

那是一只大型动物。它全身被火焰包围，正痛苦挣扎著。我一开始以为是鹿。但不是。脖子异常地长。脚比鹿还要更加细长。

是只有在梅斯特利亚看过的野兽。是赫库力彭。

被火烧身而逐渐迈向死亡的奇妙大型哺乳类扭动著长长的四只脚拚命挣扎，让长脖子彷佛蚯蚓般痛苦地翻滚，没多久后便倒下，一动也不动了。

一股烤焦的肉味飘散过来。

可以看见被余烬照亮的洁丝一脸过意不去似的咬著下嘴唇。

（是洁丝……是洁丝动手的吗？）

洁丝缓缓地微微点了点头。

（那不是赫库力彭吗？是王朝用来负责监视的动物吧。为什么──）

「我明天会向您说明一切。」

洁丝只说了这句，便快步地走向旅馆那边。

（插图010）

洁丝在天花板很高的大厅用晚餐。她一个人在角落的桌子一边听著餐具喀锵喀锵的清脆声响一边用餐。其他客人都是两人以上，轻声细语地愉快交谈著。

用白色盘子装著被端上桌的料理，无论哪一道都很奢侈，但洁丝垂头丧气，似乎不是很开心的样子。是因为抱有秘密而变得尴尬吗？跟我在脑内的对话也聊不起劲。我也实在没那个心情说些玩笑话。

这种时候，如果我至少是个人类：如果我能坐在洁丝对面，自由自在地用餐，跟周围的人们一样与她开心地交谈……

虽然是理应好几次填满了五花肉的愿望，但最近就连会抱持那种憧憬一事都让我感到痛苦。

因为诸位，希望你们试著想像看看。

要在高级餐厅的时髦餐桌前，坐在完美美少女正对面的人。是我喔，是我这个不起眼的处男喔。无论怎么看都很不相配，非常奇怪吧。

我不是武艺精湛的英雄，也不是一国的王子。

是个没把猪肝煮熟就吃掉的笨蛋四眼田鸡瘦皮猴混帐处男。

像这样趴在地板上，说不定对我而言正好。

我抬头仰望洁丝。她露出心不在焉的表情，吃著切成小块的白身鱼。

我并不晓得该怎么跟她搭话才好。

结果洁丝平淡地用完餐点，回到了房间。

宽敞的房间里还是一样回荡著波浪声。

洁丝脱掉鞋子和袜子，坐在巨大的床上后，目不转睛地看向了我。

（怎么了？）

我这么问，于是洁丝摆动著赤脚。

「王历一二九年到今天就结束了。」

对喔。旅途结束的这天，也是漫长一年的最后一天。

（在夏天从乡下启程后，大概过了半年吗。是挺辛苦的一年吧。）

「说得也是呢。还在当侍女时的我，完全无法想像到半年后居然会演变成这样。」

（我想也是……）

我慢慢地试图靠近赤脚，于是洁丝忽然停止摆动脚。

「在一年的最后一天跟最重要的人们一起度过，还有互相交换礼物，是岁祭的习俗。」

她露出微笑。

「怎么样呢？我们要不要也来交换礼物？」

这也就是说……

（呃，虽然我很想，但我没有任何东西能送给洁丝。只能如同字面意思割肉送你吧……）

变成异世界的一只猪，一无所有的瘦皮猴眼镜仔。要说现在的我还剩下什么，或许只有这十九年来小心翼翼地守护至今的处男之身。

洁丝似乎暂时陷入了沉思，但没多久她像在恶作剧似的笑了。

「那么，请给我猪先生的处男。」

…………？

就在我僵住时，洁丝慌张了起来。

「啊，不是，当然我不是说现在喔……！」

嗳，说真的，你在讲什么？？？

我从混乱的脑袋中努力挤出不同话题。

（洁丝会送我什么啊？）

意外地是洁丝很快就开口回答：

「等有一天猪先生送我礼物时，我也会送您一样的东西。」

有种大脑拒绝处理情报的感觉。

（这样子吗。）

「是的。」

（我觉得你还是别那么做比较好喔。）

「我心意已决。」

沉默。洁丝的表情非常认真，我实在没那个心情开她玩笑。

呼──洁丝吐了口气。

「这么一来，就算是享受了岁祭呢！」

是有什么想法呢？只见洁丝从放在床上的包包里拿出纸张。已经很眼熟的纸张。是洁丝想做的事情清单。

洁丝看向最后面那边的项目，用手指只确认了一个地方。

我忽然在意起一个细节。

（可是洁丝，岁祭是每年都会举行的吧？每年都会做的事情，为什么会在想做的事情清单里啊？）

洁丝不满地鼓起脸颊，瞪著我看。

「您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明明是这么出色的人，却永远都是个处男先生喔。」

（你是要称赞我还是要贬低我，拜托选一边吧……）

「我是在称赞您。」

洁丝让赤脚的脚尖碰在一起，她稍微扭扭捏捏了一下，同时吐出这样的话：

「……这不是普通的想做的事情清单。」

这话是什么意思呢？想做的事情清单还有不普通的吗？

洁丝依然移开视线地说道：

「这是我想要跟猪先生一起做的事情的目录。」

我猛然惊觉。

在围著篝火取暖时。看流星时。迷路时。抵达葡萄酒产地拉哈谷时。在布拉亨寻找温泉时。从阿尔堤平原展开水上旅行时。她真的是在没什么的时候打勾标记呢──我一直这么心想。而且实际上是那样没错。因为一个人做这些事的话，的确是没什么的事情。

但对洁丝而言，那些并非「没什么的事情」。

因为无论哪件事，都是洁丝想跟我一起尝试看看的事情。

我说不出话。

「我一直孤独地活到现在，跟猪先生相遇后才首次发现世界上有一个人办不到的事情。还有好像一个人也能办到，但那样会有无法看见的世界。」

洁丝跟我暂时互相注视著彼此。

从楼下传来有些吵闹的声音。感觉好像还掺杂著似乎很耳熟的声音。洁丝注意到声音后，就那样赤脚从床上站了起来。

「好了，我们去洗澡吧。」

虽然好像不是温泉，但似乎有丰富的地下水。在统一成白色磁砖的大浴场里，宽敞的浴池装满了清澈的水色热水。还有花草漂浮在热水上，香味柔和高雅的热气飘散在整个浴场里。

尽管是开放给所有客人使用的浴场，但除了我跟洁丝，好像没有其他人在。只有热水哗啦啦流下的声响不间断地从浓密的热气中回荡过来。

洁丝一丝不挂。虽然多亏有热气抑制了她处男杀手的威力，但我几乎是闭著眼睛在泡澡的。我微微睁开眼睛，可以看见洁丝在旁边让热水泡到肩膀。

她的手有些心慌意乱似的抚摸著纤细的手臂。

（这热水的香气很棒呢。）

我这么传达，于是洁丝回了声「是呀」。

「被香草这样炖煮，猪先生看来也很美味。」

（请不要吃我。）

「我不会吃您的啦……！」

是因为跟阿宅一起生活的影响吗？洁丝的反应堪称立竿见影。

（洁丝的赤脚一定也变成很棒的香味吧。）

「请您不要闻……」

（我不会闻啦……）

洁丝呵呵地笑。她笑得差不多后，大大地吐了口气，闭上双眼。

「一起洗澡，聊些无关紧要的对话……猪先生，这是恋爱喜剧吗？」

（是恋爱喜剧啊……大概。）

「太好了……我总算开始明白什么是恋爱喜剧了。」

在整间白色的浴室里，白色热气彷佛雾般地飘散著。我看向洁丝不在的那边，于是陷入一种简直就像飘浮在云朵里的错觉。

喀达。

响起了门打开的声响。洁丝睁开眼睛的模样映入视野角落。

「好像有人进来了呢……」

一个影子从浴室入口缓缓地靠近这边。小小的脚步声啪哒啪哒地响著。

（是其他客人吗？）

我一只猪进入浴池──不，说到底，我一只猪可以进入浴室的吗？瞬间我感到如坐针毡，我伸直原本弯起来的膝盖。

脚步声尽管保持著似乎很慎重的节奏，仍渐渐地接近这边。体重应该很轻吧，脚步声听来也很轻盈。因为热气而看不见对方的模样，但可以看见轮廓，十分娇小，是少年吗？我抬起头注视那边。

是因为门一直开著吗？一阵冰冷的风「呼」一声地吹来。雾彷佛拉开帘幕似的消散。那身影就出现在我眼前，比想像中更加接近。

在湿答答的白色磁砖上。

脚趾苗条细长，指甲也修剪得十分整齐。骨头浮现出来的脚背。纤细的脚踝。轮廓慢慢地变圆，来到小腿肚。膝盖上有伤痕与瘀青。大腿没有任何多余的脂肪──啊，看来似乎不是少年，而是少女，年纪应该比洁丝小几岁吧。腰骨上方勾勒出曲线，在更上方瘦到浮现出来的肋骨前面，有著彷佛会不小心看漏的小巧胸部。颈子十分纤细单薄。然后那张脸蛋──

是认识的面孔。

对方停下脚步，俯视泡在热水里的我们。

「瑟蕾丝小姐……！」

洁丝发出声音。那声音好像掺杂著早已预料到的声色，是因为我对瑟蕾丝的裸体感到动摇所产生的错觉吗？

「太好了，洁丝小姐，总算……」

瑟蕾丝露出有些紧张的表情，更往这边靠近。明明我就在这么接近的距离，她却毫不遮掩该遮起来的地方。白皙透明的肌肤。细微的体毛。微微摇晃著的乳──

「啊，不可以，瑟蕾丝小姐，不可以过来！」

洁丝一边激烈地溅起水花，一边在我的身后站了起来。被裸体少女包夹了。实际上可算是火腿三明治。在猪的广阔视野中，用力摇晃起来的咪──

「啊啊啊啊，对不起！我该怎么做……」

（插图011）

（插图012）

瑟蕾丝让双手在肩膀处慌张地摆动著，同时退后一步，看向洁丝。

「啊，不是，那个……不可以裸体。因为猪先生在这里……」

看来一脸惊讶的瑟蕾丝又退后几步，用右手很快地遮住小巧的胸部。她的左手伸向大腿那边，隐约地──不，不行。内心独白也会被瑟蕾丝听见。

瑟蕾丝东张西望地环顾周围。

…………？

我应该确实地映入了瑟蕾丝的视野才对。明明如此，她的视线为何感到迷惘？而且我应该用很大篇幅的内心独白描写了瑟蕾丝。身为魔法使的瑟蕾丝应该也清楚听见了那些内容。瑟蕾丝不可能看漏我的存在。

正因如此，瑟蕾丝发出的话语是我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内容。

「呃……猪先生在这里吗？」

第四卷 第五章 果然我的打情骂俏奇幻故事搞错了。

洁丝留下感到困惑的瑟蕾丝，逃走似的离开了大浴场。她用魔法迅速地换好衣服后，沿著冰冷的走廊奔跑，前往出口。

我稍微慢半拍才追了上去。

感觉好像有很耳熟的型男声音追赶上来，但洁丝没有停下脚步。她一边用袖子频频擦拭著双眼，一边只是不断奔跑著。我不明所以地追在她后面。

我想整理一下思绪。为何洁丝要逃离瑟蕾丝？为何瑟蕾丝无法看见我？为何洁丝在哭泣……？

明明连外套也没穿，洁丝却离开旅馆的领域，沿著今早爬上来的坡道往下飞奔到港口那边。年底的夜路毫无人烟。装饰在各家屋顶上的红布在夜晚的黑暗中染成藏青色，随著北风飘扬。白色石板在被云遮住的微弱月光下浮现出来。北方尽头寒风刺骨。从家家户户流泻出来的团聚的温暖光芒让我羡慕不已。

洁丝的步伐从下坡的途中开始慢慢地降低速度，没多久后变成用走的。她一边大口喘著气，同时什么也没带地前往港口那边。

「对不起……猪先生……我还是……」

她的脚步不稳到让人担心。

（你不会冷吗？）

我能对她说的也只有这句话。

「因为跑了一阵子，没有很冷……」

我们穿过住宅区，来到了海边。海岸铺著感觉很坚固的岩石，大大小小的船只系在整齐并列的栈桥上。这边也几乎没有人在。年底的夜晚，居民都在自己家度过吧。

洁丝一边沿著宽广的海岸线前进，一边缓缓地开口说道：

「虽然之前说要等到明天早上……但看来好像必须在这里把一切都告诉猪先生才行。」

那前所未有的严肃语气让猪肉绷紧。

「快乐的旅程──以星星为目标的计画这样就结束了。」

洁丝流著看起来也像是眼泪的汗水，但她用清楚明确的语调说道：

「到了面对真相这个怪物的时候了。」

（你愿意告诉我真相吗？）

「当然愿意。因为这也是猪先生本身的事情。」

少女一个人的脚步声回荡在阴暗的港都石板上。洁丝忽然停下脚步，面向我这边蹲了下来。

「很久没有摸摸猪先生了呢。」

洁丝一边勉强露出微笑，一边将手伸向我这边。她的手应该在抚摸我才对，眼睛看起来是这样，却没有感触。虽然有微微地感受到洁丝的体温──

「我并非故意捉弄您。而是我变得无法触摸猪先生了。」

泪水从洁丝的眼尾滑落。

（你说什么……？）

「请猪先生也试试看。来，握手。」

泪眼汪汪的洁丝将手放低伸向我。我抬起右前脚，放在她手上──我失败了。我的前脚穿过了洁丝的手。

洁丝看似悲伤地只让嘴唇露出笑容。

「这就是真相。猪先生并没有实体。」

（插图013）

啥……？这是怎么回事？

「……所以除了我之外，没有任何人能得知猪先生的存在。」

（慢点，怎么会……为什么……只有洁丝知道我的存在是指……我是在作梦吗？这并非现实吗？）

「并非那样。正确来说，是猪先生的灵魂寄宿在我身上。所以只有我能看见猪先生的身影。知道猪先生在想什么。在我的世界──只有在我的世界里，猪先生确实是存在的。」

（灵魂……那样简直就像我已经死掉了不是吗……）

洁丝站起身，又走了起来。我跟了上去。

「您过世了。猪先生确实在这个梅斯特利亚身亡了。」

洁丝没有转头看向这边，她这么说道的声音慢慢地颤抖起来。

慢点。这是怎么回事……？

「您好像失去记忆了，我来向您说明。跟我接吻那晚，猪先生在深夜从王都的悬崖跳崖自杀了。不晓得是否有不好的预感，从梦中惊醒的我发现猪先生不在床上。然后我在王都四处寻找，总算找到了猪先生。但我找到您的时候。猪先生的身体已经……为时已晚……」

感觉海风变得更加寒冷。

我忽然想起了因泪水而模糊的星空。想起我站在悬崖边缘的事。想起我一边爬上阶梯，一边回想与洁丝的记忆的事。还有我悄悄地溜出洁丝床铺的事。

波浪声漠不关心地啪啦啪啦响著。

「那之后的事情我也几乎不记得。根据修拉维斯先生所说，我似乎变得很情绪化，别人说的话我都完全听不进去。据说我还曾经试图跳海或上吊。听说最后是被注射了镇静剂才安静下来。但我什么也不吃，身体日渐衰弱。」

壮烈的事实让我无法动弹。洁丝平淡的语调感觉也掺杂著责怪我的声色──不，这说不定只是我擅自这么觉得而已。

「我能够清楚回想起来，是过了一阵子后的事情。是我摸到有猪先生的血渗入的领巾时。我还记得我的身体感受到某种神秘的──但不知何故又好像很熟悉的热度。」

（领巾……）

我想起从洁丝的包包里窥见的那块弄脏成红褐色的布。

半年前，在巴普萨斯为了遮掩项圈而买的领巾。是我为了洁丝挑选的领巾。颜色像是美丽浅水湖泊的领巾。

洁丝总是将那条领巾佩戴在身上某处。

即使在应该遮掩的项圈消失后，她也经常缠在手腕，或是缠在手臂上藏到袖子里──照理说明明跟打扮没有关系，她却一直佩戴在身上。

发现我的遗体时，她也佩戴在身上某处吧。然后那条领巾甚至沾满鲜血，这表示我……洁丝她……

「我找修拉维斯先生商量了关于碰触领巾就会感受到神奇热度的事情。我原本以为他会说那应该是我的错觉，却不是那样。」

从洁丝口中听说自己记忆的空白部分。感觉有点奇怪。还有，一想像洁丝在没有我的地方接触认真回覆王子的样子，不知为何……

（他怎么回答……？）

「他说我感受到的热度说不定是猪先生的灵魂。听说修拉维斯先生曾听爷爷大人说过──猪先生们所在的世界跟这个梅斯特利亚的羁绊总有一天会断绝。如果不在变成那样之前回去，猪先生们的灵魂将会无处可去。」

──你之前所在的世界与这个梅斯特利亚的羁绊，就宛如泡沫般不稳定。那只猪死掉的话，恐怕便没有下次了。而且你待太久的话，两个世界会分离开来，你就只能在这里作为一只猪死去。

我想起前代国王，同时也是洁丝祖父的伊维斯所说的话。

（即使猪的身体死亡，我也没能回到原本的世界……这表示梅斯特利亚与那边世界的羁绊已经断掉了吗？）

「我并不晓得正确的原因……修拉维斯先生说当然也很有可能是我无意识的魔法挽留了猪先生。但无论如何，猪先生的灵魂都没有回到原本的世界，而是寄宿在我身上了。」

这怎么可能──虽然很想这么认为，但现状就是最有说服力的铁证。

「只不过，听说一个身体里会出现的灵魂最多就一个。即使我感受到的热度是猪先生的灵魂，猪先生的灵魂也是以非常扭曲的形状被我的灵魂紧抱不放而已──修拉维斯先生是这么认为的。他说猪先生是变成了不会说话的附身灵。他说已经无计可施了。」

（所以我才没有那段期间的记忆啊。）

「没错。我从图书馆借了灵术的古书，学习相关知识。我想猪先生应该也看过几次。是红色封面的书。」

红色封面的书──我曾看过洁丝在晚上读那本书，也有印象看过她把那本书收进包包里。灵术……？

「所谓的灵术是关于灵魂和生死魔法的一个领域。由于已知的事情太少又无法预测结果，而且非常危险，因此是一直被视为禁忌的所谓黑暗魔法。」

──假如我其实是个很坏的女孩，您会怎么做？

我自然地回想起洁丝以前曾问过我的问题。

（你居然为了我……）

「不，这一切都是为了我自己。」

她这话说得斩钉截铁。

「我得知了只要利用猪先生渗入领巾的血，说不定就能透过灵术分离猪先生的灵魂。得知这件事后，我便毫不迷惘地踏上禁忌之路。」

（你说禁忌……你究竟做了什么？）

「是不能告诉猪先生的，非常坏的事情。」

瞬间我就畏缩起来，不敢再问。身体停止思考，只是不断跟在洁丝后面走著。

「虽然中途不得不离开王都……尽管如此，我还是独自继续研究，好不容易成功地分离了猪先生的灵魂。」

不得不离开王都……？

洁丝无视感到疑问的我，继续说道。

「然后猪先生恢复了意识。但我没能给予猪先生身体……从我的角度来看，猪先生看起来就是猪先生。我也知道猪先生在想什么。可是猪先生没有实体。别人无法看见猪先生的模样。我也无法把猪先生的思考转播给其他人。能够认知到猪先生的人，在这个梅斯特利亚只剩下我而已。」

对不起──洁丝面向下方。

（你用不著道歉。既然我没能回到原本的世界，反倒应该说你这么做帮了我大忙。）

从后面也能清楚看见洁丝的泪水不停掉落。

就算想跟她说些什么，也不晓得该讲什么才好。

另一方面，我感到恍然大悟。

回想起来，在旅途中几乎没人注意到猪的存在。没有人提到关于猪的话题，也只有在洁丝将脸面向我这边的时候会看向我这边，因为旅途中遇见的人们根本看不见猪。

朝我投射过来的疑惑眼神，并非在鄙视与美少女不相配的猪。

他们只是定睛细看洁丝在意的空间究竟有什么，并非在看我的模样。

然后，我察觉到一件可怕的事。

除了洁丝以外的人都看不见我的身影。既然如此，从旁人眼里来看，洁丝就是一直独自在旅行。跟我的对话从旁人眼里来看，也都是跟虚无的对话……

嗯……？

（不……等等，应该不是吧。我们去妖精沼泽的苹果园那时，叫做阿尔的老人有位年轻的太太，记得名字是叫菲琳吧。那位太太从一开始就注意到我的存在，而且最重要的是她还摸了我的头喔。）

暂时陷入一阵沉默。跟我预测的反应不同。洁丝用虚弱的脚步继续走著。

海湾的复杂海岸线对夜晚的散步来说有些过于漫长。

「……猪先生是真的能看见菲琳小姐呢。」

我不懂她的意思。

（怎么回事……？）

我这么传达后，回想那时的对话。

──话说回来，刚才那位太太，好像是叫菲琳？她很年轻呢。那是年纪差相当多的老少配婚姻吧。

──……原来是这样呀。

我那时的确觉得我们的对话好像有点接不起来。

「嗯，我看不见菲琳小姐的模样。因为阿尔先生好像看得见，猪先生的心声也是以看得见为前提的内容，所以我想一定有那么一位人物在，只是我看不见而已吧，才配合您说的话……」

啊──我这么心想。为何我一直看漏了呢？那个位于河畔的墓碑。

──因为表面完全溶解掉，所以很难阅读，但石碑上雕刻著文字。这边跟这边各有一个词……是名字吗？其中一边念起来是波米。

（妖精沼泽的墓碑上有两个名字啊。其中一个就如阿尔所说，是他们女儿的名字。然而另外一个──）

「恐怕是他太太，菲琳小姐的名字……」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吗？

果然那个苹果园也潜藏著怪物，名为真实的怪物。

（在失去女儿的溺水意外中，阿尔也失去了妻子菲琳啊。换句话说，我看见的菲琳是……幽灵？）

「我不晓得那种说法是否正确。但是，明明我看不见，变成灵魂状态的猪先生却能看见这点似乎是事实。说不定是阿尔先生的执著将菲琳小姐的灵魂挽留在这个世界呢。」

也就是说强烈的执著心引发了接近灵术的作用吗？

（因为一直保持死亡时的模样，菲琳才会看起来特别年轻吗？）

一直默默坐著的菲琳。抚摸了照理说没有实体的我的菲琳。

就跟只有洁丝才看得见我一样，菲琳其实是只有阿尔才看得见的死者灵魂吗？因为我是灵魂，才能够看见菲琳，与菲琳互相接触吗──因为菲琳是灵魂，才能够看见我，与我互相接触吗？

──去了那种地方！那场所很冷清吧。只有脑袋不正常的老头子一个人在那里生活对吧。他还会把多余的苹果丢到河里放水流，偶尔漂流到这一带来的果实都腐烂掉了，造成大家的困扰。真的搞不懂他在想什么呢。

搭讪洁丝的自恋男所说的话，也证实了这件事。

果然我变成了只有洁丝和同类才能观测到的灵魂吗？

然后，我又察觉到一件事。

（……我周遭的镜子……无论哪面都是雾掉或是翻过来，根本不能用对吧……该不会那也是洁丝做的吗？）

走在前面的脚步变得更加缓慢。

「是的……因为猪先生的模样……不会照在镜子上…………呜……」

洁丝的声音开始掺杂让人不忍听下去的呜咽。

我懂了。事情发展至此，洁丝不断朝北方前进，想要得到救济之杯的理由不是很明确吗？洁丝是为了拯救沦落成灵魂，以扭曲的形状被绑在这世界的我的生命，才想得到救济之杯。

可是这么重要的事情，她为什么要对我保密，也不找修拉维斯帮忙，甚至还逃离瑟蕾丝──

「您不明白吗？」

洁丝停下脚步，转过头来，泪流满面地看著我。

「猪先生的状态非常不稳定。刚成功分离灵魂没多久时，还会反覆无常地一下出现一下消失……每次我都觉得胸口好像要裂开了一样。」

的确……关于我是何时回到洁丝身边这点，我没有明确的记忆。

「现在也是，我根本不晓得猪先生何时会消失不见。说不定早上醒来您就不见了……救济之杯也未必能用在猪先生身上。说不定有一天会突然就再也见不到您……既然如此……」

洁丝的声音在颤抖且十分微弱，尽管如此，还是彷佛楔子般刺入我的内心。

「至少在最后……至少在最后让我们两人一起度过快乐的时光…………」

洁丝跪倒在潮水涌现的冰冷石板上，哭泣起来。我只能茫然地站在她面前。

不，我甚至无法站著。因为这里没有我的实体。

别说不能摸摸她的头了，我甚至无法碰触眼前的洁丝。

彷佛被冰水冷却的血液逐渐让大脑麻痹。不过，名叫真相的怪物仍不停逼近我这边。

服务异常周到的洁丝，不知何故想要挑战恋爱喜剧的洁丝，晚上不想睡觉的洁丝。这一切都存在著理由，存在著可怕的真相，存在著我不想察觉到的真实。

为了避免被我察觉，洁丝一直独自背负所有烦恼和痛苦，同时打算尽力享受说不定是最后的两人时光。

「为什么！为什么猪先生死掉了呢！您明明答应我，说要一直跟我在一起的……为什么…………」

──在这么残酷的世界里独自一人，是很难受的事情……我一直在祈祷。现在也盼望著。想要一位随时可以陪伴在我身旁、无论何时都会站在我这边的人物……猪先生实现了我这样的愿望。

──这是我想要跟猪先生一起做的事情的目录……我一直孤独地活到现在，跟猪先生相遇后才首次发现世界上有一个人办不到的事情。还有好像一个人也能办到，但那样会有无法看见的世界。

──您不可以从最重要的人身旁消失不见喔。

我想起旅行途中从洁丝那里听到的话。我拋下那样的女孩──

没有实体的泪水开始滑过没有实体的我的脸颊。

我几乎是自动地把脑海中浮现的事化为言语。

（我不是这个世界的居民。原本是应该待在其他世界的人啊……而且洁丝有修拉维斯这个出色的结婚对象。）

她问了为什么，所以我认真地向她传达理由。不过就算把理由化为言语，我也感觉那好像并非理由。

「那才没有关系，我不会放弃……我明明这么说过……！」

抽泣的洁丝看起来也像是掉落在泥土上的白蔷薇花。

温柔、美丽，且认真学习的少女。被选上当王子的未婚妻，魔法的实力也获得认可，流著王家血脉的秘密公主──

这时自己真正的心情才总算化为言语浮现出来。

（……果然就凭我是配不上洁丝的。）

「咦……？」

尽管喉咙像在抽搐似的动著，洁丝仍瞠大双眼看向了我。

那是完全不能理解我想说什么的表情。

（洁丝没有做错任何事。但就算扣除是一只猪这点，我也不是能配得上像洁丝这样美好女性的男人。）

海鸟在远处只叫了一声。

（你能理解吗？我是个阿宅，是个眼镜仔，是个瘦皮猴，是个混帐处男。我这种家伙配不上像洁丝一样各方面都完美无缺的女性。而且洁丝是国王之弟荷堤斯的女儿。是统治这个梅斯特利亚的王家末裔啊。）

洁丝甩乱头发，开口否定。

「我才不管出身！而且我才不觉得猪先生跟我不相配！」

洁丝的反驳接近吶喊。

「我在基尔多利的宅邸向星星祈求时，来到我身边的是猪先生。护送我到王都的是猪先生。跟记忆被封印住，什么都不知道的我一起从尼亚贝尔的堡垒逃走的是猪先生。拿到契约之楔的时候、拿到破灭之矛的时候，跟我在一起的是猪先生。无论何时，猪先生都一直陪伴在我身旁。我只是希望猪先生今后也能像这样陪伴著我……能跟您在一起的话，明明这样我就满足了…………」

我无言以对。那些令人怀念的日子在脑海中复苏。

自从在洁丝的猪圈醒来后，我的确一直跟洁丝在一起。被国王送回原本的世界后，我也凭著自己的意志回到了这个梅斯特利亚。为了跟萨农和兼人他们一起导正这个扭曲的世界。为了让洁丝幸福──

（插图014）

「猪先生您！」

洁丝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拉回寒冷港都的阴暗黑边。

「您不会觉得想要跟我在一起吗……！」

洁丝的秀发被海风吹得凌乱不堪。

熟悉的脸庞因悲痛而扭曲，被泪水弄脏，尽管如此，还是我熟悉的可爱脸庞。

我总算察觉到自己真正的心意，我回到梅斯特利亚真正的理由。那并非为了导正世界的扭曲，也不是为了在幕后让洁丝获得幸福。我不是意志那么坚强的男人，也不是什么正义使者。

就算讲了一堆有的没的。

其实理由更加单纯。

即使知道我配不上她，即使知道我会妨碍到洁丝的人生。

我还是想再见到洁丝。

我是因为想跟洁丝在一起，才再度来到这个世界的。

明明如此，我却从悬崖……

（……我想跟你在一起啊。）

我这么传达的瞬间，洁丝的褐色眼眸笔直地看向了我。

我将彷佛要洋溢出来的思考化为言语传达给她。

（对啦，我很想跟你在一起！那一晚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接吻，听到洁丝说希望我们一直在一起，我打从心底盼望想要跟你在一起！明明应该回到自己的世界，明明不管我怎么做都配不上你，但我发现自己还是梦想著跟洁丝一起生活！正因为这样，要是那一晚没有采取行动，我觉得自己就再也离不开洁丝身旁了！正因为这样，我才打算回到原本的世界！）

然后我察觉了。

察觉笨拙到无药可救的处男无药可救的感情。

（……所以说，一定为时已晚了。）

「咦……？」

没错，为时已晚了。

──有一天我们一起去旅行吧。两人一起踏上没有终点的旅途。

听到她这么说，我发现自己被那个提议深深吸引住，无法自拔。

（跟洁丝一起在梅斯特利亚旅行后，我已经无法再有想要离开洁丝身边的念头。我也一样不想离开你。即使我们不相配、即使居住的世界不同……但如果洁丝喜欢这样的我，我也一样想要跟你在一起。我想跟你一起踏上没有终点的旅途，直到无从反抗的最后一刻来临为止……）

我知道这种话由我来说实在很恶心。

但是，洁丝都泪流满面地吶喊出心声了，所以我也有说出来的义务。

「猪先生……」

（原谅我吧。原谅我试图离开洁丝身边的事。）

「……您以为就凭这句话，我就会原谅您了吗？」

洁丝不是气噗噗，而是泪眼汪汪地用感到怨恨的眼神瞪著这边看。

「我会原谅猪先生的条件只有一个。」

洁丝用不适合她的严厉眼神看向我。

「请您跟我约定今后也会一直跟我在一起。」

约定……

我根本不晓得未来会怎样。严格一点来想，实在不可能承诺她这种不负责任的约定。但洁丝想要答案。况且那个答案一定不是半永久地对将来的保证，而是在确认我现在是否有足够的觉悟承受这件事吧。

纵然再怎么看不见未来，只有这句话我现在也能说得出口。

（今后我们也一直在一起吧。）

简直就像求婚的台词让我自己也觉得有些难为情。

洁丝总算用泪水都哭乾的双眼笑了。

然后她很开心似的点了点头。

「要是猪先生打破约定，无论是要追到天涯海角、追到时间尽头，还是追到冥界深渊，我都会用尽各种手段，去把猪先生逼得走投无路喔。」

褐色眼眸在夜晚也一样清澈无比。

「……然后我会跟猪先生在一起。」

我们缓缓地走在沿海的道路上，打算回到旅馆。我们似乎在边走边谈时来到了挺远的地方。可以看见旅馆的灯光在遥远对面的悬崖上。

洁丝突然逃走，瑟蕾丝应该也吓了一跳吧。回去之后必须向她道歉才行……也得对不小心看到她裸体的事道歉。

我们没说什么话地往前进。摇晃船只的平静波浪声彷佛与步伐产生共鸣。

就在我们打算弯过离开港口的转角时。

传来喀达喀达喀达的声响，有小船接近这边。是附带屋顶的木造破烂船。那艘船突然接近过来，插入就在附近的船只中间靠岸了。

「洁丝！」

一身黑的人影从船内走出来并这么大喊。人影从船头大大跳起并著地到这边后，迅速地拉下了原本戴著的兜帽。

卷曲的金发、白皙的肌肤、浓密的眉毛、五官深邃的脸庞。

是梅斯特利亚的王子修拉维斯。

修拉维斯一走近洁丝，便紧紧地拥抱住她纤细的身体。

「你平安无事吗？我放心了。」

修拉维斯跟瑟蕾丝一样没有注意到我。他一边将洁丝紧抱在胸口处不放，同时很开心似的露出笑容。他的颧骨上有惨不忍睹的伤痕。

……嗯？

情况不太对劲。那卷曲的头发与其说优雅，反倒更像凌乱不堪，白皙的肌肤也被伤痕跟泥土弄脏。与其说是王子，我看更像个士兵吧。

过了一阵子后，修拉维斯将洁丝从胸口放开了。他将大手放在洁丝的双肩上，用笔直的眼神注视洁丝的哭脸。

「怎么了，你刚才在哭吗？」

洁丝露出惊讶的样子，说不出话来。

「总算抓到了呢。」

从船只那边传来女人的声音。跟冬天不搭的暴露服装，背后有一把施加金银装饰、磨得发亮的大斧，是解放军的女干部伊兹涅。她后面是携带著大型十字弓的少年──也就是伊兹涅的弟弟约书。船上还能看见少女与兽类的影子。

是在意同伴的目光吗？修拉维斯将手从洁丝的肩膀上放下。

「昨天从诺特那里收到洁丝似乎正在前往穆斯基尔的消息，所以我们偷了一艘船，火速沿著外海航行过来。能顺利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王子用一如往常的冷静声音这么向洁丝搭话。

「话说回来，想不到你居然会独自待在这种地方……」

「修拉维斯先生……对不起。我拋下大家……」

虽然洁丝的眼泪止住了，但她的声音依旧微弱。

修拉维斯一边像在警戒似的扫视周围，一边对洁丝说道：

「猪的死亡让你很难受吧。我明白你的心情。那家伙对我而言也是重要的友人。但是，你不能再自暴自弃了。在这种状况下，只能靠被留下来的我们一起努力了。」

我只能从附近眺望著这么鼓励洁丝的修拉维斯。

修拉维斯咳了两声清喉咙，然后很快地说道：

「洁丝，在那之后我们知道了很多事情。母亲大人还活著──不，应该说被留活口才对吗？自从占据了父亲大人的身体后，暗中活跃的术师最想杀掉的就是我。他让母亲大人活著，想把她当成人质引我上钩。虽然知道是这么回事，但我想设法救出母亲大人。你能助我一臂之力吗？」

…………？

我跟不上话题。暗中活跃的术师占据了国王马奎斯的身体？王妃维丝变成人质？修拉维斯正被追杀？那么，流著王家血脉的洁丝该不会也……

（先等一下，洁丝。梅斯特利亚究竟变成什么样子啦？）

洁丝转头看向这边。修拉维斯一脸疑惑地看向我──不，不对。现在我能明白。那双绿色的眼睛不是在看我，而是注视著洁丝正在看的虚空。

「有什么在吗？」

对于修拉维斯的疑问，洁丝小声地开口说道：

「我……成功了。」

「什么成功了……？」

「就是第二灵术──分离灵魂。我成功分离了猪先生的灵魂……」

修拉维斯没有掩饰他的动摇。

「你说什么……？你该不会真的……结果怎么了？猪的意识呢？」

「恢复了。」

修拉维斯惊讶地瞠大的双眼，再次看向我这边。不过，他视线的方向比我站的位置还要稍微左边一点。

「并非变得肉眼可见了啊。」

「除了我以外的人好像都看不见……内心的声音也只有我听得见。」

「那样单纯只是──」

修拉维斯说到一半便闭口不语。我知道他想说什么。模样只有洁丝能看见、声音也只有洁丝能听见，没有实体的猪的灵魂。只是洁丝深信真的存在，无法排除只是幻觉的可能性。

不过，有句话说「猪思故猪在」。我的确存在于这里。

「猪先生确实存在。他现在也看著我们的模样，且听著我们的对话。」

修拉维斯突然脸红了起来。就算不是魔法使，我也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八成在想要是被我在近处看到他抱紧洁丝的模样就不妙了吧。

（帮我向修拉维斯传达请多指教处男混帐。）

我这么拜托洁丝，于是──

「猪先生他说请多指教处男混帐。」

洁丝帮我这么传话了。

修拉维斯露出一脸困惑的模样，又看向我所在的地面附近。

「这样啊……啊，能再见到你实在太好了……」

那语调听来不怎么相信洁丝所说的话。

「修拉维斯先生，我还没有告诉猪先生任何有关王朝的事情。为了我也为了猪先生，能请您从头帮忙说明吗？」

「嗯，这倒是无妨啦……」

就在修拉维斯支支吾吾的时候，从坡道那边传来好几个人啪哒啪哒的脚步声。

「是谁？」

修拉维斯将洁丝挡在身后保护她。

伊兹涅和约书下了船，彷佛事先说好的一样守住修拉维斯的左右两边。在近处一看，会发现伊兹涅的大斧跟约书的十字弓都变化成用金银装饰的气派武器。虽然还是一样使用著耶稣玛的骨头，其他部分却被改良得相当华丽，又无损于实用性。

「混帐家伙，是我啦。别拿武器对著我。」

是很耳熟的声音。高高瘦瘦并将金发剪短的型男。腰部挂著施加了金银装饰的双剑。是诺特。他后面是瑟蕾丝、少年还有黑猪。

「真是的，真会给人找麻烦啊。居然害我得这样拚命追著根本不喜欢的女人的屁股跑。」

诺特短暂地叹了口气，瞪著洁丝看。

「抱……抱歉……」

「算啦。王子大人也到了，这下总算都集合了啊。」

高瘦的诺特靠近结实的修拉维斯。是许久未见的重逢吗？解放军首领与王子暂时四目交接。

「你意外地很有精神嘛。没事吗？」

「还过得去。多亏有伊兹涅跟约书，我捡回好几条命。」

「这笔人情债可是很贵的喔，王子大人啊。」

「我并没有打算叫你算便宜点。」

冷风从海上吹来。我们在北方尽头又再次齐聚一堂了。令人怀念的伙伴们就在眼前，但我却无法直接向他们传达话语。

修拉维斯开口说道：

「想不到必要的人好像都凑齐了啊。我想谈谈关于至今为止的事，还有今后的计画。」

「至今为止的事？我们已经知道喽。」

看到诺特一脸疑惑的样子，修拉维斯比著洁丝说道：

「洁丝接触禁忌的魔法，让猪的意识复苏了。虽然我们无法认知到，但听说猪的灵魂就在这里。只有洁丝能担任灵媒。」

诺特露骨地蹙起眉头。

「这是怎么回事？你说下流臭猪仔在这里？」

（帮我传达「正是如此处男混帐」。）

洁丝老实地面向诺特那边。

「正是如此处男混帐。」

彷佛冻结般的沉默。

「──猪先生是这么说的。」

诺特目瞪口呆地羞红了耳朵，但他很乾脆地接受了这件事。

「这样喔。我还想说他居然一个人逃跑了……但他还能帮忙出主意的话，我就没意见啦。好啦，要从哪说起？」

「一开始是王朝的事情。就由身为王子的我来述说吧。猪，你在听吧。」

我示意洁丝帮忙点头，于是洁丝点了点头。

在解放军的成员包围下，修拉维斯一边俯视著波浪，一边述说起来。

「那是从你跳崖那天过了大约一个月时的事。事出突然。父亲大人去地下室确认暗中活跃的术师的状态时，遭到暗中活跃的术师攻击。虽然我们给他装上了封住魔力的项圈，而且采取所有可能的封印措施，但那家伙让自己的身体腐烂，慢慢削掉头部并切开，逃离了诅咒的束缚。进入地下石室的父亲大人虽然在瞬间对应了攻击，但在烧掉那家伙时不小心吸入了灰烬。」

修拉维斯不带感情地继续说道：

「术师使用灵术夺走了父亲大人的身体，还包括梅斯特利亚最强的魔力啊。梅斯特利亚最凶残的魔法使就这样诞生了。」

让人不愿相信的事实反倒让我听得入神了。

「父亲大人的理性说出的最后一句话是『快逃』。我跟洁丝勉强保住一命，逃出了王都。成功逃出来的只有我们。母亲大人被术师给抓住了。我们暂且投靠解放军，但术师一直纠缠不休地追杀流著神之血的我。那些家伙的攻击让我们分散各地了。」

不祥的预感命中了。虽然现在是只有我跟洁丝才知道的秘密，但洁丝的父亲是国王之弟荷堤斯。洁丝也跟修拉维斯同样流著神之血──也就是拜提丝的血脉。换言之，倘若被暗中活跃的术师得知这个秘密，洁丝也可能变成他纠缠不休的攻击对象。

可能变成他要杀害的对象。

无从得知我这种不安的修拉维斯，平淡地接著说道：

「目前我们还平安无事，但这个梅斯特利亚实在不能说是没事。被术师占据的王朝现在也一边假装跟平时没两样，一边停止原本的职责，试图让世界朝最坏的方向前进。」

在旅途中确实有些在我内心稍微留下疙瘩的话语。

──最近治安愈来愈差。

──毕竟现在这种时势，生意难做呢。

──不管是哪边的姑娘都没差啦。现在就算是雇用中的耶稣玛也无所谓了吧。

梅斯特利亚应当变和平了才对。但那种和平也由于王朝的崩坏，在一瞬间──

我设想洁丝的心情。她一定很不安才对。说不定又会有人来追杀她。她肯定很不安。洁丝在这种处境中拚命地追寻著我……然后甚至不惜接触禁忌的魔法，让我的意识复活了吗……

诺特从旁插嘴：

「就在这种时候，洁丝突然搞失踪了。被整个国家追杀的王子大人跟伊兹涅和约书持续逃亡，我则趁这段期间寻找洁丝。」

好像被什么追赶著的洁丝，是一直在逃离诺特。为了让阳光照射温泉而爆破云层时也是，她是因为心想这样会被王朝和诺特发现所在处，才觉得不妙的吧。

然后会烧掉赫库力彭，是因为王朝已经被暗中活跃的术师占据，她不想被得知所在处。

我们的恋爱喜剧之旅经常与破灭相邻。

「对不起……我根本没想到我能帮上大家的忙……」

修拉维斯无奈地叹了口气。

「洁丝，你目前脱魔法了几次？」

听到他这么问，洁丝扳著手指算了起来。

「就我有自觉的次数来说……是九次。」

九次……？

「我还只有七次。倘若用叔父大人的方式来计算，洁丝的战力会是我的四倍。只要你有那个意思，应该能一个人攻陷一个城市吧。」

脱魔法──是魔力会增强大约两倍的魔法使的脱皮现象。脱魔法次数愈多就会变得愈强，因此经常成为强度的指标。这表示在我没有意识的期间，洁丝也不断使用魔法，反覆著脱魔法吗？

修拉维斯迈步向前。

「希望你不要逃避。这个梅斯特利亚必须是和平的场所才行。然后我无论如何也必须活著救出母亲大人。能不能请你助我一臂之力呢？只要我们跟解放军联手，就还有希望。你也不想让叔父大人的死白费吧。」

洁丝回望修拉维斯。成为王朝与解放军的桥梁而死亡的荷堤斯，同时也是洁丝的父亲。

荷堤斯建立起来的和平此刻正将轻易地化为乌有。

诺特对在寻找话语的洁丝说道：

「这并非要你参与我们的战斗，叫你去杀人。反正在这个梅斯特利亚根本没有我们的容身处吧。既然都是无处容身的人，与其分散各地，不如待在一起比较划算，也比较安心不是吗？我们是这个意思啦。」

被两个金发型男这样逼近，洁丝彷佛想逃离似的看向我。

「猪先生，该怎么办呢……」

感到疑惑的眼神看向洁丝。洁丝对著空气搭话的身影，看起来一定很奇妙吧。就像旅途中洁丝一直被当成怪人那样……

（无论洁丝做出怎样的选择，我都会一直跟洁丝在一起。我不会再逃避了。洁丝照自己想做的去做就行。）

「我……」

看到洁丝欲言又止，修拉维斯帮忙说话。

「你应该想要先让猪恢复原状吧。尽管去尝试即可。既然你成功分离了灵魂，那洁丝想做的事情应该跟我们的目的相去不远才对。」

…………？

「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修拉维斯手扠著腰，露出微笑。

「暗中活跃的术师的灵魂占据父亲大人的身体，掌握了主导权。另一方面，洁丝则是成功吸收猪的灵魂，让他的意识复活了。虽然出现在表面的主体不同，但父亲大人与洁丝以灵术来说，几乎处于相同的状态。然后要解决这点的关键，似乎正好就在这个北方的尽头岛。」

该不会……

「是救济之杯对吧！」

出乎意料的是洁丝这番话让修拉维斯露出疑惑的表情。

「救济之杯……？不，不是。原来洁丝不是看了这个吗？」

修拉维斯不知从哪拿出红色封面的书。

「《灵术开发记　后篇》。这是由拜提丝大人所编撰，关于灵术的事情是梅斯特利亚中最为详尽的文献。前篇是洁丝借走的吧。关于到第二阶段为止的灵术，至今已知的事情都写在那本书上了。另一方面，后篇记载的是第三、第四阶段。是与梅斯特利亚的深世界相关的内容。」

「深世界？」

看洁丝这么反问，这似乎是她也不晓得的词汇。

「是由人的执著构成的另一个梅斯特利亚。深世界是甚至会让灵魂具现化的场所。只要进入那里，说不定就能与父亲大人接触。入口似乎就位于尽头岛。」

这是怎么回事？与马奎斯的灵魂接触，跟让我恢复原状有什么关连？

「只要去深世界，猪先生就会恢复原状吗？」

修拉维斯微微耸了耸肩。

「要试过才知道。不过，拜提丝大人在潜入深世界时，成功地给予已经变成灵魂的丈夫路塔身体。这些都是记载在开发记里的事情。我还以为洁丝也是想赌这个可能性才北上的……」

救济之杯。前往深世界的入口。不知是怎样的因果，感觉我们所有人的命运在尽头岛再次集结起来。

诺特一脸费解似的听著两人的对话，他从旁插嘴：

「怎么，虽然不是很懂，总之我们只要去北方岛屿就行了是吗？」

「似乎是那样。」

虽然关于灵术什么的必须再找个机会问清楚，但我们目前该做的事情似乎已经决定了。

（看来我们的命运似乎无法跟这个国家的命运切割开来啊。）

洁丝看向我，点了点头。然后她笔直地看向修拉维斯与诺特。

「我们走吧。前往尽头岛。」

「就这么决定啦。」

诺特乾脆地说道。

修拉维斯走进洁丝与诺特中间，将手同时放在两人的肩膀上。

「这是最后一战了。」

王子充满决心的眼神在最后看向我所在的方向。

「跟我们一起收复梅斯特利亚吧。」

洁丝的行李还放在旅馆。我们两人暂且回到旅馆，清空房间。

王历一二九年马上就要结束了。新的一年即将来临。

「要不要稍微放慢脚步呢？」

诺特他们在港口等待，我们离开旅馆往下走到港口的途中，洁丝露出微笑，这么说了。

「再过一会儿就要换日了。我们两人一起跨年吧。」

（说得也是。）

我们放慢脚步。冬季的寒风吹过朝著大海往下延伸的白色石板路。

祈愿星在北方天空闪耀著红色光芒。虽然白天时是阴天，但似乎慢慢地放晴了。明天应该会是晴天吧。

「我想……」

洁丝低声说道。

「我想聊些快乐的话题。今天尽量来体验恋爱喜剧好吗？」

（快乐的话题吗……）

就在我陷入思考时，洁丝是以为我提不起劲吗？她干劲十足地表示：

「色色的话题也可以喔。」

可以吗？？？

（不，我不会聊色色的话题啦……）

「这样子吗……」

就算她在这边露出似乎很遗憾的表情，我也很为难。

（现在根本无可奈何的时候，最好聊聊未来的话题。一般人大概都不想去思考必须做什么才行，所以来思考看看想做什么吧。要不要试著像这样让梦想壮大起来呢？）

「感觉很棒呢，就这么办吧！」

洁丝用自然的笑容这么说道后，指了指祈愿星。

「难得来到梅斯特利亚的最北边。就算手构不到，但要不要试著把我们的愿望送到祈愿星那边呢？」

（好主意啊。）

结果最后去实现愿望的还是自己，而不是星星吧。不过，作为再次确认自己在盼望什么的方法，我认为向星星许愿是有意义的行为。

无论那是多么异想天开的心愿。

愿望和祈祷必须化为言语才行。

「如果星星会帮忙实现愿望，猪先生会许什么愿呢？」

（我想要洁丝妹咩的内裤。）

我毫不犹豫地秒答。

「如果祈愿星真的实现了那个愿望，您打算怎么办呀……」

那样又得重新收集七颗龙珠了呢。

「七颗龙珠……？」

（没什么，别在意我的内心独白。）

这边应该认真回答吧。

（托洁丝的福，这趟以北边为目标的旅行非常快乐。好想再两人一起旅行呢。希望这次是用确实存在的身体去旅行。没有秘密，也没有谎言。）

「嗯，我也一样。」

洁丝像在作梦似的侧脸十分美丽。

「我想再次跟猪先生一起旅行。不会被任何事物追赶的自由之旅。」

（一定可以的。）

感觉有一瞬间祈愿星明亮地闪耀了一下。

不知从哪里响起了低沉的钟声。接著传来啪滋啪滋的声响，周围突然变明亮起来。我环顾周围，只见有橘色的小烟火从家家户户升起。

「啊，猪先生，好像是新年喽！」

洁丝的眼眸映照著烟火，闪闪发亮著。

我原本想说新年快乐，但忽然想到洁丝还在服丧。

（今年也请多指教啊。）

我的问候语让洁丝笑咪咪地点了点头。

「好的，今年也请您多多指教。」

诸位有跟清纯金发美少女在两人独处的状况下跨年的经验吗？有在迈入新年的瞬间互相说今年也请多指教的经验吗？没有？那还真是可怜！

洁丝呵呵地笑，稍微加快了脚步。

「修拉维斯先生他们会担心的。差不多该回去了。」

（就这么做吧。）

沿著道路旁的人家流泻出一家团聚的声音。但我不会再羡慕那种温暖了。

我有洁丝在。

无论今后有怎样的冒险在等著，都有互相发誓要陪伴在一起的人。

光是这样，内心就微微地温暖了起来。

为了等候日出，诺特一行人待在已经无人使用的砖造仓库。我们也加入其中。预计在明天早上所有人一起前往尽头岛。

活著的人们围著温暖的魔法火焰，享受片刻的团聚时光。

就跟无法请洁丝帮忙把我的声音转播给其他人一样，即使用魔法使的能力，我也无法听见黑猪萨农跟山猪兼人的内心声音。

所以大家倾听著黑猪所说的话时，我也完全猜不到那究竟在说什么话题。

「咦咦咦，并非我死心眼！猪先生真的存在！」

听到洁丝的主张，我才总算察觉到那个话题是什么。

慎重的萨农在怀疑我的灵魂的存在会不会是洁丝的妄想。

黑猪从鼻子发出呼齁呼齁的声音，让瑟蕾丝一脸为难地说道：

「咦，我的裸体……跟这无关吧……」

从周围的反应来推测，看来这个萝莉控臭猪仔似乎不想相信我在近距离看见了瑟蕾丝的裸体。

山猪说了些什么，在场的成员都感到信服似的点了点头。

洁丝也是其中之一。

「原来如此……只要我从猪先生那里问出只有猪先生才可能知道的事情……这么一来，大家就能相信猪先生的存在对吧。」

黑猪上前一步，似乎是打算出题。我知道了──瑟蕾丝这么开口说道。瑟蕾丝的双眼看向洁丝旁边的空间，也就是我应当存在的场所。

「萨农先生有个问题要问混帐处男先生。」

她稍微停顿了一下。

「还在那边的世界时，混帐处男先生最后写的故事标题是什么呢？」

黑猪的眼睛犀利地发亮。

我将在梅斯特利亚的嚄嚄大冒险纪录下来，一点一滴地公开到网路上的小说。在同样曾经转移到梅斯特利亚的萨农发掘之后，成为我们第二次转移契机的小说。

在这边的世界，小说的标题确实是只有我、萨农跟兼人才可能知道的情报吧。

洁丝充满确信的双眼看向这边。我坚定地回望著洁丝，说出了答案。洁丝的眉毛有一瞬间感到疑惑似的挑动起来。这也难怪。毕竟这个梅斯特利亚应该不存在这种奇怪标题的小说吧。

洁丝像在细细品味似的重复我的话语。

围著火焰的所有人头顶都浮现出问号。不过黑猪跟山猪的反应不同。是两人的内心声音传递出去了吗？大家的问号逐渐消失。

这么一来，就证明了我的存在。

证明灵术确实成功执行，有点不合时宜的通关密语。

洁丝只是说了这么一句话──

「猪肝记得煮熟再吃。」

第四卷 后记（第4次）

各位读者好久不见，我是逆井卓马。

光阴似箭，我用奇妙书名的小说以作家身分出道后，已经过了一年。写小说至今仍是一件难事，我每集都是一边噫噫喊、呼呼喘、嚄嚄叫，一边在执笔。目前也能持续连载，都是多亏了各位读者。再次致上十二万分的感谢。真的非常谢谢各位。

那么，机会难得（？），来谈谈我开始写小说的原委吧。

那是在我大学一年级的冬天。我并没有跟恋人商量圣诞节要怎么过，应该说我根本没有恋人。正当我为了日渐逼近的考试拚命埋头苦读时，高中时代的朋友邀我一起吃晚餐。久违的邀约让我十分开心，在我决定露面的聚餐中，端上餐桌的居然是生猪肝肉──先不提这些玩笑话，我首次写小说是小学时的事了。

当时来自英国的某长篇奇幻故事席卷了全球。全世界的人都在注目瘦弱的眼镜少年的将来，我当然也是其中之一。

我原本就很喜欢看书，还记得自从迷上那个奇幻世界后，我便深陷于故事当中。

我认为所谓的小说，是现代中最强的VR。只要有埋头阅读的能力，光是翻页便能跳入那个世界里。我会好几次反覆温习喜欢的故事，埋头阅读到忘了时间。

因为太喜欢看书，我也曾经自己写过。

我认为自己动手写故事最大的好处，就是能体验自己自由想像出来的世界。一旦拿笔开始写故事，就停不下来。在自己编织出来的故事里头，只要合乎逻辑，可以说无所不能。也能在奇幻世界中一边旅行，一边被清纯的完美美少女叫做猪。这种魅力让我著魔，我每天都埋头写著小说，就这样度过了完全没有异性缘的国高中生时代。

然后在大学一年级的冬天──这件事可以不用再提了呢。

像这样闲聊以前的事情，让我发现到「小说」与「旅行」在自己内心的类似点。其实我也很喜欢旅行。

接下来请让我说些关于「旅行」的事情。

旅行就跟阅读小说一样，是脱离日常，跳入不同世界的行为。我们会为了体验在一如往常的日常生活中无法做到的事情而出外旅行。

当然，好像也会有一些例外，像是以什么为目标在前进的状况，或者目的是跟美少女打情骂俏的状况等……

尽管如此，所谓的旅行果然还是洋溢著非日常和异文化的魅力。在旅行地点接触到自己不曾看过的事物、自己以前不晓得的事物时，不觉得会有些期待雀跃吗？

只是试著稍微拓展视野，只是试著稍微停下脚步，旅行就能成为解谜游戏。即使是非常微不足道的谜题，倘若仔细去思考，说不定也可以连结到那片土地、那个文化特有的真相。以前学过的知识，还有在旅途中的所见所闻就是提示。扮演侦探的是正在旅行的你本身。感觉很好玩不是吗？

纵然身旁没有好奇心旺盛的美少女，像这样一边寻找谜题一边旅行，应该也很有意思才对。感兴趣的读者就当作被骗，请务必尝试看看。

在不断分裂的这个时代中，对那种不知道的事情感兴趣且试图去理解的想像力，我认为其实应该挺有用的吧。

不小心就扯多了。总之，我打从心底盼望可以恢复成各位读者（还有我）能放心地自由旅行的世界。很难出外旅行的时候，透过看小说或写小说来体验旅行的感觉，或许也不错呢！

顺带一提，我目前生活的青森有很多美好的事物。像是酸到让人难以置信的温泉，或是又大又红的苹果之类的……

正在考虑要去哪里旅行的人，请务必造访青森！猪肉也挺好吃的。

那么，洁丝妹咩跟猪先生的冒险看来似乎会再持续一下子。我想应该会风波不断，但我相信直到最后，不管怎么说都会变成一段快乐的故事。

希望各位读者今后也能继续守护两人的旅途！

二○二一年四月　逆井卓马

第四卷 插图

第五卷 某个白天，于阴暗的房间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虚空文学旅团×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书友同萌会

录入：kid

最糟糕的状况不是自己没死成，而是害别人死掉了。

我总是不断在逃避。

想逃离自己的人生，结果失败了。

想逃离她的人生，结果也失败了。

人类大概是因为软弱才会逃避吧？然而正因为软弱，所以无法彻底逃离，这世界就是这么不讲理。

我想忘掉一切。如果一切都是梦就好了；如果一直都是梦就好了。既然无法死掉，不要有想死的念头就好了。要是那时不打算去死，照理说就不会与她相遇了；照理说也不会像这样一直被罪恶感折磨。

连彻底逃离的力量都没有的我，当然也没有残存足以战斗的坚强意志。

所以我将思念托付给了那三人。

托付给没有逃避，而是选择战斗的三名眼镜勇者。

第五卷 第一章 就算变成透明也要有分寸

男人应该都曾经想像过的幻想排行榜！──假设有这样的东西，总之我能够断言变成透明人这件事肯定名列前茅。

虽然被清纯美少女叫做猪这件事，就连是否能入围前一百名都有些可疑，但不曾妄想过变成透明然后做这个做那个的少年，搞不好根本不存在吧。

就这层意义来说，我已经实现了所有男人的梦想。

只不过有一点小问题，首先我是猪。不是透明人，而是透明猪。别说名字了，甚至没有实体，似乎是灵魂这种存在。

这种状态除了所有男人都会羡慕的好处之外，还存在著很大的坏处。

首先，我能够交流的对象，只有身为我饲主的清纯金发美少女，也就是洁丝而已。

然后，我到今天早上才知道，我似乎只有在洁丝醒著的时候才能活动，而且范围限定在洁丝周遭。洁丝睡著的期间我也一定会进入梦乡，如果我试图远离洁丝的周围，就会被看不见的墙壁给阻挡。

换言之，尽管我具备透明这种压倒性的优势，想要躲过洁丝的监视来做这个做那个却是难上加难。

「那还真是遗憾呢。」

走在旁边的洁丝冷淡地这么说了。

饲主会读心这件事也先补充到问题点清单中吧。

「您已经仔细鉴赏过瑟蕾丝小姐的裸体，应该不用奢求更多了吧？」

桃色脸颊不满地鼓起。看来洁丝还在记恨我在浴室不小心凝视了瑟蕾丝的肢体这件事。

（那也没办法吧？毕竟是她逼近我眼前的。我无计可施啊。）

「您明明对上我就会立刻移开视线……」

洁丝一边发著牢骚，一边沿著狭窄的走廊前进。

今年首次的早晨光芒照亮她的侧脸。沐浴著新鲜的朝阳，在右舷上飞溅的波浪宛如亮片一般闪耀发光。洁丝细致的金发柔顺地随著海风飘逸。

我们此刻位于船上。正以漂浮在北海上的绝壁孤岛为目标在前进。

打开位于走廊尽头的门扉，就能看见狭窄的仓库。两名少女抱著膝盖坐在里面。有两只兽类分别待在她们身旁──黑猪笨重地坐镇在纤瘦的少女旁边，小型山猪则乖巧地随侍在将金色长发绑成辫子的少女身旁。

这是一幕相当不可思议的光景，兽类与少女的比率为一比一。

「让各位久等了。」

洁丝边说边关上了门。狭窄的仓库瞬间变得阴暗起来。

洁丝背对著门坐下。那么，我该置身何处呢？

我本想坐到纤瘦的少女──瑟蕾丝身旁，但我改变主意。在洁丝面前，一方面也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还是跟瑟蕾丝保持距离比较好吧。

所以我选了另一边。虽然会碰到就在一旁的辫子少女──也就是奴莉丝的丰满大腿，但这也是无可奈何。毕竟这是为了避开瑟蕾丝的结果嘛！

是因为洁丝冷眼看著我吗？奴莉丝露出感到不可思议似的表情，将脸面向这边。感觉纯朴的雀斑少女的眼睛窥探著虚空，试图观察看不见的猪。

没错，再重复一次，我是透明的。

可以从奴莉丝毫无防备的胸前窥见瑟蕾丝和洁丝所没有的乳沟。我听说她是十五岁，比洁丝小一岁，但她个头较高，胸部也颇具分量。搭配她修长的手脚以及横跨鼻子的雀斑，给人的印象就彷佛在强烈的阳光中一口气成长的乡村女孩。

奴莉丝是原本在北部被迫强制劳动，但因为王朝的策略被放走，之后被解放军带回照顾的耶稣玛。担任干部的姊弟很中意她，如今就像这样成为我们旅行的同伴。

「哎呀，猪先生，您在这里吗～？」

奴莉丝张开细长的手指，将手伸向这边想摸索我的踪影。虽然场所符合，但我是附在洁丝身上的灵魂。奴莉丝无法碰触到我。她的手穿过我的身体，她的胸部正好来到我的眼前。

因应姿势变化摇动起来，感觉很柔软的两颗球体。这样的相互作用让人联想到牛顿的摇篮，具备一种物理学之美，我不禁整个看入迷了。

……要是我想著这些事情，平常应该会被耶稣玛少女或魔法使给看透。但我在这边也发挥了灵魂的特权。

我不会被读心。

所以就算我妄想这种事或那种事，也不用担心会被奴莉丝或瑟蕾丝发现。

内心的自由实在太美好了！在这边我的内心独白要讲什么都不成问题。例如能够在超近距离观察到奴莉丝的胸──

──我全都听得见喔……

洁丝用心电感应这么劝诫我，我迅速地打消念头。这真是盲点啊。

对纯真的少女而言，要被迫一直聆听这种变态的思考，肯定是相当痛苦的事情。

真是的，这样的世界实在是个错误。

黑猪从鼻子发出哼声，于是奴莉丝爬起身，转向了那边。

「我想坐下来好好谈谈关于今后的事情。」

瑟蕾丝的嘴这么说了。

之所以说是「她的嘴」，是因为做出这番发言的并不是瑟蕾丝。身为发言者的黑猪就在瑟蕾丝身旁拍动著耳朵。黑猪的内在是萨农，一个年过三十的变态。

「我们这些猪是为了让梅斯特利亚变成更好的地方，才一路奔波至此。然后目前正是最重要的局面这点，首先应该不会有错吧？」

虽然是瑟蕾丝的声音，不过这种缓慢的说话方式是萨农的特色。

即使洁丝她们能听见黑猪与山猪的思考，身为灵魂的我却无法听见。很不方便的是，就凭目前的状态，我似乎也无法请洁丝帮忙转播思考。所以一旁的少女才会像这样代替猪开口说话，以便让我也能听见。

我们不惜克服这种不便，也要找个地方开会讨论是有理由的。目前正值梅斯特利亚的转换期，这是为了让变成兽类模样的三人磨合今后的方针。也就是三猪会议。

萨农借用瑟蕾丝的嘴接著说道：

「梅斯特利亚目前正陷于混乱之中。最强的国王被暗中活跃的术师夺走身体，导致最凶残的国王诞生了。假如无法击毙最凶残的国王，我们至今付出的所有努力将化为泡影。反过来说，倘若能葬送最凶残的国王，就能开拓出相当光明的未来。」

现况就如同萨农所指谪的。

自称是梅斯特利亚最强魔法使的国王马奎斯，被理应已经封印住的暗中活跃的术师攻其不备，夺走了身体。也就是梅斯特利亚最强的魔力与梅斯特利亚的王朝同时落入了敌人的手中。

「在现阶段好好地确认我们的目标吧。毕竟要是有误会就伤脑筋了。」

这么主张的萨农是个倘若为了达成目的，要欺骗我们也在所不惜的策士。

马奎斯之前不改他轻视耶稣玛权利的态度，于是诺特他们发动突袭，企图谋杀那样的马奎斯时，为了击毙抓狂起来就让人束手无策的最强国王，萨农制定从我跟洁丝手上抢走破灭之矛的计画──然后导致了一个男人的死亡。

隔著奴莉丝位于我对面的山猪，从鼻子发出哼嘶的声音。

「我的最（G）终（o）目（a）标（l）只有一个。从最初（Zero）到最后（Infinity）都不会改变。就是让所有耶稣玛（少女们）卸下项圈。」

奴莉丝用略微低沉的声音帮兼人代言。

兼人是个男高中生，正式的网路昵称叫做†飞舞于终焉的暗黑骑士†keNto。他是个认真且聪明的少年，但特徵就是有一点独特的遣词用字。

奴莉丝一边用手指搔著山猪的下颚，同时看似开心地露出微笑。发黑的银制项圈依旧沉重地套在她的脖子上。

耶稣玛的项圈。会夺走魔力，压抑住自私自利的奴隶的项圈。

藉由国王的锁魔法被戴上的项圈，只能靠国王的钥匙魔法卸下。然后那个国王目前正被最凶残的魔法使夺走身体。

能够破例把锁魔法撬开的荷堤斯，也已经不在这世上。

洁丝是靠前任国王伊维斯的钥匙魔法、瑟蕾丝则是靠最灵巧的魔法使荷堤斯的魔法卸下项圈，两人因而成了魔法使，不再是耶稣玛。不过，以奴莉丝为首，梅斯特利亚还残留著好几百名耶稣玛少女依旧被套著项圈。

瑟蕾丝代替萨农说道：

「也就是说兼人小弟的目的始终是解放耶稣玛呢。关于这点我也一样。我想打造出至今被称为耶稣玛的女孩们与想要守护她们的人们能够普通且幸福地生活的世界。这就是我的最终目标。」

用像是同意的语调稍微改变内容这点，很有萨农的风格。

「萝莉波先生有何看法呢？」

黑猪闪闪发亮的眼眸看向洁丝。洁丝按照我所想的帮我代言。

「我也一样。」

听到我要说的话从洁丝嘴里冒出来，果然还是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我想要打造出少女们不会只是因为流著魔法使的血统，就不讲理地被剥夺自由，或是遭人杀害的世界。我追求的是她们的自由与这个世界的安宁──还有奴莉丝小姐的大腿吧。」

现场气氛瞬间冻结。虽然我悄悄地把鼻子凑近了奴莉丝的大腿，但我当然没有把最后那句话传达出去。是洁丝擅自补充上去的。

（你在说什么啊，洁丝？这样不是会惹人误会吗……！）

我这么抗议的内心声音，当然只有传递给洁丝。洁丝闹别扭似的噘起嘴唇，俯视著我。如果洁丝不帮忙传达，就没有任何人能听见我的主张。

裙子的绿色布料轻飘飘地在我身旁翻动。

「哎呀，果然是在那里呢。可以喔。如果您不介意是我的大腿。」

我抬头一看，只见奴莉丝抓起裙襬，朝这边露出微笑。

「咦咦咦？不行！绝对不行！」

几乎就在同时，洁丝按住奴莉丝的手激烈抗议，山猪也发出齁咿齁咿的呼吸声。

「哎呀……不行吗……」

被两旁的人与猪气呼呼地抗议，奴莉丝看似有些遗憾地将裙襬放回原位。

坐在对面的瑟蕾丝看到这景象，一脸为难似的笑著。

黑猪从鼻子发出齁声。

「这样不好呢。纵然外貌并非绅士，也应该保持绅士之心喔。」

透过瑟蕾丝这么传达的萨农，悄悄地将身体依偎在瑟蕾丝折叠起来的腿上。

他哪来的脸讲这种话啊……呃，虽然讲的人是瑟蕾丝啦。

我请气呼呼的洁丝帮我传达话语。

「我无论何时都是绅士喔──虽然我不这么认为──总之，言归正传吧。我们的目标是解放耶稣玛，还有让世界稳定下来。为此必须打倒暗中活跃的术师，这是不可避免的难关。」

虽然发言里混入了洁丝的私讯，但这种程度就别计较了吧。

只见黑猪跟山猪也都点头同意。

兼人透过奴莉丝说道：

「首先要从击毙最凶残的国王（暗中活跃的术师），收复王朝（梅斯特利亚）这件事做起。要是像这样一直被追杀，我们也顾不得什么项圈了呢。」

「对，所以无论如何都必须让这次的作战成功才行。一方面也是为了这个目标，萝莉波先生，拜托你喽。」

黑猪目不转睛地注视著奴莉丝的大腿一带。

洁丝的声音将我的想法传达给两人。

「嗯。我已经做好赌上性命的觉悟了。兼人小弟和萨农先生也是，让我们一起不会后悔地奋战吧。为了少女们、为了这国家──还有也为了我的大腿。」

洁丝把话说出口后，才猛然惊觉地转头看向我。然后她慌张地解释。

「──啊，不是的，刚才那句话不是我说的……猪先生真是的，请您不要做些引人误会的事……！」

既然洁丝会擅自更改发言内容，应该也能反过来利用这点吧──假如试著藏进一些彷佛是洁丝自己主动说出来的难为情发言，会有什么结果呢──我抱著轻松的心情试著这么做了，于是洁丝完全中了我的圈套。

我有些后悔。都怪我变成了灵魂，才会在沟通交流这方面对洁丝和周围的少女们造成不小的负担。正因如此，洁丝才会中了我的诡计。

看到满脸通红的洁丝，两名少女很开心似的笑了。黑猪看著瑟蕾丝，山猪看著奴莉丝。然后我则是看著洁丝。

我忽然这么心想。

虽然看来像是磨合了意见、达成了共识，但我们三只猪其实不过是确认了最大公约数。即使朝著同样的方向，待在身旁的人也各自不同。

我们想保护的对象一定不一样。

兼人想卸下奴莉丝的项圈。萨农想达成解放军的目标。

然后我则是…………虽然很像傻瓜，但我只是想跟洁丝待在一起。

我昨晚才得知自己已经变成没有实体的不稳定存在。那时洁丝对我说，她想跟我在一起、她只有我而已。

也因此我才总算能察觉到自己的心意。

想要在一起。想跟洁丝一起踏上没有终点的旅程。

然而为了达成这个愿望，首先我们必须从最凶残的国王手中收复梅斯特利亚才行。

不只是我们。这艘船上还载著被王朝追杀的王子，和为了改变世界在燃烧生命的解放军干部们。

所有人应当都是怀抱著某些愿望或希望，朝著北方在前进。

位于我们视线前方的是绝壁孤岛──尽头岛。

理应在这座尽头岛上、可以拯救生命的秘宝，还有能够从尽头岛前往的未知世界正是我们的战斗中十分重要的王牌。

然后也是我跟洁丝为了找回原本日常的重要王牌。

外面似乎吵闹了起来，我们来到甲板上。

在耀眼的朝阳中，约书从船桅的瞭望台上探出身体，大声吶喊：

「快把船藏起来！你办得到吧，就像荷堤斯那样！」

高个子且体格结实的少年快步通过我们面前。是修拉维斯王子。

「是怎么了呢？」

洁丝不安似的将手贴在胸前。看来是发生什么紧急状况没错。

「有烟……！从那边升起。」

奴莉丝指向船的后方，奔跑起来。我原本也想追上去，但在那个瞬间，绿色填满了我的视野。正确来说，是绿色跟两只脚，还有在中央闪过的白──没事。

奴莉丝的身体横躺在我的眼前。彷佛会发出「扑通」的声响一般，她华丽地在原地跌倒了。是她无法控制修长的手脚吗？好痛呀──她一边这么低喃，一边缓缓地爬起身。

「不用在意我……倒是城镇……」

虽然奴莉丝凌乱不堪的裙子让人十分挂心，但我只有稍微往旁边看一下，便急忙赶向船只后方。修拉维斯正朝著船只的出发地点──也就是穆斯基尔张开手心，打算使出某种魔法的样子。

我看向他的视线前方，不禁哑口无言。

只见穆斯基尔──我们在日出的同时离开的那座港都正冒出黑烟，起火燃烧著。

从远方海上也能用肉眼确认到的大型黑色怪物，在港都上空散播著火焰。是马奎斯国王创造出来的龙。王朝的所有物正在燃烧理应要庆祝新年的城镇。我陷入一种不可能听见的惨叫哀号声彷佛伴随著浓烟的摇摆传递到这边的错觉。

「我们的所在处已经泄漏了吗？比想像中还快呢。」

背著大斧的伊兹涅追上了我们。

我们用跑的前往船尾，正好看见景色在修拉维斯的正面开始扭曲起来的一刻。

「我弯曲光线，把船藏起来了。虽然技术不如叔父大人那般高明，但在这种空无一物的海上，应该还是能多少派上用场，延迟对方发现我们的时间吧。」

修拉维斯让金色卷发随风飘扬，冷静地这么说了。虽然他说得好像很简单，但要在空无一物的空中弯曲光线，应该是相当高难度的技术才对。

王朝的──也就是暗中活跃的术师之目的不是别人，正是这位修拉维斯王子。那家伙夺走马奎斯国王的身体，光是霸占王权还不够，他甚至把维丝王妃当成人质，企图铲除流著王家血统的最后一人，也就是身为王子的修拉维斯。

「无辜的民众被……」

修拉维斯本人看来惭愧至极似的咬了咬嘴唇。

「无法拯救他们实在很遗憾。假如我有父亲大人──或者至少有叔父大人那般强大的魔力就好了。」

没有人能对他说什么。伊兹涅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只能边逃边前进了。就快要到目的地了。」

船只靠魔法隐藏踪影，同时沿著大海北上，逐渐接近有著奇妙形状的岛屿。

梅斯特利亚最北端的孤岛，尽头岛。

陡立在眼前的白色岩石表面，以高度来说将近一百公尺。是一座彷佛把圆柱扑通地扎在大海里面一般、周围被断崖包围的岛屿。外海的汹涌波涛都在撞上断崖后碎裂。在能见的范围里，完全找不到感觉能让船只停靠的地方。

「这样要登陆是不可能的。怎么办啊，王子大人？」

一边让外套随著海风摇摆，同时走向这边的是在腰部佩带著双剑的解放军英雄──诺特。另一方面，为了使用隐藏船只的魔法，修拉维斯依旧双眼看著后方，就这样开口回答：

「我到上面去看看情况吧。可以请你们先把船藏到岛屿北边吗？」

诺特只回了一声「好」，便回到船舵那边。

没过多久船只便转换方向，开始沿著包围岛屿的断崖移动。从船尾看不见穆斯基尔后，修拉维斯叹了长长一口气。

「看来暂且没有被发现，但还是不能大意。立刻去观察岛屿上方吧。洁丝也愿意一起来吗？」

洁丝在我身旁感到惊讶似的回问：

「我吗？」

「……应该说我想带猪一起去。寻找入口需要解谜。」

洁丝答应他的请求，修拉维斯披上可以弹开攻击的黑色长袍。

目标是断崖上方。那高度即使是人类，要抬头仰望也会看到脖子痛。

「我负责让自己跟洁丝的身体飞起来。为了保险起见，可以请洁丝持续提供浮力给我吗？发生状况时由我来应付。洁丝的魔法是用来保障我在碰到那种状况时不会掉落下去。」

修拉维斯一边这么说，一边若无其事地将粗犷的手绕到洁丝的腰上。

「呃……」

粗鲁的处男不带感情地看著耳朵发红的洁丝。

「怎么了？把手搭到我的肩膀上吧。洁丝应该没有受过让自己飞起来的训练吧？我想避免万一我解除魔法的时候，只有洁丝掉落下去的状况。」

「原来如此。说……说得也是呢。」

就是说喔。

洁丝将手搭到修拉维斯的肩膀上。看到洁丝的头比想像中还要靠近，修拉维斯似乎才总算察觉到，他稍微将脸撇向了旁边。

「走吧。」

修拉维斯只说了这么一句，便轻轻弯曲膝盖，一蹬甲板。瞬间洁丝与修拉维斯便靠魔法开始急速上升，我的猪脚也跟著他们离开了船只甲板。这是因为附属于洁丝的我也配合洁丝的飘浮在移动。直到刚才还在搭乘的船只在脚下逐渐远离。外海的强风吹过猪脚下方。感觉猪胃好像猛然紧缩起来。

另一方面，洁丝则是彻底抱住了修拉维斯的脖子。处男王子的脸整个通红起来。他应该没有被女孩子抱住身体的经验吧？真是可怜！

仅仅十几秒，我们便到达了断崖上方。

岛上就跟我们假想的一样非常平坦。根本没有四处散落著奇妙雕像的状况，完全是一片空地。白色岩盘上四处可见贫瘠的土壤，还长著矮小的杂草。

双脚踏上地面后，洁丝松了口气似的放开修拉维斯。

「抱……抱歉……因为比想像中还高，我不禁害怕起来……」

修拉维斯也笨拙地向松手并移开视线的洁丝搭话。

「不会，我才是考虑得不够周到，抱歉……猪没有说什么吗？」

啥？？？我什么都没说啊？？？

「他没说什么……」

「是吗？那就好。」

修拉维斯谨慎地环顾周围，观察岛屿。平坦的地面宛如宽敞的圆形舞台一般，倘若不考虑周边是一百公尺等级的断崖绝壁，这地方会让人不禁想玩球。

找不到任何一个我们在追求的线索。

（洁丝，路塔之眼怎么样了？来调查救济之杯所在的方向吧。）

我这么询问，于是洁丝从包包里拿出了「眼」。飘浮在施加著黄金装饰的玻璃球里，看起来像是从人脸上挖出来的逼真眼球。这是宛如指南针一般的魔法道具，会指示出叫做契约之楔的太古至宝位于何处。

这次我们在寻找的是使用了那个契约之楔，一般认为是拜提丝创造出来的救济之杯──也就是据说仅限一次，可以拯救任何生命的梅斯特利亚的至宝。

眼球朝向下方。正确来说，是稍微斜下方吗？

「原来如此。」

修拉维斯靠近这边，从底下窥探著路塔之眼。他的颈部可以看见大型烧伤痕迹，还残留著裂开的焦痂。

「眼球似乎是朝向岛屿中央。我们稍微移动吧。」

我们在岩地上走了起来。稍微面向旁边，就能看见穆斯基尔燃烧的漆黑浓烟不断窜向天空。之前落脚的城镇被烧毁，恐怕有许多人因此丧命。要直视这幕光景，对心理健康实在不太好。

因为洁丝跟我造访那座城镇，然后修拉维斯追著我们过来的关系，那座城镇才会遭遇到不讲理的袭击。回想起之前那美丽的跨年情景，内心不禁沉痛起来。

只看著前方迈进。我们别无他法。

走在前头的是王子与他的未婚妻。他们两人都是年轻优秀的魔法使，而且是堂兄妹。

只不过修拉维斯并不晓得洁丝是流有王家血统的他堂妹。荷堤斯只告诉了我们的「梅斯特利亚王家最重大的秘密」，目前还是只属于洁丝跟我的秘密。

「……像这样再次跟洁丝两人一起走著，感觉有一点不可思议。」

这时突然听见修拉维斯讲出好像恋爱喜剧女主角会说的话。

「咦？呃，说得也是呢……」

听到洁丝僵硬的回答，王子开口解释。

「抱歉……我没有什么奇怪的意思。我是回想起以前在王都的日子。我说得不够清楚。」

两双脚快步调地不断往前进。

我跟在稍微后面的地方，决定默默地聆听两人的对话。

「我好一阵子没跟母亲大人和父亲大人见面了。一直过著被王朝军和恶棍们追杀的生活。该怎么说呢，洁丝身上散发出一种王都的香气……让我怀念起来。」

我心想他真是个坦率的男人。他并没有特别掩饰什么，只是率直地说出自己的感受吧。但是突然讲起这种私人的事情，感觉也有一点不像修拉维斯的作风。发生了什么事吗？发生了什么让他怀念起王都的事情吗？

看到修拉维斯似乎有些寂寞的侧脸，洁丝轻轻地将手贴在胸前。

「离开您的身旁，真的十分抱歉。我明明原本是修拉维斯先生的未婚妻。」

修拉维斯缓缓摇了摇头。

「别放在心上。我只是在说很高兴能再见到你。我迟早会取消我们的婚约。毕竟国家都变成这样了，婚姻关系根本一点意义都没有。」

是这样啊。

「原来是这样呀……」

洁丝是为了避免被读心吗？她按住胸口努力忍耐著。神之系谱不允许有旁系。至少马奎斯国王是这么认为的。倘若洁丝是荷堤斯之子一事被揭穿，洁丝将会失去立场。假如又没有未婚妻这个身分，就更不用说了。

王子一边迈步前进，一边谈起心事。

「……解放军的成员是些很好的人。无论是伊兹涅、约书还是诺特，他们知道我的出身，仍然愿意把我当成同志对等地看待。也答应会保护我的生命。」

「嗯，他们是很好的人。」

与洁丝的附和形成对比，稍微面向下方的王子脸部蒙上一层阴影。

「但假如有必要牺牲我，说不定他们总有一天也会拋弃我。他们具备那种不在乎过去、会精打细算，凭藉热忱团结起来的氛围。」

「是这样……吗？」

修拉维斯突然变低沉的语调，让洁丝看来有些困惑的样子。

「我想了很多。在母亲大人被夺走的现今，会无条件站在我这边的是谁？当我变成孤单一人，寻求帮助的时候，真的存在不会对我见死不救的人吗？」

王子的视线看向起火燃烧的穆斯基尔，还有感到困惑的洁丝。

「我心里明白。流著神之血的我不该期待那种事。但我还是忍不住会想。是不是只有洁丝跟猪，说不定在没有义务要帮我的时候，也会赶过来帮助我呢？」

他的声音冷静且低沉。但他的话语中渗透著悲痛的孤独。

「当然会。我会马上赶过去的。」

感觉洁丝几乎是反射性地这么回答。

「……猪先生也一样对吧？」

（是啊，我会去帮忙的。因为修拉维斯是朋友嘛。）

「──他这么表示喔。」

洁丝将我的话传达出去后，修拉维斯带有伤痕的脸颊忽然露出微笑。

「朋友吗？这话真让人高兴啊。」

洁丝小声地「啊」了一声，高举路塔之眼。

（插图006）

「修拉维斯先生！这个……现在正好指著正下方。」

「是吗，果然……」

我们就站在圆形岛屿的正中央。但地面上什么也没有。

修拉维斯蹲下来观察长著杂草的脚边，同时开口说道：

「这座尽头岛上据说有通往深世界的入口，也存在著救济之杯。这么小的岛屿，这些事并非碰巧才对。拜提丝大人应该是因为某些理由，才把救济之杯放在深世界的入口吧？」

（换句话说，要前往深世界，只要追踪救济之杯即可对吧？）

我这么传达，于是洁丝看向自己的脚边。

「也就是说，在这里的正下方……」

「有我们应该前往的目的地。你稍微离我远一点。」

修拉维斯迅速地站起身，将右手比向地面。他的手前方出现明显隐藏著强大能量、彷佛太阳一般的光球。被耀眼光芒照亮脸庞的王子不带感情地将那颗光球拋向地面。

彷佛丢了手榴弹一般的爆炸声与闪光。飞扬的尘土消散后，地面上冒出大洞──并没有。只见杂草与泥土消灭，平坦的白色岩石露出圆弧曲线。

岛屿受到强力的魔法守护。

「看来不是挖开就好啊。果然得动脑思考，而不是靠蛮力解决呢。」

修拉维斯在原地盘腿而坐，像变魔术一样从根本没鼓起的怀里拿出书本。

红色封面。是王朝之祖拜提丝著作的《灵术开发记》──那本书记载著关于灵术这个领域的研究，灵术在魔法当中也是充满未知与危险，且被视为禁忌的领域。

即使洁丝在他对面坐下，修拉维斯依旧将手放在封面上，动也不动。

「……你们真的有潜入深世界的觉悟吧？」

听到他这么问，洁丝立刻点头。

「当然了。」

修拉维斯在犹豫什么呢？敌人的魔掌正在逼近。就如同伊兹涅所说的，我们只能向前迈进而已。停下脚步意味著死亡。

「我不想失去你们。」

修拉维斯用认真的眼神看向洁丝。

「假设梅斯特利亚是个巨大的生物，深世界就类似它的内脏──这本书上是这么写的。那里原本是人类不可能前往、也不可能窥探的场所──那是由在这个国家生活的人类之愿望构筑而成的反面世界。」

「我也看过那段内容……这一切都是有所觉悟的行动。」

洁丝用散发著凛然光芒的眼眸回看修拉维斯。另一方面，修拉维斯则是显得更不安似的接著说道：

「深世界洋溢著就连魔法使都无法控制的灵力，据说肉体与灵魂、生与死在那里毫无区别。是就凭这边的理论无法理解的危险场所。」

「……是的，我明白。」

我一边听著两人的对话，同时回想起昨天洁丝从修拉维斯那里听来的说明。

──变成灰烬的暗中活跃的术师，彷佛寄生虫般钻入父亲大人的身体，让他毁灭了。现在支配王都的人虽然有著父亲大人的外貌，且使用著父亲大人的魔法，但已经不是父亲大人。而是在模仿父亲大人模样的暗中活跃的术师。

──咦咦咦？那么，这表示令尊已经过世了吗……？

──不，不是那样的。所谓的魔法如果没有作为主体的心灵，就无法发动。暗中活跃的术师使用的是父亲大人的魔力，也就是梅斯特利亚最强的魔力。换言之，这表示父亲大人虽然失去了身体，但他的灵魂确实还残留著，只是被囚禁在暗中活跃的术师里面。

──就跟猪先生的灵魂存在于我的内心一样呢。

──没错。暗中活跃的术师获得了最强的魔力，不是我们从正面挑战能打赢的对手。但是，以刚才说明的内容为前提，有一个方法可以获胜。

──是什么方法呢？

──根据《灵术开发记》的内容，所谓的深世界据说是充斥著灵力、就连灵魂都能获得实体的地方。只要潜入深世界，就能引导被囚禁在人内心的灵魂，让灵魂「越狱」。

──越狱是吗？

──没错。只要让父亲大人的灵魂越狱，把他从暗中活跃的术师内心分离出来，在那个瞬间，暗中活跃的术师会失去魔力来源，变成只是在模仿父亲大人模样的存在。也就是说即使不从正面去对抗，也能够弱化暗中活跃的术师。

──所以才要以深世界为目标呢。

──没错。不，不只是那样。倘若父亲大人的灵魂能够顺利越狱，就能在深世界获得自由。若是能成功返回原本的世界，父亲大人和猪大概都……

为了击毙暗中活跃的术师，必须有人潜入深世界──潜入那个藉由人类的愿望所形成的另一个梅斯特利亚才行。那是未知的世界，有很大的风险。

我跟洁丝听完修拉维斯所说的话后，主动接下了这个任务。

修拉维斯叹了口气，打开书本。

「好。猪也看一下吧，就是这一页。拜提丝大人用彷佛谜题般的词句记载著到达深世界入口的方法。」

将身体托付给祈祷之唇。

于子宫的深处探索愿望。

少女的轨迹会指示道路。

在泛黄的页面正中央，可以看到血一般鲜红的墨水文字。工整的笔迹只有写下这样的内容。

《灵术开发记》与其说是用来阅读的书，不如说原本似乎是当成记录用的记事本。不仅如此，因为里面的记述就彷佛暗号一般，对读者来说是很不亲切的内容。

（首先以前提来说，目的地不是这座岛上，而是这座岛里面──也就是目的地应该在地下这点没错吧？）

洁丝这么传达我的话后，修拉维斯点了点头。

「路塔之眼指示出这点。应该只能从某处进入这座岛里面吧。」

（「子宫的深处」应该就是那个意思吧？也就是岛屿的子宫深处。因为是把尽头岛拟人化，可以推测「祈祷之唇」应该也是象徵著岛屿某处。）

洁丝替我这么代言后，灵光一闪似的双手合十。

「……既然如此，说不定可以搜寻北边。」

「为什么？」

「祈愿星位于北方天空。所以献上祈祷时会看向北方天空。倘若对著北方天空祈祷，嘴唇就会朝向北边。」

她是喜欢猜谜的血统，还是跟喜欢解谜的我一起旅行而受到了影响呢？洁丝在不知不觉间变得对这种问题脑筋动得特别快。

修拉维斯也感到佩服似的点著头。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通往岛屿的入口位于祈愿星的方向吗……不过，将身体托付给嘴唇，具体而言是指怎样的状况呢？」

「说得也是呢，给嘴唇……」

不知是想了些什么，洁丝的脸颊稍微泛红了。

「……你为何在回想官能小说？」

修拉维斯这么询问了──他非常认真的表情中透露著些许疑问。

虽然我不会知道洁丝的脑内想法，但身为魔法使的修拉维斯能够在某种程度上看透洁丝的思考。根据纯粹迟钝且不够机灵细心的王子所言，看来洁丝刚才似乎在回想官能小说。

（你为什么在回想官能小说啊？）

从两旁被这么询问，洁丝满脸通红地用力摇了摇头。

「有什么关系呢……！请不要在意我的内心独白！好啦，我们去看北边的悬崖吧！」

洁丝气呼呼地鼓起脸颊，先行离开了。

倘若我有实体，一定正跟修拉维斯面面相觑吧。修拉维斯一边走在洁丝后面，同时感到困惑似的低喃：「内心独白……？」

我们又走了一阵子后，到达岛屿的最北端。一望无际的水平线。蓝色天空与藏青色海洋用层次分明的双色将景色分成两半。

修拉维斯大动作地挥了一下手，便有巨大的镜子出现在空中。平坦的四方形镜子上部慢慢地朝这边倾斜，镜面映照出断崖绝壁的下方。可以看见我们直到刚才还在搭乘的船只按照修拉维斯的指示绕著岛屿行驶过来，在海上待机。

我们目不转睛地注视著镜子。

只见在北边悬崖有一道从上到下的纵向龟裂──正好就像是闭上的嘴唇。

一边仔细注意洁丝的裙子一边降落的我们，操纵船只接近龟裂。

「这太疯狂了，这种大小连海豚都进不去吧？」

看到船头驶向的前方，诺特发出抗议。

在断崖上冒出的龟裂宽度，较宽的部分仅有三十公分。人类要用游的进去应该也相当困难，更何况是船只，那实在不是船只能通过的宽度。

但修拉维斯掌著船舵，只看著前方。

「既然都在犹豫，总之应该先尝试看看。假如我们的想法是错的，船只因为冲撞而损坏，我会负起责任用魔法修好。」

「就算你这么说……这怎么看都不像是入口啊。」

「要是过于宽广，说不定会有人觉得好像能进入，就不小心误闯了吧。所谓的魔法入口大多是这种设计。」

修拉维斯冷静地改变航向，让船只前进。悬崖逐步靠近。船只是木造的。倘若有高大的波浪来袭，从船头冲撞上悬崖，甚至可能会如同字面一般彻底粉碎。船员们来到甲板上，一边握住栏杆和柱子，一边目不转睛地注视悬崖的龟裂。我黏在洁丝的脚边，将身体固定住。

──我觉得猪先生靠在我脚上应该也没什么意义……

不用管这种小细节吧？现在应该专心寻找前往深世界的入口。

「麻烦你们准备承受冲击。」

修拉维斯的声音锐利地响起，我们将身体固定在附近的支柱上。船头笔直地驶向岩石的裂缝。距离悬崖还剩三十公尺、二十公尺、十公尺──

视野一声不响地突然产生了变化。回过神时，我们已经在充满淡青色光芒的洞窟里。洞窟被勾勒出巨大拱形的白色岩壁夹在中间，底下充斥闪烁著青色光芒的海水。高度大约是船只可以顺利通过的程度，宽度也足以让两艘船绰绰有余地擦肩而过。我们的船只在神秘的地下世界中，划破平稳的海面前进著。

我转头一看，只见后方有能看见蓝天的龟裂。看来似乎跟推测的一样，那个龟裂其实是魔法的入口。从龟裂照射进来的外头光芒在海中反射好几次，带著海洋的青色照亮整个洞窟。

「看来这里果然就是岛屿的入口呢。」

修拉维斯一脸满足似的转头看向洁丝。

「将身体托付给嘴唇，原来是指要不顾危险，朝龟裂前进的意思吗？」

「是呀。」

洁丝不知为何有些冷淡的回答，让修拉维斯疑惑了好一阵子。

我从旁边对噘起嘴唇的饲主说道：

（洁丝，路塔之眼朝向哪边？）

洁丝将她一直紧握著的玻璃球高举到眼睛的高度。飘浮在里面的眼球彷佛发疯了一般，不停朝各个方向转动。

「它的方向摇摆不定。跟之前在邂逅瀑布那边进入有契约之楔的空间时一样呢。」

那时好像是有个全裸的中年男性在那里等著我们吧。

洁丝将眼球拿给修拉维斯看，修拉维斯于是看著洁丝露出微笑。

「充满著强大的魔力。应该就是这个地方没错吧？」

我们在洞窟内前进一阵子后，外面的阳光开始变弱，周遭逐渐变暗了起来。修拉维斯变出彷佛萤火虫一般四处飞舞的光球，照亮周围。岩石表面呈现皱褶状，简直就像在内脏里头前进一般。

宽阔洞窟的尽头有个似乎能让船只停靠的浅滩，里面有个小洞穴张著大口。是人类能够通过的大小。是否有道路延续著呢？

于子宫的深处探索愿望──我们决定探索更深处的地方。

所有人都下了船，让修拉维斯带头，排成一排前进。彷佛坑道一般狭窄的通道是上坡。为了避免走散，我一直注视著以危险的步伐走在前面的奴莉丝的脚。

「洁丝，可以打扰你一下吗？」

视野被深褐色外套给填满了。真碍眼──是诺特过来了。

「怎么了吗？」

「有件事让我有些在意。」

道路慢慢地宽广起来，上坡突然变陡峭了。众人各自协助位于自己前后的同伴，逐步往上爬。诺特轻松地爬上宛如悬崖一般的斜坡后，从上面抓住洁丝的手臂，将她拉了上去。

「王子大人说过在深世界可能会有死人变鬼跑出来对吧？你觉得那种事情真的会发生吗？」

洁丝攀登上岩石，向诺特道谢后，她暧昧地摇晃著头。

「因为是未知的世界，我无法给出明确的答案……但我认为也有那种可能性。毕竟那里据说是与人类灵魂和生死有密切关连的世界。」

「这样啊。」

原本是在期待著什么呢？诺特在这之后就没有开口说话了。

我挑选踏脚处，跟在洁丝后面，瑟蕾丝与黑猪从底下注视著爬上斜坡的我们。不妙。我没有实体，因此无法挺身防止洁丝的小裤裤走光。必须设法保护洁丝不被变态猪骚扰。

不过，定睛细看后，我想到根本不需要担心这点。洁丝的飘浮光球照亮著周围的白色岩石，也因此让裙子底下相对地变得十分阴暗。就算有人努力想看清楚，也无法辨别出存在于那里的纯白薄布。

──可以不用辨别出来喔……？

（不是的，我是想保护洁丝……）

洁丝甚至已经懒得反驳。她目不转睛地看向这边，让我闭上了嘴。

坡道突然到了终点，转变成宽广平坦的地面。实在无法想像刚才那段狭窄通道的前方，居然有这么大的、几乎是半圆形的广场。天花板也是高高的圆顶状。照理说明明在地底下，海浪声却不绝于耳，蕴含著潮水味的湿气充满周围。

那股气味的真面目，就在忽然笔直中断的地面前方。

「好厉害！师父，这边是悬崖耶！」

天真无邪的少年在广场另一头窥探著底下。他是被解放军的干部看上，作为打杂小弟与我们同行的巴特。所谓的师父是指在北部将他捡回来的诺特。

「这样很危险，再退后点。摔下去就死定喽。」

被呼唤的诺特抓住巴特的衣领，将他拉离开悬崖边。

（过去看看吧。）

「好。」

我跟洁丝也战战兢兢地迈步走到诺特身旁。我们窥探底下，只见在数十公尺下方──相隔的距离等于我们爬上来的高度之处，可以看到有黑色波浪起伏的海面。

跟围住岛屿的绝壁一样，偏白的岩石表面垂直陡立著。

「被悬崖包围的岛屿里头，又是悬崖……」

听到洁丝喃喃自语，修拉维斯从后方说道：

「找不到其他道路。这里就是我们的目的地吗？」

诺特环顾广场。

「没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啊。要说的话，顶多就这块岩石吗？」

他指著位于悬崖边的岩石。那块岩石彷佛桌子一般，上方似乎是平坦的。奴莉丝将手放到那上面，天真无邪地想窥探悬崖下方。山猪咬著她的裙襬拉住她。要是她不小心从悬崖上摔下去，就伤脑筋了吧。

我们靠近岩石观察。是一块白色岩石固体。洁丝环顾周围。

「没有其他岩石。这又刚好放在正中央，不觉得像是某种记号吗？」

（你是说救济之杯就在这里？）

「是的，我这么认为。这形状很适合摆放物品。」

洁丝不经意地将手放在岩石上。那个瞬间，响起了岩石抖动的叽哩声响。岩石抖动了一阵子，然后跟开头一样突然停止了抖动。

「这什么玩意啊？」

诺特盯著岩石上方看。洁丝与修拉维斯也用惊讶的表情注视著岩石上方。很遗憾的，就凭猪的视角无法得知上面有什么。

我看向洁丝，只见她的表情稍微显露出「搞砸了」的神色。

「这是……」

修拉维斯将岩石上的「某物」拿起来。

那是个杯。是个杯脚细长且杯口宽广的白磁高脚杯。被奢华至极的五彩宝石装饰著。

「你们看一下它的中央。」

修拉维斯将杯翻倒过来，把内部秀给我跟洁丝这边看。在它的正中央可以看见有尖锐的透明结晶前端从杯脚部分探出头来。

「可以感受到高密度的太古魔法。契约之楔就嵌在这里面。」

「这也就是说……」

「这个就是拜提丝大人从契约之楔创造出来的救济之杯，不会错吧──是跟夺走叔父大人性命的破灭之矛成对的存在。」

洁丝的喉咙紧张地咽下了口水。

「不过为什么会在这个瞬间出现啊？」

从说出疑问的修拉维斯与洁丝看向那边的表情，我察觉到洁丝的失算。不巧在这时诺特又指向了洁丝。

「不就是因为这家伙摸了岩石吗？岩石就是从那时开始抖动的。」

诺特从岩石上面拿起彷佛血一般鲜红的大块布。这块布似乎是包著杯跟它同时出现的。

修拉维斯察觉到什么，他观察著岩石上部。

「杯之形的刻印──跟拜提丝大人的棺材盖上的刻印是一样的东西。」

肯定是那样没错。

到目前为止，梅斯特利亚三大至宝的隐藏地点都有以细小的线条刻划出来的图案。隐藏著破灭之矛的拜提丝的石棺上有矛的记号；隐藏著契约之楔的洞窟，则是在堵住洞窟的墙壁上有楔子的记号。然后无论哪个都是由王朝的正统继承人──也就是由洁丝亲手解除了封印。洞窟那边的楔子记号，因为荷堤斯提议分头寻找，所以修拉维斯没有看到。但──

「这么说来，去寻找契约之楔的那个瀑布后头的洞窟里，也有这种图案啊。」

诺特说了多余的话。修拉维斯对此事很感兴趣。

「是这样吗？」

「对，就在堵住道路的墙壁上。只有洁丝跟猪穿过了那墙壁，我被丢在原地。」

我心想这下不妙。线索在修拉维斯面前全部凑齐了。

破灭之矛会被王朝的正统继承人──流著拜提丝血统的最年轻者取出的传说。

不只是破灭之矛，甚至能拿到契约之楔的洁丝。

然后从那个洁丝摸过的岩石中冒出来的救济之杯。

倘若有修拉维斯的智商，肯定能轻易地从这些情报推论出唯一的真相。

洁丝流著王家血统的真相。

还有洁丝正是荷堤斯的私生子──也就是修拉维斯的堂妹这个真相。

洁丝谨慎地，稍微将视线往上移地看向修拉维斯。修拉维斯看来掩饰不住动摇似的注视著洁丝。看样子是被发现了啊──虽然我这么心想，但结果修拉维斯并没有特别提及这个真相。

一方面也是因为周围聚集的人愈来愈多了吧，恐怕他是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

「总……总之先别管细节了。」

修拉维斯咳了两声清喉咙，这么说道：

「问题在于要如何使用这个救济之杯。根据拜提丝大人的记述，救济之杯是仅限一次、能够拯救任何生命的至宝。另一方面，嵌在这里面的契约之楔则隐藏著能够让不死魔法暂时无力化的力量。」

修拉维斯想表达的意思很明确。

洁丝是赌上说不定能拯救我的可能性，才踏上寻求这个至宝的旅程。不过这个至宝是使用可以引发脱魔法的契约之楔创造而成的。

所谓的脱魔法是一种现象，被称为魔法使的蜕皮。魔法使一旦引发脱魔法，无论是守护或诅咒，所有魔法都会从身上消灭。甚至可以消除诅咒的这种力量，能够成为让不死的魔法使无力化，永远葬送他的手段。

为了消除瑟蕾丝承担的死亡诅咒，我们早已经消耗掉一个契约之楔。虽然破灭之矛也有使用契约之楔，但那个也夺走荷堤斯的生命并消灭了。要彻底杀掉暗中活跃的术师，嵌在救济之杯里的契约之楔恐怕是仅剩的唯一手段。

然而另一方面，倘若取出契约之楔，当然救济之杯就会遭到破坏，丧失它原本可以拯救生命的力量。洁丝相信能够让我复原才旅行至今的至宝会化为乌有。

（……洁丝，你明白吧？）

我这么确认，只见洁丝迷惘了一会儿后，点了点头。

我回想昨天晚上从修拉维斯那里听说让马奎斯越狱的计画后，与洁丝两人一边阅读《灵术开发记》，一边谈论的内容。

──猪先生，果然是这样！拜提丝大人藉由前往深世界，让她变成跟现在的猪先生一样状态的丈夫路塔先生恢复原状了！这里很清楚地写出了这件事！

──救济之杯呢？不是要用那个让我恢复原状吗？

──关于这点……创造了救济之杯的拜提丝小姐本身，要让路塔先生从灵魂恢复原状时，好像没有使用救济之杯……假如有效，您不认为她应该会首先拿来使用才对吗？

──说得也是。如果要给灵魂身体，可能必须从更根本的地方著手，而不是用拯救生命的魔法道具吧。

──那就是潜入深世界……能够看见希望了呢！

洁丝告诉其他同伴。

「救济之杯请用来击毙暗中活跃的术师先生。」

过了一阵子后，修拉维斯开口回问：

「……不试著用在猪身上看看没关系吗？」

「嗯。毕竟这个道具也不晓得是否能用在已经变成灵魂的猪先生身上……而且只要潜入深世界，就能让猪先生恢复原状。」

「只要潜入深世界，就能让猪恢复原状？」

诺特像鹦鹉一样重复洁丝的话回问。洁丝点头表示肯定。

「离开深世界的出口听说位于送行岛。根据拜提丝大人的纪录，据说在深世界获得实体的灵魂从那个出口返回现世时，能够以保有身体的状态出现在这边的世界。」

虽然这种做法像是在钻世界的系统漏洞，但拜提丝之夫路塔似乎用这种方法确实地恢复成生前的状态了。

我们该做的事情就是潜入深世界，然后回来。

是偶然或必然呢？为了让马奎斯越狱作战成功，以便能击毙暗中活跃的术师，有必要潜入深世界。因此我跟洁丝便接下了在发现通往深世界的入口时，负责让马奎斯越狱的任务。

「所以你才说要去深世界也可以吗？」

诺特看来是能信服了的样子。修拉维斯思考了一会儿后，谨慎地说道：

「既然能让猪恢复原状，处于相同状态的父亲大人一定也能回到这边来才对。父亲大人目前被囚禁在暗中活跃的术师内心，倘若不只是能帮父亲大人越狱，使术师无力化，还能让父亲大人生还，就能一举获得统治所需要的父亲大人之力，还有解放耶稣玛需要的钥匙魔法。」

对于修拉维斯这番话，解放军成员没有什么好反应。说得直接点，马奎斯是个糟糕透顶的家伙。他是对耶稣玛这种制度没有任何疑问，没有试图理解诺特他们，就想动手杀人，在大闹一番之后因为亲生弟弟的自我牺牲，才总算改变想法的男人。

「……让父亲大人生还，或许不是大家的初衷吧。」

修拉维斯的深绿色眼眸感到迷惘似的动了动。

「不，没那回事……」

虽然洁丝从旁想帮忙说话，但修拉维斯伸手制止了她。

「不用顾虑我。父亲大人的本性，我是最清楚不过的。他连我这个独生子都没好好照顾过，才以为他想关心我，结果都是要我修练，而且每次修练那男人都会痛扁我一顿，还一副愉快的样子。」

修拉维斯的手几乎是无意识地搓揉自己的脖子。

「但是，没有那种力量，王政就维持不下去；而且要是没有父亲大人所知的钥匙魔法，也无法替耶稣玛卸下项圈。还请你们明白这点。」

众人感觉很勉强无奈地点了点头。

现场飘散著尴尬的沉默氛围，打破这阵沉默的是瑟蕾丝的声音。

「那个……听说萨农先生有个计画。」

萨农借用瑟蕾丝的嘴传达计画。其名为「夹击作战」。

计画是这样的──

我跟洁丝按照预定，从深世界以暗中活跃的术师内心为目标，去救出马奎斯的灵魂。只不过不光是这样，修拉维斯等人也会在同时从通常世界以攻略王都为目标。

也就是从梅斯特利亚与深世界的两边夹击。倘若我们成功救出马奎斯，最凶残的国王会失去魔力，产生破绽。修拉维斯等人就可以趁他露出破绽时使用契约之楔进行攻略。

深世界与契约之楔。这个计画就是打算一次使用两张王牌，来击毙最凶残的国王。

「重要的是时机。」

萨农用瑟蕾丝的声音述说。

「要是洁丝小姐他们动作太快，可能会让暗中活跃的术师重振旗鼓；当然就另一方面来说，要是我们动作太快，就无法避免我们因为最凶残的国王使用压倒性的魔力而玉碎的状况。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我们想瞄准的是国王弱化的那一瞬间。」

洁丝点了点头，开口说道：

「《灵术开发记》里写著深世界的地理和时间的流动方式都跟梅斯特利亚一样。我们和各位的目的地都是暗中活跃的术师先生的住处，也就是王都。」

据说暗中活跃的术师假装成马奎斯，在王都光明正大地施行政治。根据拜提丝的研究，在深世界里面，内心的所在处位于平常生活的中心。以暗中活跃的术师目前的情况来说，那也就意味著王都。

修拉维斯将手贴在下颚，看著洁丝。

「不能使用龙的话，从这里到王都最快要两天多一点……今天是一日，如果使用以魔法为动力的交通工具，算起来在三日的白天会到达王都。」

这么说是没错，但前提是一切都顺利进行的话吧。

（可是修拉维斯正遭到敌人追杀，我们也不清楚深世界的状况。如果是以最快到达的时间为前提，感觉计画会失败。）

洁丝传达我的见解后，诺特突然开口断言：

「那就四日早上。」

该说是决断力吗？他的行事作风还是一样乾脆。

「洁丝跟猪在四日早上让混帐家伙的灵魂还是什么的越狱，这边则是在四日当中杀掉暗中活跃的术师。两支部队都以王都为目标全速前进，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调整在三日晚上内到达。假如好像会来不及，就牺牲睡眠去赶上。无论哪边可都有魔法使大人在啊，这点小事总有办法解决的吧？」

这也太粗暴了吧──虽然我这么心想，但伊兹涅和约书，还有修拉维斯似乎都没有异议。身为参谋的黑猪看来也能接受的样子。

我跟洁丝互相对望，彼此点了点头。洁丝传达出我们两人的意见。

「那么，就订在四日早上吧。只不过，还是无法排除我们可能因为意外而来不及的状况。请各位确实地确认过王都的情况后才进行作战。」

修拉维斯露出微笑。

「不要紧的。有什么万一时，王都还有秘密通道。我们可以躲藏在那里，最糟的情况，应该也能逃离现场吧。」

诺特啪一声地拍了一下手。

「就这么决定。萨农，这样就行了吧？」

黑猪从鼻子发出齁声表示同意。

诺特一边用手把玩红布，一边说道：

「这么一来，剩下的问题就只有一个。」

他看向洁丝。

「就是你要怎么前往深世界。你找到入口了吗？」

我环顾周围。这个空间没有疑似入口的东西。只有异常宽广的空间与原本封印著救济之杯的岩石，以及落入海中的断崖绝壁。

但我已经知道入口的真面目了。「少女的轨迹会指示道路」──救济之杯会用红布包著是有其意义的。

提示就是流传在最北边的城镇，名叫阿妮菈与玛尔塔的两名少女的故事。

遭到病魔侵袭的玛尔塔，与一直祈祷她能康复的阿妮菈的悲剧。在祈祷许久之后，阿妮菈得到能够获得永恒生命的魔法祈愿星，但为时已晚，玛尔塔已经断气了。结果阿妮菈也追在挚友后面跳崖自杀。传说那颗「祈愿星」如今也沉眠在最北边的城镇穆斯基尔。

在阿妮菈与玛尔塔的故事中，祈愿星被包在红布里藏起来。据说正因如此，如今也在北方天空闪耀的祈愿星才会是红色。

拜提丝将那个故事重叠在这个场所上。

所谓少女的轨迹，指的就是跟在跳崖自杀的阿妮菈后面。

没时间犹豫。被暗中活跃的术师霸占的王朝魔掌，已经伸到很靠近尽头岛的穆斯基尔。我跟洁丝并肩站在悬崖边缘。

洁丝看来没有一丝迷惘。是因为从悬崖上跳下去，还有潜入未知世界的行动，都跟拯救我有关连吗？少女抱持著这般坚定的觉悟，我用四只脚稳稳地站在她的身旁。

这场战争是从最凶残的国王手中收复王朝的战斗，同时也是我跟洁丝为了找回日常的战斗。我们必须坚持到最后。无论有怎样的危险。

（准备好了吗？）

「当然。」

我跟洁丝互相对视。愿意为了我从悬崖跳下去的少女。跟我约好要一直在一起的少女。要是不正视她的裸体，就会生气的少女。

──最后那个没有关系吧……

洁丝的嘴稍微笑了。是她今年第一次笑。自从迈入新年后，是因为不满或不安呢？她一直不太会对我露出笑容。我心想这真是个好兆头啊。

洁丝从修拉维斯手中接过黑色长袍，并穿在身上。只要有这个，万一无法如愿前往深世界，结果只是摔落到海面上的时候，据说前任国王伊维斯的魔法也会保护洁丝。

修拉维斯表示他还有一件所以不要紧，伊兹涅露出疑惑的表情看向他。

「这是最后一次确认。」

修拉维斯看著每一个人这么说道。他散发出十分可靠的王子风格。

「作战的目的是打倒夺走父亲大人身体的暗中活跃的术师。洁丝跟猪从深世界，我们则是从梅斯特利亚以王都为目标全速前进。然后在三天后执行夹击作战。」

洁丝看向修拉维斯的双眼。

「我们会在四日早上让马奎斯大人从暗中活跃的术师先生内心越狱。」

听到这番话，修拉维斯深深点头。

「这么一来，在王都的术师就会变回只是有著父亲大人外貌、原本的那个虚弱魔法使。」

伊兹涅在一旁抚摸大斧的握柄。

「然后，我们会瞄准那个时机，从这边用契约之楔杀掉他。」

虽然是前所未闻的作战，但像这样听他们一说，不知为何感觉好像能办到。

洁丝背对著悬崖，看向同伴们。

「等一切顺利结束后，我们预计会经由送行岛，带马奎斯大人返回这边。」

「好。这边也会确实击毙暗中活跃的术师，一定会去迎接洁丝。」

修拉维斯这么说，用他粗犷的手与洁丝握手。

「……我打从心底祈祷你们平安。」

其他同伴也接在修拉维斯后面各自向洁丝道别。

只有诺特一人不知在想什么，他一直双手交叉环胸，只是默默地站在洁丝附近。虽然我觉得都这种时候，他明明可以讲点什么，但这样也可以说很像诺特的作风吧。

「各位，请一定要平安无事。」

洁丝深深地鞠躬回礼。

没有时间拖拖拉拉了。我靠近洁丝的脚边，抬头仰望她的脸。

（洁丝，我们走吧。）

「是的。」

在洁丝回应的同时，可以听见诺特在附近迅速地说著什么。

下个瞬间，我跟洁丝一同从阴暗的悬崖落下。自由落体的飘浮感让猪内脏都吓得缩成一团。洁丝不要紧吗？我看向她那边，只见有件深褐色外套与洁丝的黑色长袍一起随风飘扬。该不会……

还无暇思考，便被冰冷的水给吞没──我一声不响地沉入一片漆黑的海中。

第五卷 第二章 别让处男揉胸部

「你要睡到什么时候，臭猪仔？」

有种五花肉被用力拍打的感触，我醒了过来。是傍晚时分吗？天空像在燃烧一般赤红。

我躺在散落著无数白色石头的海岸上。冰冷的风从大海那边吹来，但不知为何空气有些闷热。周围异常安静，只有波浪声回荡著。

然后全身湿透的诺特就在眼前。

（诺特，你果然……）

我话说到一半，便闭上了嘴。诺特也一脸意外似的瞠大眼睛。

咿咦咦咦咦咦啊啊啊啊啊啊我说话啦──────！

虽然我的身体好像还是维持猪的模样，但不知为何能开口说话了。不是嚄嚄还是齁的叫声，而是我的声带在振动，舌头在动作，有完整的话语从嘴里冒出来。

身为一直在脑内进行对话的人，这是一种非常奇妙的感觉。是深世界的影响吗？

我转了转头，环顾周围。洁丝也在附近缓缓地爬起身。

太好了，她没事。

总之，假如这不是作梦，表示我们已经突破第一道关卡。

我们目前应该位于深世界。

（洁丝，你还好吗？）

听到我这么询问，洁丝迅速地靠近这边，有些迟疑不决地伸出手。

她战战兢兢地伸出的手，轻轻碰触了我的脸颊肉。

「哇啊，摸得到！」

下个瞬间，洁丝用非常惊人的力量紧抱住我。前脚碰到某种柔软的东西。

「猪先生……！您的身体复原了呢。」

洁丝暂且放开了我，泪眼汪汪地看向我之后，又再一次把我当布偶似的紧抱住。虽然一开始因为海水而十分冰冷，但维持这种状态一阵子后，开始能确实感受到洁丝的体温。

（好像复原了啊。真的太好了。）

我一边感受著异常有包容力的少女体温，同时细细体会能够再次与洁丝互相碰触的喜悦。我稍微将脸颊凑近，于是洁丝也将头侧向这边。

从后面传来咳嗽声，紧接著洁丝的手从我身上移开。

「诺特先生……？」

感觉有些意外的声色。她似乎现在才认知到诺特的存在。

照理说不会前来的剑士。原本打算只有洁丝跟我前来深世界，但不知为何诺特也一起从悬崖跳下来了。

「这是不容许失败的重要任务。只有你们实在让人很不安啊。我就像以前那样担任你们的护卫吧。」

被洁丝目不转睛地回看后，诺特移开视线，看向天空。

「话说回来，这地方是怎么回事啊？」

我们位于沿著白色悬崖底下伸展的细长海岸上。以梅斯特利亚来说，这里应该是相当于穆斯基尔的地方没错吧。在远方海洋可以看见尽头岛的四方形轮廓。

而且这里应该是以前我跟洁丝两人一起解谜时曾经来过的地方。关于这个场所我并没有什么不协调感。

要说是哪里奇怪，就是天空。能见的所有范围都是彷佛火焰在燃烧般的赤红色。还有耀眼的太阳不是在西边也不是在东边，而是位于悬崖上方，也就是南边天空。

（太阳的位置明明是中午，天空却很红啊。）

「奇怪，猪先生……您刚才说话了……？」

洁丝似乎现在才发现。

（或许是深世界的影响吧？能说话也比较方便，真是谢天谢地。）

「您的声音跟我在脑海中听见的一样呢。」

充满磁性对吧？

身为猪的我可以说话，纵然不借用洁丝的力量，也能跟诺特沟通交流。如果说梅斯特利亚是剑与魔法的国度，这个深世界就是不可思议的国度。说不定哪天就会看到猫开始笑。

会说话的猪、明明是中午却赤红的天空。已经有两个奇妙的点。

根据《灵术开发记》的内容，据说深世界是由居住在梅斯特利亚的人类愿望所形成「另一个梅斯特利亚」。奇怪的现象肯定是因为这个缘故。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异常的地方吗？

我感觉像在玩大家来找碴似的观察周围，然后发现了另一个异常。

我的脸色瞬间苍白起来。

绝对不该发生的异常。

那实在过于令人绝望，是我能想像到的范围内最为严重的状况。

（洁丝，你该不会……）

我看向她被海水弄湿、衣服紧贴在身上的身体。

（胸部变大了……？）

诺特似乎也是听到我这么说才发现，他看向洁丝的胸部。只见那里有著丰满的胸部，甚至不会输给以前曾经一同短暂旅行过的布蕾丝。

「什──」

喜欢巨乳的纯真少年说不出话，彷佛著魔似的轮流看向洁丝的脸与胸部。虽然在赤红天空底下很难看出来，但他的脸颊一定涨红到不会输给天空吧。

洁丝本人看来也难以置信的样子，她将双手贴在巨乳底下，彷佛在确认其重量似的缓缓搓揉。两颗球体柔软地摇晃起来。

骗人。

这种事不应该发生的。

我喜欢的明明是那种最自然真实的大小。

诺特总算移开视线，他咳了好几声后，才开口说道：

「你……真的是洁丝吗？」

这种说法也未免太没礼貌了吧？

「我是洁丝没错……但为什么会这样……」

深世界是由愿望所形成的地方。换个说法，不就是愿望会化为现实的地方吗？

假设是这样，洁丝的胸部之所以会变大，是因为某人这么盼望的关系吗？

诚如诸位所知，不可能是我希望洁丝巨乳化的。这是当然的。虽然我并不讨厌大咪咪，但洁丝那甚至让人觉得是神之黄金比例的胸部突然变丰满这种事，我不可能会赞同。

这么一来，犯人恐怕是洁丝本人或诺特，又或者是除此之外的──

「我……我……我从未有过希望胸部可以变大的想法喔……！」

洁丝慌张地这么说了。看来她还是一样能看透我的内心独白。

（可是，如果是那样，就很奇怪呢。那不就表示比起我希望洁丝的胸部能维持最自然真实的大小，有某人更强烈地希望洁丝可以变成巨乳吗？）

「会是那样子吗……」

我不是很清楚这方面的原理。倘若扣除《灵术开发记》的记述，深世界是个几乎未知的世界。应该说其实我们也没看到什么「欢迎来到梅斯特利亚的深世界！」之类的告示牌，假使要追根究柢，正确来说，我们甚至不清楚这里是否为深世界。

不过，就算这样，也不该对世界的法则漠不关心。

我跟巨乳洁丝互相对视一阵子后，同时转头看向诺特。

「怎样啦？」

诺特蹙起眉头。但他想掩饰害羞的行动失败了。

（记得你喜欢巨乳对吧？）

「啥？你说谁？」

诺特假装漠不关心地移开了视线。不过，不知洁丝是否很中意感触，她一直搓揉著自己的胸部，因此诺特的双眼总是会感觉身不由己似的看向那边。

（你也太好懂了吧……你处男吗？）

「笨……我对洁丝还是大奶都没什么兴趣啦。」

被洁丝目不转睛地注视，诺特咳了好几次清喉咙。

（插图007）

「没兴趣就是没兴趣。好啦，我们快点出发吧。」

诺特背对这边，就这样让海水滴答滴答地滴落，迈出了步伐。

洁丝不知是在想什么，她暂时注视著诺特的背影，但突然发出「哎呀」一声。

我转头一看，只见洁丝的胸部以现在进行式逐渐萎缩起来。

彷佛气球消气一般，转眼间就恢复原状。洁丝的胸部找回了由神的算式描绘出来的曲线。

「已经恢复原状……还真是快呢……」

（你讲得好像很遗憾啊。）

我试探似的看向洁丝。

（……你果然还是希望可以变大的吧？）

洁丝用力摇了摇头，否定我的说法。

「不……不是的！我只是觉得那种感触好像很有趣……」

（是这样吗？）

「嗯。弹力和重量完全不同……毕竟机会难得，如果在缩小之前也请猪先生摸摸看就好了。」

装腔作势地走在前头的诺特，踢到石头差点跌倒。

（呃，随便让别人摸胸部不太好吧……？）

尤其在对方是处男的情况。

「说……说得也是呢……因为感觉不像是自己的东西，不小心就……那个，请您忘了吧……」

「别讲那些愚蠢的话题了。总之先前往穆斯基尔的城镇。这样就行了吧？」

诺特在有些距离的地方停下脚步，看著这边。他手指的前方有爬上悬崖离开海岸的道路。

不过，有件事让我很担忧。我跟洁丝一起前往诺特那边，同时开口说道：

（穆斯基尔不是正遭到王朝的军队袭击吗？）

「在现实的梅斯特利亚是那样。但你仔细听听看。」

诺特、洁丝，还有我。在绵延不断的白色悬崖底下，我们三人一边沐浴著赤红的白日光芒，同时试著侧耳倾听。完全没听见战斗的声响。应该说简直就像没有其他人在一般。只有波浪声回荡著，感觉就像来到了无人岛的私人海滩。

「看来这边情况好像不一样啊。当然还是小心为上，但总之先过去看看吧。」

诺特一边说，一边俐落地拔出双剑。双剑的刀身闪烁著耀眼的火焰。

勾勒出简单曲线的金银装饰包围著泛黄骨头的握柄。那是由名叫伊丝的少女骨头所制成、独一无二且是诺特专用的双剑。

「嗯……？」

诺特似乎感到有哪里不对劲，他朝著远方悬崖挥动其中一把剑。

被挥舞的闪耀利刃勾勒出新月形状的火焰，宛如疾风一般飞向前方。火焰撞上悬崖并炸裂，将强烈的斩击传递到白色的岩石表面上。

悬崖的一部分彷佛豆腐一般被轻易劈开。轰隆轰隆的危险声响撼动周围，巨大的岩块一边碎裂一边落入海中。

「威力莫名地强啊。我应该没用多少魔力才对。」

洁丝靠近诺特，很感兴趣似的进行立斯塔触诊。

「真的呢……立斯塔的魔力好像完全没有减少。」

「你知道剩余量吗？」

「嗯，只要经过训练就能测量，还能补充魔力喔。最近我好像也变得能分辨魔力的强弱等。」

洁丝一边看似自豪地说道，同时比较著双剑的立斯塔与崩塌的悬崖。

「诺特先生刚才的斩击，就算把伊丝小姐的骨头和王朝的技术也算进去，我想也无法说明为何会有那般强大的威力。」

耶稣玛──也就是魔法使的骨头，在亲近的人手中会将蕴含在立斯塔里的魔力发挥出最大效率以上的威力。这就是诺特的双剑强大之处。不仅如此，在袭击马奎斯时遭到破坏的诺特、伊兹涅、约书的武器，作为和平的证明，使用王朝的技术进行了修理，还顺便加以强化。

扣除掉王族的所有物，他们三人的武器可以说是梅斯特利亚里最强的武器。既然威力还比这个更强，能想到的原因应该是环境的变化吧。

（说不定是这类魔法在深世界会被强化啊。）

「原来如此……魔法与愿望有密切的关连。在这个以愿望形成的世界里，说不定是有可能的呢。」

洁丝一边说，一边在手上变出明亮燃烧著的火焰球。她拋出火焰球，让它撞上有些距离的悬崖，只见火焰球宛如手榴弹一般爆炸，再次发生了大规模的悬崖崩塌。

「的确，感觉好像比较容易发挥威力。」

你们也太喜欢破坏地形了吧？

洁丝咚一声地敲了一下手，从长袍内侧拿出某样东西。

「对了！我也带了脚环给猪先生！」

洁丝拿给我看的是小巧的银制脚环。她立刻帮我装备在两只前脚上。附带红、黄、蓝三色的魔法道具。是以前攻略送行岛时曾戴上的道具。

装上脚环后，我试著靠近海洋让海水冻结，发现冻结速度超快，实在很有意思。以前装上脚环时感觉像是「在操纵魔法道具」，但在这里可以说感觉像是「在操纵魔法」吧。

假设洁丝的胸部会变大是因为诺──是因为某人的愿望带来的影响，不仅限于立斯塔和魔法的强化，这个世界应该有某种机关才对。魔法之所以会被增强，简单来说也能解释成是因为愿望变得容易被反映出来。

如果这么假设，倘若我一直盼望著某件事，那件事也有可能真的会实现不是吗？既然如此……

「猪先生，您在思考著什么下流的事情对吧……？」

被洁丝从旁这么指谪，我用严肃的表情否定。

（怎么可能？我们正在执行很正经的使命喔。）

比方说，如果洁丝长出马耳朵和马尾巴，那简直棒透了不是吗？

「不会长出来喔？」

要是她说话时耳朵和尾巴也会跟著不停摇摆，一定很可爱才对。

「没在听我说呢……」

我满怀期待地试著看向洁丝，但她没有要长出马耳朵和尾巴的样子。假设愿望会实现，发动条件是什么呢？关于这点应该继续深入研究。

虽然之前听说深世界是个危险的场所，但说不定意外地是个有趣的地方。

我们三人用洁丝的火焰烘乾衣服，沿著诺特发现的道路前进，以悬崖上方为目标。

爬上陡峭的坡道后，只见前方是一片稀疏的树林。赤红阳光从树叶已经掉落的树木间照射到泥土上，让地面浮现出彷佛黑与红的剪纸一般的图案。

风摇晃著树木，树林发出听起来也像是耳语的沙沙声。

「感觉没人在。找找看建筑物吧。」

诺特就这样将手贴在双剑握柄上，观察著周围。

洁丝跟拿出脚环时一样，从长袍内侧拿出《灵术开发记》。直到刚才我甚至不晓得那本书就放在那里，而且从书完全没弄湿这点来看，伊维斯制作的这件长袍好像有类似四次元口袋的空间。

「即使阅读《灵术开发记》，也很少看到深世界有人在的记述。大多是记录发生了什么奇妙的事情……但那些几乎都是非人者的故事。说不定深世界并没有其他人在呢。」

（那样说不定比较轻松呢。不会遇到什么麻烦事。）

「是那样的吗……」

洁丝靠她惊人的阅读速度，一晚就看完昨天跟修拉维斯借来的下卷。那样的洁丝看似不安地这么回答，因此我也跟著不安起来。

（会有什么麻烦事吗？）

「这就难说了……该说内容异想天开，还是杂乱无章呢？即使忽略记述断断续续这点，也净是一些离奇的怪事……」

（比方说……？）

「例如一直沿著上坡往下走，或是熊熊燃烧的水……我想应该是比喻或修辞法，但或许还是别认为什么都不会发生比较好。」

（毕竟洁丝的胸部也变大过了嘛……）

「猪先生也很普通地在说话……」

「虽然我不知道那本艰深的书写了啥，但老实地相信书上写的所有事情，说不定对我们比较好啊。」

诺特停下脚步，用手制止了我们。

脚步声停住，可以听见远方的波浪声与树木宛如在耳语般的风声。

……嗯？

树木随风摇动，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响。可以听见好像有人的声音掺杂在这当中。说不定是错觉，但还有一种彷佛有视线从某处目不转睛地看向这边的感觉。

这时，好像听见了什么。

──噫噫噫。噫噫噫。噫──

猪背脂肪毛骨悚然地颤抖起来。

彷佛空气从喉咙中泄出，又像是让薄纸震动一般的不协和音多重奏。

诺特的双手贴在双剑握柄上，以便能随时拔剑。树木宛如在耳语般的声音，就如同字面一样是在耳语著什么的声音。

──噫噫噫痛噫噫痛……吧。

虽然不成话语，但显然并非大自然声响的声音。可以听见从各个方向传来耳语声──不，反倒该形容成呻吟声比较贴切的合唱。感觉实在不像是在欢迎我们。

──噫噫痛啊啊啊吧。

洁丝悄悄地将手贴在我的梅花肉上。声音甚至不给我们做好准备的时间，逐渐变化成大声且能清楚听懂的话语。

──噫噫噫噫痛吧。

──噫很痛……吧。

──一定很痛吧。

可以明确地听见从我们正后方传来这样的声音。

我们转过头看，几乎就在同时，缠绕著火焰的斩击砍碎正后方的树木。诺特早已经拔出双剑。

「你们退下。」

他犀利地说道，将我们挡在身后保护我们。

（声音……不是就从附近传来的吗？）

「对。」

「但看来没有任何人在……」

眼前只有一棵巨大的老树耸立著。古老且粗糙的树皮有一部分被大大地劈开，张著大口。是诺特的攻击命中的地方。甚至感觉有些甜的树木烧焦味从那里强烈地飘散出来。

然后，那张嘴大大地打开了。

──样喔。噫──

宛如小婴儿说梦话般的声音。不构成意义。树木的切口彷佛嘴巴一般，配合那声音在动著。龟裂的树皮嘴唇与活生生的黄土色口腔。难以分辨是水或树液的透明液体从那张嘴里滴滴答答地流落下来。

「这下感觉很不妙啊。」

诺特将双剑分别架在上段与下段。利刃赤热起来，准备展开攻击。

在我们慢慢往后退的期间，照理说很坚硬的树皮也无视物理法则，像在咀嚼似的动著嘴。透明液体彷佛口水一般从裂缝溢出。

那张嘴突然大大地张开，倘若有下巴一定都掉下来了吧。

──呜呜呜呜呜喔噫噫喔噫噫噫噫──

尖锐的声音与粗野的声音重叠起来、让人难以想像是这世上会有的怒吼声。我们从正面承受到大树的尖叫，用跑的逃离了现场。

是不小心刺激到它们了吗？围住我们的树木摇晃著树干，扭转树枝，从明明没有砍却冒出来的树干裂缝泼洒出微温的水，开始大嚷大叫。

──一定很痛痛吧。

树林突然喧嚣起来，开始诡异的大合唱。无论哪个都像是威吓的吶喊声，但语调又简直宛如年幼的孩子一般，然后说不定是错觉，内容听起来却也像是在鼓励某人的话语。

──不要要紧喔。

我们一边承受著大量的树木唾液，同时一个劲儿地飞奔穿过树林。

──我们都一样喔。

弯曲到不合常理的树枝宛如鞭子一般飞来。扭转身子的树木好几次堵住我们的去路。但从诺特的双剑冒出的火焰精准地砍掉这一切阻扰。

我们穿过树丛，来到井然有序的草地广场上。我气喘吁吁地转头看向后方，只见树木至今仍彷佛海藻一般摇晃著那身躯，异口同声地在吶喊著什么，但没有追赶到这边来的样子。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庆幸树木会生根。

我们在充分远离树林后，停下脚步调整呼吸。

「混帐，那是什么玩意啊？」

诺特收起双剑，将手扠在腰上，大大地吸了口气。在还没有完全烘乾的海水上面又淋到了树木吐出的液体，衣服沉重地垂落下来。

我摆动身体甩掉那些水。

（看了还不知道吗？那是会动会说话的树木。）

「你说得没错。」

天空依然是彷佛正燃烧般的赤红。我们位于宛若融入血液似的阳光之中。

要是不开个玩笑让心情平静一点，感觉这种异常事态好像会让脑袋变不对劲。

洁丝一边大口喘著气，同时低头拧乾头发。

「总觉得这实在……」

感觉她的声音微微在颤抖著。

（很可怕对吧？）

但她接下来的话语并不是我料想的内容。

「不，这实在……这实在太有趣了呢！」

你说什么？

洁丝将头发拧乾后，猛然抬起头来。她在小巧的胸前兴奋期待地握住拳头。

「您觉得为什么树木会动起来呢！为什么会说话呢？是某人那么盼望了吗？假如是某人的愿望，会是谁呢？」

洁丝毫不在乎水从衣服上滴落，气势十足地这么询问。

这明明完全是恐怖片的发展，但好奇心旺盛的少女彻底破坏了这种氛围。洁丝的脚蠢蠢欲动，彷佛想要回到树林里面一样。

（别回去喔……？）

「我不会回去的……但一想到接下来不知有什么在等候著我们，便让人不禁兴奋期待起来呢！」

（我不期待耶……）

洁丝东张西望地环顾周围。

「我们原本打算住宿的旅馆，应当就在这前方喔。要不要确认看看有没有哪位在呢？」

虽然洁丝高亢的情绪让全身湿透的诺特蹙起眉头，但没多久后他微微点头。

「确认有没有其他人是最优先事项。有人在或没人在会让我们的行动方式跟著改变。」

洁丝在后方燃烧火焰，让风从那边吹过来，藉此让我们能吹到暖风。树木吐出的液体似乎只是单纯的水，反倒正好可以冲掉海水的盐分。

只是走了几分钟，便到达似曾相识的门扉。纵然不是猪，也高到得抬头仰望的铁栏杆大门。门的另一头排列著井然有序的庭园树木，穿过那些树木之间的笔直道路前方，坐落著穷极奢华的巨大宅邸。

是我在浴场变成火腿三明治的旅馆。

我一边承受著洁丝冷淡的视线，同时开口指谪：

（没有半个人在啊。这间旅馆应该有守门人才对。）

「但没有人类的话，是谁在修剪这些庭园树木的？」

诺特从铁栅栏的缝隙间窥探里面。

树木的说话声也变得很难听清楚，现在只有风吹声静静地包覆住我们。宅邸鸦雀无声，完全感受不到有人的气息。

「门上锁了。能用魔法打开吗？」

诺特让洁丝看系著链子的锁。链子缠绕在门上，拒绝外来者进入。

「嗯，大概可以……请稍微退后一点。」

为何非得退后才行？诺特无法理解似的往后退。洁丝确认我们拉开充分的距离后，自己也退后几步，将双手比向门锁。

随后，彷佛发射了大炮一般的爆炸声响彻周围，铁栅栏的门扉宛如捏糖一般软塌塌地弯曲起来。在我跟诺特感到畏惧的时候，洁丝又轰出第二发。栅栏像是遭象群辗过一般，被压扁倒下，失去了原形。

「我说你啊……不能再灵活一点地开门吗？」

「十分抱歉……比较细腻的魔法技术我还不太熟练……」

「要是有屋主出现，你们要负责赔偿喔。」

（万一有屋主的话啦。）

洁丝会采取破坏行动，也是因为她推测里面没有任何人在吧？这里是深世界。是猪会说话树木会吵闹，洁丝甚至变成巨乳，彻底非现实的世界。

我们跨越大门，迈步前进。

但就在那一瞬间，铁栅栏气势汹汹地站了起来。

「呀啊！」

传来洁丝惊讶的声音，裙子在旁边翻动起来。我的身体则是被狠狠地勒紧。

简直就是形状记忆合金。被洁丝破坏的铁栅栏在一瞬间恢复成原本的形状。将脚伸进铁棒之间前进的我，整个身体都被卷进去，就这样被夹在恢复成直线的铁棒缝隙间。

五花肉被固定在细小的缝隙间，金属那毫不留情的坚硬度紧勒著内脏。铁栅栏的间隔当然是设计成人类无法通过的宽度，因此对圆滚滚的猪身来说实在紧得很难受。我的身体被抬起来，前脚飘浮在半空中，后脚勉强能构到地面而已。猪骨说不定断了几根。血流似乎停止了，后脚的感觉已经快消失无踪。

「痛死了……」

诺特是以敏捷的动作避开了袭击吗？他没有被铁栅栏夹住，而是按住肩膀跌落在草地上。

（洁丝……你在哪？你没事吧？）

她应该不是运动神经有多发达的女孩。她刚才就待在我身旁，所以很难想像她能避开这场意外。我扭动脖子寻找洁丝。没听见声音。该不会……

在抬起头看的瞬间，我心想这是骗人的。

令人难以置信的光景。过于震撼的状况让我的视线僵住。

摆在眼前的那个让我的思考短路。

洁丝就在我旁边。彷佛Y字平衡一般以惊人的角度张开的双脚，被夹在铁棒与铁棒之间，牢牢固定住。

我稍微扭动脖子，鼻头就这样轻轻碰上了洁丝。

「咦咦咦咦咦！等一下，猪先生……？您在摸哪里呀！」

虽然看不见洁丝的脸，但她似乎很有精神的声音让我放心下来。我面向上方的视野几乎都被洁丝张开一百八十度的双脚，与垂落在双脚周围的裙子内里给填满了。然后我的鼻子被压在位于那中央的薄薄布料上。

（你没受伤吧？）

我用猪舌说话，于是鼻头摩擦到洁丝。

「嗯……那个，请您现在先不要说话喔……？」

十分抱歉。都是栅栏害的……

我面向下方，看向洁丝被赤红阳光剪下来的影子。她被铁栅栏夹住，一只脚宛如花式滑冰选手一般笔直地往上抬。她的胯下以奇迹般的角度对准我的颜面。

（被夹住的方式还真像是戴比路克星的王女啊……你没受伤吧？）

「不，我没事……猪先生您……」

诺特的脚走向这边的模样映入视野。从他的影子可以看出他正架著双剑。他用甚至不会留下残像的速度迅速地挥动双剑，铁栅栏伴随著嘎叩嘎叩嘎叩的声响被砍断了。我跟洁丝获得解放，倒落到诺特那边。

「猪先生，您没受伤吧？」

翻倒在地的洁丝将手放到我的背脂上，立刻担心起我的情况。疼痛已经消失，感觉也恢复正常了。我试著活动一下身体，没有什么不协调感。

（看来是没事……诺特，你帮了大忙。）

我站起来并这么说道，洁丝也在旁边礼貌地点头鞠躬。

「用不著道谢。我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情。你们能反过来在我快死掉的时候救我一命就行了。」

甚至能劈开钢铁的双剑卡嚓一声地被收纳到鞘里。

我们转头看向后方。被诺特砍断而躺在草地上的铁棒，正彷佛磁铁一般回到原本的场所。诡异的低沉金属声响安静下来后，跟原本一样毫发无伤的门扉就站在那里。

（看起来我们好像不太受欢迎啊……）

「说得也是呢，只要往下走到港口那边，就知道有没有人在了吧。」

「那就到那边看看吧。时间宝贵。」

我们放弃入侵豪宅，以港口为目标在草地上前进。观察门扉内侧时应当什么也没有才对，但一试著转向后方，就有一种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建筑物那边在看著我们的感觉。不过，即使转过头看，那里也没有任何人的气息。

只有感觉到视线，彷佛第六感一般的诡异感让我的后腿肉发痒。

我抬头仰望走在旁边的洁丝。真棒的景色。

（洁丝，你有没有好像被什么盯著看的感觉？）

「嗯，我有一种被某人盯著裙子里面看的感觉……」

（居然有那种家伙吗？）

即使环顾周围，也看不到疑似犯人的身影。那应该是洁丝的错觉吧？

（我不是说裙子里面，而是来自背后的视线。）

「来自背后……嗯，听您这么一说，确实……？」

诺特转头看向后方。

「是错觉吧。我当猎人时也有过好几次类似的经验。可能被当成狙击目标的不安，会让人擅自感觉到视线。」

原来如此。说到底，所谓的视线是指视觉情报。屁股会感觉到视线实在是很奇怪的事。所以说，即使我像这样紧盯著洁丝的小裤裤看，洁丝也不可能察觉到我的视线。

「不，我可以听见您内心的声音……」

话虽如此，但事到如今还在意这些也无可奈何，因此洁丝就那样继续向前走。

走了一会儿后，可以看见理应是白色的街道。之所以说「理应」，是因为被红色阳光从上方照耀的缘故，街道看起来都染成一片红色。我们沿著用石板铺设的下坡，朝著港口那边往下走。

在红色天空下林立的房屋之中，看不见任何一盏灯光。阴暗的漆黑从窗户里头窥探著这边。就好像恐怖游戏一样的世界。

「没看到人呢……」

（不过在梅斯特利亚那边也一样，这里是否有生存者令人存疑就是了。）

「现在王朝军和北部的恶棍们应该正四处搜索街上，想找出王子大人吧。就算没有居民，那些家伙应该也在吧？」

听到诺特这番话，我稍微思考起来。

（……假如是这样，那存在于这个深世界的果然只有我们吗？）

「毕竟《灵术开发记》里记载的内容，也只有提到与灵魂的交流呢……」

「这样啊。那我们的目标应该是──怎么回事？」

诺特话说到一半，忽然看向上方。

（怎么了？）

「是水。」

哪里有水──根本用不著这么询问。大约小水球一般大的水块从附近的房子屋顶上掉落下来，直接命中我的颜面。

我摇了摇头，把水甩开后看向上方。只见房子的屋顶在眼前──

（这怎么回事啊……？）

我原本以为自己已经逐渐见怪不怪了，但看来似乎也并非如此。就连要形容也觉得荒谬的状况。有房子在我们附近燃烧著。只不过那个火焰并非会发光的高热粒子，而是模仿著火焰形状在摇晃的透明的水。

房子被火焰形状的水包围并燃烧著。

我将视线看向前方，可以发现有许多被这种水焰包围的房子以港口为中心蔓延开来。

「熊熊燃烧的水……」

洁丝这么喃喃自语。异常的现实就在那里。

「这……究竟是怎样的构造呢！实在令人深感兴趣呢！」

我连忙挽留试图前去触摸的洁丝。

（说不定很危险。还是别乱碰吧。）

洁丝看来有些遗憾似的咬了咬嘴唇，打消了去一探究竟的念头。

没有任何人能向我们说明这个世界。能依靠的只有《灵术开发记》的暧昧记述。刚才那些会尖叫的树木也是，老实说，我根本不懂那是怎么回事。

正因为完全不懂是怎么回事，才觉得十分可怕。

这种状况究竟为什么有可能发生呢？

既然深世界是藉由愿望所形成的世界，那是某人期望著这种状况吗？即使我希望洁丝长出马耳朵和马尾巴，这个愿望也不会实现，树木却会擅自吶喊起来。

不可能变那样吧──虽然我这么想，但也不能否定在眼前发生的事情。

（这是常识不管用的世界。倘若没有必要，还是别待太久比较好啊。）

诺特依旧面向前方，点头同意。

「不晓得有怎样的危险在等著啊。赶紧把事情办完吧。」

诺特这么说道后，转头看向我们这边。

「这么说来，我想问一下当作参考……」

他欲言又止了一下后，开口说道：

「……所谓的深世界是愿望的世界对吧？在这里死掉的话，我们会变怎样？」

洁丝轻轻地将手贴在自己的胸前。

「虽说是以愿望形成的世界，但我们是连身体一起进入了这里……就像以魔法创造出来的物质跟在梅斯特利亚原本的物质没有任何变化一样，这边的世界终归也是实际存在的世界。我想在这里的死亡应该跟真正的死亡无异。」

诺特沉默了一阵子。

我明白他的心情。吶喊的树木会袭击人类、破坏的铁栅栏会突然恢复原状、水会熊熊燃烧的世界。感觉只是被王朝军追杀的状况好像还比较容易生存。

「算啦，只要不死掉就行了。只要去王都让混帐家伙越狱就行了吧。把你们的计画告诉我吧，接下来要怎么行动？」

诺特这么说道后，立刻迈步沿著往港口的石板道路向下走。我们也跟在他后面。港口有各种大小的船浮在水面上。只要使用其中一艘船沿著河川移动，前往王都的路途会变得轻松不少吧。

我边走边向诺特说明。

（要救出马奎斯，需要踏入暗中活跃的术师的领域。）

「踏入领域？」

「是的。拜提丝大人不只写下如何给予附在自己身上的灵魂实体，也写到如何让被他人囚禁的灵魂从深世界这边分离──也就是越狱的方法。」

洁丝这么说，背诵出《灵术开发记》的内容。

隐藏于住处的心之迷宫。

门被不眨眼的容器守护。

囚犯沉眠于城堡最深处。

「那个叫拜提丝的女人为什么老爱用这种咬文嚼字的写法？」

（应该是因为这样比较有气氛吧？）

我的话让洁丝露出苦笑。

「拜提丝大人似乎是位有许多秘密的人物。尽管她身为王朝的始祖，又留下各式各样的书籍，却是一位连如何过世都笼罩在谜团之中的人物。」

（是这样吗？我第一次听说啊。）

诺特从一旁催促，洁丝言归正传。

「……关于救出灵魂的方法，虽然我不是很明白刚才那段内容，但可以从那段内容前面的记述弄清楚一些事。」

洁丝竖起两根手指，比出V字手势。

「要找到灵魂，必须靠近身上寄宿著那灵魂之人的所在处。还有要救出灵魂，必须深入那个人物的领域。」

（换句话说，就是要前往暗中活跃的术师当作住处的王都，让待在暗中活跃的术师的「心之迷宫」什么的「城堡最深处」的马奎斯越狱。）

可以看见诺特的眉毛感到怀疑似的动起来。

「真的能办到那种事吗？」

我一开始也那么认为。在这种莫名其妙的世界，突然就要进入暗中活跃的术师的领域，对我们来说很不利吧。

（所以我想在途中稍微绕路，先预演一次看看。）

洁丝点头同意我的话。

「我们先找一艘船，以妖精沼泽为目标吧。」

＊　＊　＊

瑟蕾妹咩花了好一段时间才终于停止哭泣。

虽然她哭泣的模样也宛如小鹿般惹人怜爱，让人忍不住想抱紧她，但我是一只猪，因此我决定要反过来贯彻被抱住那方的职责。在背上感受到少女呜咽的同时，察觉到她紧抓著我的纤细手臂有多么柔弱，该怎么说呢，我不禁涌现一种类似父性本能的心情。

阿诺跟洁丝小姐一同从悬崖掉落下去──不，应该说是跳下去之后，被留下的我们目瞪口呆了一阵子。即使从悬崖窥探底下，也只看见海面安稳地掀著波浪。丝毫没有两人的气息。一般来说，有人跳下去的地方应该能看见泡沫才对，所以那两人──还有萝莉波先生恐怕是藉由超越物理法则的某种现象前往到那边的世界了──这么想是很自然的。

从我们的视角无法看见萝莉波先生的身影。所以对瑟蕾妹咩而言，看起来就像是阿诺跟洁丝小姐两人一起消失无踪了。

即使是年届三三恋爱经验仍未满零的我，也不难想像那种打击一定很大吧。

──萨农先生，不是的，我……那个，并不是对洁丝小姐有那种……

瑟蕾妹咩一边抽泣，一边用念这么向我传达。

这是当然的吧。瑟蕾妹咩还太过年轻，无法自觉到恋爱的嫉妒。

兹涅妹咩与约书小弟正在离我们稍远的地方，一脸为难地向王子搭话。突然改变计画要说很像阿诺的作风倒也没错，但他居然会在重要计画的开头就做出这种事，老实说让我很意外。

接著是巴特小弟向三人搭话。看来阿诺似乎在最后留了口信给他。据说是……

──这边的事情就交给你们了。

我们正面对要收复这个国家的壮大计画，他何出此言？他甚至没有解释这点，便启程前往危险的世界了。

只要待在这个世界，无论哪次离别都是这么回事，但目前正处于动辄可能从此永别的重大分歧点。我心想至少在这种时候，他要是能好好地说明理由就好了。少女曾经抱著舍弃性命的觉悟替他承担了诅咒，至少可以摸一下她的头再走吧。

但不会这么做的正是不屈的英雄，诺特。

请奴莉丝妹妹安慰之后，瑟蕾丝妹咩似乎稍微打起了精神。解除了抱枕职务的我，与兼人小弟一起前往王子的身边。

那么，该开始作战会议了。

（我们尽快离开这座岛吧。要是在海上被包围就没戏唱了。）

王子用认真的眼神俯视从鼻子发出齁嘎声响的我。

「说得也是。这边就按照计画，以最快路径去攻略王都吧。」

兹涅妹咩跟我稍微拉开距离后，开口发言：

「因为有王朝军跟赫库力彭在，想避开陆路呢。现在靠近穆斯基尔也很危险。」

她还在记恨我以前曾经闻过她内衣的事情。另一方面，她的弟弟约书小弟则是一边抚摸来到身旁的山猪背后，一边竖起另一只手的食指。

「也就是要走海路吗？如果要说该西回或东回，应该走东回比较好吧？从尼亚贝尔出发的话离王都也很近，而且那边也还有很多同伴。」

因为王朝转换方针，解放军被迫解体，虽然目前藏身于各地，但能够信赖的战友们还是会协助我们。毕竟我们现在几乎是孤立无援，没道理不去依靠战友吧？

王子似乎可以理解的样子。

「好吧。如果是位于尼亚贝尔的王朝军设施，我也因缘际会地知道详情。应该会对攻略有帮助。兼人也没有异议吧？」

山猪缓缓地点头。

──对方不是能靠兵力（力量）匹敌的对手。以隐密（安全）第一为原则吧。

因为这样，我们回到了船上。我们搭乘过来的中型船跟最后看见时一样停泊在狭窄道路的出口处。我们毫不懈怠地确认安全无虞后才搭上船。

王子很谨慎地拿著据说仅限一次、能够拯救任何生命的至宝──救济之杯。

我们的使命就是利用这个击毙国王，而非拯救生命。

搭上船的我们在洞窟内朝著光芒航行，前往出口。离开的道路只有一条，跟进来时的道路一样。从成为出入口的细小裂缝能够看见北边的大海。我爬到装载在船上的紧急用小型艇上，窥探外面的情况。虽然只能看见狭隘的范围，但没有任何敌人的气息。毕竟这座岛位于国家的最北端，敌军没有在更北边布下船舰，可说是理所当然的吧。

比起这座岛，更应该警戒南边的海洋。

从照理说船只不可能通过的裂缝顺利来到外面的我们，藉由王子类似海市蜃楼的魔法弯曲光线，侦察南边──也就是穆斯基尔那边。

「哎啊，有船出来喽。」

约书小弟从瞭望台这么传达。虽然只是一点，但我也能看见。似乎有好几艘武装过的帆船从冒出黑烟的穆斯基尔朝这边的海洋散开。

看那红色的旗帜，应该是王朝军的船吧？受过训练的军队变成最凶残的国王的傀儡，拚命在寻找王子的行踪。

虽然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但我们必须躲过这些监视，前往更南边的海洋才行。

（有一个办法。）

我向掌舵的王子这么传达。目前因为在岛屿阴影处，从对面看不见我们的船，但纵然有隐蔽魔法，要航行到东边仍然伴随著危险。

在那之前先想好对策肯定比较妥当。

然后，远超过预料的危机袭向了我们。

是龙。

感觉只要甩一下尾巴，无论怎样的船都能一击粉碎的巨大的龙，藉由让腹部发光的反照明伪装躲藏在蓝天里面。是我们没成功杀死的最强国王以前亲自创造出来的王家之怪物。现在则是对最凶残的国王百依百顺。

发现船的龙用比自由落体更快的速度俯冲而下。

我们无计可施。

我们搭乘的中型船在一瞬间就轻易地粉碎了。

＊　＊　＊

因为机会难得，我们从系在港口的小型艇里选了条件最好的一艘。所谓的条件就是指速度、坚固度，还有搭乘起来的舒适感。

被选中的是感觉将机能美登峰造极的时髦船只。宛如刀剑一般锐利的轮廓，以及彷佛蛇昂首般的船头。吃水很浅，能够用洁丝的魔力整齐地划动从左右舷朝水面突出的五对桨。

我们准备前往的妖精沼泽位于沿著运河与大河南下后，再从那边进入支流的地方。那段路途在我跟洁丝搭船旅行时花了一天与一晚，但据诺特所说，只要持续使用洁丝的魔法，应该可以在日落时到达吧。洁丝与诺特坐在甲板上搭的板子上，我则坐在那两人的脚边，眺望著以神速流向后方的景色。

仅限于船上的话，世界相当平稳，扣除掉阳光是红色的与猪在说话这两点，并没有确认到什么超自然的现象。河边的街道上不时可以看见像是游戏的程式错误一样的景色，例如从地面浮起几十公尺的圣堂，或高到能穿过平流层的尖锐山丘等，但我跟诺特决定当作没看到，以便保持精神安定。

另一方面，洁丝则是从船上探出上半身，彷佛来到菜单上有大家来找碴的义大利菜餐厅的小孩一般，找到有哪里不对就开心不已。

「啊，猪先生！那座城堡没有东边的墙壁喔！很奇怪呢。」

「明明是冬天，一串红却盛开！」

「请您看那边，旗子飘动的方向都不一样。风好像不是只朝一个方向吹喔。」

「猪先生，您知道那个建筑物的尖塔哪里不对吗？猪先生，您在听吗！」

怎么天真无邪成这样？太可爱了吧。

老实说一直看不可能出现的风景对心脏实在很不好，但陪看来很开心的洁丝一起玩倒还不坏。我一边看向出题的洁丝手指的尖塔，同时思考起来。

（唔嗯……没看到什么奇怪的地方呢。）

「不，那座尖塔明明是哥索尔风格，屋顶却是金色的！」

（…………？）

「哥索尔建筑的特徵是只在形状上发掘形式美并活用朴素的石材颜色所以用金铺设屋顶是违反作风的实在很难想像能够建造出那般美丽尖塔的人物会像那样做出不合理的设计。」

是这样喔。

（你还真清楚呢。）

「因为我跟猪先生一样是阿宅呀。」

我一边侧眼看著很开心似的又望向船外的洁丝，同时面向诺特那边。看不见的划船者以超出常人的速度划动船桨，用极速驱动船只。从正面沐浴著风的型男是不想看见多余的事物吗？虽然警戒著周围，但他一直眯细双眼。

我有一件虽然没必要询问，但很想问问看的事情。

（嗳，诺特。）

「什么事，下流猪？」

（你跟瑟蕾丝怎么样了啊？）

诺特瞬间猛烈地咳嗽了起来。

「啊？」

（呃，我想问的是……）

「我们没怎么样啦。」

可以发现洁丝停止眺望外面，若无其事地关注这边。诺特还是一样看著前方。

突然改变想法，与我们一道踏上旅程的诺特。他已经帮了我们好几次，反倒可以说有他陪同只觉得可靠，但有一件事让我很在意。

就是瑟蕾丝。

在达成第二次转移时，我从瑟蕾丝那里听说了她的心意。

刚来村庄时遭到欺负的瑟蕾丝，爱上了成为村庄英雄的诺特。那之后尽管瑟蕾丝明白诺特的眼中并没有自己，仍然一直盼望能与诺特同生共死，只求能待在他身边，帮上他的忙就好。

明明如此，诺特却完全没先说一声，就启程到我们前往的深世界，而不是瑟蕾丝所在的梅斯特利亚。在两边都可能有生命危险的状况下──

受到专情的少女爱慕，好几次被她告白心意，甚至让她赌上生命保护自己，却没有好好说明就跳崖消失这种不诚实的态度，我可不能视若无睹。诸位一定也这么认为。

是发现洁丝一直盯著自己看吗？诺特稍微扭动脖子，开口解释。

「瑟蕾丝她──」

他话说到一半，又感到迷惘。

「那家伙别再继续接近我比较好。只会追逐亡灵的我，一辈子都无法让那家伙获得幸福的。」

所谓的亡灵，是指他已故的心上人伊丝吧。伊丝是洁丝的姊姊，荷堤斯的女儿。是现任国王马奎斯放火烧掉修道院时被人带走，不幸丧命的耶稣玛。

「只要您在她身边平安无事，我想瑟蕾丝小姐就觉得很幸福喽。」

是没办法无视美少女说的话吗？诺特瞥了洁丝一眼。

「就是办不到那种事，我才放弃的。瑟蕾丝是魔法使。已经不用我陪在她身边。因为她能靠自己的力量去掌握其他的幸福。」

这发言还真像是某个混帐处男的翻版啊……

（我很感谢你陪我们同行，反倒该说没诺特在的话，说不定我们的旅程早在穆斯基尔就结束了。关于这点我不会说什么，但只有一件事让我讲一下吧。）

虽然被他用锐利的眼神瞪著看，但我毫不畏惧地说道：

（对瑟蕾丝而言是否有必要，是由瑟蕾丝决定的。回去之后你要好好道歉，对她温柔一点啊。）

沉默一阵子之后，诺特有些讽刺似的扬起嘴角。

「……能平安回去的话。」

拜托别随便立旗啦。

「请您一定要平安回去，然后紧紧抱住瑟蕾丝小姐。」

诺特蹙起眉头，这次无视了洁丝所说的话。哎，我可以明白他的心情。瑟蕾丝的确很可爱，又很专情，虽然从旁人眼里看来跟诺特很相配，但假如诺特并不喜欢瑟蕾丝，强迫他做出那种爱情表现实在很残酷吧。倘若以前的心上人还依旧活在诺特心里，那更是……

（诺特不喜欢瑟蕾丝吗？）

话语从两个方向拋来，诺特有些不自在似的在座面上移动了一下屁股。

「瑟蕾丝就像妹妹一样。不是什么喜欢或讨厌的问题。」

我是渣男警察！把爱慕自己的女性当成妹妹看待，不跟她交往却当成备胎是犯罪行为！给我举起双手跪下！

（你说像妹妹一样……她不是你妹妹吧。你是嫌瑟蕾丝的胸部不够大吗？）

这句话似乎比预料中还有效，诺特语无伦次地反驳。

「什…………别说蠢话了，下流臭猪仔。你不也一样吗？你一直把这家伙当成妹妹对吧？」

诺特的拇指隔著肩膀指向洁丝。

被攻其不备，我暂时说不出话来。我发现洁丝在看著我，于是开口解释：

（……就算是妹妹我也喜欢，所以没问题。）

「你在说什么啊？很恶心喔。」

虽然直率的说话方式是诺特的魅力，唯独这次我也不禁感到受伤。在日本也曾屡次遭受到同样的指谪，但我实在不懂喜欢上妹妹到底有哪里不行。

「像妹妹一样真是对不起呢，哥哥。」

洁丝双手交叉环胸，哼一声地将脸撇向旁边。

虽然她应该在闹别扭，但老实说我不禁觉得她这样好萌。

即使太阳是红色，但晚霞并没有变得比太阳更红。

一直将天空照亮成红色的太阳没有丝毫眷恋地落入地平线，原本赤红到让人厌倦的天空也轻易地转变成黑色的夜空。

只不过那片夜空也并非普通的星空。就彷佛打翻了盐罐一般，被数量多到近乎疯狂的星星给填满了。无数流星彷佛枪击战一般飞舞交错，让人不禁担心会不会在途中撞上其他星星。

在喧嚣的星空底下，我们搭乘的船静静地滑过小河平稳的水面，前往妖精沼泽。虽然比白天阴暗，但繁星实在过于耀眼，因此不需要灯光。

传闻说有妖精栖息在我们的目的地──妖精沼泽。这是因为明明没看到管理的人，苹果却会结果，然后那些苹果会消失到某处。

但我们知道其实苹果园是由一个叫做阿尔的孤独老人在照顾的。纵然因为溺水意外痛失妻女，阿尔仍为了她们两人在培育苹果。然后他会将收获的苹果拋入两人身亡的河川放水流。

我跟洁丝在前往北方的旅途中，见过那个名叫阿尔的老人一次。然后我也见到了他的妻子菲琳。见到那个因为溺水意外，与女儿一同丧命的女性──

「也就是说叫做菲琳的女人灵魂，附身在那个叫阿尔的老人身上是吧？」

诺特一边轻轻点头，一边聆听我们的说明。

「是的。就跟以前的我与猪先生，还有目前的马奎斯大人与暗中活跃的术师先生是相当类似的状况。」

（所以要在让马奎斯越狱前，在这里预演与灵魂的接触。）

这时诺特疑惑地歪头。

「虽然我不是很懂……但那个叫阿尔的是魔法使吗？要让灵魂附身，必须会使用灵术才行吧？」

的确。

我看向洁丝，只见她有些尴尬似的移开视线。

「不……阿尔先生当然并非魔法使……但所谓的灵术似乎是比魔法更加原始的行为……即使只是发动几个接近一般视为正统灵术的条件，似乎也能够实现近乎灵术的结果。」

「嗯？条件是指什么？」

诺特纯粹的疑问让洁丝有些吞吞吐吐。

「那个，该怎么说呢，就是将身体的一部分或血液────不，果然还是没什么。」

是有什么难为情的地方吗？低著头的洁丝从脖子以上都羞得发红。

要将身体的一部分或血液怎么样啊……？

洁丝将我的灵魂留在这个世界，从洁丝本人的灵魂分离出来，让我的灵魂独立了。但我在那段期间没有意识，所以我其实并不晓得洁丝做了什么。因为她当成秘密，所以说不定是让她相当内疚的事情。

她没有把我煮熟就吃掉了吗？

洁丝面向下方，紧握双拳。我无法听见她内心的声音。但总觉得她很可怜，因此我决定不深入追究。

（算啦，总之我想在妖精沼泽寻找阿尔的领域，确认与菲琳的灵魂接触的方法。毕竟只靠拜提丝那暧昧的记述，总觉得有点不安嘛。）

诺特将视线从洁丝身上移开，面向前方。

「毕竟是在这种意义不明的世界里面，能先有个准备是最好。」

沿著小河前进的船放慢速度，靠洁丝的魔力划动的船桨也为了尽量避免发出水声，转换成平稳的动作。是个宁静的夜晚。蹑手蹑脚地流过阴暗森林里的河川，彷佛镜子一般映照著在树林对面耀眼发亮的高密度繁星们。

偶尔会从森林里面响起意义不明的喃喃自语声和呻吟声，还有某种不曾听过的声响。我们小心谨慎地警戒著周围。

「啊，猪先生，那个──」

洁丝像要压低声音似的耳语，温暖的手轻轻放到我的梅花肉上。

洁丝指著河岸。只见有白色的石造墓碑孤伶伶地竖立在那里。在数量异常夸张的繁星照耀下，墓碑本身看起来甚至像在闪耀著银白色光芒。

（是菲琳的坟墓。把船停靠在这边吧。）

船桨悄悄地停止动作，然后稍微朝反方向划动，让船停止下来。

「河川很浅啊。只能用走的到岸边了吗？」

诺特这么说道，吐出白色的气息。在穆斯基尔还算微暖的空气，现在也已经变得冷飕飕。如果是猪也就罢了，但穿著鞋子的两人要是弄湿脚，并非上策吧。

「我要冻结喽。」

根本用不著反问是要冻结什么，只见洁丝将身体探出船，轻轻将手贴在河面上。洁丝看来一点也不觉得冷的样子，河川的水就这样以她的手为中心冻结成白色。冰之花接连地绽放开来，架起了能够从船上走到坟墓附近的桥梁。

（谢天谢地。）

「要下船喽。」

诺特打头阵，我们下了船。洁丝将系著船只的绳索绑在河岸的柳树上。诺特一直将手贴在双剑的握柄上。

「这就是坟墓吗？」

我们三人站在坟墓前。我们以前看见的时候，四方形的白色坟墓应该风化得相当严重才对，在这里却简直像才刚盖好一样完整。

──菲琳　　　波米

那里的确有两个名字。是在这条河溺水的母女之名。

然后坟墓上只摆著一颗鲜红的苹果。

（只要从这里走向上游那边，就可以看到我跟菲琳碰面的木屋。说到阿尔的住处，应该就是那里才对。首先去木屋看看吧。）

在这么说的同时，我又强烈地有一种被人从某处盯著看的感觉。

诺特不经意地将手伸向放在坟墓上的苹果。我看向那边，察觉到了。

虽然察觉到是很好，但那过于诡异的状况让我顿时说不出话，无法立刻向诺特提出警告。

是苹果在看著这边。

在鲜红的果皮正中央，有一只人类的眼睛。眼睛将眼皮大大张开，在我看过去的瞬间，瞳孔凶猛地转动，看向诺特那边。

（别碰！）

我这么吶喊跟诺特的指尖碰触到苹果，几乎是同时发生的事。

剎那间，我的视野彷佛从瀑布上摔落后被水流冲撞一般，搅乱成一团旋转起来。可以感受到洁丝伸手环住我的腹部。我丧失平衡感，甚至分不清哪边才是上面。

能看见的景色猛烈地摇晃并卷成漩涡，同时从被星光照亮的夜晚黑暗，逐渐变化成微暗的绿色空间──

回过神时，只见我躺在苹果树井然有序地并排著的果园里。甘甜到过于浓密的芳香填满了猪的嗅上皮。香气的真面目是苹果花。放眼望去，所有树木都绽放著彷佛樱花一般的白色花朵，惊人的是那密度大约是盛开状态的十倍以上。

「好漂亮……」

洁丝在我旁边站起来的同时这么喃喃自语。超越生态学的常识开花过剩的苹果树们，彷佛披著雪一般美丽。树木在阴暗的果园中沐浴著月光，隐约发亮著。

「这是怎么回事？天空……」

诺特的声音让我跟著看向上方，只见直到刚才为止多得可以填满天空的星星数量，恢复到常识的范围内。我思考起来。

（有可能是星星突然减少，或是我们不小心来到不同的天空底下……看来那个奇怪的苹果就是开端，应该不会错吧。）

「你说的奇怪是指什么啊？」

（你没看见吗？苹果上有一只眼睛啊。）

「眼睛？」

诺特看来难以理解的样子，但他耸了耸肩，没多说什么。在这个世界里，要是因为苹果有眼睛就感到惊讶，心脏应该撑不住吧？

「猪先生，这个！」

听到洁丝这么说，我看向附近的树木。只见红色的苹果果实从灿烂盛开的白色苹果花底下露出。仔细一看，无论哪棵树都结了许多果实，只是被花给覆盖隐藏起来了。

「呃……苹果花跟果实会同时出现吗……？」

（不，不会呢。苹果花会在同个时期一起绽放。花开数个月后果实才会成熟。）

虽然会说话的猪这样讲大概也没什么说服力，但同一枝干同时开花结果这种事，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从四处传来彷佛蜜蜂振翅声的嗡嗡声响。那些声响奇妙地整齐，就好像在进行室内乐的调弦一般。

「让人毛骨悚然啊。要回去原本的地方吗？」

诺特看向了我。

（先回到有河川的那边吧。我们要离开果园，前往森林那边。）

我们被彷佛会呛到的芳香包围著，在阴暗的苹果园中徘徊前进。一整片白花在月光照耀下，看起来闪烁著银白色光芒。

虽然我说要以河川为目标，但我根本不晓得要前往哪边才好。

在走著的同时，我察觉到一件事。

（阿尔曾对洁丝说过「在这里打造果园是菲琳的夙愿」。还说了他女儿波米喜欢吃苹果啊。不觉得可以从这个地方感受到他们一家人的愿望吗？）

「嗯，是非常美丽的地方……」

确实很美丽。这种超越自然法则的美丽反倒令人毛骨悚然。

虽然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但可以从这里强烈地感受到阿尔的愿望。按照拜提丝的记述来想，这里应该就是「阿尔的领域」吧。

我们逐渐接近目的地。在感受到这种希望的同时，我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寻找著河边的小路。

然后我们穿过苹果园进入森林，来到开阔的场所。似曾相识的光景。

可以看见里头有跟以前造访时一模一样的木屋。是阿尔居住的家。看来我们似乎很幸运地在寻求退路的时候，已经接近目的地了。

问题在于──有个不曾见过的巨大生物挡在那前面。

「你们退下。」

诺特用只发出气息的声音命令我们。

察觉到我们的存在，将好比起重机的头抬起来的是──

全身被白色鳞片所覆盖的一头美丽的龙。

每一枚鳞片都立体隆起的模样，看起来也像是苹果花在体表上灿烂盛开。大大的眼睛是让人联想到白化症的红色，长长的脖子彷佛有无数骨头一般滑溜地动著。形状接近蝙蝠翅膀的前臂上有感觉能在一瞬间砍倒大树的白色利爪，长长的尾巴彷佛锉刀一般长著细刺。要是被用那个摩擦，我应该会在转眼间变成绞肉吧。

龙的体长足足有几十公尺。甚至搞不懂为什么之前会漏看。说不定是突然在这个广场冒出来的。

龙在慢慢撤退的我们面前突然张开了嘴。

艳丽的粉红色口腔朝向这边，传来尖锐刺耳的鸣叫声。下个瞬间，我还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的时候，便被冰冷的水包覆住全身。

（…………？）

被宛如激流的水压推挤，我跟洁丝一起被撞飞。

我们两人像被推回去似的跌落在树林里。我抬起头一看，只见诺特一边让两把双剑闪耀著赤红光芒，同时跳到了龙的头上。

红色剑影在空中闪烁，剑士的身体彷佛子弹一般冲向龙的额头。那对双剑靠著冲击波的反作用力，让使用者能够在空中移动。是因为有深世界补正吗？诺特的动作变得比以前看见时更加快速且犀利。

我就这样全身湿透地趴下，与洁丝一起在旁关注诺特。

诺特藉由更强烈的火焰加速的第一刀，直接命中龙的额头。靠著反作用力让诺特的身体更进一步地加速。诺特一边让身体横向旋转，同时朝龙的脖子施加第二击。藉由火焰强化的追击之反作用力让诺特又一次加速，给脖子第三击。他宛如缠绕著火焰的车轮一般在龙的背上翻滚，给龙带来数不清的斩击。彷佛士官长一般俐落的动作。最后他从尾巴前端高高跳起，迅速地离开了龙的攻击范围。

「好厉害……！」

可以看见洁丝在旁边赞叹地倒抽了一口气。

在不到十秒的时间内被施加了无数攻击，那白色鳞片却只有留下些微的烧焦痕迹而已。

令人难以置信。那明明是可以弄塌悬崖、就连铁栅栏都当成麸果子在砍的剑。

「猪先生，我们快逃吧！」

听到洁丝这么说，我跑向森林深处。我们立刻跟诺特会合了。

我转头从树木缝隙间看向后方，只见龙让红色双眼炯炯发亮，轻易折断粗壮的树干，朝这边猛冲过来。猪肝吓得缩紧发冷。感觉就像躺在特急电车逼近的轨道上。

洁丝将手比向龙，放出巨大的爆炎。挥发性调整成恰到好处的油缠绕在树林上，在一瞬间化为刺眼的火焰墙。

「先躲起来吧。」

我们听到诺特这么说而拔腿就跑时，传来尖锐的鸣叫声。随后，气势猛烈到像在开玩笑似的放水穿过火焰墙，直接命中就在附近的地面。泥巴与泥水狂暴地扬起。

龙轻而易举地跨越火焰墙，朝这边冲刺过来。猛兽的攻势所向披靡。感受到洁丝的生命危险，我的脊背发凉起来。

我想起洁丝帮我在猪脚上装了脚环的事情。她把我当成依靠。不能老是把战斗都交给诺特。我也是个男人。必须挺身战斗。

我停下脚步迅速地面向后方，集中精神在两只前脚上。虽然火焰似乎没用，但我想如果是不同属性，说不定会有效果。

满是水坑的地面。我一边想像从地底刺向地上的模样，一边操纵著水。

我朝脚上使力。巨大的冰刃穿破地表，在逼近过来的龙的眼前接连地冲上天。就类似搭起栅栏那种印象。因为尖锐的冰块前端朝著龙那边，纵然无法伤害到龙，应该也能暂时挡住它吧。

「猪先生，快点！」

洁丝从后面呼唤著我。虽然我打算保护她，但看来反倒让她停下脚步了。

但我还有一些该做的事情。

（我马上追上去！你先走吧。）

虽然龙暂且停下脚步，但它抬起宛如重机械一般的上半身，不费吹灰之力地粉碎了冰之栅栏。我没有放过那个瞬间，启动真正想使用的机关。

龙的周围配置著沾满泥巴的冰。我从脚下朝那边尽可能地施加高电压。

彷佛会灼烧双眼的银白闪光缠绕在龙的身体上。龙反射性地往后退，发出尖锐刺耳的宏亮咆哮声。即使伤害不大，也能让它停下脚步一瞬间──就在我这么心想时，红色瞳孔立刻瞪著这边看。不妙。

让人头晕目眩的爆炎就在我的眼前炸裂。才心想是怎么回事，只见洁丝来到了我旁边。

「我们快逃吧。」

结果还是被洁丝的魔法救了。虽然火焰与烟雾挡在我们与龙之间，但这也只是时间的问题吧。我跟洁丝一起跑向诺特在等待著的方向。

（电击好像稍微有效。能像修拉维斯那样用电攻击那家伙吗？）

我边跑边这么询问，只见洁丝一脸过意不去似的蹙起眉头。

「抱歉，电流的魔法比较高难度，我还无法……」

「我试试看吧。」

跟我们会合的诺特用熟练的动作交换了双剑的立斯塔。火焰的亮光让人可以看见其中一把双剑装上了黄色立斯塔。

再次响起尖锐的声音。宛如瀑布一般的放水从火焰墙的对面倾泻到完全错误的场所。因为我们在诺特的诱导下改变了跑走的方向。

诺特在放水的同时利用斩击的反作用力高高跳起，让剑的位置精准地贴上龙穿过火焰墙而来的颜面。

银白色闪光在龙细长的鼻头炸裂。诺特彷佛在跳舞一般挥动双剑，并利用挥剑的反作用力回到我们这边。气势猛烈地著地。

「虽然没命中眼睛，但好像比刚才有效啊。」

虽然龙没有醒目的外伤，但它很明显一脸畏惧似的摇著头。我们趁这个空隙躲到森林的黑暗中。

（它回去喽。）

龙没有对我们穷追不舍，好像返回原本所在的地方了。

「是诺特先生的电击发挥效用，它逃走了吗……」

「怎么办，要追击杀掉它吗？」

（不，没必要杀掉它。你们看。）

我们从火焰缝隙间转头看向木屋那边。可以看到龙又回到最初所在的广场，一边缓缓摆动脖子，同时像在探查似的看著火焰墙。

（那家伙不是企图攻击我们，而是在守护那间木屋。）

「但你们不是想去那间木屋吗？」

我点了点头。

（可以信任诺特的本领吗？没有必要从正面跟那家伙战斗。）

诺特看向我的眼睛，露出牙齿笑了笑。

「别小看我。你以为我是谁？」

应该是有型的金发处男吧。

「咦，请问……两位打算怎么做呢？」

全身湿透的洁丝轮流看著我们。诺特简洁地说明我的意图。

「我们要兵分两路。我当诱饵帮你们争取时间。你们先走。」

诺特毫不犹豫地朝龙发动突击，故意攻击龙的颜面，吸引它的注意。诺特一边轻松避开沉重的攻击，同时巧妙地诱导龙的注意。他稳定地将龙的巨体从木屋旁逐步拉开。那俐落的本领著实让我佩服不已。

另一方面，我跟洁丝则是在森林中绕远路，从后面绕到木屋所在处。我们站在玄关前的时候，龙跟诺特已经移动到远方的苹果园那边了。

（诺特的体力正逐渐减弱。我们观察一下情况，如果好像什么都没有，就立刻撤退吧。假如能跟菲琳接触，只求获得感觉对救出马奎斯有帮助的情报。）

「好的。」

洁丝紧张地吞了吞口水。

洁丝下定决心似的敲了敲玄关的门。虽然等了一下，但毫无回应。

她稍微瞥向我这边后，毫不犹豫地伸手握住门把。

叽────

门扉一边嘎吱作响，一边缓缓地开启。

似曾相识的室内十分阴暗。月光从窗户照射进来，将房间的一部分剪成白色。

然后有一名女性坐在那片月光之中。

她面向这边，简直就像一直在等候我们一样。

「哎呀，原来是你们呀。」

将黑发留长、有著温柔眼神，年近四十岁的女性。是菲琳。

找到了。在理应没有任何人的深世界中，我们曾经见过的人。

「那个……您好。」

洁丝礼貌地鞠了个躬，因此我也低头致意。

菲琳也坐在窗边静静地点头。

「好久没跟人说话了。希望我没忘记言语。」

她在阴暗房间里温和地说话的模样，给人一种远离世俗的印象。

（您一个人待在这里……？阿尔先生呢？）

「外子应该很快就会入睡了吧。毕竟夜也深了。」

看到她对我招手，我前往菲琳的脚边。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抚摸我的头。不满地将手扠在腰上的洁丝映入猪宽广的视野角落。

「原来阿尔先生也在这里呀？」

对于洁丝稍微蕴含著嫉妒声色的提问，菲琳缓缓摇了摇头。

「这里就是外子。」

出乎预料的回答让我跟洁丝暂时思索起该怎么回应。

（……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我一边被抚摸著下颚，同时抬头仰望菲琳。

时间有限。必须在有限的时间里尽可能地获得用来救出马奎斯的线索。

「这个地方是外子的心灵本身──可以说是一直捕捉著我的鸟笼。」

我花了一点时间去理解这番话。

阿尔的心灵本身？

──隐藏于住处的心之迷宫。

我在脑海一角回想起拜提丝记下的话语。这里是「心之迷宫」吗？

我跟洁丝面面相觑。洁丝慎重地开口说道：

「……这里是深世界之中对吧？」

「深世界……？」

菲琳疑惑地歪头。

「我不懂太艰深的事情。虽然不晓得两位是为了什么目的而来，但我想两位最好在外子伤害你们之前赶紧逃离。」

（逃离……这是怎么回事呢？）

「因为人会试图保护自己的心灵。」

对于一堆问题的我们，菲琳始终温柔以待。

「我不认为外子的心灵会欢迎来到了这里、说得直接点就是异物的你们。你们一定会吃到不少苦头吧。」

总觉得我们这一路上已经吃了不少苦头，但先别提这些。

（菲琳小姐，只要您愿意帮忙向阿尔先生说一声……）

「这里是外子的心灵本身。」

菲琳左右摇了摇头，重复这句话。

「人的内心是无可奈何的哟。」

在静寂之中，从外面传来彷佛尖锐哀号的巨兽鸣叫声。没时间了。

（抱歉，我们突然上门打扰还这么说实在很过意不去……但希望您可以在知道的范围内告诉我们几件事。）

听到我这番话，菲琳露出微笑，点了点头。

「当然可以。我一直想要替两位加油呢。」

恭敬不如从命，我开门见山地询问：

（那么……假设这里是阿尔先生的内心，即使像现在的我们一样入侵进来，阿尔先生本身也看不见我们──这样的认知是对的吗？）

菲琳暧昧地摆了摆头。

「看不见喔。你应该不曾窥探过自己的内心吧。」

──假设梅斯特利亚是个巨大的生物，深世界就类似它的内脏──这本书上是这么写的。那里原本是人类不可能前往、也不可能窥探的场所──那是由在这个国家生活的人类之愿望构筑而成的反面世界。

我想起修拉维斯所说的话。即使是从深世界能够看见的内心，但对那些位于现实的梅斯特利亚的人来说，从他们的角度无法看见是理所当然的。

「只不过……」

菲琳用带著担忧的眼眸看向窗外。

「由于你们前来而造成的内心骚动，外子应该也会感受到吧。」

原来如此。倘若有龙在内心大闹，他说不定会有什么不好的预感。这也就是说，即使与马奎斯的接触能够避免与暗中活跃的术师对峙，但还是必须尽速完成任务，以免被本人察觉吗？

感觉窗外的声响慢慢地靠近过来。

在我整理思绪的期间，洁丝提出疑问。

「那个……这单纯只是假设……请问我们有可能把菲琳小姐从这里带出去吗？」

菲琳缓缓地吐了口气。

「原来这里也有外面呢。」

这番发言暗示著菲琳长久以来一次也不曾到外面过的事实。

「是的。我们是在叫做深世界的地方旅行，然后来到这里的。」

洁丝的说明让菲琳再次看向窗外。

「原来是这样吗……既然你们能来到这里，一定也能把我带出去吧。因为我只是被可怕的怪物阻挡，无法从这座苹果园脱身而已。」

我想起那条白龙，那是阿尔内心的怪物吧。然后那条龙不只是保护心灵不受我们这样的入侵者伤害，同时也在监视菲琳，以免她逃出内心。

洁丝受到打击似的将手贴在胸前。

「怎么会……那样简直就像菲琳小姐是被强迫囚禁在这里一样不是吗？」

菲琳依旧面带微笑地点了点头。

「我是被囚禁在此的。一直被囚禁在外子的梦想与后悔之中。」

──囚犯沉眠于城堡最深处。

我想起在拜提丝的《灵术开发记》里曾使用囚犯这个词。所谓的城堡是防卫来自外面攻击的场所。被囚禁在阿尔内心最深处的菲琳，非常贴切地符合这段记述。

说到底，我们原本就是要去让马奎斯「越狱」。菲琳自然也不例外吧。搞不好我也──

洁丝著急地询问：

「菲琳小姐，您向阿尔先生传达过这件事吗？就是菲琳小姐被囚禁在这里，即使想出去也出不去这件事。」

在阴暗的房间与银白色月光之中，她的脸上浮现出放弃的色彩。

「请仔细想想。」

菲琳纤细白皙的手轻轻地比向洁丝。

「你们对自己的悲伤也是无能为力吧？同样地，这里并不是向外子提出意见就能摆平的地方哟。我不晓得诉说过多少次我想离开这个地方、希望他让我到女儿身边……」

我一边听著她说的话，同时浮现出无法理解的疑点。是最根本的问题。这里似乎是阿尔的内心。既然如此，我在妖精沼泽看见的菲琳究竟是何方神圣呢？既然阿尔不在这里，她是怎么向阿尔传达自己的想法呢？

（不好意思。我们以前造访妖精沼泽时，您跟阿尔先生待在一起对吧？那个时候，您不是待在这里──不是待在阿尔先生的内心吗？）

「对。派烤好时我会被外子叫出去。明明我没办法吃……」

被叫出去……？

我思考起来。菲琳的灵魂似乎不是一直待在这个内心。这表示我在梅斯特利亚接触过的菲琳，并不是被囚禁在这个地方的状态吗？

（也就是说我们来到的这个地方跟阿尔先生所在的地方，对菲琳小姐而言，也是完全不同的场所吗……？）

点头肯定的菲琳让我越来越混乱了。

我以灵魂的状态在梅斯特利亚旅行时，从来没有像现在的菲琳一样看过深世界。也丝毫没有「被叫出去」的感觉。

因为我一直有种跟洁丝一起待在梅斯特利亚的错觉。

这个差别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我在思考纠结成一团的状态下，继续提出疑问。

（那么，菲琳小姐一直往返于这两个地方吗……？）

菲琳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急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因为房间开始嘎达嘎达地振动。

「请马上逃走吧。外子似乎很焦躁。」

随后，窗户化为粉碎，将身体蜷缩起来的人类闯了进来。

那家伙在地板上翻滚几圈后，迅速地站起并看向我们。

「抱歉。时间到了。」

是诺特。他的衣服四处可见破洞，还有鲜血从他脸上的切割伤流出。

紧接著是宛如哀号的声音响彻周围，分量惊人的水从窗户流入。我跟洁丝还来不及做好准备就被洪水给吞没了。那水就彷佛把冰直接融化成液体一般，非常冰冷。

我们没有方法能抵抗激流。响起墙壁裂开的啪叽啪叽声，我们在不知不觉间被摔到小屋外面的木柴放置处。

「猪先生……！您没事吧！」

（没事。洁丝你呢……诺特你呢？）

「我没有问题。」

「我还能动。我们快逃吧。」

木屋崩塌得无影无踪，四处不见菲琳的身影。

我站起来后察觉到了。一双鲜红的眼眸正凶狠地瞪著这边看。

不只是眼眸。那条龙原本雪白得十分美丽的鳞片转变成浓艳刺眼的红色，它伸出前臂，眼看就要将我们撕裂。高高挥起的钩爪让人联想到死神巨大的镰刀。

猪肉被冰冷的水冷却，身体无法随心所欲地行动。不妙。

「要飞了！」

洁丝这么大喊，用力地紧抱住我。虽然感受到柔软的胸部隔著湿漉漉的衣服压在我身上，但现在可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地面爆炸开来，强烈的加速度从上面掩盖掉所有感觉。我们三人描绘出拋物线，高高飞上天──不，是被丢了出去。甚至有一种把内脏都遗忘在地表的感觉。

我感觉到身体停止上升，转为下降。火焰在附近闪烁，可以知道诺特正重新站稳。另一方面，我跟洁丝则是一边回旋而下，一边靠洁丝的飘浮魔法慢慢减速。洁丝的魔法虽然强力，但技术没有好到可以在空中边旋转边落下的时候，还能精准地操控物体。

结果我们冲撞上一棵苹果树，卷起了大量花瓣与几颗果实，掉落到地面上。我躺在地面上四脚朝天，有什么温暖的东西夹住我的脸。

不需要花费任何时间，我就发现那是洁丝的大腿。

「对……对不起……失礼了。」

洁丝跌跌撞撞地离开我身上，将裙子弄整齐。有无数白色花瓣黏贴在她湿透的全身上。自从来到深世界后，这种事件好像变多了，是我的错觉吗？

（不要紧。因为变成美少女的椅子是我从小就有的梦想。）

虽然洁丝好像想要反驳，但她看到在一旁亮起火焰与电击的双剑，摆出备战姿势。诺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并对峙的对手，是我们刚才逃离的龙。

被红色鳞片覆盖的龙扭动巨体，钻过苹果树的缝隙之间奔向这边。

只有几秒也好，必须绊住那条龙，掩护诺特才行。我集中精神在脚环上，再次从地面炼成冰之防护墙。但是水量不够吗？冰剑只有薄薄一层，甚至能透过冰剑看到鲜红的龙就在对面。

龙用震耳欲聋的声音发出咆哮，同时从嘴里喷出大量的水。单薄的防护墙在一瞬间就因为强烈的水压而崩塌了。

好快。

还来不及逃走，就被冰冷的激流给吞没。卷起泥土的水扼杀了我的呼吸、视野和平衡感，甚至不晓得洁丝和诺特在哪里。可以感受到猪肉因为过于冰冷的水急速畏缩起来。照这样下去，我会变成冷冻绞肉。

即使从激流中获得解放，我仍然只能横躺在变得像沼泽一般的地面上。冰冷夺走身体的感觉。我好想念洁丝温暖的大腿。

碰咚碰咚的沉重脚步声毫不留情地逼近，我领悟到自己已经无计可施。我从以前就不擅长狩猎魔物的游戏。我总是遭到愤怒的巨兽连续不断的攻击，不晓得被送回营地几次。倘若在这里被打倒，恐怕不是送回营地就能了事。要是我死掉，诺特会帮忙拯救洁丝吗？说到底，他们两人是否还平安呢──

我好不容易才抬起沉重到像是麻木了的眼皮。

可以看见有个身穿紫色法衣的背影就在附近。

龙在另一头张开大口。激流随即迸出。但水像是撞上透明墙壁般，一滴不剩地逆流回去，将龙本身推回原地。

神秘人影让白色长发随风飘逸，同时将双手大大张开。只见无数小小的球体从广大的苹果园树林中往上浮起。即使在月光底下，也能看见那些球体跟龙红得吓人一样变成鲜红色。

飘浮在半空中的好几千颗苹果。那些苹果卷成漩涡，整齐一致地开始流动。漩涡以龙为中心逐渐地缩小，苹果的密度也跟著变高。

是怎么回事呢？只见龙感到困惑似的动也不动。周遭逐渐回归静寂。

「猪先生！这究竟是……」

飞奔过来且沾满泥巴的洁丝，看到那笔挺站著的背影，停下脚步。诺特也在附近。他们两人都跟我一样因为眼前这异样的光景而僵硬住了。

在月夜的果园里，无数红色果实包围著红色的龙，在半空中飞舞。站在那前面的是彷佛里约热内卢的基督像一般张开双手的高大人影。

「真是的，一点都不像平常的你们。在森林里一直把树扫倒的龙，在果园却避开树木的理由，你们猜不出来吗？这家伙无法伤害苹果。因此只要用果实建造墙壁，它就无法从里面出来。」

是个沙哑却充满威严的男人声音。

卷成漩涡的苹果放慢速度，在龙的周围接连堆积起来，建造出圆形的墙壁。墙壁覆盖到龙的头顶上，以古夫王也会自叹不如的精密度完成了美丽的巨蛋。龙简直就像消失了一般镇静下来，那里只剩整齐堆积起来的果实冢。

人影放下一直张开的手。

看到转向这边的那张脸，比寒颤更猛烈的某种感觉流过背脂。

「喂，老头，你谁啊？」

诺特一边掩护著肩膀，同时蹙起眉头这么询问。

以对待他的礼仪来说，这是负一百分满分的招呼吧。

「勇敢的年轻人啊。你对前任国王的失礼，倘若只有一次，我就原谅你吧。」

那个声音、那个身影──

无庸置疑地是梅斯特利亚已故的最伟大的魔法使──伊维斯。

＊　＊　＊

我们随便到一个港口寻找新的船，舍弃了狭窄的小型艇（boat）。

萨农先生的计画漂亮地奏效了。所有人搭乘到紧急用的小型艇（boat）上，狠下心把之前搭乘的船当成了诱饵。在被龙（怪物）粉碎的船冒出爆炎的期间，我们搭乘的小型艇（boat）靠魔法隐藏起来，悄悄逃走（开溜）了。

小型艇是紧急用的，因此很狭窄，但摸来的新船十分宽敞且舒适。我在甲板上一边沐浴著海风，一边眺望梅斯特利亚美丽的海岸。

猪面向西边看，尾巴自然朝东边摆。因为船沿著东边的大海航行（cruise），太阳自然是沉入西边的陆地。倘若眯眼看向夕阳那边，就能辨别出王都（目的地）在远方尖锐的轮廓。

「海风吹太久的话，您的毛会变粗糙喔？」

细长的手指抚摸我的下颚。是奴莉丝。我扭动身体闪避她的手指。见状，奴莉丝牢牢地拥抱（hold）住我，一边说著「我搔我搔～」一边搔痒我的身体。

（别把我当成小孩对待啦。）

即使这么传达，少女也只是笑而不语，并未停止嬉闹。

「因为您很可爱呀。」

露出牙齿的开朗笑容就在眼前。长著雀斑的脸颊，以及彷佛总是在笑的下垂眼。沉闷的银制不讲理（项圈）就在那底下闪烁著黯淡光芒。

身为山猪的我在健全的男女不可能这么靠近的距离感下被揉来揉去。可以感受到原本就不太注重那方面的奴莉丝胸部软绵绵地撞上我的身体。

我跟萝莉波（变态）先生和萨农（大变态）先生不同，不认为这样是赚到。说到底，奴莉丝才十五岁。她可是比我还小一岁。真希望她别把我当成小孩对待。

我翻滚身体回避搔痒攻击，与奴莉丝面对面。手拄著地板面向这边的她胸前大方敞开，从缝隙间──咳咳。

「您在咳咳什么呢～？」

少女就那样维持四肢著地的姿势用爬的靠近我，我猛然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

结果在眼前看见了皮革靴子。

「抱歉在你们正忙时打扰了。」

是修拉维斯先生。

（我……我们没有在忙啊？）

奴莉丝维持四肢著地的姿势，也在我旁边抬头仰望修拉维斯先生。刚才说不定是有点忙。

修拉维斯先生已经很习惯奴莉丝天真无邪的举动，他不带感情地说道：

「可以陪我一起思考抵达尼亚贝尔后该怎么做比较好吗？我跟萨农商量过了，但为求保险起见，也想先听一下兼人的意见。」

夕阳照射的甲板逐渐变昏暗起来。周围不见萨农先生等人的身影。这里只有我们三人而已。

（只要叫我一声，我也会参与你们的讨论啊。）

我隐含著「为什么不一次商量好呢？」这种言外之意，只见修拉维斯先生搔了搔头。

「萨农是个优秀的策士，但指挥官是身为王子的我。希望最终还是由我掌握著决定权。要是齐聚一堂进行作战会议，总觉得无论怎样都会强烈地反映出萨农的想法。」

原来如此，我的确能够理解修拉维斯先生所说的话。萨农先生（别看他那样）虽然聪明出众，但有时搞不懂他在想什么。听说荷堤斯（超级大变态）先生会被破灭之矛击毙，追根究柢也是因为萨农先生的计谋。他是认为老是依靠那样的萨农先生很危险吧。

（萨农先生说了什么呢？）

我这么询问，于是修拉维斯先生稍微移开视线，咳了两声清喉咙。

「先换个姿势如何？」

我看向旁边，只见奴莉丝还保持著跟我面对面时的姿势抬头仰望修拉维斯先生。看到她因重力而描绘出悬垂线（Catenary）的胸前，危机感越来越强烈。

（奴莉丝。）

奴莉丝是怎么解释我的呼唤呢？只见她靠在我身上坐下，伸手抚摸著我。算了，随她吧。

修拉维斯先生露出苦笑看著我们，接著说道：

「先不提萨农的见解，让我听听看兼人的想法好吗？抵达尼亚贝尔后，该怎么做比较好？应该留在那里观察情况，还是火速前往王都？」

我一边感受著奴莉丝的重量，一边思考起来。这个判断十分重要。在有王朝军和恶棍们等著的陆地上，一点小失策（miss）都可能会致命。

（这单纯是我的意见，但要为了四日早上进行调整实在为时尚早。我认为在能办到的时候，先尽可能地接近王都比较好喔。进攻时机（机会）从国王弱化的那一瞬间起感觉不会持续太久。无论如何都想避免深世界的作战成功之际，这边却慢了一步错失良机的状况。）

修拉维斯先生看来有些放心似的露出微笑。

「这样啊。萨农也是这么说。」

然后他蹲下来稍微抚摸了我。

「很有参考价值。谢谢你。」

修拉维斯先生只说了这些，便转身离开。他绕到船舵那边稍微进行调整后，坐在栅栏上一个人眺望著落日的王都。

（指挥官也很辛苦啊。）

我不经意地这么传达，奴莉丝于是将下巴搭在我背上。

「他是觉得不安喔。」

听到出乎预料的话语，我不禁反问：

（不安？）

「对呀。好不容易见到面，却又跟洁丝小姐和猪先生分散两地对吧？王子先生真正的自己人又离他而去了。」

（……不是还有我们在吗？）

我在背上感觉到奴莉丝摇了摇头。

「我们虽然是同伴，但对修拉维斯先生而言，我想应该不是自己人。」

（为什么……）

「……因为解放军原本是以打倒王朝为目标。」

我思考起来。确实我也不是想为了王家而战。我会回到梅斯特利亚（这里），是为了一度没救到的奴莉丝──是为了把袭向奴莉丝的不讲理全部清除，直到最后一个为止。

奴莉丝就这样把下巴搭在我的背上，哼哼地用鼻子哼起歌来。看到在稍远处独自被风吹著的修拉维斯先生，我没来由地觉得有一点可怜。

在王朝（家）落入魔掌的现今，对王子（他）而言，哪里才是真正的归宿（避风港）呢……

不知不觉间，浓密阴暗的云覆盖住西边的天空。

＊　＊　＊

「在这个深世界，力量到某个程度为止能派上用场，但从某个程度开始就没用了。因为要攻略人心──也就是拉比拉的手段，并非力量而是道理啊。」

在夜晚的森林中，伊维斯一边替我们带路，同时彷佛老教授一般淡淡地述说。

「阿尔的心灵无法践踏心爱的女儿最喜欢吃的苹果。正因如此，才能用苹果墙封印住那条龙。要逃离拉比拉，想必也会需要同样的道理吧。」

虽然有很多事情想问，但首先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请问……拉比拉是指什么呢？」

听到洁丝的问题，伊维斯让胡子脸露出微笑，转头看向这边。

「深世界是人心开拓出来的世界。倘若在这里旅行，有时也会不小心误闯生者的心灵。我将那样的心之迷宫命名为牙城（拉比拉）。」

心之迷宫──是拜提丝的记述中也出现过的词汇。我开口询问：

（这里是阿尔的牙城对吧？）

「正是。他的记忆、愿望、执著、爱……这些要素成为铁则，支配著这个空间。」

即使面对的是照理说已经死亡的伊维斯，洁丝首先也是积极地提出疑问。

「城堡的门被不眨眼的容器守护──《灵术开发记》里记载著这样的内容。这表示因为诺特先生触摸了放在坟墓上的苹果，我们才会不小心进入阿尔先生的牙城吗？」

伊维斯也看似满足地点头肯定洁丝的疑问。

「正是如此。上面只有一只眼睛对吧？那个就是记号。人的心灵具备象徵著自身的形状，潜藏在这个深世界。就命名为耶坤吧。要是鲁莽地靠近灵器（耶坤），便会被捕捉到牙城里面。」

诺特一脸尴尬似的移开视线……

「但也因此见到了原本要找的女人，没差吧。」

吐出这样的话。

伊维斯确实在我眼前因为诅咒而丧命了才对。但他此刻在我们面前活蹦乱跳地走著。肌肤上也没有那个诅咒的图案。

虽然他理所当然似的跟我们交谈，但差不多可以开口问了吧……？

（请问，您真的是──）

「现在比起老人的真面目，你们更应该担忧自己的事情。倘若不设法逃离这个牙城，你们就无法抵达王都。你们的目标应该是暗中活跃的术师的牙城吧。」

被他用严格的语调这么劝诫，我点了点头。

（那么，能请您告诉我们该怎么做才能离开这里吗？）

伊维斯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地说道：

「这里是阿尔的心之迷宫。出口位于他的心之所向。阿尔的心向往著哪里？该怎么做，阿尔的故事才会迎向结局？思考吧。」

明明好不容易才得以重逢，伊维斯却没有表现出似乎很高兴的样子。他的声色反倒更像是与不希望见面的旅人偶然重逢了，但又怎样也无法不帮我们一把那种感觉。

「固执于苹果园的阿尔先生的故事结局……那就是这个牙城的出口呢。」

伊维斯只有对洁丝露出柔和的微笑。简直就像看著孙女的祖父一般。

「就是这么回事。没有必要跟这座苹果园的诅咒正面对决。只要探索逃离诅咒的方法即可。」

「可是，该怎么做……」

「思考吧。唯有当事者的心灵能够信服的道理，才能成为寻找出口的关键。」

诺特摆出一张苦瓜脸。

「那样的话不是什么都有可能吗？不问他本人要怎么知道正确答案？」

「想像吧。」

伊维斯只这么说道，便再次面向前方迈出步伐。

我们走著走著，来到了河畔。以地点来说，应该是在比坟墓稍微上游的地方吗？大大的月亮从水面上方的天空俯视著这边。

（阿尔的夙愿是跟妻女一起在这座苹果园幸福地生活──不，应该说原本是。）

我边思考边喃喃自语，洁丝于是接著我的话说道：

「因为无法一家团圆，他才会把菲琳小姐的灵魂留在这个牙城里，每年收获苹果在生活呢……该怎么做，才能让阿尔先生满足呢？」

该怎么做才好？我毫无头绪。伊维斯眺望著映照在河面上的月亮，像是在等待著什么。诺特是完全放弃思考了吗？他默默地抚摸双剑的握柄。

那个是突然开始的。彷佛火焰蔓延开来一般，天空一口气染成橘色后，周围的景色在转眼间变成了傍晚。冰冷的风吹飞落叶。

「看来阿尔总算入睡了。他应该正在作梦吧。」

伊维斯缓缓地说道，同时将视线看向上游那边。

有个只拿著一根木造船桨的黑发男人从那边披头散发地跑了过来。

「波米！菲琳！回答我……！回答我一声啊！」

男人一边用悲痛的声音吶喊，一边飞奔过我们附近。他似乎没把我们放在眼里。

「阿尔先生……」

洁丝这么低喃，快步地追逐起他的背影。我也跟洁丝一起跑了起来。

当我们追上他时，阿尔已经跑进河川，跪在浅滩里头。他抱著的是彷佛蜡像一般动也不动的溺死的尸体。是他已经变成一片苍白的女儿与妻子。彷佛要逃离不成声的悲痛吶喊一般，一根船桨流向了下游。

我们甚至看不出接缝在哪，场景便十分自然地转变，在同样的地点，阿尔将红色苹果供奉到坟墓上。不知是想了些什么，就那样踏进河川里的阿尔脸朝下地趴倒在清澈的水中。透明的水包覆住他的全身。

阿尔暂时任由水流摆布，但没多久他便猛烈地咳嗽起来，他慌张地挥动手脚爬上了河岸。是喝到河水，还是在哭呢？阿尔就这样顶著湿答答的脸抽泣起来。

就跟变明亮时一样突然，周围恢复成月夜。我们人在用白色石头建造的坟墓前。坟墓上只放著一颗苹果。

诺特这次谨慎地看著苹果，开口说道：

「答案只有一个了吧。那男人只能一死了。不那么做的话，这个像监狱一样的世界就不会结束。」

伊维斯点了点头。

「问题在于要怎么死亡。」

「咦咦咦，我们非死不可吗？」

伊维斯对吃惊的洁丝摇了摇头。

「没有必要死亡。假设故事结局在于死亡方式，只要仿照那个方法即可。」

仿照死亡方式。假设他想追随已故的妻女而去……

（也就是说要跳河吗？）

刚才那段阿尔的记忆可以解释成是自杀未遂的瞬间。阿尔原本打算在妻子溺死的这条河里自尽。但他失败了。正因如此，他才会长久以来都把菲琳的灵魂关闭在自己的心之牢笼里，在这个妖精沼泽培育苹果，丢进河里放水流。他恐怕是一直注视著大量果实流向的前方……

洁丝看了看我，然后用带著忧虑的视线看向河川。

「这也就是说……进入河里被流走，是这个牙城的出口……？」

「怎么可能？那样会感冒吧。」

该担心的是那点吗？

相对于感到怀疑的诺特，伊维斯则是点头肯定。

「相信洁丝的想像吧。我具备先见之明。」

在冬天清澈的月夜，伊维斯毫不迷惘地走进河里。我跟洁丝互相对望后，跟在他后面。在冬天跑进河里玩水，实在有够荒唐。水冷得像冰一样。

虽然诺特看来无法理解的样子，但他迟了一会儿后，也走进河里。

「你确定能好好地活著离开吧？」

诺特朝伊维斯发出怀疑的声音。前任国王的回答是疑问句。

「无须担心。你以为我是谁？」

银发高个最强贤者……？

「吾名为伊维斯。是比这世上任何人都聪明，梅斯特利亚最伟大的魔法使。」

回过神时，我已经在船上了。我就这样以横卧的姿势用单眼看向夜空，只见彷佛将银河压缩成一百倍那般过于耀眼的星灼烧了视网膜。洁丝就在我身旁睡著，将一只手环在我的五花肉上。

诺特正在洁丝的对面缓慢地爬起身。

「总算回到船上了吗？这趟旅行还真是累人啊。」

我也爬起身来。手臂叩咚地撞上地板，洁丝发出「啊呼」的声音醒来了。

诺特眯细双眼看向前方。

「那个看来很跩的老头不见了吗？」

对喔，我们逃离阿尔的牙城，回到了深世界。果然不能期待死者在这之后也能与我们同行吧。

（我想也是。毕竟所谓的外挂角色，只有在关键时刻才会出手帮忙啊。）

「非也。」

从后面传来声音，我猛然转过头看。

只见伊维斯将手放在膝盖上，静静地坐在那里。

咦──声东击西……？

「外挂老头在此。因为还有些事情应该跟你们说啊。」

「失礼了。」诺特这么低头道歉。我也接在他后面低头表示歉意。

「伊维斯大人，那个，我……」

爬起身的洁丝将手贴在胸前，看来有话想说的样子。但伊维斯伸出一只手比向洁丝，制止了她。

「我没有任何应该从你们那边听说的事情。是我必须说出该告诉你们的事。」

虽然他的说法很神秘，却带有不由分说的声色。

「……我无法陪伴在你们身旁太久。毕竟我是死亡本身。」

前任国王站起身，前往船的前头。我们在穆斯基尔顺手摸来的小型艇一声不响地在河面上滑行，前往某处。

诺特不知在想什么，他目不转睛地注视伊维斯的背影。

「你们应该正在前往我可怜的儿子那边吧。虽然我无法同行，但倘若是在剩余时间给些建议，还是办得到吧。」

他转头看向这边的表情非常温和，光是看著好像就能感受到一种温暖的安心。

「虽说众人都各有各的想法，但我由衷地感谢你们为了王族下来这个深世界。」

「感谢又不能当饭吃。」

诺特依旧盘腿坐著，抬头仰望站著的伊维斯。

「老实说这个世界简直莫名其妙。树木会说话，天空在白天也很红。如果你也是这个美好世界的居民，能不能简洁地告诉我们规则与攻略法？」

对于诺特失礼的言行，伊维斯连眉头也没皱一下。

「我并非这里的居民。也不是任何地方的居民。但若使用我庞大的知识与伟大的智慧，倒是能够解释这个世界。」

伊维斯缓缓地抬头仰望天空。并非比喻，而是当真很耀眼的星空上，有无数星斗接连不断地划过。

「刚才的牙城是一个人类的内心，但这个深世界是所有人类的思念复杂地交缠在一起而形成的混沌淤泥。纵然没有毫无意义的事情，但要单纯地解释个别的现象，几乎是不可能的吧。」

诺特听得目瞪口呆。

「不巧的是我没家教，你讲得太复杂我也听不懂。简单来说，就是没有任何规则和攻略法是吗？」

「非也。虽说变得十分复杂，但基本法则与牙城一样。倘若想攻略，只能用道理去思考，而不是靠力量。无论何时都动脑去解谜吧。解开这个世界的谜。」

他这么说道后，像是想起什么般补充：

「还有要极力避免接近牙城的入口──灵器。因为一旦进入内心，企图排除掉你们的强大力量就会开始发挥作用。」

听到这番话，我想起刚才的事情。洁丝一脸不安似的将手贴在胸前，看样子她似乎也在想一样的事。

我们的目的是让马奎斯被囚禁在暗中活跃的术师内心的灵魂越狱。把这件事对照拜提丝的记述和伊维斯的说明来推敲，就会得到以下结论。

隐藏于住处的心之迷宫──暗中活跃的术师的牙城隐藏在深世界的王都。

门被不眨眼的容器守护──我们必须寻找作为入口的那家伙的灵器。

囚犯沉眠于城堡最深处──然后要探索牙城，带著马奎斯像这次一样逃脱。

同时还得跟强大的不讲理战斗，就像苹果园那条可怕的龙。

「那个，伊维斯大人。在无论如何都必须进入那个──牙城的情况下……」

洁丝将身体探向前方这么询问，伊维斯伸手温和地制止她。

「正因为在不讲理至极的世界，就算逞强也要贯彻道理。」

这番话具备甚至能用肌肤感受到的重量。

「面对压倒性的强者时，只能以道理为武器，仔细思考并战斗。因为要是舍弃道理靠力量战斗，当然是强者会获胜。」

前任国王──压倒性的强者这么说了。昔日曾是梅斯特利亚最伟大的魔法使的这个男人。

「这话由国王大人来说，听起来就是不一样啊。」

诺特像在反抗似的哼笑一声。

（他是出于亲切才向我们说明的，你别一直顶撞啦。）

对于提出忠告的我，伊维斯缓缓地摇了摇头。

「无妨。本王朝以绝对的力量支配梅斯特利亚至今，是无庸置疑的事实。事到如今也用不著否定我们一直将其他魔法使变成奴隶，拿神之血这个幌子在抑制民众一事。」

然后伊维斯重新面向船的前方。从这边只能看见背影。

「正因如此──正因为自拜提丝大人以来，一直靠力量在统治世间，我等国王必须比任何人都聪明、比任何人都强大，而且必须是绝对的存在。」

结果却并非如此。前任国王因诅咒而倒下，现任国王被夺走身体。

世界正步向崩坏。

深夜，一声不响地前进的船正前往何方呢？我们无从得知。

不知何故，我变得非常想睡。是一种无从抵抗的睡意。

（插图008）

只有伊维斯的声音清晰地传递到脑中。

「我向你们约定吧。我具备先见之明──」

我之前就在想了，能够自己那样讲实在很厉害啊。

「自暗黑时代终结以来，梅斯特利亚长达一二九年的王政拜你们之赐，体无完肤地崩坏了。但凡事必定有尽头。重点在于如何结束。」

可以听见洁丝在旁边发出像在说梦话的声音。

「我至今曾目睹过几次失败，但唯独这次不同。我这么确信。这个世界会确实地改变吧──会被改变吧。藉由你们的手。」

诺特摇来晃去的头砰咚一声地撞上船底。

「各位，相信自身的心，照这样沿著最完善的道路前进吧。」

我无法抵抗侵袭而来的睡意。我也半睁著眼睛躺下了。在星空之中，伊维斯的身影看起来就像影子一般。

在进入梦乡前，总觉得我好像听见了这么一句话。

「我的孙女啊。这次真的是永别了。」

第五卷 第三章 变态就算死掉也治不好

船好好地被拴在码头上。我们三人在被雾给覆盖住，根本不晓得是哪里的河岸醒来了。

这次真的不见伊维斯的身影了。当然也没有留下字条之类的东西。

我记得在伊维斯说话的期间遭到难以抵抗的睡意侵袭，结果三人都听到一半就睡著了……是前任国王亲自掌舵，把船行驶到这里的吗？

理应已经死亡的伊维斯出现在我们面前，适时地伸出援手后，我们还来不及道谢，他就消失无踪了。他没有留下任何线索，我们只能推测睡著的期间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个看来很跩的老头应该早就死掉了吧？」

诺特在下船时顺便对我这么说道。

（是啊，照理说已经火葬并入殓了。）

「那表示这里是冥界吗？」

（……要说是冥界，人也太少了吧？）

洁丝东张西望地环顾周围。

「与其说少，不如说没人在呢……」

石板街道被深邃冰冷的雾给笼罩，就连十公尺前方也看不见。即使我们试著走在街上探索，也丝毫不见人的气息。就好像在电影的场景里面行走一样。

我们前进一阵子后，诺特在大马路的交叉点中央停下脚步，蹲了下来。

「这里好像是琉玻利。」

他的手指指示著刻在特别大的石板上的文字。上面记载著琉玻利这个城市的名字，还有各条道路会通往何处。这个路标的其中一项，不知为何变成了无法辨认、乱七八糟的字串。

（这个意义不明的方向应当有什么才对。）

我一边心想无论发生什么都不想去那里呢，一边试著这么说道。洁丝抬起头来，

「从位置关系来看……恐怕是通往王都的道路吧。」

这么告诉我。我也没来由地有这样的预感。

诺特面向因为雾而什么都看不见的道路前方，眯细眼睛。

「琉玻利是贝列尔河最靠近王都的地点。看来那个老头也是仔细想过才把船开到这里的啊。从这边开始要走陆路。」

我们决定暂时探索无人的城市，寻找能够搭乘的交通工具。我们以包场状态在大马路上走著，这时洁丝开口提议：

「希望有马车之类的呢。即使没有马匹，也能由我用魔法来拉车。」

哦……我稍微思考起来。应该有更好一点的方法吧？

（不如洁丝直接变成马──）

「您想太多。我也不会长出耳朵和尾巴。」

立刻遭到否定了。真可惜。我转换心情，试著提议。

（这里是繁华大街，感觉不是会停著马车的道路。要不要到更郊外的地方找找看？）

「原来如此，确实是这样呢。」

「这前方好像就是郊外啊。要说马车会通过的地方，应该是这边吗？」

诺特窥探著建筑物缝隙间的阴暗小巷。浓雾甚至深入到狭窄的建筑物缝隙间，虽然视野相当糟糕，但另一头似乎有开阔的明亮场所。

我们让诺特带头，在浓雾中摸索，穿过狭窄的道路。

穿过小巷后，我们来到坟场。好几个各种形状的墓碑并列在浓雾之中。虽然只能看见附近，但从周围土地这种空旷的感觉来看，可以预测是相当广阔的坟场。

「哎呀……看来不是这边呢。」

洁丝这么说，我也一起转过头看。然后我哑口无言了。

「奇怪……？」

「怎么了？」

诺特也慢半拍地转过头来。

跟转头看前同样的坟场在我们的视线前方展开。

「真是够了，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啊。」

诺特咒骂似的喃喃自语。

我们应当是穿过了建筑物缝隙间的小巷来到这里。明明如此，但无论前后左右，所有方向都会看到坟场在眼前展开。被白雾笼罩、就连方向都搞不清楚的坟场之中。

（我们又进入某人的牙城了吗？）

我看向两人，只见他们疑惑地歪著头。

「我并没有特别触摸了什么……」

「我也一样。而且没有那种转来转去的感觉，我想应该不是牙城。」

（的确……那暂且可以放心吧。）

不过，那并不会让现况变好。因为我们不知何故，在雾中被丢到了不晓得出口的坟场正中央。

正当我呆站在原地无计可施时，从静寂中慢慢地传来有人在窃窃私语的嘈杂声。不是来自雾的另一头。而是从脚下，从土壤下传来的。

我看向下方。正好有个红色的东西从土壤里面滑溜地露脸。

（唔哇啊啊啊！）

我猛然跳了起来。诺特也注意到了，他脸色苍白地躲开。但红色的某物不是那种能够避开的东西。

双眼能见范围内的所有土壤都隆起，前端部分稀里哗啦地崩塌。崩塌后露出来的是来历不明的鲜红某物。

那个某物滑溜溜地成长到及膝的高度，突然间就开花了。

「很漂亮呢！是罂粟花喔！」

反应与众不同的洁丝雀跃地双眼闪闪发亮。

数量多到异常的鲜红罂粟花在所有能见范围内绽放，填满了墓碑之间。中央部分呈现黑色、有著圆形轮廓的花灿烂盛开的模样，看起来也像是无数眼球。

还能从花朵之间听见喃喃自语地碎念著不成话语的声音。

（虽然很漂亮，但好像不是能慢慢欣赏的感觉呢。）

在冰冷的雾中，可以闻到有种不可思议的香气猛然飘散过来。像是将思考蒙上一层雾，又彷佛让意识从这个世界振翅高飞一般──

洁丝大大地吸了一口气。

「这香味很有意思呢。」

洁丝灿烂地对这边笑的脸，看起来奇妙地扭曲变形。

（不对……你别太大口呼吸。罂粟花是没有香味的。）

诺特用衣袖掩住口鼻。

「是罂粟麻醉（鸦片）。离开这里吧。吸食过量会死人的。」

他的忠告有些慢了。洁丝的脚步不稳起来，眼看就要倒地的样子。诺特赶紧背起洁丝。我也在不知不觉间，甚至搞不清楚前面是哪边了。

（回到来时的路……回到原本的场所吧。）

「别说傻话。来时的路早就不见了吧。」

诺特就这样背著洁丝，走向某处去了。视野彷佛鱼眼镜头一般扭曲变形，两人的身影突然变远。瞬间有股不安袭向了我。我会不会就这样被他们丢下呢？他们两人会不会自己先走掉呢？

──我要跟诺特先生就这样两人一起……

──那样说不定也不错啊。

从蒙上一层雾的思考深处传来神秘的幻听。真是愚蠢。

我甩了甩头，为了避免变成孤单一人，我拚命地追在两人后面。

就连花朵我也毫不在乎地用猪脚践踏并前进。绽放著红色罂粟的坟场感觉像是没有尽头。没有出口。含有生物硷的浓雾滞留在空气中，夺走视野与思考。

走在前面的诺特也是步履蹒跚地左摇右晃，好几次差点让背上背的洁丝摔下来。但诺特绝对不会放开洁丝的身体。

无论走了多久，都看不见能离开坟场的徵兆。可以感受到大脑逐渐麻木。我们会就这样在这个坟场，在这个深世界断气吗……

忽然有微风吹来，差点分散的意识朝向那边。

只见一名女性站在上风处，也就是雾的另一头。她似乎在看这边。但因为雾的缘故，她的身影看起来像影子，只能得知轮廓而已。

只不过可以看出她头发相当长，还有胸部非常大。

「你……」

传来诺特的声音。诺特就那样背著洁丝，踉踉跄跄，但以坚定的意志前往那边。人影不等我们就小跑步地先走掉。

我不晓得这是敌人还是同伴。但照这样停留在原地，等著我们的是确实的死亡。我也拚死地追逐在诺特后面。

冰冷的风让我醒来。

我们躺在没有任何人的农业用道路上。虽然雾还是一样浓，但已经没有坟墓和罂粟花。旁边放置著没有马的朴素马车。

（喂，洁丝、诺特，你们还好吗？）

我用鼻子戳了戳靠在一起躺著的两人。不小心吸了一大口气的洁丝，还有背著那个洁丝走到这里的诺特。我很担心他们两人会不会被毒死。

洁丝发出了像在说梦话的声音，因此我的五花肉松了口气。诺特猛然抬起上半身，是头痛得厉害吗？他用拳头贴著额头。

「那家伙在哪？」

他开口第一句话就问了意义不明的事情，因此我疑惑地歪头。

（那家伙是指谁？）

「就是帮我们带路的女人。」

诺特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环顾周围，但没有我们三人以外的身影。

（毕竟不是清楚地看见了长相嘛……你知道她是谁吗？）

诺特没有回答，仍然聚精会神地看著浓雾深处。

是鸦片的影响吗？记忆十分朦胧，想不起详细的情况。那究竟是谁呢？从远处看也能知道人影的胸部很大，因此可以确定不是洁丝或瑟蕾丝。

「您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从旁边传来声音，我转过头看。只见洁丝鼓起脸颊看著这边。她似乎在不知不觉间醒来了。顺带一提，这是内心独白。

（别放在心上。话说回来，刚才差点死掉了呢。居然有那种陷阱在等著，实在是预料之外。）

我转移话题，于是这次换诺特应声。

「只是有怪物会出现的话，就算是我也能应付，但如果像刚才那样连场所都被变化，根本无可奈何。得靠魔法使大人振作一点啊。」

「说得也是呢……对不起，是我不够小心。」

洁丝停止气呼呼，沮丧地露出反省的神色。

的确，倘若没有被鸦片迷昏，说不定能掀起强风或产生氧气来应对。不过，洁丝也需要有我的忠告和建议，才能在瞬间去处理那些状况吧。我必须比洁丝更加振作才行。

（我也应该注意点的。仔细一想，如果说这个世界是藉由愿望所形成的，所谓的坟场应当是相当不妙的地方。坟墓是强烈的感情被吐露出来的地方。既然洋溢著强烈的愿望，发生的现象说不定也会因此变得比较偏激。）

洁丝将手贴在下颚。

「的确……要是来到那样的场所，得小心谨慎点行动呢。」

看来顺利地转移了话题。

「关于胸部那件事，我们之后再慢慢谈吧。」

结果根本没转移到。

「……如果猪的推测正确，表示最大的危险在这之后等著啊。」

诺特悄悄地这么说了。

（什么意思？）

我这么询问，诺特于是蹙起眉头。只见他眉头深锁。

「我们要去王都对吧？也就是说我们得经过针之森啊。」

洁丝紧张地咽下了口水。诺特立刻边调查马车边说道：

「针之森是许多耶稣玛遭到杀害的场所。坟墓那边大概还好很多喔。」

没有马的马车以彷佛会坏掉的气势奔驰著──不，要是没有事先补强，肯定已经在途中分解了。

这是车夫的座位与乘客席为纵排那种类型、只有附带车顶的朴素马车。由洁丝坐在前头，用魔法拉动马车。我坐在洁丝身旁，诺特则是坐在后面一排，一边被迎面吹来的冬季强风冷得缩起身，同时留意著周围情况，提防是否有危险。

雾过了一阵子便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妖艳的紫色覆盖了整片天空。这里的天空颜色是每天换一次的吗？

是因为速度跟汽车一样吗？当天夜晚我们便抵达了针之森的一角。夜空还是一样彷佛撒了糖粉似的被大量星星掩盖，针之森里却被显得相当不自然的黑暗给笼罩。

进入针之森前，我们在空地下了马车，拟定战略。

「要是不想遇到奇怪的现象，就只能用全速冲过去了。」

我们全面同意诺特的提议，首先用洁丝的魔法大幅度地改造了马车。我们拆掉感觉会卡到树枝的车顶，模仿犁式除雪车在前头装上弯曲成锐角的金属板。这是打算把一些比较简单的障碍物强硬地撞开。最终马车的外观变得像是武装过的联合收割机。

我们还用金属把开始松动的车轮和车轴更进一步强化，抹上满满的润滑油。我们决定以最快速度朝王都前进，至于无法彻底避开的障碍物，就由诺特拔出双剑来处理。

在我们试车完毕，准备齐全时，已经迈入深夜了。在还是一样过于耀眼的星空底下，我们待在改造过的马车上休息。目前是二日晚上。只要在四日早上前救出马奎斯即可，所以时间还很充裕。如果要穿过危险的场所，早上应该会比晚上好行动吧，因此我们决定小睡一下，等待日出。

以前旅行时负责看守的罗西已经不在了。虽然是短暂的夜晚，但我们决定轮流入睡。负责在前半段时间看守的是我。负责后半段时间的诺特是相当疲惫吗？他一躺到马车的座位上，立刻就呼呼大睡了起来。洁丝身为魔法使，而且在战略上十分重要，我们决定让她尽可能好好休息。

我下了马车坐在草地上，茫然地眺望著星空时，感觉到原本冰冷的地面微微地变暖起来。是洁丝的魔法。明明去睡觉就好，洁丝却来到我身旁并坐下。

（你不睡没关系吗？你一定累了吧。）

洁丝缓缓地摇了摇头。

「轮到猪先生睡觉时，我也会一起睡。」

呼噜──从马车那里传来诺特的鼾声。说不定现在正是两人单独交谈的好机会。

洁丝一边看著彷佛将星星塞满到极限似的天空，同时缓缓地说道：

「事到如今也许根本不用说……但这里是非常不可思议的世界呢。」

彷佛在祈祷、又像在歌唱一般的声音微弱地从针之森的方向回荡过来。

（是啊。毕竟已经死掉的人会出现，猪也会说话……）

「我的胸部也会变大……」

洁丝有些在意似的将双手贴在自己的胸前。即使是小巧的手也能完整覆盖住的尺寸──虽然看起来是这样，但我知道她脱掉衣服的话，其实也挺大的。

「原来您知道呀。」

这是内心独白。

（我再重复一次，我认为你保持这样就好喔。你的巨乳化绝对不是我造成的。）

她用怀疑的视线看向我──我原以为会这样，但意外的是洁丝露出微笑点了点头。

「嗯，我当然知道喔。」

（原来你知道啊。）

她不知为何听来充满确信的回答，老实说让我很意外。明明还没有特定出犯人。

「毕竟猪先生是喜欢在路边悄悄绽放的紫罗兰的变态先生嘛。」

……没错。

（不过，假设这是愿望会具体化的世界……我实在不懂它的发动条件啊。例如我虽然半吊子地变得会说话，却没有变回人类。）

洁丝沉默地思考一阵子后，开口说道：

「的确……如果猪先生能变成人类，我会很开心。」

真的吗？实际上，明明洁丝因为不知所以的理由变成了巨乳，我却依然是一只猪。

「真的喔！您想想，只要您变成人类，就能做很多事情……」

（很多事情……？）

我不禁这么反问，于是洁丝悄悄地移开视线。

「呃，那个……还是算了，没什么。」

我看著脸颊泛红且支支吾吾的洁丝，思考起来。假设洁丝希望我变成人类，我本人又是如何呢？我本身想变回人类吗？

虽然就连自己的心情都不是很明白，但说不定我在洁丝面前反倒想当一只猪。毕竟被清纯的完美美少女当成猪对待经常让我感受到喜悦，而且最重要的是，只要不变成人类，就不会让她失望。

洁丝窥探著我的侧脸。

「那个……我说过好几次，我绝对不会感到失望的。即使您是没有女友的经历等于年龄的四眼田鸡瘦皮猴混帐处男先生，我也丝毫不在意。」

（希望如此。）

我不禁在话中掺杂了像是讽刺的音色。毕竟用嘴巴讲谁都会，而且温柔的人一定会这么说。因为我不是魔法使，所以终究不会知道洁丝的真心话。当然，我很想相信就跟洁丝说的一样啦。

「请您相信。」

洁丝用力这么说道后，将声音稍微压低，接著说道：

「……说到底，如果是谎言，我就不会跑到这种地方来了。」

洁丝闹别扭似的面向下方了。

啊啊，我的坏习惯跑出来了。因为我个性阴沉，动不动就会自卑起来。喜欢的女孩表示她愿意无条件地接纳自己，可以打情骂俏真happy！──这么想不就好了吗？

明明如此，我却……

洁丝突然呵呵地笑了起来。她面向这边，伸手抚摸我的头。

洁丝说出的一句话让我的心情变轻松了。

「……但猪先生这种麻烦的地方，我也很喜欢。」

隔天，没有鸟叫声的早晨来临了。朝霞什么的理所当然似的不存在，天空居然是明亮的莱姆绿。但关于这一点，我早已经见怪不怪。

我们做好觉悟，准备万全，充满干劲地搭上马车，在助跑之后突击针之森。这时我们立刻遭遇到出乎预料的事态。

那里是夜晚。

我们明明是看到早晨阳光后才进入森林的，森林地表却不见任何一点阳光。虽然天空原本就被针叶树漆黑的树叶给覆盖，但另一头根本没有太阳存在的气息。完全看不见令人作呕的绿色天空。反倒有疑似月光的银白色光芒彷佛聚光灯一样，从树木缝隙间四处流泻进来。

「可恶，睡到早上根本是白费时间啊。」

诺特的嘴在笑。是带有讽刺含意的好战笑容。那张笑容让原本感到畏惧的我勇敢起来，开口说道：

（总之，计画照常进行。我们要尽可能地避开障碍，就算遭到袭击也尽量逃走，笔直地以王都为目标。）

「了解！」

驾驶马车的洁丝格外用力地握住把手。辗过树根跳起来的车体，藉由魔法轻飘飘地轻落地。随后，前头的金属板将幼树撞个粉碎。

诺特意气风发地挥舞双剑，让遥远前方的树丛燃烧起来。

（怎么了，那里有什么吗？）

我这么询问。只见诺特不知何故，看来很开心似的……

「这样就变亮了吧。」

讲了这种好像大正时代的暴发户会说的话。

我想起以前诺特曾夸下海口，说要烧光针之森。这里是耶稣玛们为了寻求安宁之地，试图穿过的最后一道──同时也是最大的难关。许多的耶稣玛狩猎者潜藏在这里，有数不清的耶稣玛因而丧命。

证据就是会发光的蘑菇。

在迅速地消逝到后方的地面上，隐约散发著银白色光芒的蘑菇群散布在各处。是吸收了渗入土里的耶稣玛之血──也就是魔法使之血的蘑菇，把那些血液具备的魔力作为光芒散发出来。

发光蘑菇的数量──不，应该说还要更多，代表著在此地断气的少女生命。看到这些蘑菇，可以沉痛地了解诺特想要烧光这座森林的心情。

还有诺特憎恨王朝的心情。

我一边委身于改造马车飙车的振动，同时回想起在旅途中遇见的布蕾丝。位于经济繁荣的商业都市郊外的小圣堂，被监禁在那里的阴暗地牢，沉默寡言的耶稣玛少女。救出她的时候，她的伤口已经化脓，在到达针之森时已经回天乏术了。尽管如此，直到最后她仍祈祷著我们能平安，然后代替洁丝丧命了──

「啊。」

洁丝小声地说道。是气势猛烈地进攻的马车无法彻底避开，辗过了发光的蘑菇。可以看见类似闪亮亮灰尘的东西当场飞舞起来。

（别管它，总之前进就对了。）

「是的。」

洁丝用认真的视线不断看著前方。虽然诺特架著双剑准备应付出乎预料的敌人，但结果是我们杞人忧天。岂止如此，我还感觉到一种无法理解的力量。马车开始加速了。

（怎么了？洁丝，再慎重一点──）

「不是我，是马车擅自……！」

我将身体探出马车看向车轮，想确认发生什么状况。只见车轮跟车轴发出银白色光芒。看来好像是发光蘑菇散播的灰尘黏到马车上了。

不受控制的马车更进一步通过发光的蘑菇群上方。可以看出光芒化为细小的粒子飞舞起来，宛如仰仗静电被吸住般黏在车轮上。车轮本身也一边发光，一边更快地加速起来，在凹凸不平且充满障碍物的森林里前进。

靠蘑菇加速……？

我差点想了些多余的事情，但改造马车以现在进行式持续飙车。必须迅速地动脑思考，来解释现况才行。

然后我想到了。

（自从来到深世界后，至今一直发生一些讨厌的事情，但说不定不是所有事情都是坏事啊。）

听到我的发言，诺特大声询问：

「这话什么意思？」

马车激烈地摇晃，诺特用一只手紧抓住扶手。我则是将身体推到座位与地板之间固定住。

（这里是愿望会具体化的场所。不是恶意会具体化的世界。这些光芒应该是耶稣玛少女们的祈祷吧？）

一边发出磷光一边以爆速旋转的车轮，是因为陀螺效应吗？反倒开始稳定起来。它毫不在乎地劈开躺在前进方向上的树根往前进。

发光蘑菇是想要到达王都却未能如愿，像布蕾丝那样的少女们的痕迹。难道不是她们的祈祷从后面推动马车吗？

（即使是少女们希望至少别人能够到达王都的愿望在帮助我们，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又辗过蘑菇群的马车缠绕著闪亮的魔法粉尘，整体一边散发著银白色光芒，同时加速到已经是令人感到恐怖的程度了。洁丝用腋下夹住座位，她牢牢抓紧以免被甩落。

「也就是说各位耶稣玛在替我们的旅程加油打气呢！」

那是一幕神秘的光景。在阴暗的森林中，我们搭乘的马车一边闪闪发亮一边前进著。

诺特将右手贴在自己胸前，只有在吐气时闭上双眼。

「那也就是说，不用反抗这种现象对吧？」

（当然，既然不是有计画的支援，也可能会发生意外吧。推进力非常充分。为了避免撞上东西，把前面路上的障碍物都清除掉吧。）

「我知道了！」

马车已经不靠洁丝的魔法也能奔驰。洁丝一边将半身牢牢地固定在座位上，同时将右手比向前方，打扫我们前进的方向。诺特也挥动双剑砍倒树木。我聚精会神地凝视前方，指示应该瞄准的场所。

感觉好像从远方传来了叫声和地鸣。但那些声音都伴随著飞逝的景色被拋在后方。马车被耶稣玛们最后的祈祷给包覆，笔直地朝王都前进。不可思议地是我有一种不会被任何人、不会被任何事物妨碍的确信。

唯一的问题是要怎么停下来。王都被垂直陡立的高耸悬崖给包围。我跟洁丝首次到达王都时，是向赫库力彭呼唤让入口打开，但这次应该无法期待能那样进入吧。

感受到陡峭的悬崖就在前方时，支配我们的不是安心感，而是可能会冲撞上去的恐惧。

「喂，笨蛋，放慢速度啊！」

诺特脸色苍白地朝洁丝大喊。

「不行，魔法没有效！」

额头浮现汗水的洁丝这么诉说。如今载著我们的马车以彷佛失控列车般的气势冲向岩壁。在阴暗得像夜晚的森林中，虽然不晓得到悬崖为止的正确距离，但从没有月光照射进来的前方天空来看，应该差不多快到终点了。

（丢下马车吧！）

「可是，要怎么做……」

洁丝似乎很不安的视线看向我们以爆速通过的树林。现在硬要跳下去的话，会顺著失控列车的气势被摔到树木和地面上吧。可以准备做炸猪排了。

「我能在到终点前跳下车。但我可没余力抱著你们跳车喔。」

诺特很快地这么说了。

（洁丝，你能用魔法让我们飞起来吗？稍微向后施力，在空中减速。）

「我没有这么做过……但看来只能一试了呢。」

发光的改造马车穿过还是一样阴暗的森林地表。这时我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疑问。现在这里不知为何像夜晚一样阴暗，但深世界应当还是白天才对。这座森林在悬崖前中断时，天空究竟会是──

然后这个疑惑并非只是我杞人忧天。

森林的终点没有预告便造访，耀眼的阳光灼烧我们的视网膜。从阴暗的地方突然来到明亮的地方时，视色素要习惯这种变化的明适应需要一点时间。

在那之前会先撞上悬崖吧──就在我这么计算时，感觉到身体突然被拉起来丢向上空。

仅有一瞬间，我的双眼勉强捕捉到了世界。

在莱姆绿的阳光中，能看见的是白色──

瀑布声低沉地响彻周围，不绝于耳。

就在我做好觉悟会冲撞上悬崖的下个瞬间，我不知为何待在大型瀑布旁边。

蓝色天空与绿意盎然的树丛。我对这个宽广的瀑布有印象。

是邂逅瀑布。我们寻找契约之楔时，追踪荷堤斯的地方。

那是宛如亮片一般闪烁的细小水花冰凉得让人感觉很舒服，晴朗的炎热夏日。

我感到困惑。身旁不见洁丝和诺特的身影。该不会我真的冲撞上悬崖，一命呜呼了吧？这里是天堂吗？

我一边被凉爽的风吹著，同时像置身梦境似的看了看周围。满溢著嫩绿清水的瀑布潭里有两个人影。男女以极近距离面对著面，只露出头浮起著。

一种紧缩起来的感觉袭向肝脏。该不会──

我彷佛要冲进去瀑布潭似的将身体前倾后，发现是我想太多了。虽然女人是金发，但男人是黑发。因为有一段距离，无法清楚地看见，但感觉两人的年龄都跟洁丝和诺特差不多。

从水倾泻的声响深处传来像在啜泣的声音。看来那声音似乎是在瀑布潭浮起的少女发出来的。

可以听见少年的声音。但那是我不知道的言语。不是梅斯特利亚的语言，当然也不是日文的话语。

但不知何故，我能明白他所说的话。

──不要紧的。你已经不是孤单一人。

少女的哭泣声变大了。少年的手温柔地搭在她肩膀上。

少年的耳语没有被瀑布声响给掩盖过，在我的脑内响起。

──如果是我们就能改变世界。我们一起让这个暗黑时代终结吧。

下个瞬间，彷佛关掉电视的电源一般，世界突然暗转了。

「又来到莫名其妙的地方了。」

听见诺特的声音，我睁开眼睛。

不知不觉间，我已经躺在柔软的地毯上。我一边确认身体状况，同时缓缓地站起来。洁丝也正在我旁边爬起来。一种温暖的安心感包覆住我。太好了。没有人变得扁平。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看到洁丝将手贴在胸前，露出很不满似的表情，我连忙补充说明。

（我不是在讲胸部喔。我是在说没有以从那辆马车被丢出来的速度撞上悬崖，实在太好了。）

还有那是内心独白喔。

「啊……是这么回事……」

洁丝染红了脸。关于这件事，要怪我最近太常讲胸部的话题吧？

「无聊的事之后再说。你们对这里有印象吗？」

被诺特这么催促，我确认现况。

我们在一个豪华绚烂、非常宽敞的房间里。隔著蕾丝窗帘透入的阳光，与用黄金装饰的提灯光芒，温暖地照亮房间里面。以白色与金色为基调的高贵内部装潢，以及红色地毯。中央摆放著附带床顶篷的大型床铺。

然后是我不知道的房间。

「这里是……」

洁丝东张西望地环顾周围，盯上了将蓝天剪成四方形的窗户。然后她一溜烟地飞奔到那边。

「果然没错！是维丝小姐的寝室！」

诺特打开窗帘，从窗户看向外面。

「是王都里面吗？」

从猪的视角来看，只能看见万里无云的天空，但他们两人一定能看见王都的景色吧。才以为撞上了悬崖，却被迫看了不知所以然的光景，然后不知何故瞬移到了王妃的寝室。

这到底是什么状况呢？

（……嗳，我总觉得刚才好像有一瞬间待在瀑布潭，是我的错觉吗？）

对于我的疑问，洁丝跟诺特同时转过头来。

「嗯，我也看见了。」

「我也看到了。」

声音重叠起来，两人一脸尴尬似的互相对视。

（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我这么说，诺特于是催促了洁丝。洁丝将手指贴在下颚。

「我们曾经去过那个瀑布对吧？」

（是啊，邂逅瀑布──是找到契约之楔的地方。）

诺特双手交叉环胸，看向我们。

「在瀑布潭里浮起的那两人到底是谁啊？我们为什么被迫看那种场面？」

金发少女与黑发少年。我想起与洁丝和修拉维斯三人一起造访的誓约岩窟。

那是王族的人去结为夫妻的场所，里面遗留著壁画，描绘出拜提丝与其配偶路塔的相遇与结合。我记得上面画的拜提丝是金发，路塔则是黑发，正好跟刚才看见的两人一样。

是看了我的内心独白吗？洁丝看著我点了点头。

「那两位应该就是拜提丝大人与她丈夫路塔先生吧？我听说邂逅瀑布这个地名是因为他们两位在那个地方相遇，拜提丝大人才会这样命名的。」

「也就是说我们被迫看了创立王朝的混帐老太婆的邂逅吗？」

诺特蹙起眉头，毫不掩饰地表露出厌恶感。

拜提丝是将契约之楔搜刮一空，藉此获得绝对性的最强魔力，让魔法使之间的战乱时代划下休止符的女性。然后也是开始了耶稣玛这种残酷制度的罪魁祸首。要让诺特对她抱有好印象是不可能的。那还不如要诺特跟马奎斯拥抱一下，可能还简单许多吧。

（假设黑发男人是路塔……他说了「如果是我们就能改变世界」这样的话对吧？那个究竟是什么意思？）

「天晓得……实际上他们两位的确让暗黑时代划下休止符，改变了世界，所以可能是『如果是我们两人就能实行那个方法』的意思吗？」

（是说收集契约之楔吗……？）

对于开始在意起细节的我们，诺特咳了一声制止。

「那种事现在根本无关紧要吧？既然没有关系，就赶紧朝下个地方前进吧。」

诺特这么说道后，横跨过宽敞的房间。他前往的方向有一扇木制的门扉。在豪华的寝室中，那似乎就是唯一的出入口。

我们也停止考察谜样的场景，将注意力转向那边。

诺特伸手握住门把，谨慎地试图开门。响起了几次卡嚓、卡嚓的声响。

「打不开啊。」

「是上锁了吗……」

洁丝飞奔到他旁边，观察著握把部分。我也靠近门扉。

「你们退后一点。」

诺特理所当然似的拔剑，用赤热的利刃砍向门扉与墙壁的缝隙间。

他再次伸手卡嚓卡嚓地转动门把，尽管如此，门本身依旧一动也不动。

我有不祥的预感。

（嗳，诺特，窗户是玻璃的对吧？你能不能试著弄破那个？）

「小菜一碟。」

诺特用流畅的动作将原本试图撬开门扉的其中一把双剑朝窗户挥下。新月型的火焰撞上窗户──然后炸裂。

火星散落完毕后，只见毫发无伤的窗户仍残留在那里。

（看来你至少要吃饱一点比较好啊。）

在我这么说的期间，洁丝也从小柜子上拿起金色的狮子摆饰。看她的手颤抖不停的样子，那东西似乎挺重的。

（你在做什么啊？）

「既然是深世界，这点小事应该会被原谅吧？」

洁丝将她用双手拿起的金狮子朝著窗户瞄准目标。伴随著让人以为是抽响巨大鞭子一般的夸张声响被射出的摆饰，以超音速冲撞上窗户。

发出嘎锵的吵闹声。不出所料，是狮子摆饰变得像仙贝一样扁平，掉落到地板上。窗户护栏的痕迹漂亮地印在上面。

我们没花多少时间，就推敲出极为单纯的结论。

出不去。

虽然进入了王都是很好，但我们无法离开王妃的寝室一步。简直就像有人要我们在这里睡一辈子一样。跟我们至今渡过的危险相差甚远的宽敞床铺，沉甸甸地坐镇在房间正中央。

（这该不会是那个吧……不○○○就出不去的房间吗？）

我这么说。只见洁丝在一旁疑惑地歪头。

「○○○？」

由于各种原因，我只把这个部分用我那个世界的言语来发音，但看来反倒是反效果。不小心引起洁丝的兴趣了。

（没什么，你忘了吧。）

「○○○是猪先生那个世界的词汇对吧？」

我知道只要是内心的声音，无论是什么语言，洁丝似乎都能读心。不过被转换成声音资讯的话，她似乎无法明白并非梅斯特利亚语的单字。不小心让她重复了奇怪的词汇，瞬间有股罪恶感涌现上来。

（没什么大不了的，可以听过就算了。）

诺特也用一脸疑惑的眼神看向我。

「○○○是什么啊？」

呃，真的没什么，饶了我吧。

「只要进行所谓的○○○，就能离开这个房间吗？」

（不，不是那样的──）

「那就试试看吧，○○○。」

这不是可以用那种试试看的感觉做的事情耶？？？

我切身感受到不该在正经的场面随便说玩笑话。

（不，没有尝试的价值。还是别那么做比较好。）

「我认为只要有一点点可能性，都应该尝试看看的！」

对不起啦。

「嗳，猪先生，来做嘛，○○○！」

……………………

看到沉默下来的我，诺特稍微咂了声嘴。

「搞什么啊？别讲些根本办不到的事啦。」

真不好意思啊，我办不到！

（刚才那是玩笑话，开玩笑的。绝对不是那么回事，所以我们认真地想想正经的方法吧。）

「方法？要想什么方法啊。」

的确，毕竟又不像逃脱游戏那样有人出题给我们，物理性的方法我们已经大致试过一轮了。

（首先来想想应该思考什么吧。）

「说得也是呢……」

倘若想攻略深世界，只能用道理思考，而不是靠力量──最伟大的魔法使伊维斯这么说明了。道理吗……不过，在这个没有说明书就硬塞规则过来的世界，我们该怎么寻求道理才好呢？

我一边看著在窗户对面，无法前往的外侧，一边思考著。只见太阳已经高挂在天上，蓝天愈来愈──

嗯？

（嗳，洁丝，在撞上悬崖前，也就是离开针之森的瞬间，你看见了天空是什么颜色吗？）

我这么询问，于是洁丝将手指贴在额头上，思考起来。

「呃……我想想……记得好像是绿色……啊！」

洁丝这番话让我确信了。虽然被小裤裤分散了注意力，但那时的天空确实是绿色的。现在却是蓝天在窗外展开。

正好就跟之前进入阿尔的牙城时，原本异常的星星数量恢复正常一样。

倘若是这个假说，感觉也能解释刚才那个瀑布潭的场景。不过这么一来，就成了非常伤脑筋的状况。因为这表示我们还没有待在王都。

「没错，你们待在错误的地方。」

突然从后方传来声音，我们同时猛然地转过头。

「这里并不是王都。而是王朝的始祖──女王拜提丝的牙城之中。」

自信洋溢且潇洒，十分熟悉的声音。

金色卷发长及到肩膀的中年男性用迈步接近我们。

还有，那家伙一丝不挂。

＊　＊　＊

我至今造访过各种城镇，但在针之森前面通过的村庄光景，远比以往看过的都还要凄惨。

自从暗中活跃的术师夺取王朝之后，除了王政的蛮横，所谓恶棍们的恶行也被放任不管。

不知是发生了什么，在白天时的那个村庄里，已经不见居民的身影。

破坏、强盗、杀人──各种不讲理的痕迹残留在毁坏的村庄里。倘若对现况置之不顾，梅斯特利亚全土可能都会变成这样。无论如何都必须避免这种情况吧。

虽然我已经习惯尸体了，但瑟蕾妹咩似乎不是那样。发现倒在路上快腐烂的遗骸用露出白骨的脸看著这边时，她发出「呀！」一声可爱的哀号，紧抓著我不放。我认为我需要这样的妹妹。

「南方村庄应该很和平，也没有尸体吧？」

调皮小子巴特小弟这么对瑟蕾妹咩搭话了。虽然内容有些讽刺，但他应当没有恶意。听起来反倒像是纯粹地感到羡慕。

我听说巴特小弟是北部出身。北部受到暗中活跃的术师强烈的影响，是曾有一段时期受到其支配的地区。因为姊妹和母亲被当成人质，巴特小弟被迫在斗技场强制劳动时，被阿诺救了出来。然后他就把阿诺当成师父仰慕，一路跟到了这里来。

「瑟蕾丝害怕尸体吗？」

听到巴特小弟这么询问，瑟蕾妹咩点了点头。巴特小弟的手一派轻松地放到她的肩膀上。

「不是那样喔。瑟蕾丝是害怕有人死掉。尸体什么的就跟落叶一样。迟早都会化为土壤而已嘛。会害怕尸体，是因为你不想知道有人死掉。」

巴特小弟的双眼捕捉到瑟蕾妹咩的视线。

「所以说，害怕尸体的时候，只要去看活著的人的眼睛就好。」

瑟蕾妹咩忽然放松下来般地露出微笑。

「……谢谢您。我觉得心情轻松多了。」

「对吧？」

少年看似满足地说道后，用食指揉了揉鼻子下方。

偶尔我会觉得这孩子是不是对年龄相近的瑟蕾妹咩抱持著好感。实在是太不像话了。这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原谅的事。

「我从小就一直在做埋葬尸体的工作。但我绝对不会一个人做这些。我平常都是跟兄弟或是耶稣玛姊姊一起搭档，两人一起工作的。因为要是独自面对死亡，会被死亡给吞没嘛。」

我是首次听说。埋葬尸体的工作，是殡葬业者吗？还是更加违背良心的工作呢？

就在我这么心想时，听见了瑟蕾妹咩呜呜地抽泣起来。

「喂，瑟蕾丝，你怎么啦？」

「……对不起，没事……没什么。」

瑟蕾妹咩用袖子使劲地擦拭泪水。我可以明白是什么让她有这种举动。是阿诺。因为瑟蕾妹咩知道阿诺一直独自一人在面对死亡。

巴特小弟也察觉到了吗？他看似尴尬地笑了笑。

「师父还没有到星星的另一头。一定能再见面的啦。」

瑟蕾妹咩努力露出笑容后，巴特小弟点了点头，跑到约书小弟他们走著的前方了。是有什么事情要找他们吗？因为被巴特小弟追过去，我们变成了最末尾。我活用猪宽广的视野，留意著后方和瑟蕾妹咩的脚。

太阳还高挂在天上。

前天晚上，从尼亚贝尔附近悄悄登陆的我们，在海岸洞窟过夜，然后一边按照道路和危险程度来决定使用马车或船或徒步，同时以最快速度朝王都前进。我们在途中的洞窟露营，然后又过了一晚，现在来到下午。距离跟萝莉波先生和洁丝小姐约定的「四日早上」，还有半天与一晚的时间。

我们这边之后只要通过针之森就行，因此除非有什么严重的状况，否则算起来是来得及。当然，必须留意王都周遭的防守是最严密的这点。

…………？

我总觉得好像有人在看我，我猛然转头看向后方。

在我们早就拋下的尸体那一带，有什么东西在动。是很大只的动物。它弯下长脖子确认尸体后，是因为没有任何部位可吃吗？它蓦地抬起脖子，看向了这边。

当我注意到时，为时已晚了。

动物开始彷佛钟摆似的摇晃身体。但只有那颗秃头宛如用图钉钉在空中一般动也不动。是赫库力彭。

「噗呼喔w」

我急忙发出声音。便见走在前面的兹涅妹咩在眨眼间拔出原本背著的大斧，以特殊部队的敏捷度冲向赫库力彭。

赫库力彭是王朝派出的监视者。能够将看到的景色用魔法送出，传达给王都。传达给想取王子性命的最凶残之国王潜藏著的王都。

可以看见兹涅妹咩在通过我们旁边时，她的赤脚变化成黑色鳞片状的皮肤。是肌肉发达的龙之脚。架著大斧的女战士往上跳到常人不可能到达的高度，同时挥动斧头，一边旋转一边冲向赫库力彭。不只是斧头，就连她本身也缠绕著电击，以雷光的速度猎杀了赫库力彭。

虽然首次看见时我吓破了胆，但关于这对姊弟超人般的能力，我跟兼人都已经不会感到惊讶了。

「哎啊，应该被看见了吧？」

约书小弟看著像豆腐一样被砍成两半的赫库力彭，这么说了。

原本走在前头的王子飞奔靠近这边。他的表情十分严肃。

「不妙啊，换条路前进吧。」

我们小跑步地开始移动。根据王子所说，好像无法确定那只赫库力彭看见的情报是否传达给王都了。运气好的话，应该有及时杀掉；运气不好的话，表示最凶残的国王已经知道我们的所在处了。

从两个方向传来像要夹击我们似的铠甲声音，让我们得知这次赌输了。从上空传来龙的咆哮声。

有两条退路。看是要进入针之森，或是离开针之森。

目前是三日下午，因此离开针之森的话，要在原订目标的四日早上赶到王都的可能性会变低。以解放军的立场来说，想要确实地收拾掉国王。

我稍微思考之后，这么告诉王子：

（没有时间了。虽然比预定时间早，但我们进入针之森吧。如果是在阴暗的针叶树林中，比较方便逃跑，面对大军也能像游击队一样战斗。）

王子的额头流下汗水，他点了点头。

「这边！」

王子一边用魔法朝周围设下烟幕，同时这么呼唤我们。

约书小弟来到我们身旁，陪我们一起奔跑。

「萨农、瑟蕾丝，你们千万别走散啊。」

我们踏进阴暗且冰冷的针之森。在烟幕那一带传来某些爆炸声响。看来追兵正稳扎稳打地前往这边。

不过，我们不能放弃。

因为在杀掉国王之前，我们不能失去王子这张王牌。

＊　＊　＊

「荷堤斯……？」

诺特情不自禁似的发出声音。全裸的变态男人朝我们露出微笑。

「因为主人好像很伤脑筋，所以我来帮忙一下。尽快溜出这个牙城吧。若是能早点接触到大哥，我的侄子暴露在危险中的时间也会变短吧。」

之前明明死得那么帅气，却连声招呼也没打就全裸出现的这个男人脑袋里究竟装著什么啊？托他的福，什么感伤的情绪都消失无踪了。

「话说回来，洁丝，你为何将脸遮起来呢？让我看看你可爱的脸蛋吧。」

我转头看向旁边。只见洁丝用双手摀住了脸。

（难道不是因为你全裸的关系吗……？）

我的指谪让荷堤斯将视线望向下方，暂时注视著自己本身。

「这样啊，在这里必须穿上衣服才行吗？」

荷堤斯俐落地张开双手。只见白布很自然地出现，将他结实的肉体缓缓地缠绕起来。

当洁丝总算露脸时，荷堤斯已经背对著这边。然后他很快地走向床铺那边。

「这个房间虽是历代王妃的寝室，但最初的主人是个男人。你们明白理由吧？因为初代国王是女王拜提丝，所以是由女性那方使用目前的国王之寝室。」

我们彷佛被导游带路的观光客一般跟著他走。荷堤斯双手交叉环胸，俯视著床铺旁空无一物的场所。

「离开王都前，我偶尔会来大嫂的寝室玩──不，这当然不是出轨什么的──照理说有个化妆台正好就在这个地方。这里却没有那个化妆台。」

他老是会说些多余的话啊。

（换言之，是怎么回事呢？）

听到我这么催促，荷堤斯朝这边眨了眨眼。

「简单来说，这里并非现在这个时代的王宫。而是一百多年前的王夫之寝室──也就是拜提丝记忆之中的寝室。就如同我刚才也说过的，你们不小心误入拜提丝的牙城了。」

「牙城是说那个吗，也就是她的内心吗？」

「你还真清楚呢。」

荷堤斯点头肯定，诺特无法理解似的挑起眉毛。

「但是只要不去碰附带眼球的东西，就不会进入牙城不是吗？看来很跩的老头那么说过喔。」

「父亲大人纵然会有判断失误的时候，但在知识方面经常是正确的。」

荷堤斯碰触细腻地施加了黄金装饰的白色墙壁。

「主人说的应该是所谓的灵器吧。的确，只要没人去碰灵器，就不会进入牙城。但是，假如你们实际上已经碰触到灵器了呢？」

洁丝灵光一闪似的说道：

「照理说我们原本会撞上围著王都的悬崖……但没有变成那种情况呢。换言之，这表示王都的外墙本身就是拜提丝大人的灵器吗？」

荷堤斯「砰」一声地敲了一下手。

「正是如此！所以你们撞上悬崖的时候没有变成肉饼，而是通过梦境世界，误入了这个房间。」

原来如此……？如果是这样我能理解，但灵器不是象徵心灵的东西吗？

荷堤斯瞥了疑惑的我一眼，接著说道：

「你们必须先离开这座牙城，才能进入深世界里的真正王都，去寻找暗中活跃的术师的灵器。你们必须溜出终结了暗黑时代、毫无慈悲的绝对女王的内心。」

「那个，您愿意……告诉我们离开的方法吗？」

看到洁丝谨慎地询问，荷堤斯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我也知道被洁丝当成外人对待的辛酸感觉。

「不，我能做的只有帮忙而已。战斗方法要靠你们自己发现喔。」

他平淡地这么说道后，忽然放松表情笑了。

「如果是你们，应当能绰绰有余地办到。你们知道牙城的攻略方法吧。需要的是道理。」

（寻找拜提丝的故事结局……）

我这么喃喃自语，诺特则是在一旁很不高兴似的双手交叉环胸。

「什么故事，这里只是个出不去的寝室吧？」

「你们好好地探索过每个角落了吗？真的能断言什么线索都没有吗？」

听他这么一说，洁丝环顾房间。这房间的家具并没有很多。倘若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照理说应该会立刻发现……

…………？

因为靠近了床铺，我发现从某处飘来像是铁锈的气味。

（这么说来，我们没有确认床铺啊。）

洁丝走了过来，掀开棉被。她的手突然在途中放开棉被，摀住了嘴巴。

「……！」

铁锈味变浓了。不，从那种腥味可以清楚知道并非真的是铁。

这是血的气味。

我爬上床铺，看向洁丝视线的前方。

赤红无比的鲜血散落在白色的大枕头上。血液的量相当惊人，不是不小心流鼻血那种程度，但没有弄脏枕头以外的地方，控制在小规模的范围内。没有遗体什么的。只有新鲜的血迹染红了枕头的一部分。

荷堤斯看著血，扬起嘴角。

「处男小弟喜欢这种的对吧？是谁做了什么的结果，演变成这种情况呢？只要推理这点，应该就能自然而然地看见故事的结局吧。」

呃，我是喜欢悬疑作品啦……但所谓的故事是这么回事的吗？

「猪先生，来思考看看吧！」

既然洁丝这么说，那也没办法。

（看来终于到了使用桃色脑细胞的时候啊。）

我一边仔细观察床铺，同时把想到的事情总之先说出来看看。

（这个血迹集中在枕头上面。除非是以相当奇怪的姿势出血，否则应该能推测是头部附近流出的血液。这不是鼻血会有的量，看起来也不像吐血，所以应该是外伤导致的出血吧。但并非致死量。看来受伤的部位应该不是脖子。）

洁丝将手贴在下颚。

「如此一来，就是脸或头……」

总觉得好像已经能看见答案了。荷堤斯还是一样嘴角上扬，默默地注视著我们。他已经知道答案了吗？可怜的诺特一个人被排除在外，他手扠著腰在旁关注情况。

（首先要厘清血液的主人是谁。据说这里是王夫──也就是拜提丝的丈夫路塔的寝室。按常理来想，应该是路塔的血吧。不过……）

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我靠近枕头，试著嗅了一下气味。

猪的鼻子擅长分辨气味。疑似男性的气味与疑似女性的气味各有一个。男人的气味相当浓厚。看来枕头的主人似乎是男人。

「气味怎么样？只要闻一下就知道犯人是谁了吧。」

听到诺特从旁这么询问，我走下床铺。我闻了闻洁丝的脚，果然有一种让人安心、一如往常的美少女特有的芳香气味。

「不是要您闻我的脚喔……」

是这样吗？我不小心误会了。

（血应该是这张床铺的主人──路塔的血没错吧。另一个气味恐怕是被允许进入这里的女性，也就是拜提丝的气味。）

从床铺检验出来的两人气味跟洁丝脚的气味，好像有什么相似的成分。即使年代较远，果然还是祖先啊。

「咦？可是请等一下。这样不就变成是拜提丝大人杀了自己的丈夫路塔吗……？」

我想起刚才那幕瀑布潭的场景。对著拜提丝鼓励她，说你已经不是一个人的路塔──两人之后还有了孩子。要是演变成杀人，实在是个悲伤的故事。不过……

我对著一脸担心的洁丝摇了摇头。

（还没有确定是那样。反倒应该说只流这些血就要杀掉一个人，是极为困难的事情吧。如果只有头部的外伤，很难想像心脏会立刻停止。即使伤口很小，在死亡之前应当也会流出相当大量的血液。如果是在途中移动了遗体，照理说枕头以外的地方也会沾到血，但也没看到那样的血迹。）

荷堤斯一边连连点头，一边聆听著。

（也就是说，这并非杀人事件的现场。）

不小心说了好像名侦探一样的话。

洁丝的头顶上浮现问号。

「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如果有量多到不自然的鲜血渗入床上，会联想到杀人也无可奈何。但假设这是杀人，有很多令人费解的地方。为何只有这点血？为何不用魔法更俐落地杀人呢？说到底，为何女王要杀害自己的丈夫呢？）

「虽然有流血，但并非遭到杀害……这是怎么一回事呢？他是在这里受伤了吗？」

（在这张什么都没有的床铺上，受了会流这么多血的伤吗？只有枕头沾到血，就表示他维持流血的状态躺著。然后乖乖地就这样躺著止血。这是有一点难以理解的状况。）

而且最重要的是，没有故事性。这里是残留在拜提丝印象中的一个场面。

（更简单点来想……比方说，假设路塔原本就已经死亡呢？）

静寂支配著寝室。

（假设他已经死亡，也能解释这样的出血量。因为送出血液的心脏已经停止跳动了啊。）

「……可是，太奇怪了！拜提丝大人居然特意伤害已经过世的路塔先生的身体……」

洁丝似乎不想相信的样子。对发誓相爱的人做出这种事，实在太过残酷了。不过。

（假设她是从遗体取出必要的东西呢？）

我这番话让洁丝露出震撼的表情。

「该不会……」

拜提丝取出的是路塔之眼。在施加了黄金装饰的玻璃球中，只有一颗人类的眼球浮在里面。

荷堤斯啪啪地拍了拍手。

「十分精彩。居然在一瞬间就推敲出答案，不愧是处男小弟呢。」

然后他弯下腰将脸凑近枕头的血。

「你知道拜提丝为何能够把契约之楔搜刮一空，获得最强的魔力吗？」

他的视线看向洁丝。

「呃……我想是因为使用了这个路塔之眼……」

我记得跟洁丝一起解读史书的时候，上面的确是这么写的。但荷堤斯竖起食指摇了摇。

「那应该是误解了史书的意思吧。你仔细想想。假设你有了丈夫，你会挖出他的眼球来使用吗？说到底，被挖出来才能发挥的力量是什么？」

洁丝猛然倒抽一口气。

「也就是说路塔先生的眼睛原本就具备这种能力呢。」

「没错。使用了路塔之眼来寻找契约之楔这句话，应该不是使用了你现在拿著的那个道具的意思吧。也就是说成为拜提丝的丈夫，叫做路塔的青年，原本就具备看见契约之楔所在处的能力。」

果然没错。我之前就一直很在意了。为何指示至宝的道具会附带拜提丝丈夫的名字呢？

我压根没想到居然会因为偶然进入拜提丝的牙城而得知答案。

「有这种能力……」

洁丝这么低喃后，她抬起头来。

「可是，假设路塔先生具备这种能力，就能解释刚才那幕瀑布潭的场面呢。『如果是我们就能改变世界』──因为只要使用路塔先生的能力收集契约之楔，拜提丝大人成为最强的魔法使，就能够终结暗黑时代。」

洁丝的考察让诺特浮现出接近嘲笑的笑容。

「也就是说王家代代相传的拜提丝的神之力，结果只是这样的东西吗？只是碰巧与能看见太古宝物的男人相遇，把宝物都搜集起来的结果啊。」

从他的声音可以感受到「我们是因为那种力量而被迫接受不讲理的事吗？」这样的愤怒。

「主人说得没错。为了就只是那样的东西，大哥他……」

荷堤斯话说到一半，暂且闭上了嘴。

「不……先别说这些吧。」

他咳了两声清喉咙，重新说道：

「藉由跟具备特殊能力的路塔一同收集契约之楔，拜提丝储蓄力量，在魔法使们横行霸道的暗黑时代一路战胜到了最后。成为我曾祖父的儿子也在途中诞生了。在感觉一帆风顺的人生中途袭击了她的悲剧就是这个。」

「深爱的路塔先生之死……可是，为什么──」

看到喃喃自语的洁丝，荷堤斯双手交叉环胸。

「从这个现状应该能在某种程度上推测出路塔的死因吧。」

是这样吗？我试著思考。

（若是有拜提丝的魔力，应当能治疗路塔才对。路塔是猝死吗？或者是在拜提丝不在时丧命了……）

「枕头以外的地方没有沾到血，所以感觉不太可能是伤重身亡呢。」

我一边思考，一边跟洁丝互相对望。

（这样的话……）

「……该不会是被某人用魔法给……？」

荷堤斯用认真的眼神注视战战兢兢地这么说的洁丝。

「这只是我的分析，但试著阅读各种纪录后，我发现无法说是偶然的一致。拜提丝一开始是把同盟的魔法使当成友人在对待的。但在某个时间点后，她突然转换方针，开始用项圈和血环来支配他人。这就是耶稣玛这种制度的开端。」

「该不会……某个时间点是指…………」

看到吞吞吐吐的洁丝，诺特从旁插嘴：

「那个叫路塔的家伙遭到杀害的时候吗？被同盟的魔法使背叛，自己的男人遭到杀害，她变得无法相信任何人，所以替同伴们戴上了项圈？」

他的语调渗出愤怒。荷堤斯彷佛甘愿承受似的闭上眼睛。

「正是如此。路塔暴毙的时期与拜提丝开发了项圈的时期。这两点很完美地一致。虽然关于他的死因没有记录在任何地方，但如果想作是以他的死亡为契机，拜提丝开始将其他魔法使无力化的话，就能够相当自然地理解这些事。」

虽然语调温和，但他说著十分恐怖的话。

「搞什么啊？这是说耶稣玛是因为那家伙不爽自己的男人被杀，为了泄愤才诞生的存在吗？」

诺特瞠大眼睛。荷堤斯缓缓地吐了口气。

「与其说是泄愤，不如说是厌世吧。由于路塔遭到杀害，拜提丝变得无法相信任何人。被怀疑是犯人的人们应当一家老小都一个不剩地被处死了。虽然没有留在纪录里，但现在也确实残留著痕迹。有时间的话，你们可以试著寻找看看。因为疑似被处死的魔法使们的遗骸，至今仍在王都示众呢。」

我说不出话。耶稣玛这种持续一百年以上的不讲理制度，居然是因为仅仅一次的杀人事件而开始的吗？

那样受苦而死的少女们实在死得太不值得了。

似乎大受打击的洁丝安静地走著，低头看向沾满血的枕头。

「居然挖出深爱之人的眼睛，虽说是为了保存有用的能力，我认为这行为实在过于粗暴。但是……」

（一想到她看见丈夫惨遭杀害，最后决定这么做的心境，实在令人悲伤呢。）

产生了路塔之眼这个魔法道具的悲剧。

这个房间的故事是将摘出那眼睛的场面剪下来的部分。

这时我忽然想起我们原本在做什么。我们是在寻找这个故事的结局，想要逃离这个房间。

（也就是说这里是拜提丝看见丈夫路塔惨遭杀害而发狂，挖出他眼球的场面。那我们该怎么结束这个故事才好？）

洁丝忽然看向手上拿的路塔之眼。

「啊……」

洁丝好像注意到什么，她将路塔之眼展示给我们看。只见黑眼珠笔直地朝向枕头那边。洁丝移动的话，黑眼珠也经常会跟著动作，将视线朝向枕头那边。

简直就像路塔之眼想回到被取出的地方一样。

洁丝试著把路塔之眼放在枕头上，寝室的景色便像卷起漩涡似的消失，变化成阴暗的空间。这次是有印象的地方。是我跟洁丝寻找史书的王宫图书馆，宛如密林一般并列的书架。跟寝室截然不同，这里没有外头的光芒，只有飘浮在天花板的红色光芒诡异地照亮书籍。已经四处不见离开洁丝手里的路塔之眼了。

「真暗啊。」

诺特不客气地想拔出双剑，但洁丝轻轻地按住他的手，用魔法变出了光球。虽说是深世界，但她果然还是不愿意在图书馆变出火焰吗？

「好啦好啦。」

荷堤斯还待在我们后面。

「这样就顺利解决出不去的寝室这个难题了。问题在于这里就是深世界的王都吗？或者还在拜提丝的牙城里呢？」

听到荷堤斯这番话，我思考起来。

（只要调查书架就知道了吧。如果放著拜提丝死后才出版的书，就能证明这里不是拜提丝的记忆之中。）

「说得也是呢……」

洁丝看向附近的书架，瞬间染红了脸颊。

（怎么了？）

「呃……那个……」

荷堤斯意味深远地扬起嘴角。我有种不祥的预感，也看向书架。我试著阅读就在附近的书背文字。

──住隔壁的美女姊妹会轮流跑来诱惑我。

看来梅斯特利亚的官能小说具备独特的标题品味。而且这还是在高级的皮革封面上用烫金字这么写著，实在很有趣。

该说偶然或必然呢？我们人在官能小说的书架前。

荷堤斯的手忽然伸向眼前。

「美女姊妹。处男小弟看上了不错的古典文学呢。终盘的展开十分优秀喔。虽然跟姊姊相爱却被拆散的主角，在妹妹身上发现姊姊的影子──」

「我要揍人喽。」

诺特一脸不快似的打断了他。我想是用不著动手揍人啦，但对于在女儿面前喜孜孜地谈论起官能小说的好色老爹，不说到这种程度是不行的吧？

我无视面带笑容闭上嘴的变态家伙，开口提议：

（洁丝，找找看妹错如何？）

「咦，嗯，说得也是呢……！」

《爱上妹妹是不是一种错误呢？》──是大约五十年前被写出来的畅销小说。这肯定是拜提丝死后才被写出来的作品，此外，现在的图书馆应当也有收藏才对。

几分钟后。我们看了众多说明语调的书名后，得到妹错并没有在这个书架上的结论。根据洁丝所说，除此之外，似乎也没看到任何一本最近出版的书。先不提洁丝为何这么清楚最近的官能小说，总之知道了看来我们还在拜提丝的牙城里面这件事。

「只要再找出什么故事的结局就行了吧。交给你们啦。」

诺特耸了耸肩。

「从刚才的寝室来思考……这间图书馆也是发生什么事情的瞬间吗？」

（应该是那样吧？要补充的话，那个瞬间应该是对拜提丝而言印象深刻──有什么象徵意义的一幕场景才对。）

我们已经失去刚才用来当线索的路塔之眼了。看来只能再次从头寻找道理。

（只要寻找事件发生的痕迹就行。来探索这间图书馆吧……以防万一，我们还是别分散比较好吧。）

我们在阴暗的图书馆里走著。为求保险起见，我们尝试了一下，但果然还是无法从作为出口的门扉到外面。这就表示故事是在这间图书馆里面发生的。

狭窄的通道上并列著好几排高大的书架。从塞满满的书籍上飘来纸张与墨水的沉稳香味。我们让洁丝带头，排成一排前进，四处寻找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猪先生，那个！」

在安静的图书馆之中，洁丝屏住呼吸对我这么说了。

她的手指向前方，位于狭窄通道前的老旧桌子。那是被有坐垫的椅子给围住、阅览用的宽敞书桌。中央摆放著魔法提灯，只温暖地照亮桌面。

可以看见那张桌子角落放著透明的玻璃瓶。

（去看看吧。）

我们围住桌子。虽然就凭猪的视角看不见桌上，但洁丝会帮忙告诉我状况。

「好像是墨水瓶……瓶盖一直没盖上，墨水已经完全乾掉了。附近还放著笔呢。」

（线索只有这些吗？墨水有没有什么特徵？）

「不知道能不能摸这个瓶子呢……？」

不愧是洁丝，还会考虑到要保留现场。

（我不觉得墨水瓶的摆放场所会有多重要。应该可以吧。）

我这番话让洁丝拿起了瓶子。乾掉的墨水黏在厚实的透明玻璃瓶底。洁丝让指尖发出白光，透过底面来看。

「红色……看来是红色墨水呢。」

她这么说，也拿给我看。乾掉的墨水红得简直像血一样。我试著闻了一下，真的有血的气味掺杂在刺鼻的墨水味里面。

（跟渗入枕头的血是一样的气味──是路塔的血。）

我这番话让洁丝倒抽一口气。

「您是说她在墨水里掺了血吗？」

（看来是那样呢……虽然不晓得理由……）

我一边说道，总之先试著闻了闻椅子的座面。

（从椅子上散发出拜提丝的气味。是拜提丝本人坐在这里，用掺了路塔之血的这瓶墨水写了些什么。既然瓶盖一直没盖上，导致墨水都乾了……表示她可能写到一半就停手了，或是已经写完了吗……）

洁丝猛然一惊，从长袍怀里拿出一本书。红色封面的书。

是《灵术开发记》。

「这么说来，这个是用红色墨水写的呢。」

两本开发记从变得像四次元口袋一般的怀里冒出来。是前篇与后篇。

该说感觉事情太顺利了，还是好像被看透了呢？甚至有种被操纵的感觉……但我心想说不定这是──

（刚才我们不是用寝室内的道具来离开寝室，而是用我们带进来的路塔之眼对吧？说不定在这里也是那样吗……？）

「您的意思是《灵术开发记》正是离开这间图书馆的关键吗？」

看到觉得疑惑的我们，诺特从旁插嘴：

「这样应该庆幸我们碰巧有带这两样东西吧。要是没带过来，我们就得跟这个变态家伙在牙城里生活一辈子了吧。」

「哎呀，变态是指谁呢？除了我们还有谁在吗？」

荷堤斯故意装糊涂，东张西望。别装傻啦。

先不提这些，把参加者碰巧带进来的东西当作关键的逃脱游戏，不会太过不公平吗？虽然线索强烈地暗示著《灵术开发记》，但那个真的是关键吗？

我们是否弄错了什么？还是说……

（算啦，总之可以让我闻闻看吗？）

我试著用猪鼻闻了闻开发记的内业。原来如此，跟墨水瓶是相同的气味。

（看来写下《灵术开发记》的就是放在这里的墨水没错。我们先从这本书寻找线索看看吧。）

「应该把这本书的什么当作线索呢？」

我试著把突然浮现的想法告诉思考的洁丝。

（后篇的最后一页。因为墨水被放置到完全乾掉了，与其说是写到一半，更有可能是已经写完了。最后一页写著什么？）

洁丝坐在地板上，在我眼前翻开书。胸前可以窥见平缓的山谷──最后一页只写了一行文字。用掺血的墨水，以相当潦草的笔迹写著。

──要道别了。果然我不该来这里的。

「我一直很在意……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这一行的笔迹是不是跟其他页不同？）

洁丝翻动内页。虽然其他部分也用相同的墨水手写，内容也是随笔散文，但笔迹相当工整。只有最后一页文字惨不忍睹，像是非惯用手写出来的一样。

「是那样没错呢，似乎是不同人物写的文字。」

（会是谁呢……）

洁丝稍微移开了视线。

「这说不定是路塔先生写的。」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不，虽然我没有根据……但这两本开发记写著拜提丝大人如何找回已故的路塔先生的经过。前篇的内容写到将附在自身上的灵魂分离出来为止，后篇的内容则是写到潜入深世界，替灵魂找回肉体为止──正好就跟我现在仿照她的做法一样。」

换言之，这两本书是在路塔生还后才完成的。这本书最后记载著道别的话语。似乎有些不安的眼神看向潦草的笔迹。

「拜提丝大人确实成功地找回了路塔先生才对，但那之后写的书籍里，路塔先生完全没有登场。」

我思考起来。「要道别了。果然我不该来这里的」──假设写下这行字的是路塔。也能解释成路塔好不容易生还，从深世界归来之后，凭自己的意志离开了「这里」。

（这里是指哪里呢？既然他从王家的纪录消失不见，应该是指王朝吗？）

「或许是那样也说不定，但还无法确定……说到底，无论是史书或这两本《灵术开发记》，都欠缺关键部分的记述，或是内容像猜谜一样无法确定，特别是跟路塔先生相关的部分都写得相当模棱两可。」

（真不亲切啊。）

荷堤斯在我后面小声地笑了。

「这也难怪了。路塔是最关键的人物，但在这之前，他也是拜提丝的恋人兼丈夫。毕竟是可能会长存于后世的书籍，不可能写下极为个人的恋爱故事吧。对拜提丝而言，路塔的事情应该是不想被他人知道详情的事才对。」

听到这番话，我忽然想起自己写的小说。不过那篇小说已经没有公开在网路上了，应该不要紧吧？虽然我当作供养投稿了新人赏，但只要没有不小心被编辑部给看中，应该也不会遗留到后世才对。

（毕竟所谓的猜谜，大多是不想让人领悟到真正的目的嘛。）

我这么说并看向荷堤斯，只见那家伙事不关己似的连连点头赞同。

洁丝似乎是可以理解了，注视著鲜红的封面。

「原来如此……虽然不太想写关于路塔先生个人的事情，但又想把灵术的事情写下来，才会完成像这样不可思议的书籍呢。」

诺特咳了两声。

「喂，话题是不是扯远啦？要赶紧找出故事的结局对吧？」

的确。

（这瓶墨水是用来写《灵术开发记》的墨水这点，看来是正确的。这么一来，问题就在于要怎么使用这两本开发记，故事才会结束啊。）

我试著思考，但想不到感觉是答案的解决方案。洁丝似乎也一样。

「洁丝，你是从哪里拿到那两本书的呢？」

听到荷堤斯这么询问，洁丝抬起头来。

「上卷是从这间图书馆借来的。下卷则是修拉维斯先生给我的。听说修拉维斯先生是从马奎斯大人那里收到书的。」

「那个没在看书的大哥吗？」

到目前为止态度一直从容不迫的荷堤斯，在这边首次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对。听说马奎斯大人想知道能否找回您──也就是荷堤斯先生，一直在研究《灵术开发记》……但结果好像还是放弃了的样子。」

原来如此，因为马奎斯把下卷从图书馆里带走了，洁丝才只能拿到上卷吗？

「这样啊，大哥他对我……」

是在想些什么呢？荷堤斯这么低喃后，暂时面无表情地陷入了沉默。不过，他像是转换好心情般，啪一声地拍了一下那双大手。

「换言之。《灵术开发记》最终变成了这间图书馆的藏书。既然是这样，已经完成的书籍去向，自然不用说了吧。」

这样啊。

（洁丝，放著《灵术开发记》的书架在哪？）

「嗯，在这边。」

我跟在小跑步的洁丝后面，前往阴暗图书馆的深处。前进一阵子后，我们抵达用铁栅栏隔开的区域。看来同样是铁栅栏的门扉似乎是唯一的出入口。

洁丝将手贴在门上，门扉顿时发出沉闷的叽叽声响打开了。「这里禁止王族以外的人进入喔。」她这么向我说明了。

在离铁栅栏稍远的地方，并列著看来相当坚固、附带玻璃门的书架。虽然蒙著挺厚一层灰尘，但无论哪个书架似乎都施加著黄金装饰。洁丝毫不迷惘地打开其中一个书架的玻璃门。

「果然没有呢……」

洁丝让指尖发光，照亮书架里面。虽然并列著满满的书，但那里正好有可以放进两本《灵术开发记》的缝隙。

虽然事情实在过于顺利，但简单来说，就是那么一回事吧。

跟路塔之眼一样，我们必须把这两本书也还给这里。

（你对那两本书已经没有留恋了吗？）

对于我的问题，洁丝坚定地点了点头。

「嗯。内容我大致都记住了。」

不愧是洁丝。

（既然这样，要做的事情就只有一件呢。）

洁丝对我露出微笑，首先将前篇塞进缝隙。什么也没有发生。

在后篇分毫不差地纳入剩余缝隙的瞬间──脚边的地板忽然消失无踪。

＊　＊　＊

我在茂密的森林中如同字面一般猪突猛进（注：指不顾一切地朝目标冲刺，就像山猪会笔直向前冲一样）。

我们两人的脚步比集团慢了一些。虽然山猪的身体很适合穿过草丛间，但问题在于奴莉丝。真要说的话，奴莉丝她──不，就算客气点说，她也是个运动白痴（冒失娘）。她一边被小树枝刮到手臂、弄到膝盖擦伤，一边拚命地奔跑著。我经常占据在她身后，警戒著后方。

每当奴莉丝差点跌倒时，都让我捏一把冷汗，我悄悄地移开视线，以免不小心看见她从毫无防备的裙底下露出的内裤（那个）。

（你还能跑吗？）

──是的！多亏那个药，力量逐渐涌现出来了喔！

她一边活力充沛地这么传达，同时她的脚又差点跌倒。

修拉维斯先生让奴莉丝喝了叫做魔剂（虽然是只能这么翻译的词，但总觉得有既视感是我多心了吗？）的可疑药水。简单来说，似乎就是可以在一定时间内补强（boost）体力的药，因此奴莉丝也能够一直长距离奔跑。

只不过，她并不是像伊兹涅小姐和约书先生那样提升了身体能力本身，所以跟修拉维斯先生他们的距离只是越拉越远。虽说能用奴莉丝的心之力交流，但只有我们两人在阴暗的森林中奔跑，只觉得不安而已。

忽然间，感觉从后方传来了金属声（声响），我竖起山猪耳。是我多心了吗？照理说已经甩掉了追兵，但虽说是森林中，只要骑马的话，应该会比我们用跑的快。

我照样提升警戒心奔跑著，然后这次确实听见了马的嘶鸣声。

（说不定会被发现！请求支援！）

我透过奴莉丝向大家这么传达后……

──我立刻过去。

约书先生这么说的声音被回送到了脑内。

马的脚步声稳扎稳打地在接近。因为森林很阴暗，他们应该还看不见这边的身影，但说不定会用猎犬之类的进行追踪。假如是那样，被抓住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听起来至少有三只马。虽然那些家伙已经逼近到能分辨出铠甲响著卡嚓卡嚓声的距离，但我们可没空转过头看。

我们必须一直逃跑，直到约书先生前来为止。

──找到了。

我在脑内听见声音，一个黑影与我们擦肩而过。

──你们可以继续跑喔，不要紧的。

啪咻、啪咻、啪咻──十字弓接连响起三次，然后听见三次咚、咚、咚这种骑士落马的声响。

扛著大型十字弓的约书先生用跑的追上我们。

──是尖兵呢。我让他们都昏倒了。本队应该不会立刻过来。

这么传达的约书先生眼眸是金色的，而且瞳孔变成纵长状，但没多久后逐渐恢复成普通的黑色眼眸。他从长长的浏海底下用三白眼瞪著前方。

──但情况大概挺艰难的吧。

之后约书先生也一直陪著我和奴莉丝。每当有尖兵出现，他就会冷静地将所有人击落（Knock Out）。

穿著王朝军铠甲的士兵，很有可能是以前曾共同战斗过的善良人士们，因此约书先生刻意避开了要害。一边靠设置在箭上的魔法让追兵昏倒，同时射穿对方的肩膀或膝盖等部位，使其无法战斗的高难度绝技。尽管如此，约书先生仍一箭也没有射偏过。

记得他以前说过「因为箭的数量有限，得省著点用才行呢」之类的话，但就算那样，我认为这种命中率也太夸张了。

只不过，就算命中率是百分之百，箭的数量也不会增加。出现的追兵数量实在愈来愈多，我们请求了增援。

前来的是修拉维斯先生。

「失礼一下。」

他一说完便背起奴莉丝，然后走近约书先生触摸他的箭筒。箭筒中随即响起箭喀啦喀啦的滚动声。看来他好像是用魔法补充了箭。不知是否代表道谢的意思，约书先生朝修拉维斯先生轻轻点了点头。

因为修拉维斯先生背著奴莉丝，我们的速度变快不少。修拉维斯先生看向我这边。

──包围网逐渐缩紧。看来所在处暴露只是时间的问题。王都也很近了。我打算抱著被发现的觉悟进行反击，一边与前方会合，同时一口气冲向王都，这样可以吗？

从尼亚贝尔登陆后，我们一边维持最起码的睡眠时间，同时以全速前进来到了针之森。原本打算在针之森前面配合作战的时间行动，但因为赫库力彭暴露了所在处，我们逼不得已地奔向王都（终点）。因为没有调整行程的关系，比预定时间提早许多。

（已经要进入王都了吗？照理说还有一晚才对。）

修拉维斯先生暂时没有回答。他的额头浮现豆大的汗珠。因为他一边背著奴莉丝，一边用跟我们相同的速度在奔跑，肯定消耗了不少体力。

「这场战斗非得获胜不可。」

修拉维斯先生开口这么说了。

「没有逃走这个选项。此时不进王都，更待何时！」

他的语气变得强烈，我被那股气势压倒，身体畏缩起来。

修拉维斯先生猛然惊觉似的看向约书先生跟我，用内心的声音重新说道：

──抱歉……这边就相信洁丝和猪，赌一把如何？虽然王都很危险，但我比父亲大人还要清楚王都的构造。王都有许多秘密通道，所以要躲藏起来也并非不可能。我无论如何都想避免在王都外面四处逃跑时，错失大好良机的状况。

不过，倘若在针之森不见踪影，我们大概已经进入王都这件事不就会传达给暗中活跃的术师（最终头目）吗？那样我们真的能彻底逃掉吗？

约书先生无视我的担忧，「嗯」了一声肯定修拉维斯先生的主张。

──没有其他路可选了吧。好啊。那边还有诺特在。毕竟诺特一次也没有辜负过我们的期待嘛。只是一晚的话，总有办法撑过去的。

正好就在这时，在附近听见了龙的咆哮声。虽然被树木挡住而看不见，但死亡危机似乎已经来到不远处了。

看来没时间迷惘了。我有守护奴莉丝的义务。

（我明白了，赶紧行动吧。）

听到我这番话，修拉维斯先生点了点头，将手比向后方。

泥土在树木之间接连隆起，开始形成无数防护壁。虽然是强力的防御方法，但相对地对方也会知道这边有王家的魔法使（修拉维斯）在。

从遥远后方传来敌兵的骚动声。

──我要设下烟幕。接下来要一决胜负了。

我侧目看了一下在后方展开的黑雾，然后我们笔直地朝王都前进。

＊　＊　＊

猪脚碰触到坚硬的大理石地板。是荷堤斯使用了魔法吗？我们是软著陆。

「这里应该是大家都知道的场所吧。」

荷堤斯看来有些开心似的这么说道，同时走向空著的宝座。

我们在金之圣堂。高到夸张的圆顶天花板。各种颜色的大理石组合而成的地板。五颜六色的彩绘玻璃。配置在正面深处的白色石棺。

不可能忘记。这里是抵达王都的我跟洁丝被伊维斯拆散的场所。是举行了伊维斯葬礼的场所。是马奎斯与荷堤斯历经五年时光后重逢的场所。是诺特他们没成功杀掉马奎斯的场所。

「我一直想坐一次看看呢。」荷堤斯悠哉地这么说道，坐到了宝座上。从墙边没有并列著历代国王的棺材这点来看，这里也还是拜提丝的牙城之中吧。

荷堤斯看似放松地跷起二郎腿，用宏亮的声音说道：

「我们至今所看见的，是拜提丝在深爱的路塔死后发生的事情，以及拜提丝藉由灵术将他带回来后的事情。」

然后这两件事情分别跟路塔之眼和《灵术开发记》相关。

「看来故事的结局逐渐靠近了。」

荷堤斯只说了这些，便用手指抚摸著金之宝座的扶手。

「失去丈夫，靠执念让他复活的拜提丝，是在哪里结束这个故事的呢？」

（你不愿意告诉我们答案呢。）

「当然了。有句话说死人不穿衣服对吧？」

应该是不会说话吧……？

「猪先生，我们去那边吧！」

洁丝小跑步地飞奔而出，我跟在她后面。

洁丝噔噔地在大理石地板上奔跑，到达位于圣堂正面深处的祭坛。

在奢华至极的祭坛上，建造著拜提丝的雕像。将左手贴在胸前，右手笔直地向上高举，凛然的女王姿态。正下方摆放著石造棺材。

（是拜提丝的棺材啊。）

不可能忘记。因为我们是从这个棺材盖拿出破灭之矛的。

棺材盖上雕刻著眼熟的彷佛箭头的记号。表示有破灭之矛的标记。

「明明是拜提丝大人的内心，却有拜提丝大人的棺材呢。」

（应该是在死前先打造好的吧。因为她需要把破灭之矛放进盖子里。）

「嗯……不晓得里面装著什么呢？」

洁丝一边说，一边将棺材盖推向旁边。照理说是沉重的石材，但她是用了魔法吗？盖子发出叽哩叽哩的声响，逐渐被推开。

「嘿唷。」

洁丝一边发出可爱的声音，一边将盖子整个推开。石板失去平衡，掉落到大理石地板上。看来洁丝在深世界有变得大胆的倾向。

我一边这么心想，一边看向洁丝。只见她整个人僵硬住，哑口无言。

诺特来到这边，窥探著棺材。他也像冻结住似的一动也不动了。

（怎么了？）

我将前脚搭在棺材边，窥探著里面──只见一张美丽女性的脸就在眼前。

我大吃一惊，将头缩回来后，因为重心不稳而摔倒了。

「怎么啦，各位，怎么一副好像看见幽灵的表情？」

荷堤斯看似愉快地走了过来。他怎么好意思讲这种话？

「毕竟是打开拜提丝的棺材，应该要预料到她的存在吧？」

「可是这里不是拜提丝大人本人的内心吗……？」

洁丝回了十分正常的疑问。

她说得没错。要是自己的内心有自己的尸体，岂不是恐怖片吗？

不过在这时，有一个最根本的疑问浮现出来。说到底，如果拜提丝已经死亡，为什么我们会在拜提丝的内心啊？

──我小时候曾有一次，在仪式中看到拜提丝大人的遗骸……我还记得她的遗骸没有乾枯也没有腐朽，鲜明到惊人地保留了她生前的模样。

我想起修拉维斯说的话。该不会拜提丝还活著？

荷堤斯啧啧地轻声咂嘴，摆了摆手指。

「处男小弟注意到重点了。但结论是错的喔。」

他擅自读我的心，还加以否定。

「洁丝，你知道拜提丝的卒年吗？」

「拜提丝大人她……我记得据说是在四三时长眠的。在史书的结尾那么写著。」

「那是谁写的史书啊？」

「是拜提丝大人……」

洁丝这么说，然后僵硬住了。这显然很奇怪。

「为什么死掉的家伙能够记录自己的死亡啊？」

诺特这么吐槽。

我思考著可能性，试著举例。

（可能她有交代等自己死后再记入数字，或者──）

「她是自己决定自己的卒年……？」

洁丝这么说，将手贴在胸前。

自己选择自己死亡的时间点。她身为最强的魔法使，创造了能够拯救任何生命的救济之杯，如果这样的她预期了自己的死亡……那就意味著是自杀。

「在梅斯特利亚里，王都固若金汤的防御，是藉由拜提丝的魔法成立的。」

荷堤斯毫无意义地边走边说。

「不过所谓的魔法，倘若没有实行者的心──也就是没有灵魂，便会逐渐风化。那么，为何王都现在也被守护著呢？」

洁丝紧张地咽下口水。

「这表示拜提丝大人的灵魂还残留在王都的某处吗？」

「没错。既然这样，怎样的场所最适合当灵魂的所在处呢？」

听到荷堤斯这么说，洁丝看向棺材里面。

「她用魔法保存自己的身体，将灵魂封印在里面……？」

「正是如此。拜提丝的身体作为灵魂的依代（注：指神灵附身的对象），然后拜提丝的灵魂作为魔法的主体──虽然放弃了除此之外的所有职责，但曾经是她的存在仍然持续守护著王都。就这样躲在棺材里，悄悄地守护了将近一百年呢。」

虽然听起来很离奇，但这样可以解决一个疑问。

（所以深世界的王都悬崖会变成灵器，也是因为这么回事呢。拜提丝不惜让自己变成这种老不死的形式，也下定决心要守护王都──所以围住王都的防护壁本身，就是象徵著拜提丝心灵的事物啊。）

诺特一个人露出被拋下的表情，看向荷堤斯。

「虽然不知道你们理解了什么，但简单来说，就是那个老太婆自己主动放弃活著吗？就算知道了这点，那样能离开这里吗？」

「拜提丝的牙城让我们看见的细碎场面，究竟是什么的故事呢？只要能够理解这点，自然就会知道意味著故事结局的行为是什么才对。」

听到荷堤斯这番话，我思考起来。

（从路塔的遗骸取出眼睛的场面、将《灵术开发记》收到图书馆的场面，还有这个收纳在棺材里的拜提丝的场面……感觉好像有什么含意。但照这样来看，似乎没什么规律可循啊……）

洁丝窥探著棺材里面。

「如果拜提丝大人可以告诉我们她究竟是怎么打算的就好了……」

正当我们大伤脑筋时，荷堤斯走向这边。

「虽然拜提丝作为人类已经死亡，但她的灵魂和心灵仍旧作为装置残留著不是吗？而且你们此刻就在那里面。试著回想一下拜提丝的心灵对你们起了什么作用吧。」

这时我想起令我费解的点。

（作为逃脱的道具，我们被没收了路塔之眼和《灵术开发记》对吧……我总觉得这实在太过巧合了。从外面带进来的东西居然会成为逃脱的关键。）

「说得也是呢……可是，那些东西成为关键是事实。该怎么解释才能理解这些事实呢？」

能够解释这点的想法仅有一个。

（因为想成是带进来的东西碰巧成为关键，才会无法理解。假如想成是我们带进来的东西在后来才被当成关键呢？）

「后来才……也就是说，拜提丝大人的牙城是在我们进来后才设定了关键吗？」

（没错。路塔之眼与《灵术开发记》的共通点是无论哪边都使用了路塔的身体。就是眼球与血液。拜提丝应该是想回收那些吧？）

荷堤斯点了点头。

「拜提丝的心灵会想要路塔的身体，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即使是在封印了自己后，她仍不断寻求著丈夫。拜提丝的心灵仍旧渴望著路塔。」

我思考起来。为何会变成这种情况呢？

（拜提丝年纪轻轻就自己放弃了活著……一边寻求著路塔……）

就在我说出口统整著思绪时，洁丝从旁说道：

「开发记的最后一页……用跟其他部分不同的笔迹写著的那句话。」

──要道别了。果然我不该来这里的。

「由于拜提丝大人竭尽全力，从深世界之旅返回原本的世界，从灵魂状态恢复原状的路塔先生留下那行留言，又离开到某处去了……拜提丝大人会不会是对那件事感到绝望，而在这里自尽的呢？」

（如果他是离开到某处，拜提丝难道不会想追随上去吗？）

我的指谪让洁丝低头看向拜提丝彷佛还活著一般的遗骸。

「如果能追随，她应该不会将自己封印在这里才对。」

（……原来如此啊。我们一开始进入的寝室，是路塔已经死亡的场面。接下来的图书馆是路塔再次告别的场面。然后最后的金之圣堂，是拜提丝放弃路塔自尽的场面……可以说全部都是跟路塔离别的场面。）

我想起阿尔的故事。难道说在这里也一样，为爱而死就是故事的结局吗？

洁丝严肃地点了点头。

「虽然看见很多故事，像是暗黑时代的事、关于灵术的事，还有王都的事等……但结果我们在这里看见的故事，无论哪个都是拜提丝大人与路塔先生的爱情故事吗？如果是这样，一切都说得通了呢。」

荷堤斯啪啪地拍了拍手。

「正是如此。纵然具备神之力，抑或是独裁一国之王，终究都还是人类呢。」

荷堤斯看似愉快的样子消失无踪，即使是他也不禁露出似乎很悲伤的表情。

「……我不是想找藉口，但大哥其实也一样。」

他悄声吐出的低喃，让原本沉默的诺特产生反应。

「这话什么意思？」

荷堤斯看来有些寂寞似的露出微笑。

「大哥以前也像修拉维斯那样，是个耿直的好家伙。虽然他不看书就是了。」

荷堤斯俯视拜提丝的脸。

「但是，过于强大的力量与身为王子的责任感改变了大哥。要担任这个国家的国王，需要身为政治实行者的智慧，以及身为支配者的压倒性力量，两者缺一不可。因为职务繁忙，大哥跟家人交流的机会也变少，逐渐孤立……虽然他唯一不会缺席的，好像是为了将修拉维斯教育成国王的修练。」

荷堤斯像要甩开思考似的摇了摇头。

「……抱歉，话题扯远了呢。最后我告诉你们一个很有意思的事实吧。」

他这么说，竖起三根手指。

「这个梅斯特利亚据说有三大至宝对吧？拯救了瑟蕾丝小妹的契约之楔、现在由修拉维斯搬运中的救济之杯，还有贯穿了我的破灭之矛。你们还记得这些东西原本放在哪里吗？」

洁丝将手贴在下颚。

「契约之楔是在邂逅瀑布、救济之杯是在尽头岛，然后破灭之矛是在这间金之圣堂──」

是察觉到什么了吗？洁丝猛然一惊地张大了嘴。

同时我也察觉到了。

（邂逅瀑布是拜提丝与路塔相遇的地方。尽头岛是拜提丝为了前去让路塔复活的入口。这具棺材是拜提丝放弃了路塔的场所……）

「这些场所都装满了拜提丝小姐对路塔先生的思念呢。」

嗯、嗯──荷堤斯看似满意地点了点头。

「顺带一提，路塔之眼是放在拜提丝与路塔首次○○○的场所。」

原来他听见了那些对话吗……

洁丝似乎这时才总算察觉到○○○的意思，她瞬间满脸通红起来。不过算啦。事情已经过去了。

（重要的事情没有留在书籍上，而是用宝物的所在处表示呢。）

「所以说，结果──」

诺特开口说道：

「那个老太婆的故事就是一直追著男人跑的故事。既然这样，故事的结局应该就是放弃追逐，进入这个棺材里吧？」

我们点了点头。

诺特快步走了过来，立刻试图将一只脚踏进棺材里。我心想已经要离开了吗？但诺特忽然收回了脚，看向荷堤斯。

「这么说来，你会跟过来吗？」

对于诺特的疑问，荷堤斯缓缓摇了摇头。

「虽然不舍，但我的戏分似乎就到此为止。我也不打算像父亲大人那样搞什么声东击西喔。我们要在这里乾脆地道别了。」

是想了些什么呢？诺特暂且收回原本想踏入棺材的脚。

「我有些在意一件事。」

「什么事呢？」

「你明明已经死了，却待在这里。跟猪一样。虽然这是假设，但假如你跟我们一起走……你能回到梅斯特利亚吗？」

嗯──荷堤斯这么呻吟后，亲切地向我们说明。

「我先声明一点，处男小弟和大哥，跟父亲大人和我在根本上就是不同的存在。处男小弟与大哥可以说是没死成。他们的灵魂被现世的人挽留住。但父亲大人跟我则是完全死亡了。人的灵魂会伴随著死亡消失。」

「可是，你现在就在这里吧？」

诺特一脸无法信服的样子。荷堤斯轻轻点了点头。

「主人，这个叫深世界的地方啊，无论是灵魂或死者都会获得实体，火焰会因为烧死者的希望变成水，因果律也会因为色色的愿望改变，是个不可思议的国度，但可不是能够让死者复活的便利场所喔。」

「……如果没有复活，那你是谁？」

好问题──荷堤斯露出微笑。

「在这里的是我的思念残香，还有靠你们的视线交叉形成的，可以说是虚像。」

「不巧的是我没知识，你讲得太复杂我会听不懂啊。」

「那我换个说法吧。只要对我不存在这件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就跟活著的人没什么两样，可以说是死者的概念本身。」

他的说法好像禅问答一样。

「那是怎样，意思是你是我们的妄想吗？」

「我没那么说吧？强烈的思念在死后仍会留下爪痕。这个深世界是愿望、祈祷、执著、渴望、后悔等强烈的思念搅拌在一起出现的世界。我想要帮助主人你们的思念，跟你们需要协助的要求碰巧吻合，因此我才会在这里诞生。」

他一口气这么说道后，看似悲伤地补充：

「简单来说，就是我无法一起回去。」

「是喔。」

诺特稍微抬起下颚。

「不好意思，但我并不是想念你。虽然罗西很可爱就是了。」

「你这话真令人难过呢。」

诺特对装傻的荷堤斯露出苦笑。

「……那我走啦。」

「──唔喔，先等一下。最后还有一件事。」

荷堤斯朝诺特那边走近一步。

「拜提丝的故事在这里划下句点。不过你们的故事还没有结束。直到让作战成功，平安回家为止都是故事。」

他讲得好像远足一样。

「你们要好好地平安回去喔。」

我们暂时等了一下，但荷堤斯最后的话语似乎就只有这样而已。

虽然不甘心，但无论对方是虚像还是什么，我都觉得要离别实在依依不舍。

（在这里道别后，就再也无法见面对吧？）

只见荷堤斯缓缓摇了摇头。

「你说什么呢，处男小弟。我并不是在这里等待著。我一直都与你们同在。这点今后也不会改变。」

荷堤斯完全没有表现出依依不舍的样子，他面带笑容地挥手。我也不可思议地有种那就出发吧的感觉。

诺特微微地点了点头之后，这次毫不迷惘地将一只脚踏进棺材。那个瞬间，诺特的身影便消失了。

我们的答案是正确解答。进入这具棺材正是故事的结局。

（插图009）

洁丝走近荷堤斯的身边，抬头仰望他的胡子脸。

「那个……谢谢您的帮忙。」

「用不著在意。这是答谢你让我闻到了怀念的气味。」

荷堤斯这么说，自己主动退后了一步。洁丝一鞠躬后，跟在诺特后面离开。

洁丝的身影也消失了。最后轮到我。

我靠近棺材，移动到双脚那边，以免不小心踩到拜提丝。

「我女儿就拜托你了。」

在变成我们两人独处的时候，他从后方向我搭话。我心想他首次讲了像个父亲会说的话啊。

（真的没问题吗……交给我这种人──）

荷堤斯浮现出反常的爽朗笑容。

「别说什么『我这种人』。是我女儿选的男人。我没有异议。」

我点了点头，窥探著棺材里面。洁丝在等我。得过去才行。

我在最后转过头去。

（谢谢你。那我走了。）

我将视线拉回来，让猪脚踏上棺材底。世界一声不响地咕噜咕噜旋转起来，我逐渐被吞没到没有感觉的漩涡中。

我听见了荷堤斯像是追赶我而来的最后一番话。

「假如你没有让洁丝获得幸福，给我记好了。你将会沦落到一辈子都得跟重要的瞬间会有全裸的中年男人闯进来的恐惧战斗吧。」

第五卷 第四章 孤独之花在黑暗中凋零

傍晚的天空彷佛调错了色调一般，是明亮的黄绿色。

看来我们似乎平安地逃出了牙城。我们三人站在眼熟的广场上。

花之广场。

这里是能够从王都的半山腰眺望夕阳、坐东朝西的广场，被大理石制成的永不枯萎之花包围的地方──照理说是这样，这里却灿烂盛开著真正的红色玫瑰。

我想起以前跟洁丝来这里时的事情。肉烤熟的香味和餐具的撞击声响让人感觉十分舒适，但现在这个广场被彷佛挥洒了香水一般的浓郁花香给包覆，耳朵只能听见吹过广场的风声。还是一样没有其他人的气息，是个异样的空间。

诺特走到广场边，眺望著在眼底下展开的梅斯特利亚西部。

「景色挺不赖的嘛。王都那些家伙就是像这样俯视著下层的人吧？」

（你觉得不爽吗？）

我这么询问，便见诺特只有嘴巴笑了。

「说什么傻话？我只是有点羡慕罢了。」

然后他离开栅栏，迈步走向广场的中央。

「话说，我们得寻找那个老糊涂的灵器才行。他的灵器在哪，你们应该多少有头绪吧？」

「当然了！……应该有吧，猪先生？」

（这可难说了。应该是在这一带吧……但没有可以清楚知道的线索。）

「咦咦咦……」

来到目的地的王都是很好，却不晓得关键的入口在哪。真令人怀念啊。

目前是三日傍晚。再过一晚就是约定好的「四日早上」。修拉维斯他们应该是以这时间为目标，正朝王都前进才对。我们无论如何都必须在明天早上来临之前让马奎斯越狱才行。

（哎，虽然没有确切的证据，但能想像到几个地方。既然他抢走马奎斯的身体，夺取了王政，心灵的所在处应当位于国王的行动范围内。这么一来，可能就是寝室、国王的办公室，或是谒见的场所吧。）

「如果是国王的谒见场所，就是刚才的金之圣堂呢。」

那是赞扬王族的灵魂，显示王家威信的场所。当然，能够看见国王尊容的，除了王都居民以外，就只有诺特等极为少数的特例就是了。

「那个老人的目的是对王家复仇。单纯来想，他应该会执著于象徵国王的东西吧。例如金之圣堂里面那个超大的金闪闪宝座。」

的确，很难想像他会执著于办公室或寝室。

（这个只能靠自己寻找了啊。首先去金之圣堂看看吧。）

王都是被断崖围住的天空要塞。因为是削掉竹笋形状的陡峭独立山峰的斜面，在上面建造街道，所以建筑物是呈阶段形排列著，石板道路以水平方向环绕在这些建筑物之间。垂直方向的移动大多是狭窄且陡的阶梯。街上各处摆放著写实的雕像，例如广场或道路的分歧点等，在深世界摆的却不是雕像。

岂止是写实。根本是真人──至少外观看起来是。

我们最先看到的是以前荷堤斯用来当谜题的等身大裸妇雕像。只有缠著腰布、体态丰满的女性。上次看见时明明是以大理石打造而成的，在这里看起来却只像是真正的人类站在四方形的底座上。头发和腰布都在傍晚的风吹拂下微微飘逸著。

「为什么……」

洁丝这么说，走近女性。即使我们靠近，女性也是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诺特稍微脸红起来，移开了视线。你处男吗？──就在我这么心想时……

「呀啊！」

洁丝将手收了回来。看来在我被诺特分散注意力的时候，她似乎毫不犹豫地触摸了女性的脚。洁丝好像具备一旦看到在意的事物，总之要靠自己的感觉确认看看这种疯狂科学家的素质。

（怎么了，你还好吗？）

「嗯，因为非常冰冷，我稍微吓了一跳……」

洁丝看来兴致勃勃地拍了拍女性位于她视线高度的小腿肚。是因为在深世界不用顾虑他人眼光吗？好奇心似乎胜过了分寸。

（尽量不要乱摸比较好吧？感觉有点恐怖喔。）

「不，不要紧喔。虽然非常冰冷，但摸起来是普通的肌肤。来，猪先生要不要也摸摸看？」

洁丝的手搓揉著赤脚的小腿。

（不，我不用摸洁丝以外的脚吧……）

洁丝目不转睛地看向这边，但结果她什么也没说。

自我介绍晚了，我是专情不移的猪先生。

（看来跟花之广场的玫瑰一样，这边好像讲究真实取向呢。）

我走向位于道路对面的雕像。这边是裸体的男性。洁丝目不转睛地注视著他的下半身一阵子后，点了点头。

「我想花之广场的玫瑰花恐怕是将真正的玫瑰花石化。因为比起无中生有地创造出精细的雕像，可以用更简单的魔法解决。」

说到这边后，洁丝的嘴巴停止了动作。她看向刚才摸了女性的脚的手心。

她恐怕跟我在想一样的事情吧。

就是刚才听到的荷堤斯所说的话。

──由于路塔遭到杀害，拜提丝变得无法相信任何人。被怀疑是犯人的人们应当一家老小都一个不剩地被处死了。虽然没有留在纪录里，但现在也确实残留著痕迹。有时间的话，你们可以试著寻找看看。因为疑似被处死的魔法使们的遗骸，至今仍在王都示众呢。

示众──杀掉路塔的人、被怀疑犯罪的人，还有其一族的末裔。

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在有人生活的街上直接把尸体挂出来吧？那她怎么做了呢？有个乍看之下很乾净，就算是遗体也能融入街上的方法。

假设玫瑰雕像是藉由石化创造出来的。

为何能主张人类雕像不是那样制造的呢？

在王都各处摆放著的等身大写实雕像，恐怕是──

「你们怎么一直在看雕像啊？赶紧到下一个地方吧。」

对此漠不关心的诺特的发言拯救了我们。

太阳很快就下山，到达金之圣堂时，天色也完全变黑了。只是黑色，而不会阴暗。数量还是一样多到像要骚扰人的星星与供给过多的流星填满了天空。

位于王都的绝大部分建筑物都是用白色岩石建造的，但金之圣堂的建材则是漆黑的岩石。上面施加著虽不华丽却十分细致的黄金装饰，缠绕著无论是谁只要用看的就能察觉到它是特别的建筑物。

坐东朝西的正面有著彩绘玻璃与大型的青铜门扉。虽然盛怒的马奎斯以前曾在一瞬间炸飞了墙壁，但墙壁此刻在这里毫发无伤地稳如泰山。

诺特毫不迷惘地推开门扉。从窗户照射进来的银白色星光让我们看见阴暗且广大的空间全貌。是被拜提丝的心灵守护著吗？王都里面没有太大的变化。金之圣堂的内部也跟我记忆中的一样。跟刚才的牙城里不同，墙边并列著历代国王的棺材。

虽然应该曾有深爱的人，但大家都仿效拜提丝，在这里独自长眠。总有一天马奎斯还有修拉维斯也会加入这里吗？或许这么说没什么道理，但我不禁担心他们会不会感到寂寞。

我们走在几何学图案的地板上，靠近金之宝座。这个世界不分贵贱。诺特用沾著泥土的靴子走上通往宝座的高低差。

「过来。」

听到他这么说，我跟洁丝也立刻追上去。

在没有任何人坐著的金之宝座中心，正好就在椅背的正中央，有一只人类的眼睛。充血的眼白与甚至有些耀眼的金色瞳仁。

「好像被盯著看一样，真恶心啊……是那家伙的眼睛没错。」

（我们该前往的地方是这里没错啊。宝座就是暗中活跃的术师的灵器。）

「……要进去吗？」

我思考起来。太阳才刚下山而已。明天早上才要让马奎斯越狱。感觉有些太早了。

（里面是怎样的世界、企图排除我们的力量有多强大都是未知数。正因为是难搞的对手，最好先设想最糟糕的情况。在里面待得越久，我们暴露在危险中的时间也会越长。）

「危险是理所当然的吧？最糟糕的情况是迟到。我们赶紧进去，找出那个混帐老爹的所在处后，躲起来算好时机再行动比较好吧？」

诺特说的话很有道理。看是我们要身处险境伺机而动，或是让修拉维斯他们身处险境伺机而动，结果不过是这种二选一的问题罢了。

比起有最凶残的魔法使在等候的那边，感觉这边还比较有办法应付。

（好，就以诺特的方针来行动吧。）

我这么说，洁丝也点了点头。

「说得也是呢……等准备完毕就进去吧。」

「怎么，都到这里来了，还要准备什么？」

做好觉悟的准备……？

真要说的话，我跟洁丝都是慎重派。没有像诺特那样的匹夫之勇。要踏进最凶残的国王之牙城，无论如何都会有种犹豫的心情。不过仔细一想，现在的我们逗留在这里，也几乎没有能做的事情。

甚至也不晓得要前往的地方是怎样的世界。

（洁丝，能上吗？）

我这么询问，被星光照亮的美丽眼眸便看向这边。她缓缓地眨眼。

「嗯，只要是跟猪先生一起。」

我没有说你突然是怎么了，诺特则是轻轻点了点头。

「靠近这边一点。免得走散。」

诺特抓住洁丝的手腕。洁丝将手放在我背上。

在阴暗的圣堂之中，我们在历代国王们的棺材守护下，与单眼宝座面对面。

「要走喽。」

诺特毫不犹豫地碰触椅背，我们被吸入最后的牙城。

我们被灼热的风与不祥的轰隆声给包覆。洁丝立刻展开了水之面纱，我勉强回避了变成烤猪肉的危机。

在细微起伏的透明水之面纱的另一头，可以看见冒出黑烟燃烧的火焰。三六○度，各种方向都在燃烧著。我聚精会神一看，可以发现有疑似房屋墙壁的石材从炫目的火焰缝隙间露出。脚下是石板。看来这里似乎是城市里头。

「可恶，寻找退路吧。」

诺特一边用袖子掩住口鼻，同时这么说了。洁丝默默地指向一个方向。即使是被映照出火焰的黑烟覆盖的天空，好像也只有那边烟雾比较薄弱。可以看见若隐若现的星空。

我们一边靠洁丝的魔法从上空送来新鲜的空气，一边以没有火焰的地方为目标奔驰著。不知道是拿什么当燃料，火焰缠绕在石造的房屋上不断燃烧著，即使被强风吹袭也不会消灭。

我们抵达圆形广场，停下脚步。这里跟包覆建筑物的火焰有一段距离，还有空气会通过大街从城市外头流进来。不知是从哪里飞来的，平整的石板上四处有石头碎片在燃烧著。摆在中央那座附带雕像的大型喷水池在严重损毁的状态下被余烬断断续续地炙烤著。

「似乎整个城市都烧起来了。」

洁丝的视线前方，也就是沿著大街一直前进的地方，疑似巨大圣堂的建筑物残骸在高高的天上让火焰跃动著。

诺特的靴子在我眼前踩住燃烧的小石头。即使踩著石头摩擦石板，小石头的火焰也没有要熄灭的迹象。

「不是油啊。跟在巴普萨斯烧掉修道院的火焰一样，是魔法火焰。会把人类连骨头都整个烧成灰。」

洁丝一脸担心地看向诺特的靴子。

「放心吧，这是防火的。不过，得小心别被烧到才行啊。」

被火焰挡住视野的话，也不知道该以哪里为目标才好。我们飞奔穿过大街，暂且离开了城市。我们爬上小山丘，眺望城市的全貌。

那是非常大的城市。同心圆状的漂亮街道以高到像座小山的巨大奇岩为中心拓展开来。然后这一切都无一例外地被火焰给覆盖。从镇上袅袅升起的烟与煤灰正准备把繁星闪耀的夜空染成黑色。城市似乎是有计画地被建造出来，能够轻易想像到燃烧前的景观一定很美丽吧，因此更让人觉得悲伤。

「以前有这么大的城市吗？」

「如果是这个规模……说不定是暗黑时代的城市呢。」

我想起洁丝向我说明史书内容时的事情。梅斯特利亚的人口在王朝设立时是数十万，但在暗黑时代发生「最终战争」前，据说曾有一千万。

然后大半人口都因为魔法使之间的争斗而丧命了。

在眼前燃烧的城市，说不定是──

（这应该是暗中活跃的术师遥远的记忆吧？假如这是对那家伙而言很重要的场面，被烧毁的应该是──）

「他的故乡吗？」

洁丝轻轻地将手贴在胸前。

如果这么大的城市被魔法给烧毁，究竟有多少人烧死了呢？

「那么，我们该前往哪里？」

被诺特这么催促，我思考起来。

（灵魂被囚禁的场所是最深处──也就是防御最坚固的地方。如果是暗黑时代的都市，说不定有类似城堡的东西。就是作为行政中心的地方。）

我们三人环顾周围，但没看到疑似城堡的建筑物。是位于地下吗？如果是魔法使建造的城堡，这倒也不是不可能。

「如果要盖城堡，位于中心的那块岩石上方感觉是不错的地点……」

洁丝指著的是位于熊熊燃烧的城市中心的巨大岩块。它比大圣堂那种巨大建造物还要大上好几倍，加上又位于中心处，可以想像那里应该是有什么象徵意义的场所。

「怎么，这岩石的形状还真怪啊？」

诺特说得没错，岩块分成上下两边，给人一种把积木堆起来似的不稳定印象。上面也没有盖著建筑物。为何那种东西会在城市中心处呢？

仔细一看，会发现岩石的上半部与下半部颜色不同。上面是偏黑色的岩石，下面却是明亮的灰色。简直就像有巨大的岩块落下，掉落在小山上面一样……

（那块岩石的周围有没有看见什么？比方说建筑物残骸之类的。）

听到我的指谪，洁丝聚精会神地细看。

「我看看……有几个东西像是崩塌的塔……」

「嗯？可是那一带没有感觉有塔的建筑物耶。」

诺特这番话让我点了点头。

（……如果是原本就在那块巨大岩石上面呢？）

「上面？上面什么也没盖吧。」

（说不定不是没盖，只是变得看不见而已。因为被大岩石给压扁了。）

诺特舔了舔嘴唇。

「你的意思是有人往下丢了一块能够压扁城堡的超大岩石吗？」

洁丝将手贴在胸前，缓缓地点了点头。

「听说拜提丝大人是能够将岛屿弄沉的人物……应该并非不可能。」

「原来如此啊。那事情就好说了。我们穿过大街，以那块岩石为目标吧。」

我们飞奔跑下小山丘，再次投身于熊熊燃烧的城市，以奇妙的岩块为目标奔驰著。

从结论来说，看来几乎可以确定那块岩石就是我们应该前往的地方。

理由很单纯。因为有怪物在守护著。

感觉光看就会让人失禁一样的可怕姿态。是缠绕著业火的巨大骷髅。少说有十公尺的身高。彷佛柱子一般粗壮的每一根骨头都像古木似的弯曲。仔细一看，会发现那些骨头分别是融化后又凝固起来的人骨集合体。大量遗骸在灼热之中互相融合，掺杂著红与白的灼热火焰片刻不停地燃烧著。

那东西彷佛突袭一样从熊熊燃烧的城市袭向了接近奇岩的我们。我回应诺特的声音，立刻倒地避开，随即在不远处看见大到能够捏碎我的骷髅拳头。假如攻击直接命中，我会在瞬间变成汉堡排吧。

「猪先生，您没受伤吧？」

洁丝飞奔靠近，担心著我的安危。

（我躲开了，没事的。）

骨头与火焰的怪物用没有眼睛的眼窝看向这边，用以巨躯来说相当敏捷的动作爬起身。

「你们退下。」

诺特这么说，然后在拔出双剑的瞬间将火焰冲击波射向怪物。不出所料，几乎没有作用。他举起拔出的剑往下挥，靠反作用力让身体飞向怪物那边。高高地描绘出来的拋物线前往的方向，是怪物的头顶。

响起嘎哩的刺耳声响，诺特的剑尖挖起大到要双手才能抱住的头盖骨的一部分。诺特勉强避开像是要打落苍蝇般举起的巨大手臂，绕到怪物背后。

巨大骷髅一边发出彷佛喷火枪的燃烧声，同时转头看向诺特那边。怪物抬起脚后，宛如熔岩一般的赤热石板从底下露出。

（洁丝，从后面帮忙掩护吧。）

「嗯，我借用一下那边的房屋。」

正当我心想这话是什么意思时，只见洁丝将双手比向在附近起火燃烧、三角形屋顶的独栋透天。响起啪叽啪叽声，整栋房屋摇摇晃晃地开始飘浮。

所谓的借用是这么回事吗？

哼！──洁丝一边使力，一边将手朝怪物挥动。已经可以说是有著房屋形状的炮弹以神速冲撞上巨大头盖骨的后脑杓。怪物失去平衡，一只手拄著地面，但看起来没受什么伤，它迅速地转头看向这边。

在被火焰包覆的头盖骨之中，一对漆黑的眼窝盯著这边看。它突然用远比想像中更迅速的动作举起双手，然后朝著畏惧的我们将那双手彷佛鞭子一般地挥落。

不妙。

我一边从脚环放出水，同时像要压在洁丝身上似的倒向地面。视野在瞬间就被烧光，紧接著全身感受到可怕的痛楚。彷佛把生皮剥下来一般的剧痛甚至侵蚀到骨子里。

宛如地狱般的痛苦让我在地面上不停翻滚。什么也看不见。眼睛似乎连同眼皮都烧焦了。猪的身体彷佛整只被弄成烤全猪一般，变成只是不断传送痛苦给我这个主体的存在。尖锐的耳鸣让我连声音也听不见。该怎么做才好？洁丝她没事吧？

视野茫然地回来了。耳鸣也平息下来。疑似洁丝的人影就在我附近爬起身。可以知道痛楚从她的手触摸的头部迅速地消退。

视野立刻恢复正常，我看向洁丝。她的脸被熏黑，湿掉的发尾烧焦，手上还有让人看了心痛的烫伤，但是多亏有伊维斯的长袍吗？她身体的大部分似乎都没事。怪物被诺特吸引过去，正背对著我们。

（你不要紧吧？）

「嗯，托猪先生的福逃过一劫，没有变烤全人。」

我看向自己的身体。可以看见原本被烧烂到状态惨不忍睹的猪皮，像是让时光倒流般逐渐回复。

（好厉害，是洁丝帮我治好的吗？）

洁丝只是理所当然似的露出微笑。我一边侧目确认怪物的情况。同时向洁丝道谢。

（我还以为死定了。谢谢你啊。）

「我怎么可能让您这么轻易地死掉呢。」

在被煤灰弄脏的脸上，洁丝的褐色眼眸笔直地看向这边，湿润不已。

（你这发言还真像反派啊……）

在我们这样闲聊的期间，可以看见诺特的双剑在半空中闪烁。他彷佛杂技师一般让身体旋转，著地到这边。

「你们活著啊。」

在诺特这么说的期间，怪物也将脸转向我们三人这边。

「没时间了。用老方法行动吧。」

诺特的金发有一部分被烧到变卷，白衬衫上也四处可见烧焦的破洞。在赤红燃烧的城市中，他的身影看起来确实是个英雄。

（老方法？）

诺特没有余力回答，我们散开来回避怪物的一击。白热的火焰在殴打了地面的巨大拳头周围蔓延开来。

我刚才就是被这种火焰烧伤的吧。实在是犯规级的范围攻击。

──诺特先生，老方法是指？

洁丝的声音在脑内响起。虽然洁丝就在我附近，但诺特用双剑跳跃起来，绕到了怪物的对面。被两面夹击的怪物难以决定目标，因犹豫而稍微露出破绽。

──你们先走。

只听见这么一句话后，便看见诺特朝怪物的右脚发动攻击。此刻正准备踏出去的巨大的脚因为藉由火焰加速的双剑略微从旁阻扰而失去平衡，为了应付这状况，只好朝其他方向著地。怪物几乎没有受伤。诺特发动的这记攻击，肯定是为了制造让我们逃走的空档。

你们先走──在阿尔的牙城遭到白龙袭击的时候，还有更早之前，在前往王都的途中遭到壮汉们袭击的时候，诺特也都是这么说，替我们承担了所有危险。托他的福我们才能抵达王都，还有成功地与菲琳接触。

既然那家伙打算贯彻这个任务，我们也必须赌上性命完成自己的任务。

（走吧。）

我只是简单地对洁丝这么说，洁丝也点了点头，我们两人拔腿就跑。

──别死啊。

我透过洁丝这么传达，便听到诺特一如往常的冷淡回应在脑内响起。

──你们也是啊。

劈开火焰的双剑声响已经离我们十分遥远。

像大楼一般高的岩块下半部有一条铺设好的螺旋状道路，可以爬向上方。虽然有几扇坚固的门，但那些门都很漂亮地遭到破坏。虽然已经做好觉悟要面对各种难关，但我们只需要沿著陡峭的坡道飞奔而上就好。

不过，洁丝的脚步愈来愈沉重。

（怎么了，要休息一下吗？）

即使我这么询问，洁丝也是摇摇头，

「不要紧的，我会加油。」

然后只看著前方。她蹙起眉头，一心一意地迈步前进。

看到她那模样，我有一种不协调感。虽然洁丝看起来是个惹人怜爱的少女，但她意外地有脚力，也具备能够持续长途徒步旅行的体力。并不是在她脸上能看见疲惫的神色。

奇怪的是她的走路方式。她走路稍微呈现O型腿，虽然在爬坡道，但她膝盖的弯曲伸展度看起来很保守。

（等等，你先停下来。）

我先行挡在洁丝前面，用身体强制她停下脚步。

洁丝这下才总算停止前进──然后她直接重心不稳，跪倒在石板道路上。

（喂……这不是不要紧吧，你哪里受伤了吗？）

洁丝抿紧嘴唇，将膝盖并拢，用长袍衣襬盖住双脚。

「受了点伤……但是没问题的。」

我们互相对视。我无法听见洁丝的内心声音。她真的不要紧吗？

我的直觉告诉我不是不要紧。

（让我看看。我来判断是否可以就这样继续走下去。）

我用强硬的语调这么说道，于是洁丝点了点头，将脚朝向这边。她挥开伊维斯的长袍后，缓缓地打开膝盖。

烫伤得非常严重。

从膝盖内侧到大腿的肌肤被烧烂成鲜红色。沾满血的膝上袜黏在伤口上，白色布料渗出鲜艳的红色。

我哑口无言。这是我差点变成烤全猪时的烧伤吧？火焰从没有完全扣紧的长袍前方入侵，烧伤了洁丝的脚。明明身受这种重伤，她却假装没事的样子，一路走到这里来吗？真是超乎常人的意志力。

（这根本不是不要紧吧？快点治疗吧。）

是因为痛楚吗？洁丝总算像个十几岁少女似的湿了双眼。

「可是我……就算能够治愈猪先生，也无法治愈自己。」

她放弃般的声色让我猛然惊觉。

对了。所谓的治愈魔法从原理来看，是非常高难度的技术。倘若没有想要治愈这个人的强烈念头，纵然是魔法使，也很难实行。

（那该怎么做……）

我一边说，一边用好像要陷入恐慌的脑袋思考著。虽然只是急救措施，但请洁丝制造出绷带比较好吗？但是伤这么深的话，说不定绷带会黏在伤口上，造成反效果。首先用流水清洗伤口，伤口再涂软膏──可是，软膏的成分是什么啊？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伤口愈合？该怎么做才能帮助洁丝？

「……猪先生。」

洁丝掺杂著呼吸的声音让我抬起头来。

「那个…………虽然这愿望有些厚颜无耻……」

洁丝将打开的膝盖对著我张得更开。

「能请您摸一下吗？」

我还以为我听错了，僵硬在原地。

（咦……？）

洁丝染红脸颊，小声地咳了两下清喉咙。

「不，那个，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伤口……」

当然我不是误会成那个意思，但我这时才总算察觉到洁丝的意图。

这里是深世界。是愿望会具体化的神奇国度。

我前进到张开的双脚之间。我抬起前脚，轻轻触摸洁丝的膝盖。

随即发生了令人惊讶的事情。烫伤从我触摸的地方开始像假的一样消失。柔软的白皙皮肤彷佛波纹扩散开来似的开始覆盖住伤口。

我触摸另一只脚，那边也在转眼间回复了。这就是愿望的力量。

（……好像魔法一样。）

我这么低喃，洁丝轻轻地将手放在我头上。

「是魔法喔。这是猪先生非常重视我的证据。」

（插图010）

美丽的褐色眼眸笔直地看著我。

「……谢谢您。」

洁丝一边很高兴似的笑著，一边像要压在我身上似的抱紧了我。

我一边被美少女的四肢紧抱住，一边开口说道：

（非常重视你这种事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你可以听见我内心的声音吧。）

洁丝摇头的振动隔著洁丝的身体传递过来。

「就算能听见内心声音，也不晓得那是否……是真心话。」

虽然洁丝昨晚指谪了我麻烦的地方，但我觉得洁丝其实也挺难搞的。

「好了，我们走吧。」

洁丝站起身来。虽然袜子上还沾著血，但伤口已经完全治愈，双脚好像也能稳定地活动了。我们再次互相对视，然后面向坡道前方。

（走吧。要快点找出马奎斯。）

我们前进到能到达的范围后，来到用细小正方形的石板铺路的广场。巨大到像山一般的岩块坐镇在广场上。除此之外只看到粉碎的石材等散落一地。

「看来这里果然曾经有什么建造物呢。」

即使曾经有，现在也被岩石压扁就是了。

（虽然已经遭到破坏，但路上的防御很坚固。以前应该有城堡吧？）

「不知道是否有哪里还残留著地牢等构造呢？」

（那种可能性感觉很高啊。）

问题在于假设地下有构造，但要从哪里怎么进入才好。

我们沿著像城堡那般巨大的岩石周围走动并探索。虽然洁丝提议要不要华丽地爆破地面，但我制止了她，因为这姑且是别人的内心，应该避免做些太引人注目的事情比较好。

我们沿著石板广场走了一阵子后，碰到一个凹陷下去在地面开了大洞的场所。

（这看来很可疑啊……毕竟是在岩山上，一般来说地基应该不会凹陷才对。）

「这表示底下有什么人为挖掘出来的构造吗？我们看看里面吧。」

洁丝变出光球，将光球拋到漆黑的洞穴中，照亮了里面。看来似乎有狭窄通道般的构造。

「去看看吧！」

（怎么去？）

「请交给我办，如果只是放慢掉落的速度，我也办得到。」

洁丝蹲下来后，朝我张开双手，说﹕「过来吧。」

马麻抱抱。我像被吸引过去似的靠近洁丝。

洁丝的双手包覆住我的瞬间，我从后面被魔力推动，跟洁丝一起掉落到洞穴里面。彷佛负加速度发挥作用一般，我们慢慢减速。最终我们缓缓著地了。甚至有余力去充分享受压在我脸颊上的柔软胸部。

「原来您一直很享受呀……在我努力使用魔法的时候……」

洁丝点亮光球，她看来有些不满的侧脸在黑暗中被照亮成白色。

（感觉非常棒喔。）

虽然被看了内心独白，但我反倒光明正大起来。洁丝一脸难为情似的移开视线，

「……谢谢您的称赞。」

她这么低喃了。居然原谅我了。

天花板已经崩落，能前进的方向只有一个。我们离开凹陷的场所，沿著只是挖开岩石的狭窄地下通道前进。说到能依靠的光芒，就只有洁丝变出来飘浮在周围的几颗光球。

地下被一种安详的静寂笼罩著。我们沿著变成下坡的一条直路前进，结果突然来到宽敞的空间。说它宽敞也只是相对之下的评价，天花板的高度只要洁丝伸手就能碰到了。路宽大概是能够三个人并肩行走的程度。道路两旁并列著狭窄的房间，入口被看来很牢固的镀金栅栏给堵住。

然后那里充满著浓密的腐臭──也就是死亡的气味。

洁丝用袖子摀住鼻子，屏住呼吸开口询问：

「会是地牢吗？」

我靠近附近的牢房，窥探著里面。发现到回看著这边的东西，我吓得立刻倒退。

是尸体。已经变成木乃伊，四处露出白骨的遗体在狭窄的岩窟地板上蜷缩成一团。手脚还挂著快剥落的镀金脚镣手铐。

（好像是啊。）

看不见变宽广的道路前方。洁丝让光球变得更明亮，缓缓地向前进。这些实在小到不适合生活的单间牢房里，都收纳著以各自不同的姿势断气的遗体。光球伴随著我们的步伐前进时，并列在两旁的无数栅栏朦胧地散发出金色光芒。

「用特殊魔法锻炼出来的金，具备一定程度的魔法抗性。这里说不定是魔法使专用的牢狱。」

在堆积如山的尸体包围下，洁丝冷静地这么分析。我心想她变坚强了呢。

虽然不是能在前方看见什么，但有一种宛如紧张感的东西逐渐绷紧的感觉。我跟洁丝互相对望，点了点头。

我们确实在靠近什么。

飘散著一股刺鼻的恶臭，被死者的静寂笼罩的地牢。在彷佛就连光芒都会吞没的黑暗中，我们凭著坚强的意志往前进。

我们通过数十间牢房前，总算可以看见尽头也有金栅栏。这边的栅栏感觉特别坚固，还朝著牢房内侧突出锐利的刺。黏在栅栏上的血反射著洁丝发出的光，闪耀著红黑色光芒。

那里有什么。洁丝也有这种直觉吗？我们很自然地同时加快了脚步。

我们在栅栏前停下脚步，战战兢兢地窥探里面。关在特别单间牢房里的不是木乃伊。还留有血色的高大男人虚弱无力地倒在地板上。虽然穿著紫色的高贵衣服，但他的金发十分凌乱，盖住了脸庞。从衣袖露出的手腕消瘦许多。

「那个……」

洁丝小声地搭话，便见男人的肩膀抽动了一下。

他缓缓地抬起上半身，用凹陷的眼睛看向这边。灰色眼眸凶狠地散发出充满攻击性的光芒。

憔悴到让人认不出来的身影。

但在那里的男人无庸置疑地是昔日最强的国王──马奎斯。

＊　＊　＊

陡峭的悬崖上隐藏著只有王家的人才能打开的入口。我们摆脱王朝军的追踪，顺利地进入了王都。虽然进入王都的时间比预定早许多，但这并不是什么坏事。

王都的地下宛如迷宫一般错综复杂。我们排成一排沿著彷佛坑道的狭窄通道前进。瑟蕾妹咩不知是在意什么，她用一只手牢牢按住身后的裙襬，毫无破绽。我一边看著她的小腿肚，一边走在她后面。

走在瑟蕾妹咩前面的是奴莉丝妹妹与兼人小弟，更前面是巴特小弟和兹涅妹咩，然后由王子带头率领队伍。架著十字弓的约书小弟在我后面负责殿后。因为大斧在狭窄的通道上无法发挥威力，所以除了王子之外，最能成为战力的就是约书小弟了。

以结果来说，让约书小弟排最后面是正确的。

约书小弟的耳朵很快地听见了几个人追踪过来的脚步声。

「好像有王都居民来了。瑟蕾丝，你能让他们稍微后退吗？」

听到约书小弟这么说，我迅速地出主意。

（对方也能使用魔法。同时夺走他们的视线和双脚，扰乱他们吧。）

瑟蕾妹咩认真地点了点头，迅速地将手贴在地板上。透明的水从她小巧的手底下不断涌现出来。那些水冒出像是浸泡了乾冰时会有的白烟。流动的水滑顺地覆盖阶梯的表面，此外还有浓雾在同时逐渐充斥通道。瑟蕾妹咩的双眼使劲地一瞪，脚边的水便像连锁反应似的开始冻结。

这是用雾夺走注意力，让对方疏忽脚边的作战。

可以听见用跑的靠近这边的脚步声之一在远处滑了一跤摔倒的声响。这是条狭窄的通道。从回荡过来的声响中，可以知道他连累同伴一起掉下去了。

瑟蕾妹咩以前是阿诺的专属治疗师，但自从卸下项圈后，她也变得能进行简单的支援。即使是这么柔弱的身体，战力也相当于训练有素的士兵两人份。

约书小弟点了点头后，引导我们稍微爬上阶梯，然后他朝著后方冷静地射出一根箭。是藉由王子的魔法赋予了强力爆炸力的箭。箭一刺入天花板的岩石，便散发出炫目的闪光然后炸裂。崩塌的岩石彻底堵住了狭窄的通道。

「喂！只有这一条直路喔！断了退路要怎么办啊！」

从前方传来兹涅妹咩向约书小弟抗议的声音。

「别动不动就抱怨啦。来的是王都居民。他们并不是有罪的人，所以我不想跟他们战斗。」

「像平常那样弄昏他们不就好了。」

「对方说不定是魔法使。假如要战斗，必须确实杀掉他们才行。」

虽然身为姊姊的兹涅妹咩是个战斗狂，但身为弟弟的约书小弟则是理性派。两人都对王朝抱有强烈的怨恨，但约书小弟会好好地选择要杀害的对象。不知道是否受到他会以适当的方法将瞄准的对象确实收拾掉的战斗风格影响呢？

只不过，这不是该大肆称赞的行为。在我们的生命岌岌可危的现在，实在没有余力去讲究打倒敌人的方式。这边应该杀掉所有追兵，确保退路才对。

之所以这么说，也是因为在这条直路前方的空旷地下空间，有全副武装的王都居民在等著我们光临。王子在通道上停下脚步，一声不响地向我们打暗号。

似乎是多亏有用魔法弯曲光线观察前方，才能在被发现前停下来的样子。

──该怎么做才好？

王子用绿色眼眸从前头注视著这边。他的眼中渗出强烈的不安神色。毕竟他身为最熟悉这块土地的指挥官却来找我商量，可见情况相当紧急吧。他也是想极力避免战斗和杀生的类型。

（看是要挖开堵住的道路回头，或是直接突破这个空间，只能二选一了吧。无论如何，都无法避免一战。）

──这样啊。

原本冷静行动的王子，视线动向瞬间变可疑了起来。约书小弟他们目不转睛地注视著王子。王子没有做出决断。我心想这可不行。

（并不是无法战胜的对象。选择正面突破比较好吧。这场所十分阴暗。用魔法转移敌人的注意后，首先请修拉维斯先生与约书小弟上场。请你们用远距离攻击尽可能地处理掉敌人。）

王子用紧张的表情点了点头。约书小弟在后面比出OK的手势。众人似乎会共有我的念头，因此我简洁地宣告后续。

（等看起来能转移到近身战后，就请兹涅妹咩上场。修拉维斯先生请一边掩护她一边战斗。我跟瑟蕾妹咩也会躲在这条通道上，尽可能地进行支援。不小心遭受到攻击时，奴莉丝妹妹会帮忙治愈，所以请回到这里来。）

──我明白了。

王子虽然这么传达，但他还没有要动作的样子。约书小弟跟兹涅妹咩一声不响地移动到王子那边。

这里是只有一条通道的地下，也是敌人的根据地，我们已经无路可退了。是因为这个缘故吗？王子看来动摇得相当厉害。

我能做的事情并不多。我走近王子，开口鼓励他。

（这是能获胜的战斗。让我们确实获胜吧。）

王子虽然点头同意，但他用求助般的眼神看向这边。

──假如输掉了……我会在这里孤独地死去吗？

这实在太令人惊讶了。在这里的不是继承了最强之血的魔法使，而是畏惧著命运的一个少年。

（您在说什么呢？要是输掉了，我们也会跟著陪葬。请您振作一点。）

──说得也是……

待在空旷空间里的其中一人的脚步声逐渐靠近这边。情况刻不容缓。

约书小弟朝著耸立在地下空间对面的墙壁射出会炸裂的箭，战斗开始了。我们的所在处很快就被发现，转移到第二阶段。

看来敌兵数量似乎比想像中还要多。作为主要战力的三人不断打倒接连涌现出来的士兵们。怒吼、闪光、爆炸声。挖开岩石打造出来的地下空间在转眼间变成血腥的战场。

我们只能藏身于狭窄的通道上，观察战况。

约书小弟被推回我们所在的通道上了。

「不妙啊，数量太多了。」

约书小弟一边用金色的蛇眼看著飞扬的尘土之中，同时将箭搭到十字弓上。

在混战之中，响起「嘎锵」一声的巨大声响。

「──！」

约书小弟发出不成声的声音。是兹涅妹咩的大斧掉落到坚硬岩石地面上的声响。尘土逐渐消散，可以看见她失去意识，被王子扶著的身影。

「你们这群家伙！」

传来王子的吶喊声。战场有一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可以看见鲜血彷佛绽放大朵红花一般，从兹涅妹咩的胸口蔓延开来。王子一边用单手抱住她，同时让双眼炯炯发光。

「何等胆大包天，竟敢反抗继承神之血的我吗！」

接著发生的当真是一瞬间的事情。架著武器的敌兵们的头一口气破裂了。虽然是个阴暗的空间，但能看见大量鲜血飞溅到白色岩石上。是照射了什么强力的微波吗？能见范围内的所有士兵都失去头部，彷佛喷水池一般喷出鲜血，同时接连倒下了。

王子已经火冒三丈，面目凶狠到让人担心他的头会不会也跟著破裂。

在我重新体认到魔法使这种存在有多么可怕的同时，我在少年身上看出他可能成为残忍国王的一丝迹象。

战斗就跟开始时一样突然地平息下来了。虽然我觉得应该先确认是否安全，但奴莉丝妹妹慌张地从通道冲了出去，飞奔到兹涅妹咩身边。

照那种出血量来看，应该以治愈为最优先是没错，然而敌方一直源源不绝地把士兵送进这里，却突然停止了供给，让我有种不协调感。

（危险还没过去。一边警戒周围，同时一起观察情况吧。）

我向约书小弟这么传达，两人一起离开了通道。

像小型体育馆一般大的地下空间化为了凄惨的现场。目前倒在地面上的敌兵们明确地断气了。有些没了头、有些身体被断成两半，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面貌。

对面的墙壁接续著几条较为宽敞的通道，敌兵应该是从那里前来的吧。明明没有堵住，为何敌兵没再出现了呢？

果然不能大意。

当我将视线看向上方的瞬间，可以看见一个余党从那里掉落下来。他笔直地前往王子所在的场所。动作实在迅速。虽然我发现他不是掉落下来，而是瞄准那个地方跳下去的，但我发现时已经太晚了。

王子的头被咚一声地施加强烈的打击。王子倒下的身体被掉落下来的男人紧紧地掐住脖子。奴莉丝妹妹大吃一惊地跌倒了。

从对方披著可以融入白色岩石的迷彩披风这点来想像，他应该一直紧抓著天花板吧。从那里跳下来还能四平八稳地站著，实在非比寻常。是个将黑发整齐地剪短、容貌看来严格且诚实的中年男性。他的双手被黑色鳞片覆盖著。

约书小弟在一旁倒抽了口气。

是龙族（拉契尔堤）。能够在瞬间发挥出宛如龙一般的身体能力，非常稀有的血统。虽然不像狭义的魔法使那般少，但我听说在这个梅斯特利亚几乎没剩几个人。

我是第一次看见兹涅妹咩与约书小弟以外的龙族。

「老爹……？」

约书小弟像灵魂被抽离似的吐出这样的声音。

老爹──也就是说他是这对姊弟的父亲吗？我曾听说他以前待在王朝军，但想不到居然会在这种地方出现。

兹涅妹咩跟王子被夺走，但我们束手无策。

从对面的通道涌进一群士兵，身为龙族的男人用金制脚镣手铐封住王子的手脚，轻松地扛起王子的身体。他看也不看倒在地面上的兹涅妹咩。他当真是姊弟的父亲吗？

男人用低沉的声音简短地对周围的士兵发出指示。

「撤退。别管那些小喽啰。我们的目标只有王子而已。」

身为龙族的男人在离开之际，从腰上弄掉了什么东西。

＊　＊　＊

「为何你们会在这里？」

朝我们发出的声音，沙哑到让人感觉他是不是好几个月都没喝水了。

谢谢你的欢迎问候语。

（首先请容我确认一下。这里不会被暗中活跃的术师看见吧？）

马奎斯一脸疑惑地看了我一阵子。然后他缓缓地重新坐到地板上，尽力让消瘦的身体摆出不可一世的姿态，靠在墙壁上。那种彷佛华尔街的干练证券营业员一般「能干男人」的感觉完全不见踪影，那瘦弱的身躯只残留著傲慢与压迫感。

「你们连那种初步的事情都不晓得，就跑到这里来了吗？」

原本是打算在妖精沼泽确认这件事啦。尽管对他不合作的态度感到不爽，但我仍冷静地继续提出问题。

（这么确认是为了以策万全，所以请你老实地回答。我们来到这里的事情有可能被那家伙知道吗？要是被知道，待在梅斯特利亚的修拉维斯说不定也会有危险。）

马奎斯像在嘲讽似的笑了笑后，回答我的问题。

「那个老糊涂不会注意到你们。这里是那家伙的内心。你能看见自己的内心发生什么事吗？」

我已经从菲琳那里得知了这件事。心灵的主人无法从梅斯特利亚窥见伊维斯称之为牙城的这个场所。

不过，那时还有没问到的事情。

（就算暗中活跃的术师无法直接看见这里，但他应该能与你接触吧？）

马奎斯虽然露出厌烦的表情，仍微微收起下颚，点了点头。

「不过那仅限于那家伙把我叫到那边的时候。要将灵魂召唤到现实，需要足够强烈的愿望。那家伙平常只要拥有我的权力与魔力就满足了。他几乎不会期望与我交流。」

──派烤好时我会被外子叫出去。明明我没办法吃……

我想起菲琳所说的话。我无法理解「被叫出去」这种形容的意思。因为待在梅斯特利亚的期间，我从来没有过那种感觉。

不过，询问马奎斯后，有件事可以弄明白了。一般来说，灵魂是从内心被叫出去后才会在梅斯特利亚那边出现，变得能与心灵的主人交流。然后，这个过程需要心灵主人的愿望。

（也就是说，你基本上是一直待在这个牢狱，暗中活跃的术师看不见也听不见你，是这样没错吧？）

「没错。除非那个老糊涂希望把我叫到那边去。」

原来如此。

响起了一直缺少的那片拼图嵌入的声响。

自从洁丝成功行使灵术后，变成灵魂的我也一直在梅斯特利亚陪伴著洁丝。所以我甚至认为那样是理所当然的。

但是，其实并非如此。

听到菲琳那番话时的谜题解开了。

为何我明明是附在洁丝内心的灵魂，却没有看过深世界──没有看过洁丝的牙城之中的景色呢？

答案非常单纯明瞭。

因为洁丝一直片刻不离手地把我放在她身旁。因为洁丝期望我可以一直陪伴著她。

「不，我是，那个…………」

是看了我的内心独白吗？洁丝咕哝几句后咳了两声清喉咙，改变话题。

「马奎斯大人。我们是跟修拉维斯先生事先商量好，才来到深世界拯救马奎斯大人的。修拉维斯先生会以明天早上抵达为目标，从梅斯特利亚那边前往王都。」

即使告诉他计画，马奎斯也几乎没有反应。洁丝接著说道：

「等我们让马奎斯大人从这个牙城越狱后，暗中活跃的术师先生的魔法就会弱化，修拉维斯先生会趁这个机会给他致命一击。」

马奎斯暂时面无表情地观察我们后，张开他乾燥的嘴唇。

「要是被小丫头跟猪拯救，便不能称为王了啊。」

这实在太搞不清楚状况的发言让我火大不已。

（你在说什么啊？要是你不从这里越狱，修拉维斯就打不赢，梅斯特利亚也会跟著完蛋。请你舍弃无谓的自尊，协助我们。）

「这样啊。」

是因为长期被放置在牢狱里的缘故吗？马奎斯的回应像老人一样迟缓。

「光凭我一个人，已经没有任何能办到的事了──这就是现状。既然是为了收复王朝，就协助你们吧。」

然后他像在自嘲似的笑了。

「有方法可以离开这间牢房的话。」

听到他这么说，洁丝看向我。

「被黄金守护的这个铁栅栏……不知我能破坏它吗？」

（只能试试看了。）

洁丝将双手比向金属棒的一点，呣一声地使劲。什么也没发生。

「……没用的。这里是暗中活跃的术师内心。只要牢狱是作为牢狱使用，就不可能靠力量破坏那个牢笼吧。」

「怎么会……」

洁丝不知所措地再度看向我。

「该怎么办呢？」

（来思考看看吧，应该还有时间可以尝试几个方法。）

不过，就算要思考，摆在背后的沉重黑暗，还有从各处飘散过来的尸体腐臭都扰乱著我的思考。我无法集中精神。

我们试著撞击金属块、让它冷却或加热，尝试了所有能想到的方法。但都没有用。是使用了太多次魔法吗？汗水从洁丝的侧脸滑落。

「有一个方法。」

依旧坐著的马奎斯用缓慢的动作将身体倾向这边。他突然很快地举起手，将手心一口气刺入从栅栏朝内侧突出的锐利尖刺。

「──！」

可以知道洁丝在一旁倒抽了口气。我也忍不住瞬间闭上了双眼。

「蠢货。你们看清楚。」

被他感到厌烦似的声音这么催促，我看向马奎斯的手。他的手应该确实地被尖刺贯穿了，却依然毫发无伤地偏移到尖刺旁边。

（没刺进去……？）

「我不仅被封印住魔力，甚至就连伤害自己也办不到。不过，如果是此刻在这里的你们，应该能伤害到我吧？」

马奎斯在牢房中将一只手递向这边。他的手瘦到剩皮包骨，白皙肌肤乾燥变得乾燥粗糙。看到他用眼神示意，洁丝战战兢兢地将手伸进栅栏缝隙间，碰触马奎斯的手。

确认能够碰触到彼此后，马奎斯不带感情地收回了手。

「事情很简单。在这里杀掉我。只要我死了，暗中活跃的术师就会失去我那一份魔力。如此一来，那家伙就根本不是修拉维斯的对手。」

原来如此──正当我这么心想时，洁丝在旁边用力摇了摇头。

「不行，我办不到！我们是来拯救马奎斯大人的！」

「那就拯救我吧。」

灰色眼眸坏心眼地发亮。

「办得到的话。」

你这人为什么动不动就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啊？

（把你的身体分解成几个部分，从栅栏缝隙间一个一个拿出来如何？然后使用魔法在这边重新组合起来。）

我试著这么提议，便见马奎斯露出让人心里发寒的冷笑。

「有意思。办得到的话就试试看吧。」

我看向洁丝，只见她蹙起眉头摇了摇头。从洁丝的感情来看，就凭洁丝的魔法是无法切割马奎斯的身体吧。

那该怎么做？猪的下颚有足以粉碎马奎斯身体的力量吗？还是叫诺特来帮忙砍他呢？

……不过，洁丝真的有办法组合这个男人吗？把切断的部分连接起来也是某种治疗行为。治愈是高难度的魔法，倘若行使魔法者的希望不够强烈，是办不到的。一个搞不好，可能会在这里不小心杀掉马奎斯。

「别提那种办不到的提议。乖乖地服从我的命令吧。」

即使身在牢房之中，他不可一世的态度仍旧不变。

（请你稍微闭上嘴。我再思考一下。）

虽然不小心对国王失言了，但马奎斯只是露出大胆无畏的笑容。

「我有多到用不完的时间。就等你们吧。」

消瘦的国王这么说，将背靠回了墙壁上。

「猪先生，虽说我们还有时间，但诺特先生他还在战斗，修拉维斯先生应该也在某处一边暴露于危险中，一边等著我们才对。赶紧想出办法吧。」

（说得也是，这关系到他们的性命啊。）

马奎斯的眉毛抽动了一下。

「那个愚昧的剑士也来到这里了吗？」

虽然诺特的确不是个聪明人，但听到他被这个男人说愚昧，实在让人不爽。

（虽然他不愚昧，但他也来到这里喽。）

「是吗，那叫他过来就行了。」

虽然我隐约注意到了，但现在的马奎斯似乎不具备读心能力。否则在我思考关于诺特的事情时，他应该就能察觉诺特也在这个世界。

笨蛋、笨蛋！你跩什么跩啊，明明在这里什么也办不到！等我回到梅斯特利亚，我就要盯著你老婆的小裤裤看个够啦！

马奎斯完全没有注意到我的内心独白。不过，我身旁有洁丝在。最后那句话好像不太妥当，洁丝她冷眼俯视著我。

（虽然找诺特来的话，选项应该会变多，但他正在帮忙让那个怪物远离这里，要是他过来这边，情况会很不妙啊。我们会遭到怪物袭击，感觉连肝脏都会被烧掉。）

为了分散洁丝的注意力，我这么说道，洁丝随即点头同意。

「说得也是呢。以惩罚来说，火力实在过强了……」

原来她打算惩罚我吗……

先不提这些，目前无计可施。只有时间徒然流逝。目标是明天早上。我想在日出之前确定逃脱方法。毕竟诺特的体力大概在减少，而且修拉维斯也在等著才对。该怎么做才好？

就在我感到苦恼的时候。

突然有强烈的光芒从瞳孔照射进来，我反射性地闭上眼睛并趴了下来。衣服的摩擦声让我得知洁丝也在旁边蹲下了。

发生什么事了？总之我微微睁开眼睛，想掌握情况。只见我们突然移动到了眼熟的场所。

是金之圣堂。

虽然感觉很耀眼，但只是高挂在天花板上的好几座水晶吊灯点亮灯光，彩绘玻璃的外面似乎还是夜晚。因为地牢过于阴暗，这种明暗差才会让我感到目眩吧。我趴倒在几何学图案的大理石地板上。

猪的视野捕捉到退到后方的洁丝。我连忙往后退，跟洁丝一起躲在石棺的阴影处。

那里正好放著伊维斯的棺材。

我从阴影处只探出脸，看向金之宝座。只见有著好气色的马奎斯坐在那里。憔悴消瘦的马奎斯倒在他的脚边。

我试著用猪蹄摩擦看看微微堆积在地板上的尘埃。地板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即使洁丝用手指碰触地板，结果依旧相同。我们跟这个世界互不干涉。

我理解了现状。这里并非牙城之中。看来我们似乎是受到马奎斯的影响，以灵魂的状态被召唤到梅斯特利亚。

暗中活跃的术师无法得知自身牙城的内部状况。他是想叫出马奎斯，却不小心把我们也拉到这边来了吧。幸运的是那家伙看来没有注意到这边的样子。他应该不会想到自己的内心居然被人从外部入侵才对。

「给老夫抬起头，小伙子。老夫让你看好东西。」

宝座上的马奎斯这么说了。

不，这不是马奎斯。而是夺走了马奎斯身体的暗中活跃的术师──是我们必须打倒的最凶残的国王。

地板上的马奎斯抬起头来。与此同时，我目击到暗中活跃的术师打算让马奎斯看的东西。怎么会──

「修拉维斯！」

我第一次听见马奎斯惊慌失措的声音。

手脚被戴上金制脚镣手铐的修拉维斯躺在比宝座矮了几阶的地板上。虽然没有太严重的伤势，但他的脸和手脚都被零碎的小伤给弄脏，他的眼神透露出放弃的神情。

为什么？他没等这边打暗号吗──还是说，我们动作太慢了呢？

「真哀伤啊。不管你怎么吶喊，都不会传递给这个小毛头。但倒是能把这个小毛头的吶喊传递给你喔。」

最凶残的国王将右手伸向前方，只见修拉维斯的身体开始激烈地抽搐。他是在忍受痛苦吗？含混不清的呻吟声从他的喉咙吐出。

「请你住手！求求你！放过修拉维斯吧！求求你！」

从天花板响起女性的声音。我和洁丝也跟马奎斯在同时抬起头看向那边。

是维丝。她的手脚被绑住，彷佛晴天娃娃一般用一条绳子吊在高高的天花板上。没有固定住横向扭动的东西，因此她彷佛橱窗里的装饰品一样不断地缓慢旋转。

术师的嘴看似满足地笑了，彷佛能听见嘿嘿嘿的笑声。让国王倒在脚边、将王妃吊在头顶上，还有把王子放在前方，彷佛想说「复仇在我」一样。

「王家的幸存者这下就到齐了吗？你们就尽管享受最后一次的全家团聚吧。」

暗中活跃的术师猛然从宝座上站起来，走到修拉维斯身边。他回头看了一眼发出悲痛叫声的维丝后，狠狠地踢向儿子的腹部将他踹飞。

修拉维斯连一声都没喊地在地上翻滚。身为灵魂的马奎斯束手无策，只能将手拄在地板上激动地喘息。就跟我之前无法碰触洁丝一样，马奎斯也无法碰触暗中活跃的术师。

维丝不断地用沙哑的声音恳求著。

洁丝的手放到我的背上。她颤抖个不停。可爱的脸庞整个苍白起来，彷佛因恐怖和绝望被抽离了灵魂一样。

──不要紧的。总会有办法。我会想办法。

我在内心这么向她传达，我的思考却彷佛冻结住一般动也不动。既然修拉维斯被捉住了，那其他人在哪里？明明就连马奎斯也束手无策，我们究竟又能办到什么？

暗中活跃的术师不停用父亲的脚踹著修拉维斯的肚子，直到他吐血为止，最后还朝他吐了口水。修拉维斯没有要抵抗的样子，他看来精疲力竭，身体偶尔会突然抖一下。

「看到王家的人显露出绝望的神情实在愉快。不过，老夫也有想尽早完成复仇这个夙愿的念头。虽然一直想取他性命，但老夫并非对这个小伙子有直接的怨恨。」

术师踩住修拉维斯的头，让他转头将脸面向上方。

「最后来讲讲往事吧。那是老夫还是个小伙子时的事。」

在安静的圣堂里，只回荡著修拉维斯彷佛被勒住喉咙一般的不祥呼吸声，以及从维丝口中发出的悲痛声音。沦落成灵魂的马奎斯什么也办不到，只能从地板上瞪著自己的身影。

「老夫的故乡是叫做波兹皮姆的美丽城市。石造的房屋排列成漂亮的圆形，位于中心的神圣岩山上耸立著在梅斯特利亚北部被誉为史无前例的雄伟城堡。」

我想起我们刚才通过的城市。被不会熄灭的魔法火焰烧光的城市。被丢了巨大岩石，毁得荡然无存的城堡。

「虽然处于暗黑时代，波兹皮姆仍被温柔且伟大的国王统治，是个极为和平的都市。没错，国王尽管代代都操纵著强力的魔法，但绝不好战，十分怜爱民众。一直在旁效劳的老夫都这么说了，不会错的。」

术师对著自己用脚踩住的王子的脸，宛如讲童话故事给他听般，用非常温和的语调述说著。

「爱好和平，但隐藏著强大魔力的国王。没有任何人试图攻击被那位人物守护的波兹皮姆──直到叫做拜提丝的年轻女人出现为止。」

暗中活跃的术师用那个拜提丝的子孙之眼睛转头看向祭坛。祭祀著拜提丝的祭坛。

「原本没没无闻的那个女人不知何故增强了力量，逐渐得势。她被只要有魔法使存在，战争就不会消失这种受到诅咒的思想给附身，对于不跟自己结盟的魔法使，彷佛要捏碎黏到衣服上的尘螨一般，见一个杀一个。」

暗中活跃的术师缓缓吐了口气后，将视线拉回修拉维斯身上。

「吾之主人不赞同拜提丝的思想，但他没有单方面反抗，而是试图保持中立。然而就在某一晚，像山一般大的岩块从天而降，打破了守护魔法，在一瞬间毁灭了波兹皮姆的城堡。」

暗中活跃的术师的语气渐渐变强烈起来。

「城市被无法扑灭的大火包覆，几乎所有居民都烧死了。到朋友家作客的老夫用微薄的魔法保护他们一家人，九死一生地逃离了波兹皮姆。老夫虽是小喽啰，但唯有隐遁魔法的本领甚至胜过主人。结果，当时彻底逃离了拜提丝的歼灭网。」

我一边听著他说的话，同时感到不寒而栗。无论怎么想，这个男人和这男人的主人都没有错。他们只是保持中立，想和平地生活不是吗？我丝毫无法理解为何拜提丝非得毁灭波兹皮姆这个城市不可。

「拜提丝循著魔法的痕迹固执地追杀老夫这些人。大概是把自己以外的魔法使一个不剩地收拾掉这种使命驱使著她吧。不过老夫多亏有朋友当替身，成功地让拜提丝以为老夫已经死了。隐遁的魔法才能也帮了老夫一把，老夫一直悄悄地看著拜提丝收拾掉其他魔法使，逐步建造出王朝的模样。老夫成了唯一逃过那女人追踪的魔法使。然后老夫在暗地里储蓄力量，一边寻求不死的方法，同时等待著适合破坏王朝的日子。」

他彷佛在回想似的停顿一阵子后，又再次说了起来。

「该说你们可怜吗？你们会遭遇这种不幸，纯粹是运气不好。毕竟开端是因为那个叫诺特还是什么的砍杀了一个男人，那个男人流著代替老夫逝去的朋友之血脉，是唯一的后代──而且是老夫比谁都照顾，一路栽培过来的男人。」

我想起拚死地飞奔穿过针之森的事情。诺特跟身为耶稣玛狩猎者的壮汉战斗，让我们两人逃走的事情。诺特最终在与那个男人的战斗中获胜了。

根据瑟蕾丝所说，那个壮汉──残忍地杀害了伊丝，因此招诺特怨恨，叫做「大卸八块的阎王」的男人，正是黑社会的头目。

然后他也是暗中活跃的术师的爱徒。

秘密的公主返回王都一事，成了王朝崩坏的嚆矢。

「老夫的憎恨不用多说吧，他的手下们也因此团结起来，斗志昂扬。老夫认为机不可失，于是哄骗叫做亚罗根的可怜宝石商人，成立北部势力，决定与王朝正面对决。结果就是这个现状。」

被踩在脚下的王子。变成灵魂，无能为力地倒在地板上的国王。被吊在天花板上的王妃。

「虽然是一场漫长的战斗，但那也将在今天结束了。只要杀掉在这里的王子，老夫再葬送这副身体，可恨的拜提丝之血脉就会断绝，王朝将划下句点。烧毁老夫的故乡、杀害老夫温柔的主人与竹马之友所建立起的虚伪和平，一切都会在这里崩坏。」

暗中活跃的术师用马奎斯的脸露出微笑，移开一直踩著修拉维斯的脸的脚。

「……老夫怨恨的终归只是拜提丝一人。就算踢她末裔的小伙子，内心也丝毫无法获得满足。」

在一阵可怕的沉默之后，最凶残的国王冷冷地说道：

「这是老夫能给的慈悲。老夫就停止折磨你的行为，给你个痛快吧。」

在天花板回荡的不成话语的吶喊声。看到深爱的儿子即将死在眼前，维丝顾不得他人眼光，大声哭喊著。

至于马奎斯则是一副难看的模样，在地板上用爬的靠近术师那边。另一个马奎斯用彷佛在看蟑螂的眼神俯视可怜的父亲。

「你想至少在近处见证儿子的死亡吗？」

沦落成灵魂的昔日最强国王被自身的身体俯视著，他抬起头来。从未听过的虚弱声音让马奎斯的喉咙震动起来。

「我明白……我明白你要说的话了。无论……无论是以何种形式，我必定……必定会赎罪。既然你对我们没有怨恨，至少……至少放过我妻子与儿子──」

「王子与其母啊。无法让你们直接听见实在遗憾，但父亲正嗤笑著说随你便喔。」

是打算重现吗？最凶残的国王以马奎斯的姿态傲慢地高声大笑。那实在太有模有样，看起来实在太像马奎斯本人这点让人非常悲伤。

我们没有方法能让维丝和修拉维斯看见真正的父亲的模样。

「至少最后让你没有痛苦地走吧。」

暗中活跃的术师很快地转过身，与修拉维斯稍微拉开距离站著。响起维丝的尖叫。术师的右手像在瞄准似的比向不会动的靶子──

只能行动了──我这么心想。

（住手！现在杀了他，你会后悔的！）

我从伊维斯的棺材阴影处冲了出去，笔直地跑向修拉维斯那边。

「猪…………？」

最凶残的国王那双可怕的眼睛看向这边。太好了。他看得见我。听得见我的声音。

我的周围在一瞬间被火焰笼罩。脚下的大理石因高热而炸飞，灼热的痛楚从空气中传递过来。但是我──猪的身体依旧毫发无伤。

火焰消失，感到费解似的眼神看向我。

「居然没烧起来……？为什么？」

看来暗中活跃的术师似乎无法读我的心。应该能扰乱他一阵子吧？

瞬间，背上窜过一阵恶寒。视野好暗。我抬头仰望，只见有金属块覆盖在我头顶上。彷佛货柜一般巨大，应该有几百公吨的金属块在我还来不及逃走时便掉落下来。

照理说我会被压扁到荡然无存。但在金属块让重低音响彻周围，陷入地板的瞬间，我跟地板与金属块都互不干涉，滑溜地从现场被吐了出来。

虽然差点跌倒，但我立刻重新站稳。

（我暂时是无敌状态。可以请你陪我玩一下吗？）

猪突猛进！

我朝著最凶残的国王笔直地冲刺了过去。

彷佛要烧光视网膜的闪光与令人难以置信的爆炸声轰鸣，瓦砾在周围飞舞。是朝我发出的攻击直接命中了圣堂墙壁。但连一粒灰尘都没飞入我这双眼睛。

（没打中喔。）

甚至逼近到他脚边的我将屁股对著术师，摆了摆卷起来的尾巴。

「猪先生，请趴下！」

在尘土飞扬中，洁丝的声音从后方响起。

是理解了我的意图吗？洁丝朝术师发射出无数光球。刺眼的光球接连炸裂，确实地剥夺他原本就飞舞著灰尘的视野。

我们不过是内心的存在被可视化罢了。虽然无法在物理上干涉暗中活跃的术师，但对方能看见这边的身影。这是利用了这点，最大限度的扰乱。

「有小喽啰混进来了吗？」

他像是丢了飞弹。洁丝所在的地方爆炸。我有一瞬间脊背发凉，但既然我都没事了，照理说洁丝也没事才对。

──猪先生，这边！

在飞扬的尘土中，白光彷佛在挥手似的摇晃著。我飞奔靠近，顿时能看见洁丝的轮廓。

──到外面吧。只是待在金之圣堂里面的话，要解决这种状况的可能性太低了。

那家伙何时会发现我们之所以无敌的理由呢？

我们跨越崩塌的墙壁，来到墓碑整齐并排著的坟场。冰冷的月光在墓碑后面落下昏暗的影子。我们两人步调一致地飞奔冲进坟场。

转头一看，只见堆积黑色岩石建造而成、气派的圣堂墙壁上开了可能会导致建筑物全毁的大洞。从蕴含著圣堂内部光芒的尘土中，一个高大男人的影子走了过来。最凶残的国王。即使知道没必要害怕，还是有种猪心吓得紧缩起来的感觉。

「被最强的魔力追杀的感觉如何啊？脚底下裂开，被死亡边缘窥视的感觉如何？」

我一边被低沉的声音威胁，一边思考下一步行动。

（这是你的经验谈吗？）

我从猪嘴尽可能地出言挑衅。

「没错。」

最凶残的国王从烟雾中蓦地现身了。与此同时，有黑色东西在我们脚边蠢动著。我一边躲开一边看过去，只见有无数黑手从草地中伸出，试图抓住我的猪脚和洁丝的美腿。但无论哪只黑手都穿过了我们的身体。

「为何魔法无效？你们是──」

不妙，会被发现。

这么心想的瞬间，传来咻一声的低沉声响，暗中活跃的术师停下脚步。一根箭在月光之中、在国王眼前闪烁著银色光芒。箭的前端确实地捕捉了右边的眼球，但在还差几公分的地方完全停止了动作。

箭迅速但正确地反转方向。金属轴不祥地散发出红色光芒。连转眼间都不到，箭便划破空气踏上归途。疑似狙击地点的建筑物屋顶爆炸，就那样轻易地全毁了。

能看见希望了。至少还有约书残留著。如果是有那般实力的高手，肯定会预测到反击，在射出箭的瞬间移动到其他场所。

传来了咂嘴声。术师感到烦躁。就这样与约书共同战斗──

坟场毫无预兆地被黑暗给笼罩。

强烈的腐臭刺激著鼻子。我不晓得发生什么事，在什么也看不见的世界中摆出备战姿势。洁丝在一旁让光球浮起，可以看到眼前有金栅栏。

原来如此，看来我们是被送回地牢了。马奎斯躺在牢房里。

「咦？奇怪，为什么……」

洁丝发出动摇的声音。

（原本就是时间的问题。恐怕他发现了我们是跟马奎斯同样的存在。因为会妨碍到他跟约书他们的战斗，所以才被送回这里的吧。）

「…………我。」

从牢房里传来微弱的沙哑声。

「……杀了我。快点杀了我。」

不知从哪里响起不祥的地鸣。牢房的栅栏嘎达嘎达地发出令人不快的声响。

「杀了我。只要那家伙的魔力恢复原状，修拉维斯他们应该也还有办法一战。」

「不行，不能那么做！应该有其他方法……」

「你们看见了吧。要是不早点杀掉我，修拉维斯和维丝，还有你们那些同伴的性命就会一直暴露在危险中。」

（不过……）

我找不到可以说的话。我不晓得怎么做才好。

理应冷静且透彻的灰色眼眸从地面的高度看向我。

「国王必须比任何人都聪明、比任何人都强大，而且必须是绝对的存在。」

（你在说什──）

「我没能成为绝对的存在。因此我没资格当国王。既然不是国王，我就什么也不是了。只是个毫无价值的人类。杀了我。」

曾经的国王就那样趴倒在地板上，只将脸面向这边，像放连珠炮似的这么说了。

「可是马奎斯大人，只要从这里越狱，您就不用死了。请跟我们一起前往深世界，回到梅斯特利亚──」

「我回不去的。」

阴暗的地牢陷入一阵漆黑的沉默。

（……回不去？）

马奎斯露出烦闷的表情，维持四肢著地的姿势，从栅栏缝隙间将手伸向我们这边。他穿过栅栏的手……不知为何变得看不见了。

马奎斯的手以牢房栅栏为分界，彻底消失无踪。

「既然都来到这里，你们应该看了《灵术开发记》吧。深世界是藉由『希望是这样』的迫切愿望被创造出来的世界。不被任何人需要者，从一开始就无法存在。」

我的脑袋一片空白。这是怎么回事？意思是我们无法拯救马奎斯吗？

马奎斯露出像在自嘲的笑容。

「我的灵魂不过是基于那个老人想把梅斯特利亚最强之力据为己有的愿望才得以存活。就连修拉维斯和维丝都不期盼我的存在。因此我只要离开这间牢房就会立刻消灭。没有任何方法。别让我说这么多次。杀了我。」

不被任何人需要者无法存在──怎么会这样？

深世界并非愿望会实现的世界，而是藉由愿望构成的世界。在这个世界中，存在这件事就表示有某人期盼著自己的存在。倘若不在任何人的愿望里，就不可能存在。

居然被迫以这种形式面对自己不被任何人──甚至也不被妻子和孩子所需要的现实，有比这更残酷的事吗？

「杀了我！在迷惘什么！你们想因为犹豫不决，输掉能打赢的战斗吗？」

马奎斯瞠大充血的双眼，将脸推到了栅栏上。他高挺的鼻头被残酷的现实削平，彷佛骷髅一般变成裂开的空洞。一抹泪水滑落他乾枯的脸颊。那是比命令更加可怕的恳求。

「可是马奎斯大人，我们需要马奎斯大人的力量。修拉维斯先生也这么说过。耶稣玛的项圈也是，没有马奎斯大人在的话，就无法卸下！」

不被需要的男人一边扑簌簌地流下泪水，同时歪曲嘴唇，发出声音：

「不是需要我，是需要我的力量吧？我早就知道了。因为我身为国王，选择了那样的生存方式。荷堤斯已经被我害死了。愿意爱我的人，已经一个也不剩了。」

对于他悲痛的吶喊，我们什么也办不到。

「还有其他方法可以卸下耶稣玛的项圈。现在立刻在这里杀了我。现在马上。」

不祥的地鸣就在附近传来。紧接著有某人飞奔过来的声响。

有著刀刃形状的火焰照亮地牢。是诺特。虽然他满身烧焦痕迹和烧伤，但看来至少四肢健全的样子。

一发现我们，诺特立刻以全速飞奔过来。

「抱歉，怪物突然改变矛头──它很快就会到这里来了。快逃吧。」

是暗中活跃的术师发现我们这些异物的存在，试图排除我们吧？跟在阿尔的牙城发生的现象一样。怪物正在逼近。不只是修拉维斯他们，这边也没时间了。必须立刻做出决定才行。

（诺特……其实……）

诺特发现我们面对著的牢房，用熊熊燃烧著的双剑照亮那地面。

「你们找到了啊。」

诺特尽管气喘吁吁，仍十分冷静。

马奎斯的双眸反射著火焰，有如火光般闪烁著。

「真是神奇的巧合啊。第一次见面时，在牢笼里爬著的是你。」

都这种时候了，他在说什么啊？

诺特走近牢房，俯视脚边的马奎斯。

「立场颠倒了啊。要从我的脚上喝水吗？」

「我不需要那种怜悯。我不会向包庇耶稣玛的人求助。」

「你这家伙是怎样？」

诺特气愤地咬牙切齿。寄宿在双剑上的火焰更旺盛地燃烧起来。

「连憎恨的男人也杀不掉的弱者啊。什么都不做的话，就卷起尾巴回去吧──回到你深爱的那个伊丝还是什么的地方。」

我无法看透马奎斯的意图，感到困惑。在这种紧迫的状况下，他为何要说些废话？

看到诺特的脸上浮现憎恨的皱纹，我才察觉到。这不是在说废话。他是想挑衅诺特，让诺特杀了自己。

（诺特，冷静一点──）

「我知道啦。这家伙不是认真的。」

地鸣逐渐靠近。听起来像是巨大生物在殴打破坏这座岩山的声响。没时间了。火焰剑士用打从心底感到轻蔑的眼神俯视马奎斯。

「你想怎样？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马奎斯的嘴无可奈何似的笑了。

「那我就说吧。现在你的同伴正在梅斯特利亚遭到暗中活跃的术师攻击。时间一拖长，他们必死无疑吧。要从暗中活跃的术师身上夺取我那份魔力的方法只有一个。就是你现在立刻在这里杀掉我。」

「原来如此，真的可以杀掉你是吧？」

诺特这么说，将脸凑近改用膝盖跪地的马奎斯。

「快点动手。你的剑是为了杀掉我而燃烧的吧。为了杀掉烧毁巴普萨斯的修道院，夺走了你深爱之人的我。」

听到马奎斯的回答，洁丝将手搭到诺特的肩膀上。

「诺特先生，请等一下──」

（插图011）

洁丝的话似乎没有传递到诺特的耳中。

「留下遗言再走吧。」

（诺特，快住手──）

我的话也没有传递给诺特。马奎斯笑容满面地说道：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听好了，不可向任何人泄漏我死去的模样。要当作我是随著这座牙城的崩坏，有尊严地消失了。」

「只有这样吗？」

马奎斯的嘴感觉有些依依不舍似的又编织出话语。

「我──最强的国王不是为了你们、不是为了妻子、也不是为了儿子，始终是为了自己以绝对之王的身分死去。就像没有爱我的人一样，也不该有怜悯我的人。」

马奎斯的声音与露出微笑的嘴唇相反，听起来非常迫切。

「既然明白了，就做你该做的事吧。」

诺特微微点了点头，冷静且透彻地高举起剑。

（等等，不行啊。）

话语从我嘴里脱口而出。

诺特并不晓得。他没听到深爱儿子的父亲吶喊。他没看到试图以恶人身分凋零的男人眼泪。

赤红燃烧的火焰让马奎斯的眼睛猛烈地发亮。

（快住手！诺特！快住手！！！）

＊　＊　＊

无论何时都不该放弃希望。我这么心想。

我趁著混乱带奴莉丝进入圣堂一看，便听见修拉维斯先生的呻吟。他还活著。捉走修拉维斯先生的男人不小心（故意）弄掉的钥匙，跟金制脚镣手铐的钥匙洞完全符合。

解放修拉维斯先生后，奴莉丝用双手包覆黑色立斯塔，拚命地祈祷了。虽然不到完全治愈，但可以看出白皙肌肤上的伤口慢慢地变浅。

恢复意识后，修拉维斯先生像跳起来似的爬起身。他一看到我便急忙询问：

「那家伙呢？」

是嘴上还残留著血吗？红色唾液从嘴角滴落。

（那家伙在外面应战。他突然破坏圣堂──）

「修拉维斯！」

从上方传来女性的声音。是修拉维斯先生的母亲。修拉维斯先生伸手一比，将女性绑住并吊在天花板上的绳子便轻快地解开了。

修拉维斯先生的母亲在龟裂的地板上轻飘飘地轻落地，朝这边走来。她一摸修拉维斯先生的手，剩余的伤口便立刻愈合了。

「那个男人说了猪怎样什么的。你们有什么作战吗？」

我思考起来。这个人待在圣堂里面，所以最凶残的国王是在圣堂里提到猪的吧？不过我跟萨农先生都在圣堂外面待命。换言之……

（是萝莉波先生他们成功地从深世界与这边接触了。一定是为了解决这种危机的状况，情急之下帮忙扰乱了术师吧。）

「既然如此，现在正是进攻之时吗？」

（既然他知道这边的状况，应该会立刻让那家伙无力化。）

「说得也是。」

修拉维斯先生匆忙地迈出步伐，从墙上开的大洞离开了圣堂。外面是黑夜。巴特飞奔到这边来，按照计画将小包裹交给修拉维斯先生。

「那家伙在下面的广场喔。他的样子从刚才开始就不太对劲。」

我跟修拉维斯先生互相对望。

「很好。」

修拉维斯先生打开小包裹。里面放著用宝石装饰的杯──救济之杯。

虽然圣堂也摇摇欲坠，但外面的惨状也是让人不忍卒睹。充满立体感地被建造出来的城市到处遭到破坏，岩石彷佛土石流痕迹一般散落四处。

我跟巴特一起带领修拉维斯先生到下面的广场。

最凶残的国王在广场中心按住胸口站立著。样子的确很奇怪。他大口喘气，呆站在原地。从深世界那边进行的攻略肯定已经完成了。

修拉维斯先生张开双手，红色火焰便像是要包围广场似的猛烈燃烧起来。火焰的光芒照亮国王变得满是皱纹的脸。

「刚才那股气势上哪去了，父亲大人？」

修拉维斯先生保持一定距离冷淡地说道，他对著国王将右手伸向前。他像要勒住脖子似的弯曲手指，缓缓地抬起手。变虚弱的国王身体也配合他的动作飘浮到半空中。国王的手脚无力地垂落。

没有回应。

修拉维斯先生的双眼在火焰照亮下，闪烁著暴力般的光辉。

「老人啊。你以为用些耍小聪明的伎俩，能够反抗神之力吗？」

国王试图将右手比向修拉维斯，结果他的手朝不自然的方向弯曲了。彷佛骨头被粉碎了一样，手臂无视关节，蜷缩成小小一团。

「看来你已经没有神之力了啊。」

「……你做了什么？」

可以听见被勒住脖子的老人的沙哑声。

「我没义务向你说明吧。」

修拉维斯先生用低沉的声音回应，只见国王扬起嘴角，朝他露出大胆无畏的笑容。

「老夫有不死的魔法。无论你们打算做什么，老夫只管再次重振旗鼓，去杀掉你们便是。」

「天真。」

修拉维斯先生用左手高举救济之杯。

「你以为我没准备对策就来了吗？」

修拉维斯先生将高举的救济之杯粗暴地摔向石板。一个透明的三角锥结晶从四处飞散的宝石中往上浮起。

是契约之楔。可以将所有魔法──甚至可以将必杀诅咒和不死魔法都解除的楔子。

国王充血的眼球吃惊地瞠大。

「楔子……原来还残留著吗……！」

修拉维斯先生甚至没对国王这番话做出反应，他迅速地将手往下挥落。契约之楔锐利地飞出，笔直地刺入国王的胸口。

剎那间。

有个闪烁著纯白光芒，什么也看不见的瞬间。

我睁开眼睛。在被火焰照亮的石板上，国王躺成了大字形。彷佛将时间快转一样，他的身体急速地化为木乃伊。

「结束了。」

修拉维斯先生缓缓地将双手比向前。灼热的白色火焰立刻燃烧起来，将最凶残的国王身体燃烧殆尽。

火焰消失后，只见那里连一抹灰烬也不剩。

＊　＊　＊

地牢的天花板跟我们所在的牙城同时崩坏，时间一致得令人惊叹。我做好被瓦砾压扁的觉悟闭上眼睛后，注意到彷佛鲜花般的芳香，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衣服破烂不堪的洁丝，还有比她更破破烂烂的诺特站在圣堂里面。

是深世界的金之圣堂。微暗的圣堂内没有一点伤痕，保持著完美的静谧与历代国王的威严。孤伶伶地被放置的金之宝座上，已经不见金色瞳仁的眼睛。

「看来那些家伙完成任务了啊。」

诺特用精疲力尽的模样这么说，一屁股坐到宝座上。

「作战成功了。」

我跟洁丝一言不发地面面相觑。既然宝座已经不是灵器，就意味著暗中活跃的术师的死亡。横跨两个世界的壮大夹击作战就此以成功告终。

但我的心情仍觉得郁闷。真的这样就好了吗？这种疑惑依旧在内心卷著漩涡。真的没有其他方法了吗？真的没办法救出马奎斯吗？

洁丝忽然露出微笑。

「我们平安地奋战至此呢。虽然碰到许多危险，但多亏有猪先生和诺特先生，总算是克服难关，来到了这里。」

（是啊，大家都没事，真是太好了。）

嘿唷──洁丝坐到地板上。我也立刻走到她身旁坐下。

洁丝的手缓缓抚摸我的头。甚好，甚好。

回过神时，只见诺特看著我这边。一跟我四目交接，诺特立刻移开视线，大大叹了口气。

「已经没理由要赶路了。之后只要去送行岛就行了吧？让我在这里稍微休息一下。」

我点了点头。我有同感。毕竟机会难得，真想跟洁丝一起洗个澡。

「等回去之后再洗澡吧……」

洁丝这么说并继续抚摸著我，诺特很刻意地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

外面还很暗吧？从设置在高处的窗户可以窥见的高密度繁星，将冰冷的光芒照射进圣堂宽敞的空间里。朝西的彩绘玻璃在黑暗中偏黑色地黯淡下来。

我忍不住思考起关于马奎斯的事情。我一直认为他是个性急又沉溺于力量中，甚至会勒住儿子脖子，差劲透顶的人类。不，他是个差劲的人这点依然不变。

不过，就算这样，他拚命恳求术师放过修拉维斯的模样也不会是虚假的。那是马奎斯──是不被任何人所爱的国王展现出来的最后良心，也是无庸置疑的爱。

「不知道可以告诉修拉维斯先生吗？」

因为洁丝这么说，我疑惑地歪头。

（告诉他什么？）

「就是马奎斯大人的最后。马奎斯大人终究是为了拯救修拉维斯先生他们，才送上自己的性命。在临死之际却要我们不可对任何人泄漏他死去的模样。要我们说他是随著牙城有尊严地消失了。」

（既然他本人这么希望，就不应该告诉修拉维斯吧。）

「可是……」

洁丝的双眼浮现泪水。

「照这样下去，修拉维斯先生就一直不会知道马奎斯大人的爱。他一定会一辈子轻蔑著马奎斯大人活下去。这样马奎斯大人得不到回报！」

（的确，也有这种应该告诉他真相的看法呢。）

唯一的真相无论何时都是正确的。但说到如何看待真相，事情就会变得更加复杂。因为实际上的真相未必总是会救赎众人。

诺特放下跷著的脚，将身体倾向这边。

「叫马奎斯的人类已经不在了。为何是我们要思考那家伙会不会得到回报？遵守他最后的遗言才是吊祭他吧。」

──我──最强的国王不是为了你们、不是为了妻子、也不是为了儿子，始终是为了自己以绝对之王的身分死去。就像没有爱我的人一样，也不该有怜悯我的人。

我想起马奎斯的宣言。他为何说了这种话呢？难道不是因为马奎斯绝对不想承认他是为了我们、为了妻子，还有为了儿子，才献出性命的吗？

既然都要死，他不想半吊子地表现出温柔，然后被妻子和儿子知道这件事──难道不是这样吗？那正是马奎斯表达爱情的形式不是吗？

（……诺特说得没错。假如你真的觉得修拉维斯该知情的时候到了，再告诉修拉维斯就好。总之现在先成全马奎斯的希望吧。）

洁丝迷惘了一会儿后，点了点头。

「说得也是呢。」

静寂回到了圣堂之中。洁丝的手不停地抚摸我的背。诺特将手肘靠在宝座上打瞌睡。倘若能就这样在洁丝身旁入眠──

叽咿──

响起这样的声音，我们如同字面一般跳了起来。

诺特迅速地站起身，拔出其中一把双剑。我跟洁丝也看向声音发出的方向。

只见圣堂正面的大门稍微打开了。

耀眼无比的繁星填满昏暗的西方天空，在这样的星空背景中浮现出一个少女的影子。眼睛还没适应，不晓得那个少女是谁。留著长发。丰满的胸部。看起来跟昨天在浓雾笼罩的坟场引导我们的身影是同一个人。

少女的影子很快地转身，消失到大门对面了。

「喂！等等！」

诺特这么尖声大喊，立刻追了上去。我们也急忙跟在后面。

来到圣堂外面后，我们发现景色很奇怪。

──天空裂开了。

繁星还是一样拥挤地互相依偎，但那片星空彷佛漂流在海上的流冰一般裂开，从中间露出漆黑的──普通的星空。

诺特追逐著少女的背影，根本不在乎身后的我们，他头也不回地奔跑著。为了避免失散，我们跟在诺特后面。

王都的雕像还是一样看起来宛如活生生的人类，但在各处慢慢地变回了白色大理石。看起来简直就像深世界准备与现实互相融合一样。

我们跟在专注地向前奔跑的诺特后面爬上坡道，来到王都的东边。

我看向东边天空，只见地平线闪耀著水色。虽然颜色很奇怪，但这是早晨的光芒。照这个亮度来看，要不了一小时就是日出了吧。

「猪先生，天空……」

洁丝一边奔跑，一边看向上面。

（怎么了？）

我边说边看向天空，猛然一惊。东边的高空依旧是深世界特有的高密度星空。但经过头上，随著逐渐往西，彷佛流冰裂开后逐渐融化一般，浓密的星空产生龟裂，被分割成多角形散落四处。在西边尽头可以说已经完全是普通的夜空。

「星空……正在融化。」

星空在天顶附近以现在进行式裂开，逐渐融入夜空。虽然没有响起裂开的声音，但我们前往的东边天空也渐渐冒出龟裂。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天晓得……啊。」

洁丝指向东边天空。在开始闪耀水色的地平线上，鲜红的光从龟裂缝隙间流泄出来。是颜色很正常的朝霞。纯粹的愿望世界逐渐失去均衡。感觉彷佛星象仪遭到破坏，不小心看见了外面的蓝天一样。

（深世界的样子……显然很奇怪啊。）

在朝东的广场，诺特一边扫视周围，同时小跑步地四处奔走。

「诺特先生！您怎么了呢！」

洁丝这么吶喊，于是诺特总算停下了脚步。

「跟丢了。」

诺特的太阳穴浮现汗水，脸颊泛红，一脸拚命的样子。他为何这么执著于那个根本不晓得是谁的少女呢？

「啊，那边的门扉！是开著的！」

洁丝这番话让我跟诺特看向位于广场边的石造仓库。看来很坚固的金属门扉大方地敞开著。简直就像在说「就是这里」一样。

诺特什么也没说地飞奔而出，窥探仓库里面。

「喂！」

他朝著里面大喊，但看来没有回应。

我和洁丝也跟在诺特后面窥探仓库。

「这个……是什么呢？」

奇妙的物体。乍看之下像是龙。分别有十公尺左右、彷佛蝙蝠一般的黑色羽翼朝左右两边展开。有个东西悬吊在其中央的根部上，看来宛如流线型船体的独木舟。

（感觉似乎是那个少女带领我们到这里来耶？在绽放著罂粟花的坟场也是那样吧。）

诺特感觉心不在焉，这次不时地瞄著门外。

洁丝将手贴在下颚，思考起来。

「不觉得这个看起来好像能在空中飞吗？至少只要巧妙地使用我的魔法，如果是从这种高度，应该能滑翔才对。如果要前往浮在东边海上的送行岛，说不定是正适合的交通工具。」

原来如此。

（毕竟已经不想通过针之森了嘛。如果能走空路，是再好不过了。）

我看向诺特。

（如何？没有异议的话，要不要搭乘这个试试看？）

过了一阵子后，诺特转头看向这边。

「不，你们先走吧。我要在这里多留一会儿。」

他完全出乎预料的回答让我有一瞬间忘了呼吸。洁丝也目瞪口呆。

（为啥米？？？）

诺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巨乳吗……？他想去追逐巨乳吗？

「诺特先生，请您看一下天空。」

洁丝走近诺特，温柔地向他搭话。洁丝离开仓库后，指著东边的天空。

美丽的水色朝霞，以及从龟裂的缝隙间照射进来的红色曙光掺杂在一起，展现出甚至有些刺眼的鲜明色彩。我从未见过如此适合世界末日这个词的风景。

「这个世界的样子很明显地不对劲。自从我们离开金之圣堂后，这种变化也逐渐在进行。留在这里很危险喔。」

洁丝从正面与诺特面对面，并将双手搭在他的双肩上，这时诺特才首次直视了洁丝。

「…………」

（直到平安回家为止都是故事，荷堤斯也这么说过对吧？别松懈啊。）

诺特迷惘了一阵子后，才总算点了点头。

具备著龙之羽翼的船彷佛生物一般缓缓地振翅，用感觉相当舒适的速度在空中滑行。

不祥的漆黑针之森还有平缓展开的丘陵地带，都在眼底下流向后方。龙之船没多久后通过建设著堡垒的尼亚贝尔上空，来到梅斯特利亚东边的大海。我们一边慢慢降落一边滑翔，有时像是忽然想起般拍动羽翼往上升，补回刚才落下的份。这趟旅程非常舒适，甚至让人觉得要是一开始就有这个，根本不用那么辛苦吧。

不过──我这么心想。倘若没有那些辛苦的过程，我们也不会见到伊维斯跟荷堤斯吧。我们也不会知道拜提丝的故事吧。

而且，倘若没有透过他们得知王家的内情，说不定也不会为了马奎斯孤独的最后一刻感到如此心痛。

太阳升起，天空逐渐变得明亮。红色龟裂纵横在闪耀著水色的天空上，细微起伏著的藏青色海面映照出那光景，编织出幻想般的条纹图案。

没多久后，一座火山岛在水平线上探出头。那轮廓让人十分眼熟。

「猪先生，就快到了呢！」

洁丝雀跃地说道，我朝她点了点头。

（是啊。就快要能回去了。）

所谓的「回去」梅斯特利亚，虽然是我自己说出口的话，但感觉是相当奇妙的描述。那个国家并非我的故乡，也不是我家，「回去」这种描述却感觉莫名地贴切。是因为来到不同的世界，不禁怀念起那边的缘故吗？

还有，跟洁丝一起前往那里的事实让我非常高兴。

诺特仍旧一言不发且面无表情，茫然地注视著逐渐接近的岛屿。我不晓得他在想些什么。说不定是在想大咪咪的事。

船降低振翅的频率，朝岛屿缓缓地降落。送行岛。是我们打算去击毙暗中活跃的术师，却失败了的地方。也是诺特因诅咒倒下，瑟蕾丝用接吻代替他承担了诅咒的地方。

从那次失策开始的混乱故事，在经历过荷堤斯还有马奎斯这对兄弟的牺牲后，总算是落幕了。

故事正在迈向结局。剩下的就只有回去这件事了。

第五卷 第五章 直到回家为止都是故事

深世界的送行岛别说是一棵树了，就连一根草也没长。放眼望去整片土地都被漆黑的火山和红黑色浮石给覆盖住。是没有生命的岛屿。

我们搭龙翼船接近到上空后，发现还残留著一个重大的疑问。

究竟要怎么回去啊？

虽然这座岛没有多大，只要有一天时间，就算用走的大概也能绕岛上一圈，但想要找遍每个角落的话，不晓得要花几十年。也没有写著出口在这边的告示牌。

不知不觉间出现了云，斑点图案的奇妙天空被遮盖住了。昏暗的灰色云朵以眼看就要下雨般的密度在低空飘浮著。

我们就这样搭著船，漫无目标地绕了岛屿几圈后，结果我们决定降落在荒野，从地面开始探索。

（拜提丝只有写到「送行岛就是出口」对吧？）

我这么确认，只见洁丝严肃地点头。

「对……我还以为只要来到这里，就会自然而然地明白离开的方法。」

（幸好这里到处都是岩石啊。要是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应该马上就会注意到才对。）

「说得也是呢，努力寻找吧！」

洁丝在胸前双手握拳，摆出小小的叫好姿势。

另一方面，诺特感觉心不在焉，他一边没来由地踢开浮石，同时跟在我们后面走著。他至今一直凡事打头阵，冒著生命危险在帮助我们，既然有这份恩情在，我实在无法强硬地说什么少在那偷懒了，你也认真找啊这种话。

虽然不是要代替那些话，但总之我开口向诺特搭话。

（你没事吧？）

「什么意思？」

（呃，因为你看来好像不太舒服……该不会是在意马奎斯的事吧？）

都是因为我们无法下定决心，才让诺特扛起介错（注：指帮切腹者砍下头的行为，用意是减少切腹者的痛苦。也可用来指负责砍头的人）的责任，这让我感到十分内疚。

「讲什么傻话。你以为我至今砍了多少人的头。我才不会因为砍了那个男人就搞到心里出毛病。」

（既然这样，是什么──）

就在我话说到一半时，洁丝转头看向我这边。

「猪先生。」

听到洁丝这么呼唤，我回到她身旁。洁丝一边继续走著，同时柔和地露出微笑。

「诺特先生一定也累了吧。暂时就靠我们两人来寻找出口吧。」

看到洁丝的表情，我隐约察觉到了。魔法使能够读心。洁丝恐怕知道是什么疙瘩卡在诺特心里。她在这个前提下忠告我不要过问诺特太多。

这边就按照洁丝所说的，先不要过问诺特太多吧。

是看了我的内心独白吗？洁丝微微点头，朝我眨了眨眼。

──之后我会好好告诉您的。

我点头回应用念向我这么传达的洁丝。

我们漫无目标地在黑色荒野上徘徊。我们把龙翼船丢在遥远的后方了。这是座危险的岛屿。我希望能在日落前找到出口。

洁丝忽然想起似的说道：

「那个……猪先生回到梅斯特利亚后，想做什么呢？」

（洗澡。）

不小心秒答了。

只见洁丝恶作剧似的露出微笑。

「您想观赏我的裸体吗？」

我想看。

（不，好不容易能恢复实体的话，希望你可以帮我刷毛。）

「我听见您内心的声音了喔……」

洁丝擅自看了我的内心独白，呵呵地笑了。

「可以喔，我们一起洗澡，然后在洗澡时帮您刷毛。」

（那真是帮了大忙。）

「可是，那样的话有些不公平。毕竟会变得能碰触到彼此，所以请猪先生也帮我洗乾净喔。」

要我用猪手猪脚怎么帮忙洗啊？这个疑问最终还是没问出来。

突然间的地鸣──或者应该形容成地震可能更贴切的强烈摇晃袭向我们的脚边。附近没有可以抓住的地方，我们只能蹲下来紧靠著彼此。

从地底低沉地响起轰隆轰隆的不祥声响。洁丝的视线看向位于岛屿北边的火山。在火山岛响起地鸣的话，首先必须怀疑的就是──

是火山爆发。最糟糕的预测命中了。形状像是迷你富士山的黑色火山在山顶附近爆炸，窜出庞大的喷烟，烟量夸张到让人不禁想问之前到底都收纳在哪里。巨大的灰色浓烟宛如举起拳头般地往上升。

（快逃啊！到海岸那边！）

所有人都一溜烟地拔腿就跑。伴随爆发产生的掺杂著火山气体与固形物的火山碎屑流会以摄氏几百度的高热将周围燃烧殆尽，有时还会以时速超过一百公里的速度冲下斜坡。

不祥的声响让我转过头去，看见了一直害怕著的火山碎屑流沿著山坡滑落下来。但幸运的是它流动的方向稍微偏离了我们。不──

「啊……」

气喘吁吁的洁丝发出这样的声音。

没错，我们搭乘到这里的龙翼船正好就摆在火山碎屑流的前进方向上。即使祈祷风向改变也毫无作用，灰色的奔流吞没了那一带。

绝望的心情让猪肝变冰冷。我们失去了移动方法。究竟要怎么从这座连一棵树都没长的离岛上逃脱呢？

我们以生存为最优先，总之先远离火山前往海岸。我不时转过头看，可以看见闪耀著红色光辉的熔岩彷佛要黏答答地覆盖住火山斜坡一般，从火山口溢出。那量非比寻常。照那种量来看，这一带迟早会被熔岩给掩盖吧。

回过神时，周围已经变得像夜晚一样暗。是喷烟蔓延开来，将天空整个遮住了。火山灰哗啦哗啦地落下。

──猪先生，这给您用！

洁丝创造出布，像戴口罩似的帮忙掩住我的鼻子。洁丝跟诺特则是用衣袖掩住鼻子。

冬天的寒冷已经消失到某处，空气逐渐散发著热度。熔岩以火山口为出发点，悠哉但稳扎稳打地侵蚀著岛屿。

我太松懈了。大意地认为之后只要寻找出口就好。

原本就昏暗的视野被倾泻而下的火山灰给剥夺，变得看不见周围。奔跑时也会有灰跑进眼睛，因此只能勉强微微睁开眼。热风从熔岩那边吹来，屁股好像要烧起来一样。我们逃得太慢了。

偶尔会有凉风在我们周围吹起，这应该是因为洁丝用魔法帮忙创造出空气吧。否则我们早就因为肺部灼伤而无法呼吸了也说不定。

不能在这种地方死掉。我们一边被细碎的浮石绊住，同时一个劲儿地跑向应该是海岸的方向。视野变得愈来愈糟糕，只能勉强靠隐约可以看见的影子来辨认洁丝和诺特的存在。为了避免走散，我一直紧靠在洁丝身旁奔跑。诺特则是在稍微前方奔跑著。

「不是那边喔。」

洁丝冷静的声音这么呼唤诺特，牵著他的手稍微向左修正路线──思考到这边后，我发现奇怪的地方。

洁丝就在我身旁。那么，是谁牵著跑在前面的诺特的手？

「──丝，为什么────」

诺特的声音被背后的火山爆炸声给掩盖过去了。

为了避免落后于被牵著手的诺特，我跟洁丝只是专心地奔跑，追逐著他的背影。我们似乎在前往上风处。虽然被逆风剥夺体力，但视野确实地开阔起来。

前进一阵子后，冰冷且新鲜的风从前方吹来。虽然天空依然昏暗，但已经没有落灰，眼睛能好好地睁开了。像夜晚一样黑的天空与发出热射线的红色熔岩，让这一带的光景宛如地狱一般。

我首先第一个看向洁丝。虽然她全身沾满灰，但看来很有精神。洁丝看到我似乎也松了口气。恐怕我也是满身灰吧。

诺特被神秘少女牵著手爬上斜坡。是比周围高上一截的大岩石。我和洁丝也跟在他们后面爬上岩石。另一头是悬崖，悬崖对面是波涛汹涌的大海。满身灰的诺特在悬崖前停下脚步，与一名少女面对著面。

不可思议的是少女完全没有沾到灰。她全身穿著白色连身裙，目不转睛地注视著诺特。少女的身高跟洁丝差不多，因为距离很近，她是抬头仰望著诺特。她的侧脸跟洁丝非常相似，一个不小心甚至会认错。明显不同的点是放下来的头发，还有最重要的是隔著衣服也能看出来的丰满胸部。

我立刻直觉地明白少女是谁了。

然后知道了诺特一直在追逐著什么。

知道了一直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在活著的诺特，为何会协助我们。

知道了他为何愿意陪我们踏上危险的深世界之旅。

──王子大人说过在深世界可能会有死人变鬼跑出来对吧？你觉得那种事情真的会发生吗？

诺特一直专注地在追逐。

追逐五年前痛失的心上人，然后也是洁丝的姊姊──伊丝。

「你已经长这么大了呢。以前明明是我在俯视你的。」

少女的话语让沉默的诺特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虽然岩石上没有多宽广，但因为熔岩正逐渐逼近，除了这里以外已经无处可逃。我跟洁丝只能稍微保持距离，眺望著互相注视的两人。

「伊丝……」

诺特这么低喃，完全没有被灰弄脏的白皙玉手贴到他的脸颊上。诺特一脸惊讶地将自己的手重叠在那只手上。

时间的流动变慢。我陷入一种一直不绝于耳的地动轰鸣好像忽然变远的感觉。在无处可逃的火山岛一角，朝海面突出的岩石上简直就像被剪下的另一个世界。

「……终于…………终于…………」

诺特像是好不容易才挤出了声音。

诺特反倒可以说是有些粗暴似的用力抱紧伊丝。他凛然的肩膀摇晃著，传来以前从未听过的激烈呜咽。

看来他的眼中似乎已经没有我们了。

伊丝也将手环到诺特背后，她的胸部柔软地改变形状，推向诺特的腹部。啊──我这么心想。与瑟蕾丝的记忆在脑中复苏。

──我认为诺特不是喜欢胸部大的女性，只是喜欢大胸部而已喔。

──为什么您这么认为呢？

──因为伊丝的胸部也没有很大不是吗？

──呃……为什么您能这么肯定呢……

──很简单。因为玛莎和诺特曾经说过洁丝与伊丝非常相似。

那是我搞错了。五年前，诺特十三岁。有一名女性将他的性癖好决定性且不可逆地扭曲了。

然后我回想起来。刚来深世界的时候，洁丝曾有一瞬间变成了巨乳。我一直以为那是某种福利场面，但并不是那样。

深世界是藉由「希望是这样」的愿望被打造出来的世界。如果不是某人强烈地期望，洁丝的胸部就不会变大。

──……我对洁丝还是大奶都没什么兴趣啦。

那句话是真的。

诺特并不是希望洁丝变成巨乳。

他是太过于盼望与伊丝重逢，不小心把伊丝的身影投射到洁丝身上。

糟糕，我讲太多关于胸部大小的话题了──我这么心想并看向洁丝，但洁丝依旧看著诺特那边，湿润著双眼。她的右手紧握著拳头，贴在含蓄的胸部上。

因为能够读心，所以洁丝当然早就知道了──知道诺特抱著怎样的心情与我们一同旅行至今。

伊丝的手轻轻地抚摸诺特的头。

「我知道你一直思念著我喔。」

诺特止不住呜咽。他将身体靠在伊丝纤细的肩膀上，不轻弹的男儿泪涕零如雨。

「能见面真是太好了──但是……」

伊丝依旧面带微笑，她推开诺特的肩膀，稍微保持距离。

「你们应该不是可以待在这种地方的人。」

伊丝这么说道后，面向了这边。即使是在从天空流泄出来的灰色光芒与熔岩发出的红色光芒之中，她的褐色眼眸也跟洁丝一样美丽地闪耀著。从五年的岁月中走散的那身影，跟妹妹洁丝看起来也像是双胞胎姊妹。

「洁丝、猪先生，诺特先生就拜托你们了。」

过于沉重的气氛让我跟洁丝都说不出话来。

诺特彷佛看不见我们的存在一般，他牢牢抓住伊丝的肩膀。

「你在说什么啊？我不会回去。我们一直在一起吧。」

伊丝重新面向诺特，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是来向你道别的，因为一直没机会说出口。你不回去的话，我就伤脑筋了。」

诺特就那样张著嘴哑口无言。伊丝温柔地编织话语。

「诺特先生不能跟我在一起。」

虽然温柔，却是斩钉截铁的语调。

「我已经是死者。在诺特先生心里的我，就是我的全部喽。」

「我……我根本不懂你在说什么。」

间隔可以思考一阵子的时间后，伊丝换了个说法。

「留在这边就表示诺特先生会死掉。」

诺特没有放开抓住伊丝肩膀的手。

「……那样就行了。如果是为了你，我死掉也无所谓。」

「不可以。」

与温柔却坚定的语调相反，我看见一抹泪水滑过伊丝的脸颊。

（插图012）

「伊丝，为什么……」

「因为还不到那个时候。」

散发著赤红光芒的熔岩在远处喷出，地鸣摇晃著我们。不知不觉间，熔岩已经靠近到我们站著的岩石了。

对于看来一头雾水的诺特，伊丝语速略快地宣告：

「这个世界──深世界是许多愿望在互相推挤的同时成形的场所。一般情况下，从尽头岛跳进来时就会被各种思念给抹消，甚至无法存在喔。只有人的思念能够对抗人的思念。诺特先生会在这里，是强烈希望你存在的人现在也确实存在的证据。」

她的手制止似的贴在诺特胸前。

「……存在一个深爱著你，没有你就活不下去的人。」

是谁就不用多说了吧。

「请你好好地珍惜那个人。」

诺特没有承诺也没有反驳，只是愣愣地注视著伊丝的脸。

我忽然想起了马奎斯。只因为不被任何人所爱，无法离开牢房里的孤独国王。

我看向身旁的洁丝。洁丝也看著我。我们也同样不是马奎斯和伊丝所说的法则的例外吧。

我们此刻能存在于这里，换言之就是那么回事。

无论如何都必须回去才行。而且要带著诺特回去。

我感受到热气而转过头看，只见没那么黏稠的熔岩在闪耀著鲜红光辉的同时流动过来，开始包围我们所站的岩石。

无论接下来要怎么做，所剩时间都已经不多了。虽然知道会严重打扰他们，我仍向伊丝提出一直感到在意的疑问。

（请问……在琉玻利的坟场和王都引导我们的……那个人是你吗？）

伊丝看向这边，像在恶作剧似的露出微笑。那仅仅一瞬间的表情让我差点走火入魔地著迷了。感觉现在好像能理解诺特靠在洁丝胸前哭泣的理由。

「不，不是我。」

果然没错。伊丝的答案就某种意义来说跟我预料的一样。

──我想要帮助主人你们的思念，跟你们需要协助的要求碰巧吻合，因此我才会在这里诞生。

如果相信荷堤斯所说的话，照理说我们还有一个应该相遇的人。

「看来有一位强烈地盼望你们三人能平安结束旅程的人物呢。」

听到伊丝这番话，洁丝在一旁倒抽了口气。

不可能忘记。虽说期间短暂，但跟我们三人一同旅行过的那名少女。

我们并不是只因为我们自己才能活下来。还有为我们著想、盼望著未来，比我们先走一步的人们在。我们活在那前方的世界。

伊丝的褐色眼眸看向我，看向洁丝，然后又回到诺特身上。

「活著是非常痛苦的事。不过，等死了之后才盼望想活著，是更加痛苦、更加难过的事喔。」

大颗的泪珠从伊丝的眼里掉落下来。

「要选择活下去。那就是你们的冒险故事的结局。」

诺特看起来已经连反驳的力气都不剩了。

「可是我一直……」

「我很喜欢你喔。」

伊丝用温柔的微笑打断诺特不成话语的话。

两人暂时一言不发地互相对视。不，说不定他们是用内心的声音在交谈。

「猪先生。」

洁丝蹲下来，看向了我。

「稍微转头看向后面吧。」

她轻轻地将手贴在我耳朵后面一带，我就那样任凭摆布地转头看向后面。大量的熔岩从火山喷出，可以看见灼热的光芒覆盖住整座岛屿。

洁丝从旁边用像在玩「猜猜我是谁？」的诀窍按住我的眼睛。被少女纤细的手指覆盖，猪广阔的视野变得一片漆黑。

在撼动大地的重低音前面，响起熔岩轰隆轰隆、啪哩啪哩的爆裂声。正当我在黑暗之中感到不安时，可以微弱地听见一个声音。是洁丝的手脉搏在跳动的声音。感觉好像有点快的那种节奏，让我有种不可思议的安心感。

洁丝的手忽然放开，用红与黑描绘的地狱世界映照在视网膜上。我转头一看，只见诺特好像已经看开了一样，他跟伊丝手牵著手，面向对面──面向大海那边。

在火山灰飞舞的世界中，大海泰然自若地掀起波浪。

「我要回去。」

诺特悄声地这么说了。

「这里很美丽。虽然美丽，却是个烂到不行的世界。」

是什么改变了诺特的心境呢？我走近他身旁，只见沾满灰的脸看向这边。明亮的眼白与蓝色眼眸依旧清澈。是擦拭了嘴巴吗？只有嘴唇附近的脏污变淡了。

诺特看向我跟洁丝，然后低头看向大海那边。这里是以磐石为底的陡峭悬崖。其他方向被熔岩包围，我们剩余的唯一一条路，就是从这个悬崖上跳入海中。

（这就是出口啊。）

回答我问题的是伊丝。

「无论何时，都要选择活下去。在有人等你归来的世界。」

拚命抵抗、不断挣扎、感到绝望，尽管如此，还是赌上些微的可能性一直活下去。

为了选择活著，从悬崖上跳下去。

我心想以故事的结局来说，没有比这更明确的答案了。

（走吧。虽然烂到不行却很美丽的世界在等著我们。）

我们在傍晚的海滨醒来。嘴巴好咸。全身湿漉漉的，从海上吹来的风让猪肉颤抖。我用猪脚站了起来。

在黑色细沙的海滩，波浪发出哗啦哗啦声，平稳地涌上岸又退回。天空的颜色从鲜明的橘色趋向沉稳的藏青色，是自然地变迁的渐层。美丽的普通天空。

我们回到梅斯特利亚了吗？

衣服因为湿掉而黏在肌肤上的洁丝，在我身旁揉著眼睛。

「齁！」

我试图向她搭话，像个阿宅的叫声随即从嘴里冒出。

「嗯齁齁……」

我无法用猪的嘴巴说话。毕竟最根本的构造就与人类不一样，这是理所当然的。除非是在深世界。

「猪……先生……」

洁丝停止拧乾头发，战战兢兢地朝我伸出手。

洁丝的手轻轻碰上我的脸颊肉。洁丝的表情立刻明亮起来。

「太好了…………！」

洁丝飞扑到我身上，那股气势让我不禁以为自己遭到袭击了。她用力地紧抱著我。含蓄的胸部毫不留情地压在我的脖子一带。

既然已经脱离深世界了，这种会强烈反映出我愿望的幸运色狼因果律应该早就没了才对。

（……胸部碰到了喔。）

「我故意的。」

听到她用含泪的声音这么说，我心想这句台词居然真实存在吗？不禁有种奇妙的感动。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要确定已经从深世界回来还太早喽──我没办法说出这样的话。

（谢谢你啊。）

洁丝去接触被说是禁忌领域的灵术，经历危险的深世界之旅，把理应已经死亡的我带回到这里来。把胸部压在我身上的这名少女，达成了恐怕自拜提丝以来没有任何人成功过，甚至可以说是奇迹的事情。

我一边被洁丝磨蹭著脸颊，同时侧目看向诺特。诺特毫不在乎海水从头发滴落，独自一人瘫坐在地，他像在发呆似的一边看著大海，一边碰触自己的嘴唇。

他在膝上抱著两把剑。握柄使用了伊丝骨头的双剑。双剑的利刃反射著逐渐沉入海里的夕阳，看起来鲜红地闪耀著。

四处不见伊丝的身影。只有我们三人漂流到不知是哪里的海岸。

（这里是哪里呢？）

洁丝总算放开我，东张西望地环顾周围。朝西的海岸线上是一望无际的黑沙海滩。内陆那边长著茂密的松树，看不见前方。水平线笔直地延伸出去，那边也没有线索。

不晓得我们人在哪里。只不过无论哪里都看不到荒谬的景色这点，让我感到非常高兴。

「……是哪里都无妨，只要跟猪先生在一起的话。」

洁丝只说了这些，便露出笑容。

然后我知道那是她的真心话。

（说得也是，是哪里都无妨啊。）

我也由衷地这么说了。

到从愿望构成的深世界冒险后，我明白了一件事情。

洁丝真的是打从心底，甚至就连在潜意识中都对我没有更多要求。

只有一件事例外──就是希望我一直陪伴著她。

我之所以没看过洁丝的牙城之中，是因为洁丝希望能跟我一直待在一起。她并不是瞒著我愿望。

当然，假如我是人类模样，也会有方便的地方吧。我在深世界能用嘴巴说话，说不定就是因为愿望的影响。

不过，那些事并非本质。

我就连在深世界也依然是只猪，是因为除了我们能在一起这件事外，没有更多的奢望。无论故事结局是什么，只要能待在一起就行了──我们由衷地这么认为。

哔咿咿────响起鸟叫声，我看向上方。只见大型猛禽在我们上空彷佛画圆似的盘旋。猛禽盘旋几圈后，又简短地哔了一声，然后回到大海那边，回到西边的天空。

「是鸟先生呢。」

（是苍鹰吗？）

就在我们聊著这些时，诺特嘿咻一声地站了起来。他霍地指著猛禽飞向的前方，也就是夕阳那边。

「来了啊。」

耀眼的光芒让我眯细眼睛看向那边。可以看到一个黑影以开始沉入水平线对面的夕阳为背景浮在海上。

看来有一艘船正朝这边前进。

船在海面上拋锚停泊，一艘小型艇急急忙忙地开向这边。诺特在双剑上点亮火光挥动，便见小型艇让魔法的白光在上空彷佛烟火一样散开。洁丝也用同样的魔法回应。

「洁丝！」

在海岸边一走下小型艇，修拉维斯便一边踩得海水哗啦哗啦溅起，同时跑向了这边。

修拉维斯毫不顾忌旁人的眼光，打算抱紧洁丝，但又作罢了。不知该往哪去的双手搭到洁丝的双肩上。修拉维斯稍微露出微笑并调整好呼吸后，才总算察觉到似的看向诺特跟我。

「诺特……还有猪也是，你们能平安归来实在太好了。」

他在我面前蹲下，用粗壮的手抚摸我的头。他看来很有精神，我放心了。

（你不用摸摸洁丝吗？）

我稍微掺杂著讽刺这么说道，修拉维斯随即露出认真的表情。

「我不会抚摸跟自己对等的人……」

喂！你是把我当成什么可爱的猪先生了吧！！！

「开玩笑的。」

（别用认真的表情开玩笑啦。）

修拉维斯一脸满足似的笑了笑后，走向诺特那边──但他停住了。

因为诺特正被慢了些跑过来的娇小影子突击。

瑟蕾丝紧抱住诺特，就那样用头磨蹭著他的胸口，哇哇大哭了起来。这感觉温馨的光景让我的脸颊肉不禁放松下来。洁丝和修拉维斯也看著那边，露出温暖的笑容。

曾经一同前往尽头岛的同伴们陆陆续续地从小型艇上走下来。

从容不迫地走过来的黑猪。挥著大斧登场的伊兹涅。一脸疲惫地扛著十字弓的约书。朝这边挥手的巴特。用不稳的步伐在海滨上走著的奴莉丝。感到自豪似的挺胸行进的山猪。

在所有人的注目之中，诺特抓住瑟蕾丝的肩膀，好好地与她面对面。

「是我不好，你别哭了。」

这时我发现了。经历深世界之旅后，应当浑身是伤的诺特的身体，现在伤口都已经漂亮地愈合了。

诺特霍地将上半身前弯，吻了瑟蕾丝的脸颊。他是笨拙还是正确地瞄准了呢？他吻上去的位置看起来几乎是瑟蕾丝的嘴唇边。瑟蕾丝突然停止哭泣。

──真是的，我认为那种行为应该受到条例惩罚呢。

黑猪一边从鼻子发出哼声一边靠近过来。似乎是洁丝帮忙转播对话。

你好意思说？我忍住想这么吐槽的冲动，与黑猪面对面。

（能平安地再次见面，真是太好了。）

──是啊。托你的福，这边的作战成功了。这个国家已经是属于我们的东西了。

在那种语调中渗出的一抹危险感觉，也因为黑猪用脸颊磨蹭我而消失了。我想起人类时代的萨农那张胡子脸，感到战栗。快住手。

修拉维斯像是忽然注意到，东张西望地环顾周围。

「这么说来，父亲大人呢？」

是已经先回去了吗？──那双绿色眼眸彷佛想这么问似的看向洁丝。

「那个……」

洁丝看来难以启齿，因此我发出呼齁的声音向修拉维斯传达。

（抱歉。虽然我们竭尽了全力，但还是没能把他带回来这边。）

王子的双眼有一瞬间惊讶地瞠大。

「那是…………他已经死了的意思吗？」

我缓缓地点了点头。

意外地是他的脸立刻显露出放弃的神情。

我以为他会更加惊讶或更加悲伤的，但修拉维斯反倒对我们露出微笑。

「虽然遗憾，但光是你们能活著回来就足够了。别介意。」

你的感想就这样真的好吗？虽然这么心想了一下，但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洁丝像是忍不住想说些什么般地开口：

「可是修拉维斯先生，马奎斯大人他……」

她的话语像迷路似的中断了。我们什么也不能说。

「在他的身体被暗中活跃的术师夺走时，我就有所觉悟了。虽然损失很大，但就算没有父亲大人的力量，如果是我们一定能重新来过。」

啊──我这么心想。那句话并没有错。

就连身为儿子的修拉维斯盼望的都不是马奎斯本人，而是马奎斯的力量。

修拉维斯一脸不可思议地看著我们的反应，我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看向傍晚的海岸。

是不知什么时候跌倒了吗？兼人与右半身被海水弄湿的奴莉丝一同来到这边。

──既然国王不在，表示你们另外带回了卸下项圈的方法吗？

山猪轮流看向我跟洁丝。

对了。兼人最大的目的始终是卸下奴莉丝的项圈。

奴莉丝天真无邪地看著我们，她的脖子上依然戴著在傍晚天空下黯淡发光的银制项圈。

我尴尬地向兼人传达：

（真的很抱歉。当时没有余力想到这些。马奎斯说了「还有其他卸下项圈的方法」。只要努力寻找，一定…………）

一定怎么样呢？我实在找不到接下来可以说的话。

「真的很对不起！」

洁丝在我身旁拚命道歉。

山猪的刚毛倒竖起来。我以为他会生气，兼人的话语却意外地沉稳。

──既然有其他方法（道路），只要去找出来就行了。请你们帮忙找喔。

修拉维斯点头同意兼人的话。

「这次的作战目标终归是打倒最凶残的国王。毕竟达成了这个目标，姑且先满足于成果吧。卸下项圈的钥匙魔法也是，并不会因为父亲大人消失就永远丧失。魔法就是魔法。或许很困难，但一定能找到解除的方法。」

修拉维斯这么说，用粗壮的手温柔地拍了拍仍然感到过意不去似的洁丝肩膀。

「斗争已经结束了。不需要著急。只要大家一起把问题一个一个解决掉就行了。」

从我们所在的送行岛回到梅斯特利亚本土的海上旅行，非常安稳、平和且舒适。虽然感到疲惫，但要睡也睡不著，于是我和洁丝一起来到甲板上。彷佛连内心都会被吸走的满天星空。我心想星星的数量果然还是不要太多比较美丽啊。就跟胸部的大小一样。

「魔法就是魔法。或许很困难，但一定能找到解除的方法。」

洁丝小声地说出修拉维斯的发言。

「一想到这次跨越过的难关，就觉得外貌的差异或是居住的世界不同这些事，好像都有办法解决。」

（是啊。）

还残留著许多该做的事情。不过，如果是跟洁丝一起，只要与同伴协力合作，感觉就跟洁丝说的一样，好像总有办法解决。

（一起跨越吧。）

「嗯，要一直在一起喔。」

无论是有云或是被蓝天给妨碍，星星总是会在遥远的彼端一如往常地闪烁著。我心想如果能像那些星星一样一直不变就好了。

「哇啊，猪先生，请您看一下！」

洁丝指著夜空的一角。

在黑色天空中，有一抹宛如以铅笔划过的明亮线条。

（那是什么啊，彗星吗？）

「天晓得……可是，很漂亮呢。」

在我们看著的时候，那抹线条逐渐拉长。当我察觉到看来那似乎不是彗星时，原本只有一抹的线条开始分支。白色的光线出现在天空各处，伸长后又分支，像这样不断增殖。

那简直就像夜空逐渐产生龟裂般的光景。

光是长长地分支已经无法满足了吗？光线还变得愈来愈粗。没多久后，可以看见白色光芒的真面目。

是被高密度的星星掩盖的星空。

梅斯特利亚的美丽夜空被打碎，感觉很疯狂的星空从缝隙间露出。

「这是……」

（不妙啊，去叫醒修拉维斯他们吧。）

我们用跑的回到船舱。

这种现象跟我们在深世界看过的光景一样。在深世界时从缝隙间露出这边的天空，从这边则是露出深世界的天空。

简直就像两个世界接下来要互相融合一般。

（该不会……）

我慢了些才察觉到那声音是从自己的嘴里发出来。

我一边跟洁丝一起飞奔，一边思考著。

我们似乎搞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第五卷 某个夜晚，于明亮的房间

玻璃球体装了五颜六色的彩色水，在透明的圆筒中浸泡著油。有六颗球体浮在上面，另外还有四颗球体沉在底下。

左右它们命运的是圆筒内的油之密度。比重大于油的球体会沉入底下，比重小于油的球体则会因为浮力往上浮起到水面附近。

气温一旦升高，油便会膨胀，油的密度就会变小，因此会有更多球体沉入底下。应用这种原理制作出来的就是这个伽利略温度计。

目前浮起的最下面一颗球体挂著「摄氏二十二度」的牌子。也就是说可以知道这个房间的室温大约是二十二度。不过，看到就摆在旁边的电子钟显示著「摄氏二十点六度」的数值，可以推测出这个时髦的温度计不是当成温度计在使用，终究只是负责当个摆饰而已吧。

在没什么东西的院长室里，净是一些这种得不到回报的家具。从来没看过里面插著花的江户切子的单支花瓶。没人挂上大衣的黑檀木衣帽架。还有在书桌上不是朝向椅子那边，而是朝向沙发那边摆放的全家福照。

照片上拍的是我的家人。父亲与我还有妹妹围著病床上的母亲。温柔的母亲在拍完这张照片的两个月后过世，现在妹妹也因为同样的疾病一睡不起。妹妹已经活不久了。现在甚至也不会回应任何话语了。

被留下的只有工作狂的父亲与心理有病的长女。我们面对面坐在沙发上。看到面前一脸疲惫不堪的父亲，我想起了那场恶梦。

开端是摄取了过量安眠药。

回过神时，我已经在陌生城镇郊外的陌生牧场了。看到自己映照在池塘水面的脸变成猪的时候，我认真地怀疑起这该不会是我一直把自己当母猪看待而遭到天谴，被迫转生成猪了吧。我无法忍受自己是一只猪。

因为听说溺死很痛苦，我想比较快的方法大概是吃毒草或从高处跳下来。就凭猪的身体实在没什么选项。不巧的是我没有关于毒草的知识，于是我四处寻找适合的地方。

不知何故，我能够理解那个异国土地的语言。虽然是活了二十年来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过的语言体系，但不知什么原因，我能够阅读那种语言，也能听懂他们说的话。

所以我知道了那个少女的名字叫做布蕾丝。她在夜晚的森林中被粗野的男人们强暴。男人们叫她猪，殴打著她。

布蕾丝的年龄跟妹妹差不多。她戴著没有接缝的银制项圈，项圈还被人用锁炼系著。我什么也办不到。我只是一直从草丛里旁观著。

在男人们抽著像香菸的东西休息的期间，布蕾丝也没有要逃跑的样子，她双膝跪地，在胸前紧握著手，只是专注地对星空祈祷。

──请救救我布蕾丝，求求您。

纵然少女没有开口，感觉也听见了少女的声音。

那时我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但现在我能明白。她是在向我求助──用传达思念的心之力，向藉由祈祷之力被拉到这世界的我求助。

但我什么也没做。结果布蕾丝被男人们给拖走，消失无踪了。

等待著逃避的我的，是一成不变的现实，以及叫做萨农的人传来的私讯。

我点开他传送过来的连结，阅读一篇奇怪标题的网路小说，让我不寒而栗。

小说里描写著我见死不救的少女的最后一刻。我对照了在看那篇小说前写下的梦日记，所以并不是我捏造了记忆。那场梦并不是单纯的梦。

我心想她的死亡必须有所回报才行。

所以我也赞同了三个眼镜阿宅过于异想天开的计画，协助了他们。

然后那三人目前也在这间医院的一个角落沉睡著。明明身体毫无异常，但在已经过了三个月以上的现在也还没有醒来。倘若对照某个基准，是不折不扣的植物人状态。

根据父亲所说，最近他们的生命徵象愈来愈不稳定。如果你知道些什么，拜托告诉我吧──对于父亲已经从命令变成恳求的要求，我还是一贯主张「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清楚」。

冷气很强的院长室的空气，冷到难以想像是刚过七夕的夏日夜晚。

「希望至少有一件事能顺利进行」──我写在短册上的愿望完全没有会实现的迹象。

虽然萝莉波先生那篇小说好像通过了他报名的新人赏的第一阶段评选……

但他本人没有醒来的话，那也是毫无意义的事。

嘟噜噜噜噜噜噜噜。

因沉默而冷到冰点的空气，被大音量的电子声打破了。

父亲迅速地站了起来，用熟练的动作拿起话筒。

「院长室。」

与父亲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形成对比，话筒另一头的声音感觉十分激动且混乱的样子，甚至连我都能偷听到。

『令嫒她！溜出去跑到屋顶……这到底怎么回事……』

是在说妹妹病房的事吗？是谁溜了出去，屋顶又怎么了呢？

在偷听陷入慌乱的护理师说的话时，我逐渐明白醒来的似乎是我妹妹这点。原以为再也不会醒来的我妹妹。

我立刻离开院长室，跑到了屋顶。

希望至少有一件事──是我的祈祷传达给上天了吗？

（插图013）

屋顶十分广阔，被高高的栅栏围住。虽然位于市中心，却能清楚地看见星空。

妹妹穿著长袍式的病人服，双膝跪在平坦的地板上。一脸困惑的女性护理师注意到这边，转头看向我。

看到妹妹的样子，我不禁倒抽了一口气。

她在胸前紧握著双手，眼睛望向星空。只见她流下泪水，露出了微笑。

第五卷 后记（第5次）

好久不见，我是逆井卓马。

从第二集以后一直有四页可以写后记，想不到这次居然也有四页可以自由发挥。不晓得各位读者是否看到厌烦了呢？

虽然每次写后记时都在烦恼这样实在太长篇大论了吧，但谁教我是个看到那里有页数，就忍不住想写满的贪婪猪先生……

我打从心底觉得幸好自己成了小说家，而不是校长。

那么接下来可以再让我长篇大论一下吗？（不行）

虽然很突然，但我喜欢神社和寺庙。

倘若生活圈里有神社或寺庙，我大多会去造访一次；在旅途中看到的话，也会忍不住顺路去参观。一边享受有鸟居的风景和参拜道路的宁静，一边走向香油钱箱，投入百圆硬币并参拜。然后再次漫无目的地在神社或寺庙境内徘徊──这就是我的惯例行程。

要说我喜欢神社和寺庙的什么地方，果然还是那种氛围吧。

即使坐落于街上，也只有那里彷佛树林一般，或者才心想有宽阔的道路和大型建筑整齐地配置在那里，就发现角落摆放著有一点不可思议的石造物，或是飘散著古老木材的香气，又或者有巨木被宝贝地守护著……

神社佛寺具备著一种彷佛时间停止流动、彷佛异空间一般的情趣。

然后，在思考为何会这样的理由时，在我脑海中浮现的就是「祈祷」。

非常概略地来说，神社和寺庙就是祈祷的场所。难得前来一趟却没有参拜就打道回府的人应该很少吧（夜晚的试胆活动另当别论）。造访此地的人们纵然程度轻重不同，但内心都隐藏著某些愿望，来向神佛祈祷。

正因为是为了祈祷而打造、为了祈祷存在的场所，才会远离这个社会急遽的变化，散发出跟我们平常生活的世界略微不同的氛围吧。

也因此每次造访的时候，我都能放松地去面对自己的愿望。

自从得知写故事的乐趣后过了十多年，我一直希望自己可以成为小说家，到神社或寺庙参拜时总是祈祷这个愿望能够成真。也就是这样才有现在的我。

猪先生以前也曾经说过，结果能实现愿望的，或许还是自己本身也说不定。不过，确实地把愿望用言语表达出来，然后有时献上祈祷，我认为是一种有意义的行为。

因为这么做能让愿望变得更清晰可见、更加坚定稳固。

本次描写的就是这种愿望与祈祷的故事。

祈祷一定会得到回报。即使愿望并没有完美地实现，我相信一直隐藏在内心的思念，总有一天会以某种形式实现。

难以置信的读者请务必在阅读完内文后，观看这本书的封底。

那么，托各位的福，猪肝系列也得以顺利地持续下去。

我想阅读到最后的读者应该察觉到了，故事预定今后也会继续下去。虽然猪肝每一集的内容都非常戏剧性，但我在第六集也想持续挑战，希望能够写出出乎各位读者的预料，但又符合各位读者期待的愉快故事。

这个系列能够走到多远的地方呢？实际上没有人知道这点。不过，猪先生与洁丝妹咩的关系最终会变成怎么样呢？这部分我打算有始有终地写完。

希望各位读者今后也能多加支持。

最后，有个令人开心的消息！

由みなみ老师绘制的猪肝漫画版单行本第二集（在这本书送到大家手上时）发售中（注：此指日文版发行进度）！！！

故事是从两人离开最初的城镇基尔多利，到达山中村落巴普萨斯这边开始，瑟蕾丝、诺特还有那只阿狗将会首次登场。

我想一路陪伴本作品走到第五集的读者一定能够明白，在故事进展至此的现今回顾那段时期，无论哪个插曲都相当震撼心灵。身为原作者的我也总是一边确认みなみ老师的原稿，一边沉浸在宁静的感伤中。

漫画还是一样棒得无可挑剔。我一边念著瑟蕾丝妹咩～一边看漫画。

感觉到挂在墙壁上的洁丝挂轴用锐利的视线看向这边，恐怕是我的错觉吧。

请各位也务必尝试看看！

（说到挂轴让我想起来了，有个令人开心的消息，就是猪肝发售了周边，而且使用了远坂あさぎ老师的插图！种类十分丰富，有挂轴、橡胶桌垫、枕头套、时钟等。这部分也请大家务必确认一下消息（注﹕此指日本发售情况）！）

不小心又写了一大堆，但能像这样愉快地写著后记，都是多亏了与出版相关的各位人士，还有陪伴本作品走到现在的各位读者。无论怎么感谢也感谢不完。最后在此致上由衷的谢意。真的很谢谢各位的支持。

那么接下来也请多多指教！

二○二一年九月　逆井卓马

第五卷 插图

第六卷 王历一三○年 二之月九日 清晨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录入组×虚空文学旅团

作者：逆井卓马

插画：远坂あさぎ

图源：↖☆☆☆↘

录入：↘☆☆☆↖

生锈的锁链　一直通往到　遥远的地方　

离开牢房后　到坟场为止　锁链的道路　没有尽头

第一个　箍裂开　老鼠逃走了

逃走的老鼠　在锅子里面　被热水煮熟　死掉了

第二个　箍裂开　狐狸逃走了

逃走的狐狸　掉进烟囱里　被火焰焚烧　死掉了

第三个　箍裂开　棕熊逃走了

逃走的棕熊　爬上了树木　被天空劈打　死掉了

第四个　箍裂开　　　　　　　逃走了

逃走的　　　就近在身旁　混入人群中　生活着

──梅斯特利亚流传的童谣

被朝阳照亮成淡红色的水蒸气，袅袅上升到浅绿色的寒冬天空。

布拉亨的大圣堂有个外号，叫做水雾之魔物。这是因为来自温泉的蒸气会源源不绝地从让人联想到利刺的好几座尖塔缝隙间大量喷发出来。巨大建筑铺设着黄金屋顶。被水蒸气笼罩的那身影，简直就宛如一个生物。

年幼的少女追逐着不停狂吠的家犬，冲进圣堂前的广场。

「不行哟！快点回来！」

少女的诉求毫无作用，精瘦的大型犬一边发出低吼，一边在广场上奔驰。圆形广场的中央设置着喷水池，宛如间歇泉般喷出彷佛血液的红黑色热水。

温热的水蒸气笼罩着周围。像是蒙上一层雾似的，能见度相当差。

家犬在喷水池附近停下脚步。它倒竖背部的毛，摆出前倾的姿势，对着掉落在地上的某样东西开始不停狂吠。

少女加快奔跑的速度。从喷水池飘散出来的刺鼻味中掺杂着诡异的铁锈味，彷佛真的在喷出血液。狗是发现了什么呢？一抹不安闪过少女的胸口。

少女靠近一看──不禁哑口无言。

在薄雾当中，有大量雕像整齐地躺在石板上。看起来是这样。有着雪白肌肤的真人尺寸人体，彷佛在市场上贩售的水果并列成一排。头部跟双脚被对齐，陈列在地上的数十具白色裸体看来就像是睡着似的。

每一具裸体的胸口都刻印着宛如熔岩般闪耀着红光的大型十字。虽然少女无从得知，但这是一种叫做「血之十字」的魔法，用来烙印在暗黑时代以前的罪人身上。

狗的吠叫声在不知不觉间停止了。少女就那样呆站在原地，发现有个奇怪的地方。

如果是用石膏或大理石制成的，全身应该是纯白的才对。然而并排在眼前的雕像，体毛的部分却带有颜色。少女稍微靠近，发现那是真正的毛。理应是纯白的肌肤也彷佛被烧烂，四处呈现着红色。

这时响起「嘎哩」的声音，少女转头看向家犬。

尖锐的呐喊声撕裂毫无人烟的广场气氛。

狗咬掉了「雕像」的手臂。照理说不会动的手腕被叼在狗的大嘴里，彷佛在招手似的上下摆动。

从手臂的断面露出白色骨头与鲜明的红色肌肉。

并列在广场上的并非雕像──全都是变色成白色的人类遗骸。

第六卷 第一章 被美少女逼婚的话千万别拒绝

「仔细一想，成天喊着想要妹妹的男人连二流都不如。究竟有没有妹妹这件事，实际上并非多重要的问题。本质在于自己是否身为哥哥。」

「呃……您在说什么呢……」

年纪比我小的金发美少女感到困惑，我滔滔不绝地向她说明自己坚定的主张。

「『有妹妹』终究是一种被动的状态，并不是自己主动做了些什么。这种事情就连猪都能办到。」

我弓起含有猪背脂肪的大里肌向后仰。

「不过，『身为哥哥』这种状态就不同了。主动自觉到自己是哥哥，永远当个爱护妹妹的存在──这是只有具备高度知性与爱情的存在才被容许、至高无上的行为。」

「那个，猪先生……？」

「所以说，如果有人问我是否想要妹妹，我会回答NO。没错，当然不是那样！因为我是能认清现实的。不管怎么挣扎，我都没有妹妹，我很清楚这点。但我拥有身为哥哥的自觉。纵使没有妹妹，我也能够成为妹妹的哥哥。」

洁丝一边走在热闹的王都大街上，同时让双手在胸前不知所措地摆动着。

「不好意思……如果让您有哪里不开心了，我向您道歉。原来您这么在意没有妹妹这件事呢。我不会再问您是否想要妹妹了……」

看到洁丝困惑的表情，我察觉到我们之间产生了什么误会。

「不，我并没有生气。」

「是这样吗……？」

「当然是了。我用自己的方式针对我没有妹妹这个现实极为合理地找到了妥协点。就只是这样罢了。」

「如果是那样就好了……」

尽管洁丝看来无法理解我高尚的兄妹论，却仍以伤脑筋的表情露出了微笑。

倘若是诸位，照理说应该能够理解才对。根本没有姊姊或妹妹的姊妹控是存在的。一直深信着兄妹爱、在内心抱有理想的妹妹并感到向往、不断梦想着被称为「哥哥」的那个瞬间的男人们确实是存在的！

洁丝俯视这边，像是松了口气似的露出笑容。

「哎呀，如果是这么回事，您有什么要求我都能奉陪呀。无论是哥哥、哥、哥哥大人、大哥还是葛格，都请您尽管吩咐喔，哥哥。」

嚄嚄。

被惹人怜爱的少女称呼哥哥果然让人心旷神怡。

早晨。我跟洁丝沿着建造在岩山斜坡上的街道前进，前往王宫图书馆。

击毙暗中活跃的术师、从深世界归来之后，经过了大约一个月。我恢复成猪的肉体，跟清纯的金发美少女天使洁丝一起在王都过着嚄嚄生活。

梅斯特利亚开始恢复到原本的和平──如果不去正视好几个致命性问题的话。

之前被最凶残的国王支配的这座王都，如今也恢复到平常的热闹景象。在变得像是露天座位的饮食店外头，体格健壮的大叔从一大清早就喝着啤酒。

洁丝津津有味似的吸着从面包店飘散出来的小麦香气，开口询问我：

「……可是，猪先生为什么这么拘泥于妹妹呢？」

我不懂她这个问题的意图，于是反问道：

「你问为什么……这话是什么意思？」

「因为就算不是妹妹也无妨，不是吗？情侣之间的互动我也非常乐意奉陪。为什么猪先生这么钟情于妹妹呢？」

哼──我从猪鼻子发出哼声，这么回答：

「这还用说吗？因为哥哥与妹妹，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是兄妹。」

「呃……」

真希望她别用那种好像在看外星人的眼神看我。

「所谓的兄妹情谊是一种事实。无论是血缘或在同一个屋檐下长大的履历，其中都具备着难以撼动的事实。说得直接一点，就类似一种诅咒的束缚。另一方面，所谓的恋人不过是一种关系。比喻成总有一天会解除的魔法，应该就比较好懂了吧。恋人关系这种存在，会因为一点小误会，或是对未来的想像不一致就轻易地解除。」

「会解除吗……？」

洁丝看似不安地将手轻轻贴在胸前。

「这终究是一般常见的论点啦。无论何时都会宛如锁链将两人连结起来的情谊，那就是兄妹。」

「的确……听您这么一说，感觉似乎也有些不错。」

你能明白就好。

「毕竟如果有绝对不会让猪先生逃掉的锁链，我也很想要呢。」

灿烂地露出笑容的洁丝脸上没有丝毫阴影，反倒让人感觉十分可怕。

「我哪里都不会去的，你放心吧。」

洁丝身旁的低角度这个位置，是我在没有女友的十九年经历中找到的最为舒适的场所，早已经有种彷佛待在老家的安心感。只要稍微抬头仰望，就能观赏到秘境的绝景。

「我们约好喽。」

洁丝一边透过离心力让藏青色裙子轻飘飘地展开，同时迈步前进。

王宫图书馆悄悄伫立在跟热闹的中心区有些距离的岩地上，是栋坚固的建筑物。只要经由地下通道，也能从我们生活的王宫直接到图书馆，但最近绕远路前往成了我们的日课，一方面也当作是散步。

没错，我们这阵子几乎每天都会去这间图书馆报到。

由白色系岩石细腻组成的图书馆正面，入口那扇沉重的门扉上装饰着用古老记号点缀的时钟。原本黄铜制的时针与分针理应显示出早晨的时段，现在却是由被砍断的人类右手与左手指着乱七八糟的时刻。

我跟洁丝避开从文字盘上滴答滴答滴落下来的血，进入了图书馆。

高大的书架、淡红色的魔法光芒、飘散出来的纸张与墨水气味，让人有种松了口气的安心感。

这个空间被王朝之祖拜提丝的魔法严密地守护着，并没有受到深世界侵蚀的影响。

但要守护梅斯特利亚整体，就没那么简单了。

我们从深世界归来的那个晚上，因为某些理由，深世界渗透到了现实当中。在那个诡异世界发生的现象，也开始会在这边不定时地发生。天空颜色会变化成斑点的现象还只是开端而已。现实中的物体也是──举例来说，像是图书馆正面的时钟──说得直接一点，就是正在「深世界化」。

现实正逐渐靠近那个借由愿望而形成的诡异世界。

王都里面被拜提丝的魔法保护着，还没有受到严重的影响。但听说在围绕着王都的峭壁外头正发生着离奇现象，怪异的程度可不是无论将时针的指针更换几次都会变成人类手臂这种等级而已。

顺带一提，虽然我依旧是猪的模样，但已经变得能用猪舌说人话了，也可以从用来区别内心独白与发言的（括号）可喜可贺地毕业。尽管不晓得声带究竟变成什么样子，但大致上能以跟我还是人类时同样充满磁性的声音来说话。

这间图书馆是智慧的密林。塞满了老旧书本的书架是主角，通道感到过意不去似的填补着缝隙间。我跟在洁丝身后，抵达图书馆的最深处──用铁栅栏区隔开来的场所。

这是只有王族的相关人士才被允许进入的区域。洁丝将手贴上去，通过魔法的生物辨识后，推开铁栅栏的门扉。

书架被厚重的玻璃门保护着。因为收藏在里面的每本书都记载着重要的情报──危险的魔法、类似灵术的禁忌，以及没有加油添醋，最原始的历史……别说一般民众了，就连生活在王都的居民都无法得知的情报在这里沉睡着。

书架被摆设得宛如围墙，我们前进至书架的深处，只见那里有用来阅读的桌子，从周围来看是彻底的死角。倘若是薄本的内容，在这种地方一定会发展出不可告人的剧情。

「图书馆是用来读书的地方唷。」

「当然了。」

尽管被看透了内心独白，我仍用坚决的态度这么回应。

洁丝露出微笑，俯视着我。

「如果要做不可告人的事情，就到别的地方吧。」

「我没要做喔……」

虽然不知道洁丝说的不可告人是设想了什么内容，但她一定是在说把不能混合的药品一起搅拌的话会有什么后果之类的行为。

当然，因为我们很正经，在这里会认真地继续调查情报。一一确认过内容然后进行分类的书本，细心地被排放在桌上。

洁丝跟我在这里尝试解释正在梅斯特利亚发生的现象。

为何在现实的梅斯特利亚当中，会发生像是深世界那种愿望世界的异常变化呢？

为何会在我们从深世界归来的时间点发生这种事情呢？

该怎么做才能让这个开始疯狂的世界恢复原状呢？

尽管有好几次走进死胡同，我们仍逐渐接近一个假说。

「……所谓的魔法即是将借由愿望创造出来的『心理世界』接续到我们生活的『真理世界』的行为。」

洁丝背诵着内容，打开名叫亚里士多斯的古代魔法使著作的厚重书本。这是比王朝创始还要更早之前、从暗黑时代以前就存在的古老书籍。封面上只有用金文字刻印着《魔法学》。因为夹着书签，洁丝很快就找到想确认的那一页。

上面描绘着有着锐利三角锥形状的透明结晶图。

「锥体被刺进能够同时知觉到心理与真理的人，将两个世界连系起来。两个世界以被刺进锥体者的血液为誓约，让关系变得牢固。因此就把这种结晶命名为『契约之楔』吧。」

朗读着内容的洁丝看向这边，于是我爬上椅子，点了点头。

「所谓的楔子是将两个物体牢牢连系起来的东西。契约之楔是把真理世界──也就是我们目前所在的现实，与心理世界连系起来的东西。书上写的就是这么回事吧。」

将契约之楔刺进胸口的话，那个人就会获得魔力──这点是从以前就知道的事情。要是刺进已经拥有魔力的人体内，就会强制引发让魔力加倍，类似提升等级的现象──脱魔法(ecdyssa)。脱魔法就类似蜕皮，副作用是会让寄宿在那个身体上的各种魔法暂且清空。我们利用这种特性击毙了不死身的魔法使。

《魔法学》里面详细说明了这个原理。在这边登场的就是被认为是魔法源头的「心理世界」。

「那么，那个所谓的心理世界，如果是在深世界会变得怎样呢？」

魔法的原动力是深世界──把亚里士多斯的记述像这样解释的话，就能看出一个道理。

将契约之楔刺入体内，得以从深世界获取力量的人就是魔法使的原始模样。他们获得了能够扭曲现实、反映出自己愿望的能力。他们的能力因血统不同而受到分配，如今也传承了下来。

传承给王族、王都居民，还有耶稣玛们。

远超出一般常识的物理现象的能力，就像这样寄宿在人类的身体上。

「亚里士多斯大人更加深入分析，提出令人担忧的一点。」

洁丝用她白皙纤细的手指指着老旧书页的其中一段内容。

因此我们愈是使用契约之楔，就会让真理世界与心理世界的连结变得更加坚固、更加紧密。会出现龙族(拉契尔堤)这样的异类，应该也是使用契约之楔造成的影响吧。如果照这样继续使用楔子，无人能保证世界可以保持原本的形态。

图书馆里面除了我们，似乎没有其他人在。我跟洁丝注视着内页并紧闭上嘴，静寂便轻飘飘地包覆住周围。

有一种古老的书籍担忧的内容，与我们至今所做的事情恰好重叠起来的感觉。

「我们在这几个月里将最后三个契约之楔全部用掉了。」

据说王朝之祖拜提丝靠她丈夫路塔之眼的能力，把残留在梅斯特利亚的契约之楔一个不剩地收集起来。她利用那些契约之楔获得异常强大的魔力，以及打破其他魔法使的不死特性，平息了魔法使们一直在争斗的暗黑时代。

但她在这个梅斯特利亚留下了三个契约之楔。

一个维持原本的形状。

一个加工成破灭之矛。

一个加工成救济之杯。

然而我们在对抗暗中活跃的术师的战斗中，把那些楔子全部用掉了。

最初获得的契约之楔，刺入瑟蕾丝的胸口消失了。这是为了解除瑟蕾丝透过接吻，从诺特身上吸收的必杀诅咒。

接着拿到的破灭之矛被解放军抢走，他们企图用来暗杀马奎斯。矛刺进保护了马奎斯的荷堤斯手臂，契约之楔杀掉荷堤斯后消失无踪了。

最后入手的救济之杯被修拉维斯破坏，从中取出来的契约之楔被用来对付暗中活跃的术师。结果暗中活跃的术师被解除不死魔法，我们成功葬送了一直阻挡着去路的最凶残之国王。

我们追求和平的代价是失去了许多东西。

在这个过程中，我们甚至用光了给这个世界带来魔法的太古秘宝。

使用最后一个契约之楔击毙了暗中活跃的术师的隔天，世界发出声响，开始崩坏。

我一边看着描绘在《魔法学》里的契约之楔，同时思考起来。

「因为用掉了所有把深世界与这边的世界连结起来的契约之楔，发生了两个世界开始融合的现象──尽管这个假说很有说服力，但光凭亚里士多斯的记述，还无法说有确切的证据。如果能找到什么可以证明这个假说的东西就好了。」

「是呀……关于契约之楔，从古代就有各式各样的研究。只要去追寻那些成果，说不定会发现什么线索。假如能够找到，一定也能知道该做些什么世界才会恢复原状……」

洁丝看向堆在桌子左半边、有十本以上的学术书籍。这个世界没有魔法老师也没有GO○GLE老师。我们接下来必须展开地毯式搜索，去翻遍这座书山。

喀嚓──响起了铁栅栏门扉打开的声响。

我跟洁丝一起转头看向后方。似乎有谁来了。是王家的人吗？还是──

「这或许能当成参考呢。」

突然有一本书从书架阴影处的昏暗空间冒出来。

正当我们两人大吃一惊时，只见身穿黑色长袍的高个子老妪走了过来。柔顺笔直的银色长发。她用戴着金戒指、满是皱纹的手指拿着书本。

是图书馆员比比丝。她是管理这间王宫图书馆的王都居民，也相当熟悉王家的内情。以前在寻找荷堤斯藏起来的史书时，她曾给了我们重要的提示。

洁丝像要掩饰惊讶似的将手贴在胸前，开口说道：

「比比丝女士……原来您能够进入这边呢。」

照理说只有王族的相关人士才能够进入这个地方。

「当然了。为了管理这间图书馆，我被赐予这项光荣的特权。」

比比丝一声不响地走了过来，温柔地将一本书放在桌上。

《魔法哲学的数学原理》──封面上刻印着这样的文字。

「这是名叫牛特尼斯的魔法使，在暗黑时代记录下来的卓越学术书籍。他是位优秀的魔法使，同时也是位优秀的研究者。他借由计算数值，巧妙地解析了在亚里士多斯后常会以定性分析为优先的魔法原理唷。」

尽管这本书已经只剩下几本就是了──比比丝看来很遗憾似的这么补充。

「谢谢您……这说不定正是我想找的东西。」

洁丝露出一半惊讶一半开心的表情，将手放在书上。她的手蠢蠢欲动，看起来像是想尽快翻开书阅读。

不过，比比丝为何会正好在我们想要的时候，拿了这本书来呢──比比丝用她刻划着深邃皱纹的脸庞，对感到疑惑的我露出微笑。

「我最近总有一种很不祥的预感呢。」

比比丝以稳重沉着的声音这么说了。

「不祥的预感……」

她笑咪咪地对这么低喃的洁丝点了点头。

「暴风雨天的毒蛇──在比暗黑时代更早以前，就有这么一句话哟。」

比比丝述说的内容彷佛占卜师的预言吸引了我们。

「很久很久以前，某个男人有件非办不可的重要事情。但那天来了一场很大的暴风雨。无奈地在暴风雨中出门的男人，因为被毒蛇咬而死掉了。他的注意力完全放在天空的暴风雨上面，没有察觉到被大雨赶出巢穴的毒蛇就在脚边呢。」

比比丝呼出稍微掺杂着声音的鼻息后，继续说道：

「所谓的偶然跟不幸，有时会让人感到厌烦地重叠起来，朝最糟糕的方向前进。你们应该也对这种情况有深刻的体验吧？」

我点了点头，打从心底表示同意。所谓的不幸就是会屋漏偏逢连夜雨。

虽然运气是平等的，但绝非均等。

命运女神并不会慈悲为怀地在一个人遭遇不幸时，留下同等的幸运给他。无论幸运或不幸，都会公平公正地降临在一个人身上。正因如此，人总有一天会碰到所谓祸不单行的瞬间。

「现在世界变得非常奇怪对吧？假如这时又发生更糟糕的事情……我不禁有这样的预感。是不是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屋漏偏逢连夜雨，有毒蛇出现了呢？这种不安充斥在我内心，所以我才想稍微学习关于暴风雨──关于现在这个世界的事情。」

我心想为了消除不安而阅读学术书籍这样的行为，实在很像图书馆员的作风啊。能够感受到她对于书本和知识的深深信赖──反倒可说很接近信仰。

洁丝朝比比丝那边踏出一步。

「请问……那您知道了什么吗？」

比比丝没有点头，只是更加深了微笑。

「毕竟我只是靠阅读来安慰自己。我想我的意见应该帮不上忙。我的职责就是保护书本、将必要的书交给王族的人物。之后就请两位自己努力，不可告人的事情也记得适可而止唷。」

她似乎从很早之前就听到我们说的话了。看到僵住的我们，即便在皱纹当中也残留着年轻光辉的眼睛，宛如恶作剧般犀利地发亮。

「荷堤斯少爷也经常把女人带到这里来呢……那么，晚点再见。」

比比丝离开了。门扉发出开关的声响后，微弱的衣服摩擦声逐渐远离。

洁丝一脸尴尬似的低头看向下方。

她在最后告诉了我们多余的情报。

「……我们不会做不可告人的事情喔。」

洁丝染红着脸确认多余的事情，立刻翻开收到的书本。

用整齐的西洋书法书写的细小文字填满页面，并未留下太多被反覆阅读的痕迹，尽管写在老旧的纸张上，但没什么折痕或脏污。

「啊，这里……是关于契约之楔的项目。」

洁丝停下了手，就那样凝视着书本，向我这么传达。

我将前脚搭在桌上，窥探着书本。考察的文章伴随着疑似算式的字串密密麻麻地排列在书上。洁丝以惊人的速度不停阅读下去。

「你看得懂算式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读梅斯特利亚的艰深算式。洁丝也露出苦笑，摇了摇头。

「不……我阅读的是写在算式以外部分的解说。」

我告诉洁丝可以不用在意我后，她便以彷佛呼吸般的速度不停翻动着内页。那是塞满了细小文字的大张页面。我完全跟不上她的速度。如果她这样能确实读懂内容，实在是很惊人的速读力。

「即使您称赞我，也没有任何好处喔……啊。」

洁丝的手停了下来。她露出甚至忘了呼吸般的表情，只是迅速地移动褐色眼眸，仔细阅读书页的一部分。我也试着阅读那个部分。

超越临界(Spellclicca)。

用附带装饰的粗体字强调的词汇首先映入眼帘。

「据说牛特尼斯大人用新的手法解析了他拿到的一个契约之楔，于是推论出了楔子原本有一二八个的结果──上面这么写着。」

可以从分析一个楔子推论出整体数量这点，实在令人吃惊。

话说回来，那种拥有可以把人变成魔法使的可怕力量的物体，在梅斯特利亚居然有一二八个吗？

洁丝紧张地咽下口水，继续说道：

「而且他还一边引用亚里士多斯先生的《魔法学》，一边进行计算。万一有人用某种方法发现所有楔子，且一个不剩地使用掉的话，他预测真理世界与心理世界将会发生过剩的接近……」

纤细的手指滑到「超越临界」的文字上。

「那就是这个叫做超越临界的东西吗？」

「是的。魔法现象的强化、世界的不稳定化、混浊愿望的实现……上面举例的现象，就彷佛将梅斯特利亚现在的混乱照实描写出来一般。」

「但这个研究者是暗黑时代的人物对吧。」

「对……我记得他应该是大约两百年前左右的人物……您看，这里有写……」

洁丝立刻翻开别本书，确认牛特尼斯的卒年。

「既然他能在那么久以前预知到现在的状况，应该挺能信赖的吧。书上有没有写后续？例如该怎么做才能解除超越临界之类的。」

洁丝来回翻动了书页一阵子后，面向这边摇了摇头。

「不，没提到这么多。」

洁丝一脸遗憾的模样，继续翻动着书页。

我暂时茫然地眺望着她迫切的侧脸，然后向她搭话：

「哎，光是能找到感觉很合理的原因，也是相当大的收获。不是很好吗？」

「……也是呢。」

「接下来就是调查该怎么解除这个超越临界什么的。」

洁丝一边点头，同时像是忽然注意到似的看向座钟。

「时间好像差不多了。今天先回房间吧。」

大约再一时刻就要逼近正午了。今天是重要的典礼之日。

洁丝阖上书本并整理收拾后，我们离开图书馆。

回程路上，洁丝告诉我似乎是她刚才读到的关于牛特尼斯临终时的事。

据说他并不打算把契约之楔用在自己身上，一直为了研究不断保管着。然后遭到想要楔子的友人杀害，楔子就这样轻易地被抢走了。

洁丝在自己房间换上了礼服。我请她用刷子帮我把毛梳理整齐。我们两人都换上正式的装扮，前往的地方是金之圣堂。从王宫通往金之圣堂的路上，铺设着以美丽的白色大理石打造而成的道路，这是王族专用的通道。我们一起沿着以蔷薇灌木和雕刻装饰的平缓坡道往下走。

洁丝的礼服是施加了复杂的刺绣、感觉大方稳重的奶油色布料。在腰部一带往内缩，然后轻飘飘且优雅地扩展开来的裙子，裙摆长到可以遮住鞋子。该说不愧是公主吗？高雅到难以想像她才十六岁。

今天是二之月八日。

是在上个月初的战斗中失去了父亲的王子修拉维斯的生日。

而且预定从正午开始举行他的登基典礼。

从修拉维斯的祖父──伊维斯之死算起，今天正好满四个月。继承王位的暴君马奎斯，在位期间只有持续两个月。他被没能彻底杀死的黑暗魔法使夺走身体，且那副肉体在一个月后连同黑暗魔法使一起被儿子给毁灭。

然后那个儿子，今天即将登上那一落千丈似的传承下来的王位。

今天是彷佛要祝贺年轻国王登基般晴朗的晴天，因此也能清楚地看见染上深绿色斑点的诡异蓝天。

「修拉维斯先生居然已经要变成国王了……总觉得没什么真实感呢。」

我点头同意洁丝的低喃。

「是啊，王家发生太多悲剧了。那家伙也很辛苦吧。毕竟他得在祖父、叔父、父亲接连过世后，统治这个混乱的国家。」

「对……我很担心他。」

这么担心的洁丝也是已故的王弟──荷堤斯之女。她接连失去了祖父、父亲与伯父。当然，因为她本人是最近才知道这份血缘关系的，看来也没有悲痛欲绝的样子就是了。

走下优雅的石阶后，金之圣堂便出现在眼底下。那是使用漆黑石材建造的厚重建筑，镶边的金装饰看似在夸耀王家的威严。

那是历代国王的坟场，也是执行王家典礼的地方，可说是王政的中心地。因荷堤斯之死而划上句点的兄弟打架，以及与暗中活跃的术师的最终决战，让它在这几个月里两度遭到破坏。但每次都靠魔法恢复原状。

「我还以为会聚集很多人，但好像也不是那么回事啊。」

我看着空荡无人的圣堂周围这么低喃，洁丝点了点头。

「登基典礼是几乎不公开的仪式。王家的内情对大半王都居民都是秘密喔。」

「是这样吗……这又是为什么？」

「梅斯特利亚王政的原则是秘密主义。就连居住在王都的这些被选上的民众，也不会被告知没必要知道的事情。」

确实，在王都外头，关于王都的所有情况都被隐藏起来了。即使在王都里面设有限制，不让情报过度扩散出去，也没什么奇怪的吧。

这次是我跟洁丝首次参加登基典礼。根据洁丝所言，除了登基典礼以外，似乎没什么重要人物齐聚一堂的机会，所以国王在登基典礼上的宣言与部下对此做出的发言，在政治上也肩负重要的职责。

除了深世界造成的侵蚀以外，今后的王政也有许多严重的问题堆积如山，像是耶稣玛的待遇和恢复治安等。这次的登基典礼理应会成为王政重要的转捩点。

在彷佛长了青霉菌的天空底下，我们两人朝着被静寂笼罩的巨大圣堂，沿着悠闲的道路一起往下走。修拉维斯应该早就在圣堂里面进行准备了吧。我们的周围没有任何人。

洁丝好几次让裙摆随风舞动，以意味深长的视线看向我这边。但我就像一只猪一样始终面无表情，不晓得洁丝希望我做出什么反应，只是回望着她。

是感到不耐烦了吗？洁丝不满地噘起嘴唇，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

「这可是我第一次穿上的礼服唷。您明明可以说些感想给我听的。」

原来如此，那个视线是这么一回事吗？

「我在内心独白描述过喽。我说了感觉很高雅。」

「您能够亲自开口说话了，所以我希望您可以直接告诉我。」

「……很高雅喔。」

「只有这样吗？」

看到她满怀期待的视线，我思考起来。归根究柢来说，只能用「洁丝妹咩真可爱」一句话来表达，但对方可是洁丝，这么说会立刻被否认吧。

「因为我并不可爱呀……」

她看了我的内心独白。我知道回嘴也没用，因此刻意不反驳。很难搞这点是彼此彼此。

「这件礼服呀，是为了在庄严的典礼上也能穿着，请维丝小姐仔细确认过后，我自己亲手制作的喔。关于丝线的色彩和刺绣的技法，也是维丝小姐在百忙之中教导了我许多知识。」

的确，深夜我打算睡觉之际，洁丝有时还在熬夜做些什么。王太后维丝在失去丈夫后，好像忙着处理王政的工作，尽管如此，她似乎依旧会挤出时间指导洁丝魔法。

称赞女孩子服装的词汇几乎是零的我，稍微思考起来。

「刺绣的确相当细致呢。是用具备神奇光泽的丝线……图案是蔷薇吗？」

洁丝有些高兴似的露出微笑。

「谢谢您的赞美！为了让衣服透过可见光领域整体地反射出现银色光泽，我将绣线改成了厚度会略微不同的多层膜构造。虽然图案是康乃馨……」

像个十几岁少女般雀跃不已的洁丝果然很惹人怜爱。不过是像到谁呢？她的词汇变得像是恶到爆表的理科阿宅一样……但这样依旧别有一番风情。

「你这么热中于刺绣是件好事。」

「维丝小姐非常熟悉关于服饰的知识，只要开口询问，她会回答任何问题喔！啊，不过，多层膜构造是我应用金龟子的鞘翅，自己想出来的，」

「真厉害啊，这是你自己想到的点子吗？」

「对。是猪先生让我察觉到可以把生物当成提示这件事。」

想不到我以前告诉她的仿生学居然会在这种地方派上用场。果然那时让她角色扮演成兔女郎是正确的。

「角色扮演？」

我瞥了一眼以纯真眼眸注视我的洁丝，转移话题。

「洁丝真的很喜欢念书呢。」

于是洁丝看似开心地点了点头。

「是呀，喜欢的程度或许仅次于猪先生。」

就跟洁丝不习惯被人说可爱一样，我也不习惯承受别人直接的好感。我的猪嘴不禁说出言不由衷的话。

「你说仅次于我，排名这么低没关系吗？」

听到我这番话，洁丝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后，忽然将脸撇向了前方。

洁丝的脚步加快起来，我差点被丢下。我咭噔咯噔地跑着追上去。

「说到服装，我全裸出席没关系吗？」

温柔的洁丝转头面向了我。她的双眼看向我圆滚滚的身体。

猪只身体被粉红色刚毛覆盖。洁丝每天都在洗澡时帮我刷毛，所以散发着宛如布偶的清洁感。然而就算很干净，全裸依旧是全裸。

「……您很惹人怜爱，我觉得没关系。」

我并不可爱耶……

就在我们闲聊着这些事情时，已经抵达了金之圣堂。洁丝以王族方的立场从后门进入里面，里面是个宽敞且庄严的空间。展示权威的高耸天花板、将各种颜色的大理石组合起来的几何学图案地板。墙边并列着收纳历代国王遗骸的石棺。

我们穿过供奉着王朝之祖拜提丝的祭坛旁边，通过石棺前面，站在可以从侧面窥探宝座的地方。

黄金宝座上还没有任何人在。隔着宝座的另一边站着新国王之母维丝，她穿着优雅的白丝礼服，十分年轻且美丽动人。只不过，是遭到暗中活跃的术师监禁时留下的影响吗？她的身体消瘦了不少。但这样反倒让她丰满的胸部格外醒目──即使如此，对我而言仍是无关紧要的事。所以说洁丝，拜托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维丝朝着抵达的洁丝微微点头致意，洁丝也点头回应。扣除国王，这些人就是所有王家的相关人士了。我大概是被当成洁丝的宠物看待，因此包括新国王修拉维斯在内，总共只有三人而已。

从拜提丝那边继承的神之血的权威，以及严格的秘密主义──依靠这两项统治一个国家至今的王家末路，就是目前这种状况。即使这么说也不为过吧。

金之圣堂里面的广大空间，笼罩在甚至让人感到沉闷的无声之中。

宝座朝向正面入口，可以看到另外有六个人影面对着宝座。

跟其他五个人保持距离站着的一个人，无论怎样都不会认错。高挑的金发型男，是解放军的首领──诺特。他将体重压在一只脚上站着，露出皱眉的表情，手扠着腰等待典礼开始。即使不是魔法使，我也能明白他在想什么。八成是「麻烦死了，快点结束吧」。

剩下五个人是谁呢？所有人都穿着相同的白色长袍，以单膝跪地的敬礼姿势等待着。仔细观察的话，其中一个人很眼熟。

笔直的银色长发──是图书馆员比比丝。这么说来，刚才在图书馆碰面时，她好像打过「那么晚点见」这样的招呼。为何图书馆员会在这个地方呢？

──我想那边的五位是五长老……是在特权阶级里也位于顶点的人物们。

洁丝没有出声，这么向我传达了。

（特权阶级？）

我用内心的声音这么反问，于是洁丝稍微收起下腭，点了点头。

──对，那是在王都居民中被赋予特权，得以免除一部分义务──例如魔法限制较为宽松、不用将男婴堕胎或交出女婴等的人们。指的是从事司令官、培育员、高阶图书馆员、魔法工、谍报员这五种需要高度专业的工作的人们。这五种工作分别有担任首长的人物，那五人被称为五长老喔。

十分流畅的说明。比比丝应该就是高阶图书馆员的首长吧。

在到正午之前的等待时间中，洁丝仔细地向我说明了。

大半的王都居民是由跨越了「靠自己的力量进入王都」这个试炼的耶稣玛和其同行者(夏彼隆)构成的。他们不被允许亲自养育孩子，家族仅限一代。不过据说从事一部分职务的人，是维持王政所必须的存在，所以例外地被允许在王都内将职责传递给子孙，或是收养子女。

那便是洁丝刚才向我说明的五种特权阶级。

其中之一的「司令官」，就是王朝军的高官们。他们处于服从国王的意图，在实质上被委任管理王朝军的立场，是与王朝的「战力」相关的重要职务。

所谓的「培育员」，就是被委任管理耶稣玛的人们。在王都出生的女孩，除了极少数的例外，都会在呱呱坠地没多久后就交给培育员管理，然后在位于王都地下的封闭空间被培育成耶稣玛。由于「耶稣玛」也可说是这个国家的制度基础，因此与其相关的培育员肯定是十分重要的职务。

所谓的「高阶图书馆员」，就是处理王朝的文书和法律制度的人们。在实行严格秘密主义的现梅斯特利亚王朝中，不能轻视与正确的历史和法律这些「情报」相关的职务。

所谓的「魔法工」，就是继承王朝的魔法技术的人们。例如在国内流通的立斯塔、耶稣玛的项圈、王朝军使用的魔法武器等，这是与生产这些东西的「技术」相关，不可或缺的职务。

然后所谓的「谍报员」，就是专门处理威胁到王朝体制和秘密主义的问题的人们。从消除记忆到暗杀，这是无所不包的工作，也是守护王朝「秘密」的最重要职务。

这五种职务的首长聚集在这里，等待着新国王的登基。在特权阶级当中，他们身为国王的心腹，也受到更加特别的待遇。就是没有魔法的限制。

在王都生活的魔法使没有配戴项圈，相对地，会在向全身传送血液的大动脉──而且是非常靠近心脏的地方被套上人称「血环」的银环。

耶稣玛的项圈是用来封住魔力与自我中心主义的东西，但血环则是只针对魔力设下一部分的限制。换言之，王都居民无法行使超出规定的魔法，可说是半魔法使。就是这一点维持着王族与王都居民不对称的权力平衡。这是为了防止叛乱的保险，纵使是特权阶级，也一样会被套上血环。

只不过，在这里的五长老是例外。考虑到他们的职务必须将力量发挥到最大限度，以及作为信赖的证明，在马奎斯死后，修拉维斯似乎亲自卸除了他们的血环。虽说魔力略逊一筹，但他们五人也跟王家的人一样，魔法没有受到任何限制。这是十分特别的待遇吧。

反过来看，便是目前的王家已经衰弱到不做到这种地步的话，就没有足够的实行力──

洁丝的说明结束后，我依旧安分地坐着，乖巧地等候新国王到达。

诺特偶尔会换个姿势。但五长老彷佛在展示忠诚，一动也不动。

时间来到正午，响起清澈的钟声。

修拉维斯终于从里面缓缓走了出来。

从暗中活跃的术师手上收复王都后，经过一个月。修拉维斯似乎一直忙于战后处理、王朝的秘密业务，以及锻炼魔法等事情，几乎没什么机会跟我们碰面。

这次是久违的面对面，他的身影看起来好像散发出跟记忆中不同的氛围。是因为那件充满威严的紫色法衣吗──不，不只是那样而已。

他卷翘的金发不知是否好一阵子没剪，留得稍微偏长。浓密的眉毛彷佛在强调他认真的个性般笔直且文风不动。原本就结实的肉体，也更进一步锻炼到连从宽松的衣服上都显而易见的壮硕。是锻炼魔法的成果吗？缠绕在他身上的氛围也截然不同。可以强烈感受到像他父亲马奎斯和祖父伊维斯那种甚至会刺痛这边肌肤般的强大。

修拉维斯已经散发出国王的威严。瞬间，一种自己跟洁丝好像走错地方的担忧涌现上来。

可以看到洁丝在我身旁紧张地咽下口水。

修拉维斯王子从容不迫地走到宝座前方后，面向并排在入口那边的六个人，直挺挺地站着。

五个王都居民以跪着的姿势将头低得更深。诺特则是维持站着的姿势，将手背在背后。他姑且是在表示敬意吧。

听不见低吼的钟响后，修拉维斯缓缓地坐到宝座上。

比无声更沉重的沉默。我甚至担心起自己的猪胃是否会紧张到发出咕噜咕噜的蠕动声。

「我从此刻起继承父亲的宝座，成为第六代国王。」

冷静稳重的低沉声音严肃地这么宣告了。拜提丝开启王朝后经过一三○年。不允许旁系继位，一直是由父母传承给孩子的国王宝座，在第四代伊维斯死后不到半年，就成了最后一个继承者的东西──成了今天才刚满十九岁的少年的东西。

修拉维斯堂堂正正地挺直了背，环顾着为数不多的出席者。

「由于情况特殊，无须任何贺词。尽管成了为时过早的继承，依旧希望诸位能一如往常，继续支持我国的王政。」

五个王都居民把头低到额头都能摩擦地板了。

「趁登基之际，我想在这边彻底确认我国王政的方针。」

修拉维斯神经质地用手指抚摸着宝座的扶手，同时咳了几次清喉咙。

要怎么处理这个世界的混乱呢？该如何恢复被暗中活跃的术师扰乱的治安呢？还有要怎么解放耶稣玛？他即将在这里决定这些重要的目标。

「各位请放轻松点。」

修拉维斯这番话让五长老维持跪着的姿势抬起头来。虽然各自有着截然不同的容貌，但所有人都同样露出严肃认真的表情。

「就如同诸位也早已知道的一样，梅斯特利亚正陷入前所未有的危机。」

修拉维斯平淡地发出话语。

「这个王朝被从暗黑时代苟活下来的魔法使逼入了即将面临瓦解的绝境。祖父在四个月前因诅咒而身亡，继承王位的父亲大人也被夺走身体。我不得不逃离王都。我们几乎要失去王政。」

修拉维斯的绿色眼睛看向眼前的六个人。

「首先我必须道谢才行。向尽管被最恶劣的魔法使夺走国王宝座，仍对那家伙贯彻阳奉阴违，守护了我国王朝的秩序与秘密的五人道谢。还有向对我伸出援手、为了收复王都与我一起奋战的解放军成员道谢。」

六个人低头回应。

「只不过，困难仍未结束。有奇妙的现象在梅斯特利亚全境内频繁发生。现实被扭曲、魔法变得不稳定、秩序陷入混乱。我们该做的是二选一。其一是将世界恢复成以前的状态；假如无法复原──就是在这种状态下恢复秩序。」

国王停顿下来后，现场陷入一片沉默。一直挺直脊背的修拉维斯将脸面向五长老那边。

「比比丝，身为高阶图书馆员首长，你有何看法？这个难关是能够突破的吗？」

对于年轻国王的提问，银发老妪露出温和的表情，抬起头来。

「关于这个奇怪现象的真面目，洁丝大人正在进行调查。我虽不谙这个领域，但也在背后尽力支持。我认为在不久的将来，应该就能查明是否有解决方案。」

「是吗，麻烦你们继续努力。」

修拉维斯看向比比丝，然后也朝这边投以确认的视线。

王朝因为实行秘密主义，经常处于人手不足的状态。即使是重要的调查，如果关系到与魔法相关的秘密，大概也只有以比比丝为首的一部分高阶图书馆员能够介入吧。唯有让维丝借助他们的力量，在业务之余进行调查，否则就只能由洁丝来扛下这个任务了。我们点头表示肯定后，修拉维斯稍微露出了微笑。他咳了两声清喉咙，接着说道：

「……无论如何，都必须由我们王朝来掌握这个国家的主导权，而且必须让国民知道掌握这国家主导权的是我们这件事实。为此，有三个步骤很重要吧。首先要歼灭对我们表现出敌意的北部势力(Northern)的余党。接着是重整混乱的秩序。然后是恢复国民的支持。」

修拉维斯在这么说明的同时依序竖起三根手指，最后又变回一根手指。

「席特，你身为司令官首长，对第一点有何看法？你认为要彻底歼灭北部势力是可能的吗？希望你可以在这边直言不讳地正式表明你的见解。」

将黑发整齐地剪短的男人抬起头来，是个在下巴前端稍微蓄着黑色胡须、看来很严格的中年男人。光是看到他的脖子和手臂，就能知道他的肉体锻炼得宛如钢铁。他应该不是只负责指挥军队，自己也一直投身于战场吧。

「失去了主将兼最大王牌的北部势力已经称不上是敌人了，只是一群不法之徒和无赖，就连要称为势力都过于狂妄。不过问题在于那些家伙的所在处。他们开始混进一般国民中生活，要加以根绝肯定得花上不少时间。」

从声调中流露出他似乎很正经的性格与诚实的人品。另一方面，从他把敌人当成应该驱除的害兽来看待的态度，也能窥见他长年沉浸在战争世界中一事。

「我知道了。尽管我也很想帮忙，但身为国王的职责一旦增加，要亲上前线或许也会相对变得困难。希望军队能够继续致力于歼灭那些家伙。」

「遵旨。」

修拉维斯的视线从黑发男人转移到旁边的女性身上。

「那么关于第二点的重整秩序──我等正打算停止以往的做法，关于这一点，莉戴丝，你身为培育员首长，理应有什么想法才对。」

被点名的纤瘦女性在束成一团的粗糙金发中掺杂着白发，看起来大约五十几岁。虽然有着五官立体的理性容貌，但表情肌彷佛面具般动也不动，从外表丝毫感受不到她的感情。

肩负着耶稣玛这种制度的基础的人，会发表怎样的言论呢？我对这点很感兴趣。诺特似乎也跟我一样。尽管他面不改色，但也稍微歪了歪头，将耳朵朝向那边。

「您是说关于停止分配耶稣玛这件事吗？」

对于点头肯定的修拉维斯，莉戴丝稍微低头看向下方。

「我不打算对国王的方针提出异议。不过坦白说，我认为就凭目前这种暧昧的状态，是无法维持太久的。」

修拉维斯跟历代国王最大的不同，便是接受解放军的主张，打算停止耶稣玛这种制度这点。之前因为暗中活跃的术师的支配，暂时停止了耶稣玛的「出货」，目前修拉维斯也没有让他们恢复出货。

莉戴丝的语调里面掺杂着像在劝告似的严厉声色。

「这是很简单的计算。原本每年会贩售一百人以上的耶稣玛，却突然决定不出货了。照这样下去，王都会剩余许多隐藏着魔力的少女。然后在禁止杀害，但也不允许他们回归王都的现状下，王都外面大略会有一千个耶稣玛遭到放置。修拉维斯大人打算如何处置她们呢？」

对于她这种宛如在数羊似的发言，诺特明显地露出不快的表情。但他什么也没说，努力忍耐着。

被询问的修拉维斯将手贴在下腭。他似乎无法立刻回答。

王家决定停止对耶稣玛的残酷待遇，这是个英明的决定吧。不过，在王都地下被培育，从零岁到八岁为止的「出货前」耶稣玛们，以及在梅斯特利亚担任侍女，八岁到十六岁的「雇用中」耶稣玛们分别有一千人，合计起来大约有两千人左右。该如何处置她们呢？

一旦迎接十六岁生日，就必须在可能遭人杀害的状况下靠自己的力量抵达王都才行──至今是借由让她们在这趟残酷的旅途中遭到淘汰一事，来维持魔法使数量的均衡。倘若决定让她们活下来，就必须安排她们的归宿。

修拉维斯思考了一阵子后，慎重地开口说道：

「……关于耶稣玛的待遇，包括技术上的问题在内，必须尽快但慎重地考虑才行。抱歉无法回答你的疑问，但感谢你的忠告。」

莉戴丝深深低头一鞠躬后，又抬起头来。

「恕我冒昧，是否能让我再提出一件事呢？」

「好吧。尽管说。」

修拉维斯这么催促，于是莉戴丝将戴着金戒指的右手贴在嘴上，咳了两声清喉咙后，端正姿势开口说道：

「身为培育幼童的人，我对修拉维斯大人以和为贵的态度深有同感。不过，我想先提醒您一声，请您千万别忘记那位明君伊维斯大人一直坚持继续耶稣玛这种制度的理由。」

薄嘴唇在理性的容貌中抿紧。

「所谓的耶稣玛，是为了终结暗黑时代被创造出来的必要之恶。不仅可以维持高贵却危险的魔法使血统不会断绝，同时也能让人把不讲理的事情都强加在不会抱怨的奴隶身上，是一种划时代的结构。倘若停止耶稣玛这种制度，危险魔法使的数量将会暴增。失去发泄对象的民众，想必会互相推卸不讲理的事情吧。」

只要有人类存在，必定会有人受到迫害──记得伊维斯也说过这样的话。无论我们有什么感觉，那都是这个国家的历史至今学到的事实。

「恳请修拉维斯大人千万要避免重蹈暗黑时代的覆辙。」

修拉维斯稍微瞄了诺特一眼。解放军的英雄现在岂止没有表现出怒气，甚还彻底消除了表情。这反倒更雄辩地述说着他的愤怒。

「那是当然的。关于这件事，我希望能毫不松懈地继续议论下去。」

修拉维斯结束这个话题，将视线移到莉戴丝身旁。

「……那么，关于耶稣玛的待遇，在技术上有一个很大的问题。葛内斯，希望你以魔法工首长的身分说明一下。」

抬起头的是散发光泽的光头老人。他将嘴歪成ㄟ字形，飘散出工匠的拗脾气。尽管全身脂肪很多，但粗壮的手臂也让人感受到确实有肌肉存在。毕竟他肩负着制作武器、立斯塔和项圈等魔法制品的权责，或许也有很接近铁匠的力气活。

「由于伊维斯大人与马奎斯大人相继过世，我们失去了卸下耶稣玛项圈的方法。要解除项圈，需要王家流传的特殊钥匙魔法。」

马奎斯是知道卸下项圈方法的最后一人，但他还没有传授那个方法，就在深世界死亡了。照这样下去，即使决定要解放耶稣玛，也不可能付诸实行。

就凭修拉维斯、维丝和魔法工的技术，无法卸下目前存在的项圈。

无法让少女们从封住魔力与自我中心主义的奴隶项圈中获得解放。

「即便是我们这些魔法工，也能够利用拜提丝大人遗留下来的铸型来生产项圈；倘若有王家的人物协助，也能够替人戴上项圈。不过，要用砍头以外的方法来卸下那个项圈，我想在技术上已经是不可能的吧。」

修拉维斯深深点了点头。

「换言之，目前我们就算能增加耶稣玛，也无法减少其数量。这当中有一个难题。」

修拉维斯的绿色眼眸看向诺特。诺特笔直地回看修拉维斯。

「怎样，我可以说话吗？」

「没错，诺特。希望你以解放军首领的身分，在这边清楚地述说你们的主张。」

诺特蹙起眉头，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我们想说的事情不会改变。就是立刻停止耶稣玛这种东西，卸下她们的项圈。」

十分明确的单一论点。五长老的视线目不转睛地看向诺特。毕竟刚刚才在讨论目前无法办到这件事，但解放军的英雄天不怕地不怕。

「我们是为了解放受到不合理待遇的耶稣玛而挺身而出，集结起来的。这点从最初到最后都绝对不会改变。」

寄宿着坚定决心的蓝色眼眸看向修拉维斯。

「在跟北部势力的战斗中，我们选择与王朝缔结同盟。但那是因为我们判断在北部势力的支配下，情况会变得更糟糕。还有能看出你──看出修拉维斯想尽量妥协的态度。如果你们不打算实现我们的初衷，这个同盟就会解除。」

他严厉的话语，让人感觉圣堂的温度彷佛降低了。

「希望能当成恶魔的低喃来听就是了……」

冰冷的声音让所有人都转头看向那边。将一丝不乱的笔直金发留长到肩膀的男人──是还没有发言的谍报员首长。尽管他露出冷静沉着的表情，仍缠绕着如刀刃般锐利的气场。他微微举起了一只手。那只手的中指戴着金戒指。

这时我察觉到了。高阶图书馆员的比比丝同样戴着金戒指，培育员莉戴丝也一样。这五个人都在右手中指戴着同样的金戒指。那是给予五长老的东西吗？

「梅密尼斯，希望你务必说来听听。」

修拉维斯这么催促，于是男人宛如冰似的水色眼眸散发出冷淡的光芒。

「最大的敌人已经不在了。以战力来说，王朝军就足够了吧。跟提出不合理要求的庶民团体维持对等同盟的意义……我实在难以理解……」

在平缓的语调背后，能够窥见他好比岩石般冰冷无比的内心。

修拉维斯微微摆动头部，表示理解。

「或许我没有好好地说明过缔结同盟的理由。首先最重要的是，虽说解放军也有自己的盘算，他们仍对濒临国难的我们伸出了援手。他们有恩于我，对我而言是很重要的朋友──这也是一个很大的理由，但当然不是只因为这样就决定缔结同盟。还有一个不可或缺的理由。」

梅密尼斯安分地等待着修拉维斯说下去。

「解放军在这场混乱当中，在梅斯特利亚全境内构筑了紧密的联络网，那本领实在漂亮。为了终结蔓延在这世上的不讲理──在这样的目标之下，心地善良的有权势者在全国各地表明了会支持解放军。」

我听说这是跟我同样的转移者──黑猪萨农的计画。他借用英雄诺特的名声在各地展开草根运动，针对王朝培养了在战力以上的影响力。

「解放军在跟北部势力的战斗中也尽力奋战，国民的支持度极高。相反地，尽管我们王朝有支配力，却不受民众支持──这就是现状。因此就是刚才提到的第三步骤的第三点──一方面也是为了恢复国民的支持，我们需要这个同盟。」

「原来如此……既然您有所考量，我没有异议……」

梅密尼斯只说了这些，便低头看向下方。诺特瞥了他一眼后，看来毫不介意似的开口说道：

「死掉的马奎斯好像曾说过『还有其他卸下项圈的方法』。我要求王朝调查具体的方法……这件事已经可以在这边说了吗？」

修拉维斯一边点头，同时稍微举起手打断诺特。

「由我来向众人传达这件事吧。」

然后他重新面向五长老。

「我回应解放军的要求，请母亲大人最优先调查解除项圈的方法。然后有了一定的成果。」

是这样吗……？

我跟洁丝面面相觑。洁丝似乎也毫无头绪。

修拉维斯看向在他旁边待命的母亲。

「母亲大人，能麻烦您向大家说明吗？」

维丝缓缓地稍微走上前。

「这一个月左右，我一直在整理已故丈夫的遗物。大半遗物都被隐藏起来，没有被暗中活跃的术师发现，依旧完好如初。里面也有只会传承给历代国王的物品。其中之一有着令人颇感兴趣的记述──就是『最初的项圈』。」

这个词我是第一次听说。不过诺特看来没有特别惊讶。他好像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耶稣玛的项圈是拜提丝大人亲手开发的物品。第一个被制造出来的项圈，就如同字面是『最初的项圈』。这个项圈被隐藏在梅斯特利亚的某处，上面记载着『会借由王家之血破坏所有项圈』。」

「破坏所有项圈？」

培育员首长莉戴丝发出抗议的声音。

「……失礼了。不过，如果突然那么做，就等于是在这混乱无比的状况当中，解放超过一千人的魔法使。」

维丝与修拉维斯安静地聆听着。跪在旁边的魔法工首长葛内斯也开口说道：

「那样很危险吧。魔法的法则正陷入混乱，就连经过严密调整的立斯塔都在各处出状况喔。我们王都居民也十分小心谨慎地避免魔法失控。要在这时解放多达一千人的年轻魔法使……我想这终究是不可能的事情。即使想制作项圈再次重新戴上，要一个不漏地监视已经脱离管理的少女，近乎不可能。」

修拉维斯始终以温和的态度承受这些话。

「我当然知道这些问题。这并非在讨论要立刻使用『最初的项圈』。就算想卸下项圈，必须先确立才行的事情仍堆积如山，例如修正世界扭曲的方法、避免魔法使过度增加的措施、替不适合者再次戴上项圈的计画等。但无论如何，能先将卸下项圈的方法纳入囊中是最好不过的吧。」

我心想的确有一番道理。虽然我们被排除在外这点让人很伤心，但以国王的身分来说，那是正确的判断吧。没有通知必定会反弹的阶层，私下调查卸下项圈的方法，然后迅速地报告调查结果──以王朝的立场来说，这是他们向解放军表现无论如何都想继续同盟的方式。

「那么……已经找到隐藏地点了吗？」

谍报员首长梅密尼斯用冷淡的声音这么询问。

修拉维斯缓缓摇了摇头。

「很遗憾地，上面没有明确写出项圈在哪里。」

这是第几次啦？尽管我这么心想，但这大概就是王朝之祖拜提丝的癖好吧，那也没办法。一定又会有像谜题一样的讯息被当成线索提示出来吧。

「……不过，解放军已经以些微的线索为基础，开始靠人海战术在进行搜索。」

魔法工葛内斯露出惊讶的模样，搓了搓自己的秃头。

「进行搜索……所谓的线索是可以给予那种庶民也无妨的情报吗？」

修拉维斯接着发出的话语，实在是过于出人意料。

「那是每个人都很熟悉的童谣。」

气氛差点变激烈的金之圣堂内部，再次变得鸦雀无声。

童谣……？

我抬头一看，可以看出洁丝冷静的表情当中，只有双眼因好奇心闪闪发亮。

修拉维斯环顾所有人一圈后，再次开口说道：

「指示『最初的项圈』所在处的，是一首叫做〈锁链之歌〉的童谣。」

在登基典礼后，洁丝跟我匆忙回到洁丝的房间。她脱下难得穿上的礼服丢在床上，急忙恢复成平常的打扮后，拿着一本书到我这边来。

顺带一提，虽然我说得好像亲眼看见了洁丝脱衣服的过程，但当然并非实际上看到。洁丝在寝室换衣服的期间，我是个绅士，所以待在旁边的客厅。后来窥探寝室时，发现礼服被放置在床上。闭上眼睛竖起猪耳朵，想像洁丝换衣服的模样来玩乐并非我热中的事情。我也没有认为在脑中想像反倒还比亲眼目睹要有趣多了。我说真的。

「您真是个变态先生呢。」

我一边因为被洁丝这么说而感到愉悦，同时像平常一样爬上沙发。洁丝也跟我一起坐在沙发上，将书本在膝上摊开。这是我们找到的猪与人类少女一起阅读书本的最佳姿势。我能够不客气地观察洁丝的脚，而且洁丝偶尔会用空着的手抚摸我。

「找到了，您看。是〈锁链之歌〉。」

洁丝让我看的是小孩子看的图画书。书上有浅色插图，被半吊子地画成Q版的动物们看来和乐融融似的跳着舞。

跨页的页面上，大大的文字写着童谣的歌词。

生锈的锁链　一直通往到　遥远的地方

离开牢房后　到坟场为止　锁链的道路　没有尽头

第一个　箍裂开　老鼠逃走了

逃走的老鼠　在锅子里面　被热水煮熟　死掉了

第二个　箍裂开　狐狸逃走了

逃走的狐狸　掉进烟囱里　被火焰焚烧　死掉了

第三个　箍裂开　棕熊逃走了

逃走的棕熊　爬上了树木　被天空劈打　死掉了

第四个　箍裂开　　　逃走了

逃走的　　　就近在身旁　混入人群中　生活着

「这歌词感觉还真危险啊……居然有牢房、坟场、死掉了什么的……」

「是吗？我觉得童话或童谣存在着很多这种作品呢。」

「的确。或许愈残酷的词汇愈好懂，对小孩子来说比较容易亲近吧。」

我这么说的同时，首先指出感到在意的地方。

「最后这两行有两处可以塞一个词汇的空格，是怎么一回事啊？这样就没办法唱了不是吗？」

「可以在这边填上任何喜欢的词汇来唱喔。像是♪恶魔逃走了～……之类的。」

只有歌词的部分，洁丝确实地配上节奏唱给我听。

「怎么，洁丝，原来你会唱吗？」

「嗯，当然了。因为这首歌很有名。」

「既然这样，你可以从头到尾整首唱给我听听看吗？」

「可以喔！」

洁丝咳了两声清喉咙并吸了口气，然后──她移开视线，就那样吐出一口气。

「怎么了？」

「没什么，呃……要在猪先生面前唱歌……该怎么说呢，实在很难为情。」

洁丝看似尴尬地露出微笑，脸颊稍微泛红。

「就刚才听到的感觉，你并非音痴吧？我觉得没什么好难为情的……而且你的声音也很悦耳。」

「才没有很悦耳……」

一称赞她就会立刻否定，是洁丝的坏习惯。

「啊，对不起……可是，被说声音很悦耳的话，反倒会更不好意思唱了不是吗？」

的确。

「这么说也是啊，抱歉。我只是有些在意那是怎样的歌，你不唱也没关系的。毕竟只要知道歌词就能够考察了嘛。」

修拉维斯在登基典礼上的说明十分明确。

这首童谣指示着最初的项圈的所在处。

这似乎是比暗黑时代更早之前就在流传的童谣，所以恐怕是拜提丝配合童谣留下了线索吧。拜提丝是在一三○年前统一梅斯特利亚并创立王朝的。根据洁丝所言，她似乎是在那之后才开发了项圈。假如有什么线索，理应是从开发项圈后到拜提丝过世的一一○年前为止，大约二十年的期间内制造出来的东西。

尽管冬天的太阳比较早下山，但距离窗外的太阳西沉似乎还有一些时间。今天是修拉维斯的生日。我们被维丝邀请共进晚餐。但国王跟他的母亲似乎都很忙碌，晚餐被设定在较晚的时间开始。应该可以在晚餐前仔细地思考吧。

「洁丝有何看法？看到这些歌词，你有察觉到什么吗？」

对于我的提问，洁丝发出「嗯～」的低吟。

「锁链的道路从牢房连接到坟场──这个部分让我有些在意呢。是否在指示什么路线呢？」

「我也是这么想。牢房是起点，沿着锁链前进的话就会到达坟场，那里就是终点，也就是隐藏着最初的项圈的地方──可以这么解释呢。」

洁丝的手指抚摸着跳舞的动物们的插图。

「那么，意思是剩余的其他歌词没有关系吗？」

我暂时陷入思考。

「不，应该不会没关系吧。既然主张这首歌指示着线索，要是剩余的部分毫无关系……该怎么说呢？一点都不美丽。而且牢房和坟场什么的，梅斯特利亚应该多得数不清吧。要在没有任何线索的状态下锁定地点，实在太严苛了。如果有什么跟锁链强烈相关的牢房，或是『讲到牢房就是这里！』的地方，倒是另当别论。」

「唔……我没什么头绪呢……」

听到洁丝这么说，我低头看向图画书。感情很好似的在跳舞的动物们露出有些空洞的表情。

「那么，就假设剩余的歌词是某些线索，来思考看看吧。因为有第一个、第二个这样接续下去，说不定是要巡回地点那种类型的讯息。」

我想起为了解开全裸变态老爹出的谜题，在王都走访雕像的事情。

结了两颗小果实──这次是否也使用了像那样的隐喻呢？

「是位于视线前方的东西呢。」

不知为何，洁丝用冰冷的视线看向我。记得那个变态老爹给我们的讯息就是那种感觉。胸部丰满的女性雕像注视的前方，有着胸部小巧的少女雕像，而且在那个少女背后有道路彷佛羽翼般扩展开来，沿着那条道路前进就会抵达要找的泉水──就像这样，是那种沿着标记前进的解谜游戏。说不定这一族的人就是喜欢这种像是解谜大赛的游戏。

我将视线从洁丝的胸部往下移，再次注目歌词。

「如此一来，就必须先找到最初的地点才行……老鼠逃走了……在锅子里面……被煮熟死掉了……要从这一点情报特定出场所，实在挺困难的啊。」

「所以修拉维斯先生才会拜托解放军成员帮忙吧。他可能是认为只要在各种城镇上把所有牢房都找过一遍，或许就能找到疑似线索的东西。」

「说得也是。」

这么说道之后，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不过，虽说是有名的童谣，告诉解放军这就是寻找最初的项圈所在处的线索，真的没问题吗？要是被其他人先找到就麻烦了。」

洁丝有些欲言又止，然后稍微小声地说道：

「从修拉维斯先生的立场来看，应该认为那样也无妨吧。」

「这话是什么意思……？」

「照维丝小姐所言来看，能够使用最初的项圈解放耶稣玛的是王家的血统。除了我们之外的某人是无法擅自解放耶稣玛的。就算有其他人先发现最初的项圈，结果在使用之际，依旧需要王家的同意。」

原来如此。不过……

「如果有人先发现，然后藏到其他地方呢？那样就无法解放耶稣玛了。」

洁丝显得更加欲言又止。

「……我觉得维丝小姐和修拉维斯先生，恐怕都认为万一变成那样也无所谓。」

她一直表现出难以启齿的模样，原来是因为这么一回事吗？

「的确，希望解放耶稣玛的是解放军和我们。并不是王朝。」

让对于任何不讲理的待遇都不会抱怨的奴隶流通在市面上，维持魔法使这个种族的耶稣玛制度。为了让社会稳定化以及让魔法族长存，王朝一直积极地继续这种不合理的制度。

洁丝严肃地点了点头。

「……对。而且，只要先把情报告诉解放军成员，万一最初的项圈弄丢，也能够怪罪在解放军身上，而不是王朝。解放军成员应该也明白这点，恐怕会相当谨慎地看待这个情报吧。」

原来如此。虽说要用人海战术，但也可以不告诉基层的人那首童谣在指示什么东西的所在处，只让他们进行搜索而已。

「修拉维斯也变成一个策士了呢。」

我这么说，于是洁丝缓缓摇了摇头。

「不，我认为这应该是维丝小姐的想法。毕竟她是从伊维斯大人那时开始，就一直在背后支持着王朝的人物……而且维丝小姐非常聪明。」

我也隐约有这种感觉。那个宛如灿烂向日葵的美女妈妈，该说很精明，还是无法大意呢？有一种很接近荷堤斯和萨农的氛围。恐怕她远比我们要聪明许多。直觉告诉我不能与她为敌。

以前我们曾经向维丝撒谎，来问出色色洞窟的所在处，那时也差点被揭发秘密的企图。是我连忙暗示她这么做是为了让修拉维斯与洁丝的关系有所进展，才总算骗过了她。

虽然也因为这样，让洁丝对我气噗噗就是了……

「灿烂向日葵……真抱歉呢，我只是背阴处的紫罗兰。」

我抬起头一看，只见洁丝将手交叉在胸前，气噗噗地看着这边。

再怎么样我也不会对朋友的母亲发情，真希望她能放心。

尽管王族的人少得可怜，但王宫的建筑物实在宽敞得莫名其妙。我们一边看着窗外被繁星以高密度填满的异形夜空，同时沿着漫长的走廊移动。目的地是大厅。新国王修拉维斯的生日聚会马上就要开始了。洁丝表示机会难得，所以又换上了在登基典礼时穿的礼服。

「这么说来，洁丝的生日是什么时候来着？」

我这么询问，于是洁丝露出微笑说道：

「是六之月一六日──就是我跟猪先生首次相遇的那天喔。」

身为耶稣玛的洁丝迎接十六岁生日，必须踏上残酷旅程的那天──我在猪圈醒来了。我因为食物中毒而倒下是现代日本十二月的事情，那边跟梅斯特利亚似乎有半年左右的岁月偏差。

不过，总之可以把洁丝的生日当作是六月十六日吧。

「这样啊。我会先记住的。」

「猪先生，您会帮我庆生吗？」

「那当然。」

「咦咦咦，真的吗？我好开心！」

洁丝在胸前握住双手，雀跃地晃动着肩膀。

不过，即使要帮她庆生，我也很难准备什么礼物。干脆叼着笔画张生日贺图给她吧。

「生日贺图……？」

看到我的内心独白，洁丝歪头感到疑惑。

「就是在生日蕴含着祝贺之意，画那个人的图。」

「哦！猪先生的国家有那样的文化吗？」

虽然主要是替动画角色之类庆生的文化……但也不算错吧。

「没错。有人画漂亮的图给自己，无论是谁都会很开心吧。」

「的确会很开心！那我就好好期待猪先生会把我画成什么样子喽。」

「我一定会把你画成美少女。」

先不提我有没有那种技术。就凭这张猪嘴，说不定要画微笑符号就竭尽全力了。

「尽管我不是美少女……顺便请问一下，猪先生的生日是什么时候呢？」

「以我诞生的世界来说，就是十月十六日。」

请多指教啦，诸位！

「我记住了！虽然是很久之后……但我会替猪先生大肆庆祝的。」

洁丝柔和的笑容，让我的脸颊肉也彷佛要跟着融化。

抱歉了，诸位，我的生日已经有计画了。

就是美少女替我庆生的计画啦！

就在我们像这样边聊边走时，有个脚步声从后方追了上来。是修拉维斯。他脱掉了紫色法衣，换回平常黑长裤与白衬衫的装扮。

「让你们特地拨出时间前来，抱歉啊。」

型男王子大人一派轻松地将手咚一声地搭在洁丝肩膀上。在近距离一看，可以更清楚地看出他的体格锻炼得比以前更加壮硕。四眼田鸡瘦皮猴的混帐处男能赢过他的希望低于零。留得较长的金发已经不只是卷翘，变得像是爆炸了似的。

是看了我的内心独白吗？修拉维斯在头部附近弹了一下手指，整理头发。

「我刚才一直在训练。毕竟在父亲大人已故的现在，展示神之威严是我的任务啊。」

修拉维斯若无其事地这么说并往前走。空气的流动将强烈的气味送到我的鼻子这边。

「你喷了什么香水吗？」

修拉维斯彷佛想说「问得好」，用十分自豪似的笑容面向这边。

「毕竟我当上国王了嘛。我试着用了父亲大人以前喷的那种香水。」

我才在想这气味感觉有点讨厌呢，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吗？为了盖过大概是由于训练造成的汗臭味，目前从他身上飘散出一种会从公司干部的西装散发出来、充满野性气息的芳香。对于猪敏锐的嗅觉而言，真要说的话，感觉有些不快。

「……这气味不适合我吗？」

修拉维斯看似遗憾地用低沉的声音说道，洁丝立刻帮忙打圆场。

「不会，感觉很成熟，我认为是非常威风凛凛的香气！」

「对吧。先不提这气味是否令人觉得舒服，我觉得必须消除自己乳臭未干的气息才行。」

修拉维斯跟我同年纪，才十九岁而已，我觉得就算乳臭未干也没什么关系。但既然他已经当上一国之王，大概也不能这么说吧。

「这么说来，一阵子没见，你变得挺壮的呢。」

修拉维斯看似自豪地露出微笑。

「不只是肉体而已。经过实战和训练，脱魔法的次数也已经有十次了。洁丝你目前──」

「我跟之前一样是九次。因为从深世界回来后，就很少使用魔法。」

「我总算能追过你了啊。但我比你年长三岁，必须更加勤奋锻炼才行。」

并肩走着的金发两人，看起来简直就像互相竞争的兄妹。当然，以血缘关系来说他们是堂兄妹，所以这么说也不见得是错的。不知何故，洁丝脱魔法的速度比较快，因此修拉维斯内心似乎有些焦急。

脱魔法的次数直接关系到魔力的强度。纵使不依赖契约之楔，年轻的魔法使在使用魔法把自己逼入绝境的状况下，有时也会发生脱魔法，魔力会随着脱魔法的次数倍增。脱魔法零次的魔力似乎相当于士兵一人份，一次就变成两人份、两次就变成四人份；魔力会像这样以指数函数的方式逐渐增加。

照这种方式计算，洁丝等于是大约五百人份的战力，修拉维斯则是大约一千人份的战力……但老实说因为数字大得太夸张，让人没什么真实感。

顺带一提，据说经历过四十三次脱魔法的拜提丝，拥有逼近大约八兆到九兆人份的战力，听说她具备将梅斯特利亚所有岛屿都沉入海底的力量。要让岛屿沉入海底，需要士兵几人份的力量才够呢？关于这点我完全无法想像。

「修拉维斯脱魔法的速度好像一口气加快不少，你找到什么秘诀了吗？」

我这么询问，于是修拉维斯看似高兴地点了点头。

「我想有很大一部分是起因于这个世界的异常变化……我想让自己变强的愿望愈是强烈，试图让自己成长的魔法也会跟着变强。愿望因为那种魔法增强，更进一步地让自己的魔法愈来愈强。我察觉到关键就在于置身这种循环之中。」

「原来如此，还有这样的方法呢……」

洁丝感到佩服似的低喃。

魔法是实现愿望的力量。借由理应是输出的魔法，来增强等于输入的愿望。这么做让魔法变得更强──是发生这样的循环吧。在调节植物荷尔蒙，使其在短期间内一口气成长的实验中也能看见这种现象，似乎是一种正向的回馈控制。

「但是，您的身体也很重要，不能过于勉强自己喔。」

被洁丝这么担心，修拉维斯露出笑容。

「我知道了。」

我们沉默地走了一阵子后，修拉维斯小声地发出牢骚：

「……不过，所谓的国王果然很辛苦啊。我在登基典礼立刻就紧张起来了。」

唉──可以听见他的叹息。我看向一脸疲惫的年轻国王。

「你很认真地聆听部下的意见，同时也确实传达出自己的主张……我认为你做得很出色喔。」

「这样啊。你很擅长称赞人呢。」

你才是会在奇怪的地方称赞人呢──正当我这么心想时，洁丝笑咪咪地说道：

「我也这么认为。猪先生只要一有机会，就会说我很可爱，或是美少女什么的……尽管我觉得根本没那回事……」

视情况而定，洁丝这番发言听起来也像是在放闪。但修拉维斯用认真的表情回应：

「不，我认为洁丝是个美人，内在也十分出色美丽。」

真不愧是认真回覆的家伙，丝毫不会吞吞吐吐。

另一方面，洁丝也像是感到害羞似的别过脸去。

我究竟被迫看了什么啊……？

正当我思考着该怎么应付这种状况时，我们抵达了大厅。

一打开门扉，就有烤熟的肉和香草，以及些微的油香轻飘飘地充斥了鼻腔。

眼前是由魔法水晶吊灯照耀的明亮空间。过于高耸的天花板上描绘着神圣的湿壁画，大理石制的巨大雕像并排在墙边。虽然这房间用来摆放餐桌实在过于宽敞，不过是魔法空调在发挥作用吗？即使是冬天仍十分温暖，温度适中。

这里也是我跟洁丝首次与伊维斯和修拉维斯相遇的地方。而且是洁丝的项圈被卸下，冲击性的真相被揭露的场所……

跟那个时候一样，里面摆放着精心设计的圆桌。维丝早已经坐在圆桌前面，正转头看向这边。她依旧是礼服装扮。

「快坐下吧。」

温柔却又威风凛凛的声音呼唤着我们。考虑到我的体型，她在右手边准备了座面较高的猪用椅子，我请洁丝用魔法把我抬起来，坐到那张椅子上。

身为主角的修拉维斯坐在正面──也就是维丝对面，洁丝则是坐在我旁边。

「都到齐了呢。」

她在宽敞的圆桌上准备了三人份的豪华餐点，我的面前则是堆满五颜六色的水果。就我能看见的范围，人类用的餐点菜色数量已经多到令人眼花撩乱，却仍有用银制圆顶餐盘盖覆盖住、暂时无法看见内容的料理。

附带细致图案的黑色瓶子缓缓地从圆桌中央往上浮起。

「这是拉哈谷生产的，王历一一一年的葡萄酒。」

维丝轻轻挥动右手，软木塞便当场从瓶子里脱落，酒瓶流畅地移动到修拉维斯面前。略微带有褐色的红紫色液体，从谨慎地倾斜的酒瓶中倒入宽口的葡萄酒杯里。

酒瓶彷佛被看不见的服务生拿着，接着缓缓移动到洁丝面前，然后在我眼前倒酒给洁丝。我吸了一口气，一股如花束般复杂、如蜂蜜般芳醇的香气，伴随着酒精的蒸气被传送过来。

葡萄酒在最后也倒入了维丝的玻璃杯里。看到被放下来的瓶子上刻印着一一一的数字，我察觉到一件事。

现在是王历一三○年。今天是修拉维斯的十九岁生日，所以这瓶酒的葡萄是在他诞生那年收获的果实。维丝是在修拉维斯登基之际，订了这瓶酒吗？还是从这瓶酒酿成时就一直事先保管着呢？

是发现我用猪鼻子在闻着气味吗？维丝瞥了这边一眼。

「没有你的份喔。请你吃苹果忍耐吧。」

我微微点头表示理解。要是乙醇弄坏了猪的肝脏，我可吃不消啊。

另一方面，陈年葡萄酒似乎让洁丝兴致勃勃。她用闪闪发亮的眼神窥探着玻璃杯里面。

「那么，今天是修拉维斯的十九岁生日呢。然后同时也是你成为这个国家的国王之日。」

维丝用纤细的手指举起葡萄酒杯，笔直地看着儿子。

「我原本打算在你满二十岁的转捩点，才打开这瓶从你还不会说话时就一直放着熟成的葡萄酒……但今天这个日子一定比较适合作为转捩点吧。而且这个世界正处于扭曲变形的状况，也不晓得酒是否会在放着熟成的期间变味。」

修拉维斯用遗传自母亲的翡翠色眼眸认真地回望着维丝。

察觉到飘散在两人之间的气氛，洁丝跟我也正襟危坐。

「王历一一一年是个常有舒适晴天的一年。」

维丝接着这么说了。

「据说在拉哈谷收获了自王朝创始以来最顶级的葡萄。而且这一年在我的人生当中也是最幸福的一年。」

修拉维斯的眉毛稍微抽动了一下，但他什么也没说。还是说不出口呢？

「但愿你诞生的王历一一一年对王朝而言，还有对梅斯特利亚而言，也会是值得祝福的一年。这是我身为母亲唯一的心愿。」

维丝高举玻璃杯后，修拉维斯也跟着举杯，洁丝在最后跟上。

「母亲大人这特别的一番话让我由衷感到欣喜。我身为国王会绷紧神经，精益求精。」

三人以视线为暗号，一同倾杯饮酒。是酒相当美味可口吗？洁丝略微瞠大了眼，但维丝和修拉维斯彷佛都在逞强似的，依旧面带微笑。

「生日快乐。」「谢谢妈。」其实他们应该想要像这样坦率地交谈吧？我总觉得国王与其母亲这种过于沉重的立场，迫使两人过度注重礼貌。

就在维丝放下玻璃杯，准备开始用餐之际。

周围突然变暗了。看来似乎是水晶吊灯的光芒同时消失。我还来不及摆好架势，放在圆桌上的烛台便亮起火光。维丝露出困惑的神情，修拉维斯则以若无其事的表情，在她面前起身离开座位。

在昏暗的蜡烛亮光中，修拉维斯缓缓地走到维丝旁边。

「您不用起身，母亲大人。我今天也有东西想要给您。」

修拉维斯这么说，然后以流畅的动作牵起母亲的左手，在她的中指戴上戒指。

「很抱歉没有事先预告就这么做。但我的生日不仅是母亲大人祝福我的日子，同时也是我要感谢母亲大人的日子。」

维丝看来暂时说不出话的样子。

「……我才在想你最近都在做些什么，居然准备了这种东西……」

没有直视修拉维斯而是注视着戒指的维丝，想要冷静地这么说，但她失败了。

儿子强壮的大手包覆住母亲纤细的手。

「这是我在纯粹的白金里掺入拜提丝大人的金，用我能够使出的最强魔法锻炼而成的戒指。请母亲大人戴上这个戒指，来代替被卸下的结婚戒指。」

维丝只是颤抖着喉咙，紧抿嘴唇。修拉维斯接着说道：

「无论是王家繁忙的职务或是父亲大人的蛮横行为，您都忍受过来，将我养育到这么大。这是我对您由衷的感谢之情。」

看到尽管略微害羞，仍柔和地露出笑容的少年，我不禁反省自己从来没有给母亲这种惊喜过呢。

维丝总算恢复平静，她开口说道：

「修拉维斯…………你要成为出色的国王。」

「是的。」

将戒指交给了维丝的修拉维斯回到座位上，水晶吊灯也在这时恢复了亮光。

大厅变亮之后，可以看出维丝的双眼略微变红。

我的视线让维丝稍微蹙起眉头，然后她咳哼一声清了清喉咙。

「……好了，我们开动吧。料理有些变凉喽。」

维丝迅速地张开双手。随即有复数火球涌现出来在圆桌上舞动，精准地将应该加热的料理重新加热。

晚餐十分丰盛。圆顶餐盘盖被掀起后，从底下出现摆盘让高级法式料理也自愧不如的肉料理。鱼料理也十分出色。绝妙比例的香草融入以奶油为基本的调味酱里面，甚至让人有种光是闻到香味就很幸福的感觉──应该说身为猪的我没办法吃那些料理，所以只能用眼睛和鼻子来享受，并侧耳倾听洁丝的美食评论就是了……

尽管用餐时间很愉快，但一直有种不协调感夹在猪肋排的某处。

从登基典礼那时开始就这样了。

所谓的不协调感，是指对洁丝跟我──尤其是对洁丝的态度。

只会找心腹参加的登基典礼，以及被邀请来参加替国王庆生的家族聚餐，这简直就像是──

我这种担忧因为维丝的一句话变成了现实。

「话说修拉维斯──」

在盘子大部分都清空之际，因为葡萄酒而变得有些饶舌的维丝，彷佛算准了时机似的这么呼唤修拉维斯。

「关于你们结婚的事情，进展得怎么样了？」

虽然没有呛到，但修拉维斯跟洁丝都同时停下了手，并停止咀嚼。

「你十九岁，洁丝十六岁。这年纪结婚并不算早吧。」

我目瞪口呆，就那样叼着一整颗苹果，下巴变得一动也不动。

「……结婚生子也是国王的使命。你必须尽早努力增产报国才行喔。」

现场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两名当事者总算把嘴里的料理成功吞下肚。

维丝是把两人的反应解释成害羞吗？她用餐的刀叉没有停下来过。

「母亲大人，关于这件事……其实……」

修拉维斯一边缓缓地寻找词汇，同时正确地说明起来。

其实洁丝是荷堤斯偷生的女儿。

也就是两人为堂兄妹，不应该结婚。

自己是在母亲被囚禁时得知此事的，返回王都后也一直开不了口。

是尽可能地装出平静的模样吗？维丝在开口之前亲手将最后的葡萄酒倒入玻璃杯里。她的手微微颤抖着，堆积在瓶底的黑色沉淀物也全都倒进了杯子里。

「原来……是这样吗？」

维丝大大吐了口气，将仅剩一点的葡萄酒连同沉淀物一饮而尽。

「优秀的魔力、纤细的技术、源源不绝的好奇心、对阅读的热情，以及对色情的兴趣……我一直觉得常会让我想起某人，没想到……洁丝竟然是那男人的……」

……她刚才说了什么？

尽管有个让人在意的词汇，但这种气氛实在让人不敢吐槽。

维丝闭上双眼，稍微低下头，然后又立刻抬起头来，恢复成平常的表情。

「我明白了。」

沉默。

「我理解内情了。伊维斯大人一定早就察觉到了吧。虽然不晓得他有何意图，但具备先见之明的那位人物，居然会不小心碰巧选上有这种血缘的人当修拉维斯的未婚妻……我实在无法想像。这一定也是一段有其意义的过程吧。」

「母亲大人……」

「我也能理解你们难以启齿的心情。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维丝小姐，对不起，我应该更早──」

「──我──」

维丝打断洁丝，提高音量说道：

「不认为堂兄妹结婚对这个王家而言是好事。婚约就当作没这回事吧。我会再从头寻找新的女性。」

维丝擦了擦嘴，从座位上站起身。

「母亲大人，之前没能说出口，真的十分抱──」

「修拉维斯，谢谢你的礼物。」

维丝的视线散发出不由分说的氛围。

「今晚我有些累了。我就在这边先失陪了。不过难得准备了这么丰盛的料理，请你们两人一起享用，别剩下了。」

维丝不带任何感情，宛如机关枪般单方面地这么宣告后，便离开了大厅。

被留下来的我们按照她的吩咐用完晚餐。在尴尬的气氛中，几乎是一言不发。

打道回府时，修拉维斯一脸过意不去似的对我们笑了笑，然后拿着空酒瓶消失在自己房间的方向。

「明明是难得的生日……不晓得他们两位有多么心痛呢……」

回程的路上，我们稍微绕了远路，一边呼吸外面的空气一边走着。

洁丝将手贴在胸前，露出像是在忍受疼痛般的表情。

「你没听见他们内心的声音吗？他们是一对坚强的母子。别看他们那样，或许他们出乎意料地觉得没什么。」

我刻意试着讲些不着边际的话。洁丝缓缓摇了摇头。

「毕竟他们两位都懂得在日常生活中保护内心的方法……」

我也真想学会这种技术。

密度异常的星空从各种角度照亮着我们，在脚边形成模糊的小型影子。我侧眼看着王宫气派的石墙，在庭园中走着，一边散步一边回到内宅。

洁丝的手轻轻碰触我的背。

「……可是，有一件好事。」

「什么事？」

她回覆的答案实在过于单纯。

「这么一来，我要嫁入王家的事情总算正式取消了。」

我抬头一看，只见洁丝抿紧嘴唇，面向这边。

「要说这对我而言不值得开心……就是撒谎了。」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呀。」

我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茫然地看着前方继续走着。

「猪先生不觉得开心吗？」

我一边听着洁丝似乎很不满的声音，同时思考起来。当然，洁丝跟那个认真回覆国王结婚的可能性变成零这件事，要说我不觉得开心是骗人的。但我还不太能想像将来的事情。我们诞生的世界不同、身分不同，以及模样也不同──此外还有许多要待在一起必须跨越的巨大高墙。

「只要我们一起寻找道路就行了，寻找可以让我们共结连理的道路。」

那是内心独白喔。

「该怎么说呢……我还不是很懂共结连理或结婚什么的。总之我现在只要能跟洁丝待在一起就行了。」

洁丝放在我背上的手稍微压了压我的背部脂肪。

「猪先生不是跟我约定好要结婚吗？」

传入耳中的话语让我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们做过那种约定吗？」

「就是岁祭那一晚。您在装傻吗？」

「不，我没在装傻耶。」

我真的没有记忆。

「我们确实约定好喽。就是猪先生的……那个……处……处……」

不知何故，洁丝突然吞吞吐吐，开始支支吾吾地动着嘴巴。她的脸变红了。

这么说来，以北方星(Salvia)为目标的旅途最后，我们或许在位于梅斯特利亚最北端的穆斯基尔的旅馆中聊过那种话题。

在「岁祭」这个彷佛盂兰盆节、新年与耶诞节同时来临的文化中，据说有关系亲近的人互相赠送礼物的习俗。不过一只猪没有能够送人的东西。在旅行与年底的特殊气氛中，洁丝好像对我说过「请把处男给我」这种爆炸性发言。洁丝表示她也会给我相同的东西，让话题进展下去，之后发生火腿三明治事件和深世界等许多事情，一忙之下我就完全忘记这回事了。

「也……也就是说，我们发誓要把贞操给对方！」

尽管洁丝变得满脸通红，语调却非常认真。

「的确也不是不能那么想啦……」

「如果不结婚，就没办法达成誓言。所以等于已经成立结婚的约定。」

真是精彩的三段论法。

「不用这么着急吧。比起结婚，首先应该思考在这个不稳定的世界中，该怎么做才能待在一起。」

洁丝用力摇了摇头。

「我们不是猪先生说的那种兄妹喔，也没有如锁链般的缘分。为了可以一直在一起，也需要像结婚一样坚固的『形式』不是吗？」

「是这么回事吗？」

「就是这么回事。」

洁丝在奇怪的地方很顽固。哎，虽然那样也不错啦。

「如果不跟我结婚，猪先生就一辈子都是混帐处男先生喽。那样您也无所谓吗？」

混帐一词应该是多余的吧。

「……哎，毕竟那也有点像是我的个人特色嘛。」

「真是的。请您不要敷衍过去。」

洁丝就这样看着我，气噗噗地鼓起脸颊。

「我也不是在主张想要现在立刻结婚喔。我的意思是我们一起寻找通往结婚的道路！」

关于曾经是王子未婚妻的完美美少女积极地向我逼婚这件事。

「如果是这么回事，我没有异议……然而，明明没有做好结婚的准备，却先决定要结婚，那样不是会变成徒具『形式』的婚姻吗？老实说，我还没有很懂结婚这回事。关于这一点，洁丝你确实明白，而且准备好了吗……？」

我明明不是修拉维斯，却做出了严厉的认真回覆。洁丝看来认真地暂时陷入思考，她稍微走了几步后，老实地点头肯定。

「……嗯，说得也是呢，我的确还没准备好……」

洁丝将手贴在胸前。既然有担忧的问题，首先应该去解决那些问题。

「洁丝也会感到不安啊。」

我这番话让洁丝用似乎很苦恼的眼神看向这边。

「是的……尽管以年龄来说并没有特别早……但仔细一想，我的确还无法想像所谓的结婚是怎么回事。要说我已经准备好……或许会变成谎言。」

「对吧。我也是一样。在考虑结婚之前，需要确实地做好准备。我们还没有准备好。所以想结婚的话，首先必须将该准备的事情搞定才行。」

所谓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以三段论法还三段论法。

洁丝迫切的眼神看向我。

「那么……我该做些什么才好呢？结婚需要准备些什么呢？因为我是个书呆子，从来没做过类似新娘修行的事情……」

的确，具体来说，该做些什么才能做好准备呢？正当我陷入思考时，洁丝接着说道：

「我以前是侍女，所以虽然有些笨拙，但依旧会做某种程度的家事。我也会照顾动物。可是，因为料理是厨师的工作，我没什么经验……其他还有什么呢，例如夜晚的事情我也是一窍不通……」

夜晚的事情是什么？？？

「不，我并非要洁丝去准备当个新娘喔。即使你进行新娘修行，也没办法用来改变困难的现状吧。」

洁丝将手指贴在嘴唇上，朝这边歪了歪头。

「那么，猪先生认为我需要做怎样的准备呢？」

真是个困难的问题。洁丝为了结婚应该做的事情……

例如学会能够养小白脸一辈子的能力吗？如果能过着让温柔的洁丝养我的生活，那一定是最棒的人生。

「说得也是。首先最重要的应该是学会能够靠自己的力量好好活下去吧。如果没有能够靠自己独立生活的自信，我觉得要结婚很困难，毕竟还关系到自己以外的人生。」

「那个。我能听见您的内心独白喔……」

唔喔……

「讲正经的，我希望洁丝学会的不是当新娘的能力，而是先学会在不稳定的世界中也能独当一面，以人类身分活下去的能力。」

洁丝露出有些无法理解的表情。

「可是要那么说的话，我能够使用魔法。只要有魔法，就不用烦恼该怎么生活喔。」

洁丝一边说，一边在手上燃烧起明亮的火焰。我在产生搞不好会被烧烤这种危机感的同时，开口指点：

「魔法也开始变得不稳定了，根本不晓得是否能一直像现在这样使用魔法吧。而且耶稣玛被解放的话，说不定魔法就变成不是特殊技能了。」

「原来如此，的确是那样也说不定……那样一来，我该怎么做……」

火焰消失了。洁丝看来很认真地烦恼起来。她只是个坦率的乖女孩，我开始讨厌起老是反驳她的自己了。我也试着思考看看。

「如果要列举一个无论在哪种世界都通用的东西，就是头脑吧。」

「头脑……是吗？」

「如果再说得详细一点，就是冷静的头脑──换言之，便是看透真相的能力。无论在何种世界的何种状况下，所谓的真相都只有一个。只要具备可以冷静地看透那仅仅一个真相的能力，不管到哪里应该都通用。」

洁丝暂时咀嚼着我这番话，然后她眨了眨眼睛。

「说得也是呢，毕竟猪先生至今也是靠头脑解决了许多问题……」

听她这么一说，的确是那样没错。我以猪的模样来到剑与魔法的世界，在行动受到相当多限制的状态下，我的桃色脑细胞曾好几次派上用场。

「勤奋好学是洁丝的优点。首先要培养看透真相的能力呢。」

洁丝露出明朗的笑容。看来她似乎可以理解我的用心良苦了。

「只要具备看透真相的能力，感觉确实也能变得有自信。那就是我的『新娘修行』呢！」

洁丝这么说，然后面向前方。看起来简直就像立刻开始在寻找有没有被隐藏的真相掉落在某处。

正好就在这时，我们听见了女性的呜咽声。

我们停下脚步，两人一起环顾周围。蔷薇的香气顺着冰冷的夜风飘散过来。

这前方是──维丝管理的蔷薇园。

当我回过神时，洁丝已经迈步跑向蔷薇园那边。纵使没有像伊维斯那样的先见之明，仍能隐约知道声音的主人是谁。尽管我心想别这么做就好了，依旧追在洁丝后面跟了上去。

那是个用砖墙围住三面，彷佛秘密小屋般的空间。蔷薇的配置是有规划的，明明不是盛开的季节，却四处绽放着红色或白色的花朵。中央有大型喷水池，围住喷水的圆形边缘正好适合用来坐着小憩。

维丝就坐在那里。她双手捂住脸，摇晃着肩膀。

发现洁丝跑过来后，维丝立刻面向另一边。

「维丝小姐……」

洁丝站在她身边，这么呼唤她。我在洁丝身后尽可能地消除存在感。

传来几次清喉咙的咳嗽声后，维丝转头看向了这边。

尽管她的双眼有些红肿，但凛然的表情坚定不移。

「未婚的少女不该在深夜四处蹓躂喔。你快点回房间吧。」

洁丝背在腰部后方的双手扭扭捏捏地动着。

「对不起……我……」

「如果你是在意血缘关系那件事，别再提了。事实就是事实。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剩下的就是看我能否接受这个事实……就只是这样罢了。」

「那么，我想协助维丝小姐能够接受这件事。」

洁丝轻快地坐到维丝身旁，将手放在她的膝盖上。

另一方面，我则是稍微往后退。因为我直觉到洁丝别这么做会比较好。为他人着想是洁丝的优点，但这样的善意也有让人不觉得开心的时候。

「请您向我倾诉吧。维丝小姐对我而言……就像真正的母亲，是很重要的人。」

维丝的双眼惊讶地瞠大，跟修拉维斯如出一辙的眼眸捕捉住洁丝的身影。

「那是因为……我一直认真地相信能够成为你的母亲吧！」

她的声音在动摇。可以看出她的感情也在动摇。

「瞒着我的期间，你们一直在欺骗我喔！你隐藏内心声音的技术也愈来愈高明了呢。你一直努力避免在我面前泄漏出自己的来历对吧！你一直在撒谎对吧！」

面对激动地大吼的维丝，洁丝尽管泪眼汪汪，仍然没有退却。

「对不起……正是因为知道您对我有所期待，才会说不出口。」

关于这件事我也是共犯。修拉维斯跟洁丝的婚约关系正方便让洁丝留在王家。首先想到要将洁丝与荷堤斯的血缘关系当成秘密的是我。所以我刻意避开维丝以免被读心，当洁丝向维丝求教时，我大多退到寝室打瞌睡。

维丝张大嘴呐喊：

「……说不出口？你以为一句说不出口就能了事吗！你知道我是抱持着怎样的心情吗！我究竟是为了什么教育你至今的──」

维丝任凭冲动说到这边后，猛然惊觉似的闭上了嘴。

洁丝就那样看着维丝，彷佛被攻其不备似的僵在原地。

冬天的寒风吹来，穿过两人之间。维丝的双眼开始湿润起来。

「抱歉……我没那个意思……」

洁丝摇了摇头。

「我明白。维丝小姐之所以会那样设身处地教导我各种事情……是因为我曾经是修拉维斯先生的未婚妻。曾经是未来的王子之母。」

一行泪水从洁丝的眼中垂落。

「否则我根本没有权利让您那样温柔待我……」

洁丝所说的话虽然残酷，却是无庸置疑的事实。

自从进入王都以来，洁丝之所以会受到特别待遇，是因为洁丝曾经是未来国王的未婚妻。否则她应该会以一个王都居民的身分被戴上血环，在受到管理的状态下，与不起眼的猪过着平凡的生活。

从前前任国王伊维斯指定洁丝作为修拉维斯未婚妻的那个瞬间开始，洁丝跟我的命运就产生了巨大的变化。

我想起晚餐时维丝曾说过的话。

伊维斯具备先见之明。他自己曾那么说过，所以不会错吧。既然如此，他明知道洁丝是荷堤斯偷生的女儿，仍刻意决定让洁丝当修拉维斯的未婚妻吗？他是预期到会有这样的未来在等着，才那么做的吗？

维丝像是在寻找该说的话，过了一阵子后，她总算开口说道：

「不……我说得太过火了呢。你是个非常优秀的学生。」

维丝牵起洁丝的手，举到她丰满的胸部前。

「无论动机为何，我一直很享受指导你学习这件事。这也是事实。」

「维丝小姐……」

「这样荷堤斯就欠我一笔人情了。王妃亲自指导你魔法这件事，你要引以为傲。然后以国王亲戚的身分尽心尽力地报恩。」

「……是的。」

洁丝点了点头后，维丝似乎在思考些什么，她暂时闭上双眼，然后睁开。

「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不会重复第二次。请你也跟我约定会把这些话藏在心底，绝对不会说出去。」

或许是姑且有意识到我的存在？维丝也瞥了我一眼确认。

洁丝感受到维丝的变化，再次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我跟您约定。」

冬天的静寂降临到彷佛箱庭般的蔷薇园。撼动鼓膜的只有喷水池的水落下的声响。

是下定决心了吗？维丝深呼吸之后，开口说道：

「我希望修拉维斯……可以获得幸福。」

她喃喃地述说起来。

「这些话对他本人绝对说不出口，我身为王太后不能这么说。但从母亲的身分来看……」

她像是在发泄似的。

「成为出色的国王这种事，我打从心底──打从心底觉得怎样都无所谓。」

她为何要向洁丝倾诉这些事呢？

「我抵达王都，被伊维斯大人选上后，以前在王都外面很亲近的人和地方，所有相关记忆都被消除了。不是封印，而是被消除。就连自己的名字也从记忆中遭到消除，被换了一个新名字。剩下的只有这副身体、不记得任何名字、长相与背景的记忆，以及枯燥无味的知识而已。」

我之前都不晓得。

这实在过于残酷的待遇让我毛骨悚然。但我也能理解王家想这么做的理由。在王都外面的留恋以及赴都的悲惨经验，对王妃岂止无用，甚至是有害的东西。只要想想记忆被半吊子地封印起来的洁丝有什么下场，就能轻易想像到理由。

搞不好历代王妃都经历过这样的事情？

大家都被消除记忆，被迫专注于处理王家的工作，以及孕育国王之子的任务吗？

「甚至连理应发誓过绝对不会忘记的那仅仅一人的名字，我都没办法回想起来。这样的我…………就只有修拉维斯而已。」

我忽然想起修拉维斯以前说过的话。

──母亲大人与曾经喜欢的人诀别，以耶稣玛身分只身到达了王都。她的坚强与聪明，以及没有对象这点获得很高的评价，被选中当父亲大人的伴侣。

──母亲大人常对我说「在这个世界上我爱的只有你」，我是听着这句话长大的。

维丝放开洁丝的手，温柔地将手搭在她的双肩上。

「那孩子快要被国王的责任给压垮了。倘若发生什么事，他似乎随时会坏掉……所以说洁丝，算我求你，请你陪伴在修拉维斯身旁。请你救救那个孩子。」

洁丝是发不出声音吗？她湿润着双眼，缓缓点了点头。

「既然已经知道你的来历，我明白自己无法以王太后的身分命令你。这是我身为修拉维斯之母的请求。」

「维丝小姐……我……」

维丝的眼泪扑簌簌地掉落下来，她将额头贴在洁丝的头上。

「求求你……我只有那个孩子而已。」

那一晚，我作了个梦。

是有某人的声音在黑暗当中呼唤着我的梦。

尽管声音很模糊，无法听清楚，但十分悦耳，是彷佛祈祷般的声音。

──到这边……拜托……请回到……这边来…………

这么回荡的女性声音宛如涟漪般，反覆传来好几次。

遥远得像要消失，但的确是朝这边发出的声音。

我想要仔细听清楚，于是迈步走向那边。

好久没这样了。我是用两只脚在走路。

不断往前走后，前方可以看见光芒。声音的确是从那边传来的。

唔──我突然呼吸困难。

坚硬且冰冷的金属压迫着我的喉咙，我的气管差点被压破。我按住脖子停下脚步。不知不觉间，有银项圈套在我的脖子上。

项圈后面系着生锈的锁链，延伸到跟光芒反方向的黑暗当中。

「绝对不可以。」

响起一个清晰的声音，洁丝的身影在锁链另一头浮现而出。

「您不可以过去……」

洁丝在哭泣。

而且她的手上还握着锁链。

醒来之后，只见洁丝抬起上半身，一脸担心地窥探着我的脸。

明亮的光芒从窗帘流泻进来。已经早上了吗？

「猪先生，您作了什么恶梦吗？您的脸色很难看喔。」

我试着扭了扭脖子，但没有套着项圈的感觉。

「不……我可是一只猪，平常就是这种脸色喽。」

我不是那个意思──就在洁丝想这么回嘴之际，寝室的门响起了被人有些粗暴地敲打的声响。我们两人吓得跳起来。

「我进去了。」

传来这样的声音。房门接着打开，已经换上正装的修拉维斯从门后现身。

看到穿着睡衣抱住我的洁丝，他悄悄移开视线，咳了两声清喉咙后，国王开口说道：

「抱歉吵醒你们了。总之能麻烦你们过来一下吗？」

翡翠色眼眸犹豫了一阵子后，笔直地看向我们。

「事情麻烦了。洁丝、猪，希望你们可以助我一臂之力。」

第六卷 第二章 第一次事件就碰到大量杀人的负担实在太沉重

这次抵达的小镇有些眼熟。

彷佛喷烟般冒出热气的山。盖在山麓的豪华绚烂大圣堂。被含有火山气体臭味的温泉雾气笼罩的小镇。

是位于梅斯特利亚西部的温泉乐园──布拉亨。

也是色情小说《爱上妹妹是不是一种错误呢？》的圣地。

以我个人来说，洁丝突然开始脱掉学生泳装这件事让我印象比较深刻就是了……

「学生泳装……？」

看了我内心独白的修拉维斯感到不可思议似的这么询问，但我跟洁丝都没有回答。

我们搭乘飞天龙从王都出发，现在还是早晨的时段。虽然天空被不祥的乌云覆盖着，但多亏有温泉，镇上十分温暖。因为不能让龙在街上降落，我们三人在郊外从龙上面下来，沿着街道前往小镇中心的广场。

根据修拉维斯所说，那里发生了不祥的大量杀人事件。

据谍报员所言，有三十九名牺牲者。所有牺牲者都是所谓的恶棍，似乎被认为是由暗中活跃的术师指挥的北部势力余党。是些在北部势力兴起前被称为「耶稣玛狩猎者」或「黑市商人」的家伙们。

杀人的犯人不明。问题在于留在遗体上的「某个印记」。

国王就是为了那个印记亲自采取行动的。

修拉维斯接到报告后，立刻带着洁丝与我来调查现场。维丝似乎留在王都，为了应对这个危机，着手收集情报和指挥部下。

我们在如雾般浓密的温泉雾气笼罩下，沿着黑色的石造街道往前进。空气的气味跟记忆中有些不同。总觉得有股铁锈味，变得像是血液的气味。

「明明才刚登基，就搞得这么狼狈……突然跑去拜托你们，我实在太没出息了。但无论如何都必须解决这个事件才行。要给你们添麻烦了。」

对于一脸过意不去似的修拉维斯，洁丝用全力摇了摇头。

「请您别这么说。我想帮上您的忙！」

因为洁丝讲得实在太激动，让修拉维斯反倒露出一脸疑惑的表情。

「是这样吗……？」

「是的！我正好想要去看透仅仅一个的真相！」

是昨晚我说的那些话造成的影响吗？洁丝反常的发言让修拉维斯感到更加疑惑。

「看透真相……这又是为什么？」

「是为了新娘修行！」

现场稍微陷入了沉默。修拉维斯的头顶浮现出大约三个问号。

但他没有深入追究，只是一脸困惑地露出笑容。

「那真是太好了。请你务必帮忙解决这个事件。」

「我明白了！我一定会查明真相给您看的！」

洁丝在胸前握住双手，干劲十足。

这是名侦探洁丝妹咩诞生的瞬间。

「名侦探……？」

读了我内心独白的洁丝转过头来，我向她说明：

「所谓的侦探是指查明真相的人，会进行推理，解开谜题。在侦探当中也特别优秀的人被赋予的称号就是『名侦探』。」

我这番话让洁丝的眼眸闪闪发亮起来。

「原来是这样呀！那么，我会成为名侦探！」

就目前的状况来看，修拉维斯算是委托人，然后我是助手吧。最初的事件就是有三十九个死者的大量杀人，无论怎么想负担都太沉重了。但既然已经接下了委托，这也是无可奈何。

在威风凛凛的宣言后，洁丝面向我这边，小声地补充：

「只要我能成为名侦探，就离结婚更近一步了呢。」

总觉得产生了什么误会。不过，洁丝立志成为名侦探的气魄值得赞赏。

「那么，我来告诉你成为名侦探的条件吧。首先要想个招牌台词啊……」

洁丝认真地侧耳倾听我的讲解。

尽管是这种危险的状况，洁丝前往现场的步伐仍然强而有力。

我们在愈来愈浓的气味中前进，到达在巨大圣堂前扩展开来的大型广场。通往广场的道路两旁设置着温泉的喷水池。在我的记忆中理应有乳白色的热水喷出来，现在热水的颜色却是彷佛血一般的红色。

从这股像是生锈的气味来推测，里面应该含有铁分吧。说不定真的掺杂了血。深世界的影响甚至也波及到布拉亨的温泉。

冬天的寒冷空气从空中流入广场，升起比周围更加浓密的热气。我们继续往前进，随即有个眼熟的人影注意到了这边。

与其说人影，不如说她背着的大斧成了标记。

「你已经来了吗？还真快呢。」

对于修拉维斯的招呼，一个开朗的女性声音这么回答：

「因为是陛下亲自召集嘛。就算是寝室，我也会用飞的前去拜谒。」

个头很高，将黑发绑成马尾的女人──是解放军的干部，伊兹涅。即使在冬天也穿着露出肩膀和肚脐的高暴露度打扮，充满攻击性的锐利眼神是她的特征。

「为何我要叫你到寝室？」

修拉维斯回了充满处男味的认真回覆后，伊兹涅蹙起眉头打发过去。

「我们这边也在进行某个作战，诺特跟约书从昨天晚上就前往东北部了，没办法赶来这里。即使只有我一个人，应该也没什么不满吧？」

「当然了。很感谢你愿意前来。」

修拉维斯露出微笑后，快步地继续向前进。伊兹涅瞥了我跟洁丝一眼后，与修拉维斯稍微保持距离，在他旁边跟着前进。

萝莉波先生──这时传来少年的声音，我发现有只小块头的兽类就待在我附近，是跟我一样变得能够开口说话的小山猪。如果是自己倒还没什么感觉，但看到有动物实际在眼前开口说话，让人不禁觉得有点诡异。山猪不知为何穿戴着缎带和荷叶边洋装。身穿绿色连身裙、绑着小辫子的少女站在另一头。

是兼人还有奴莉丝。两人是伊兹涅的随从吧。他们跟我们并肩走了起来。

「奴莉丝小姐，您过得好吗？」

洁丝这么呼唤，于是奴莉丝边走边缓缓地一鞠躬。她也对我露出带着雀斑的纯朴笑容。

「嗯，托您的福，也没有发生太大的战争，过着和平的生活喔。」

「我放心了。话说回来，这位是……」

洁丝低头看向山猪，他简直就像洋娃娃一样穿戴着可爱的装扮，右耳戴着大大的粉红缎带，还穿着为四脚兽量身订做的水色洋装。是手工制作的吗？缝制略嫌简陋，但看得出十分用心。

「因为兼人先生穿得很开心，我目前正在制作洋装喔！」

山猪用「拜托你什么也别说」的眼神看向我这边。

山猪的内在是†飞舞于终焉的暗黑骑士†keNto──有一点中二病的男高中生。之前都不晓得原来他的兴趣是穿荷叶边洋装。

「哎呀，原来是手工制作的呢！非常漂亮！」

「没有啦……谢谢您的赞美。太好了呢，兼人先生。」

奴莉丝开心地抚摸着盛装打扮的山猪──只见她的脖子上戴着银制项圈。

一问之下，伊兹涅他们似乎也才刚到达布拉亨，还没有去检视现场的样子。我们穿过戒备中的王朝军士兵之间，在广场上更往前进。

可以感受到融入热气里的铁离子与硫化合物的浓度正明确地逐渐上升。

抵达目的地后──等待着我们的是远远超乎想像的光景。

尽管圣堂正面的门扉一直敞开着，却没有点灯，从里面露出来的是一片黑暗。有一大排全裸的遗体脸朝上地并排在那扇门扉前的黑色石板上。总数为三十九。

问题在于施加在那些遗体上的魔法痕迹。

所有遗体的胸口都刻印着闪耀红色光芒的十字，简直就像有熔岩从里面显露而出似的。在昏暗的天空底下，那看起来也像是恶搞的灯饰。

靠近一看，可以知道无论是哪具遗体，肌肤都不自然地变色成白色。

「唔哇，感觉真恶心呢。」

尽管嘴上这么说，伊兹涅依旧仔细地观察遗体。最靠近这边的尸体是个瘦弱的男性，全身刺着诡异的刺青。

「实在很有意思呢。这个红色光芒是……」

名侦探洁丝妹咩也一边用上我教她的招牌台词，同时毫不胆怯地注视着遗体。

「对。是被称为血之十字的东西……看来好像是真货啊。」

修拉维斯挑了个适合的遗体，在遗体旁边蹲下，分析了某些事情后站起身。

我还不习惯面对尸体，在洁丝身后畏畏缩缩。奴莉丝天真无邪地想触摸尸体，山猪叼着她的裙子，试图制止她。

修拉维斯向我们所有人再次进行说明：

「遗体是在今天日出时分被发现的，是遛狗的少女发现了这个。大致听说了经过后，谍报员便消除了少女关于这次发现的记忆。」

要是之后有其他想进一步询问的事情该怎么办啊？虽然我这么心想，但恐怕保守王朝的机密比那种事情更优先吧。这个广场也是除了戒备的士兵之外，就只有我们而已。

这显示事情有多么重大。

事情严重到让国王亲自前来现场，同时也是想要私下解决的事件。

「所有牺牲者都是北部势力的余党。肤色会变白是高温所造成的──恐怕是在这个布拉亨的某处，被丢进高温的温泉里煮熟了吧。问题在于这个十字。」

伊兹涅疑惑地歪头。

「好像是叫血之十字来着？这个有什么问题吗？」

在浓密的灰云下，修拉维斯的脸被闪耀着赤红光芒的十字从底下照亮着。

「这是暗黑时代刻印在罪人身上的魔法印记。」

我下定决心走到洁丝身旁，观察遗体的胸部。胸口上有一道沿着正中线划下的深深切口，然后在肋骨下方一带有另一道切口与其垂直相交。照理说能看见红肉的部分，彷佛熔岩从大地的裂痕中露出来，闪耀着红色的明亮光辉。

「那么……罪人的印记有什么问题啊？」

听到伊兹涅用困惑的声音这么询问，修拉维斯笔直地与伊兹涅面对面。

「你不明白吗？能够刻下这个印记的只有魔法使。犯下杀人罪的魔法使正潜藏在某处。」

沉默。

伊兹涅似乎不明白事情的重大性。

「可是，被杀掉的是北部势力的余党──反倒是我们很想杀掉的家伙不是吗？如果有不知哪来的魔法使帮忙动手了，也没什么关系吧？」

「我们不知道的魔法使这种存在本身就是个大问题。」

这时伊兹涅才总算理解了的样子。

「原来如此啊。要说没有受到王家的各位管理，被放任在外的魔法使，目前就只有瑟蕾丝吧。话先说在前头，那孩子目前正紧黏在诺特身旁喔。她一定没空做这种事。」

「当然，我并非怀疑瑟蕾丝。」

修拉维斯看似苦恼地摇了摇头。

「说到底，那个宛如小鹿般的少女根本不可能杀得了人。她甚至也不晓得暗黑时代的魔法吧。犯人是能够使用可以杀掉这么多人的魔力，而且知道被王朝葬送的暗黑时代风俗的人。」

我的背部脂肪颤抖了一下。这两点意味的事情十分明确。

说不定在梅斯特利亚的某处还潜藏着像暗中活跃的术师那样的魔法使。

然后他犯下大量杀人案，彷佛要留下什么讯息似的陈列了遗体。

洁丝将手贴在下腭，考察起来。

「如果要列举有哪些可能性……也许是除了暗中活跃的术师先生之外，还有其他暗黑时代的幸存者，或是暗中活跃的术师先生其实有孩子之类的……无论如何，都是个大问题呢……」

修拉维斯严肃地点头同意。

「这两种假设都很有可能。这表示又有未知的强大敌人出现在我们面前了。」

我在旁聆听着，同时想起昨天比比丝对我们说的话。

──现在世界变得非常奇怪对吧？假如这时又发生更糟糕的事情……我不禁有这样的预感。是不是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屋漏偏逢连夜雨，有毒蛇出现了呢？

在魔法不稳定的状况下，有未知的魔法使犯下杀人案的这种状况，不就跟比比丝预料的一样吗？不安让猪心怦咚怦咚地鼓动起来。

修拉维斯让红色十字照亮眼眸，同时平淡地继续说明：

「至于犯人是谁，目前我还毫无头绪。不过，从刻印在上面的十字的魔力来推测，似乎是个相当厉害的强者……就暂且称他为『十字处刑人』吧。」

听到这番话，山猪似乎有些兴奋地从鼻子发出哼声。

感觉的确是兼人会喜欢的名字。似乎由伊维斯擅自命名的「暗中活跃的术师」也是，王家取名字的品味实在有些独特。看来我迟早也会被冠上「粉红淫兽」之类的外号吧。

我看了看诡异的遗体，然后询问修拉维斯：

「修拉维斯会亲自前来这里，是因为必须尽快特定出那个什么十字处刑人吧。」

「没错。老是拜托你们实在很过意不去，但希望你们务必助我一臂之力。我身为国王，有义务处理这个问题。但我该做的事情在王都里面也是堆积如山。如果不靠大家协助，或许很难尽早解决。」

伊兹涅一边摸着背上的大斧握柄，同时露出虎牙苦笑。

「一下要我们追查童谣，一下要我们追捕杀人鬼魔法使什么的，真是个要求很多的国王呢。谢礼记得给丰厚点啊。」

尽管伊兹涅的语调像在开玩笑，但修拉维斯诚恳地点了点头。

「当然了。等情势稳定下来后，我打算按照功劳来给予解放军领土。也会考虑关于干部的待遇。」

「待遇？意思是你会收我们当部下吗？」

「不是的，王朝与解放军终究还是同盟吧。我并非要把你们纳入王政当成部下，而是要给予你们权力，把我一部分的部下交给你们。」

修拉维斯停顿了一会儿后，补充说道：

「只不过，王妃的座位还空着。假如你想报名，再跟我说吧。」

对于这无厘头的发言，伊兹涅以呆住的表情注视着修拉维斯。是因为被血之十字照亮着吗？她的脸颊看起来也像是稍微染红了。

在几秒钟的沉默后，修拉维斯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不，你别当真啊，我开玩笑的。非魔法民是不可能嫁入王家的。」

伊兹涅大大地叹了口气。

「真是够了，从你嘴巴说出来的话，听起来一点都不像开玩笑呢。」

我懂。

「修拉维斯就暂时避免乱开玩笑……现在立刻来试着寻找有没有什么线索指示出那个十字处刑人的真面目吧。」

我的提议让洁丝双眼发亮地鼓起干劲。

「指示出真面目的线索……由我来找出来！」

这么说来，饰演侦探的是洁丝啊。

洁丝威风凛凛地这么宣言，然后用同一张嘴询问我：

「……可是，要从什么地方开始着手才好呢？」

这边就由我来活用推理小说的知识，教导她名侦探的规矩吧。

「首先要沿着杀人的轨迹重现经过，找出犯人不小心留下来的痕迹。包在我身上。我也会以助手身分协助你。猪的嗅觉说不定可以派上用场喔。」

从结论来说，猪的嗅觉完全没有派上用场。

因为火山气体的刺鼻味与从温泉飘散过来的血腥味，让我根本无法区分出残留在弃尸现场的其他气味，因此我们决定先追查被留在遗体上，仅次于血之十字的重大线索。

就是体表的热变性。

并排的三十九具遗体都因为高热而不自然地变色成白色，却没有烧焦。应该是在高温之下被蒸熟或煮熟了吧。

我说明到这边后，洁丝举起手。

「可是，有没有可能是被魔法加热的呢？」

说得好。

「也有那种可能性呢。遗体的头发是湿的，来调查看看湿气的成分吧。」

温泉大概是酸性的，如果有类似试纸的东西就好了──就在我这么心想时，山猪从鼻子发出哼齁声。

「这个湿气肯定是酸性呢，还含有三价铁离子。首先可以确定是这里的温泉吧。」

兼人的发言让我觉得好像被抢先了。

「真厉害啊，你怎么会知道……？」

盛装打扮的山猪得意地挺胸。

「我使用了敏锐的生物化学感测器(味觉)喔。萝莉波先生好像是嗅觉派，我则是舔舔派。我试着舔了一下温泉，还有几具遗体的头发。百分之九十九都是同样的味道，几乎完全一致。」

想不到他居然会去舔鲜血色的诡异温泉，甚至舔了尸体的头发。这胆量跟中世纪的科学家有得比。

不过舔舔派是指……？这是在说跟饲主的交流方式吗？我的确是因为靠嗅觉感到愉悦，没舔过洁丝就是了……关于这一点，萨农好像不仅会舔也会闻，可以说更胜我和兼人吧。或许我也差不多该考虑转换方针了。

我发现洁丝用彷佛在看变态的眼神看着我，于是抛出话题。

「那么洁丝，在这种时候，你认为应该去寻找哪里比较好？」

洁丝似乎从提防变态模式转换到侦探模式，缓缓地说了起来：

「遗体看起来好像是以相当高的温度被煮熟的。如果只是普通地泡在温泉里，应该不会变成这样吧……我想犯案现场应该是接近源泉的地方。记得温泉是先暂时聚集到圣堂后，再分配给镇上的。只要到街上那边，温度就会降到能够泡澡的程度，所以犯案现场在小镇里的可能性或许很低呢。」

原来如此，这答案近乎满分。也许她根本不需要助手。修拉维斯询问洁丝：

「那么，你的意思是杀人案是在山上发生的吗？」

「对。尽管我无法断言，但或许是那样没错。我曾经一度造访这里，记得山上有涌出口，刚涌出的温泉会在那里咕噜咕噜地沸腾着。」

正当我们这么讨论时，传来了伊兹涅「喂～」的呼唤声。

转头一看，只见伊兹涅从敞开的圣堂门扉窥探着里面。

所有人一起前往那边。伊兹涅让大斧闪耀着苍白光芒，巨大的圆形大厅被大斧的光芒照亮着。用金覆盖住的墙壁与闪耀着黑光的地板反射大斧的光辉，让我感觉好像待在诡异的万花筒里一样。

「真暗啊。」

修拉维斯这么低喃，用魔法变出无数光球。光球散发出暖色光芒，同时在天花板附近飘动起来。

整体空间变得明亮，照亮摆放在大厅中央、品味差劲的雕像。那雕像雕刻了泡温泉的年轻人们被大量尸骨拖到热水底部的模样，是巧妙地加工玻璃质的黑色岩石制作而成的，逼真得让人难以想像是雕像。

或许是因为有彷佛呻吟的声音，从那些表情扭曲的年轻人雕像喉咙里响起吧。听说在遭到深世界侵蚀的世界偶尔会发生这种事。实在很可怕，真希望别再发出呻吟声了。

──热水是冥界的恩惠。

用金文字写的警语在雕像的底座发亮。领主企图以恐惧掌握温泉独占权的意图在这里显现──以前造访这里时，好像跟洁丝聊过这样的事。

「因为门开着，我就稍微找了一下，结果看到地坂上有痕迹喔。」

伊兹涅指着自己的脚边，然后将指尖移动到雕像旁边的方向。

仔细一看，那里残留着淡淡的水滴痕迹，像是有某种滴落温泉水的东西通过了上面，许多小小的圆形痕迹呈带状连接着。虽然水分已经完全蒸发，却残留着推测是温泉成分的红褐色固体。

山猪立刻舔了舔地板。

「这的确也是温泉成分。看来犯人似乎不打算隐藏犯案现场呢。」

我实在不敢去舔地面，但这边火山气体比较稀薄，因此我也试着在周围到处闻闻看，说不定残留着跟犯人相关的气味成分。遗憾的是，我并没有找到比较特别的气味。

湿掉的痕迹──犯案的痕迹连接到里面的房间。

「猪先生，我们走吧！」

洁丝干劲十足地这么说道，率先沿着痕迹开始前进。

「等等！洁丝，如果有犯人在该怎么办啊？对方可是未知的强大魔法使喔。所有人一起行动吧。」

听到我这番话，修拉维斯走上前头。

「交给我吧。我会保护所有人给你看。」

然后他咭噔咯噔地走了起来。

随着我们的前进，温泉滴落的痕迹也慢慢地愈来愈浓、愈来愈大滴。如果犯人是用魔法让身上仍有温泉水的遗体飘浮在空中进行搬运的，滴落的水量应该会随着远离犯案现场而变少。

换言之，这表示前方就是犯案现场。

我们抵达的地方有扇宛如鲸鱼嘴般的巨大上掀门。看起来平常没有在使用的昏暗房间中央，彷佛在引诱我们进入般，门大大地往上掀起。

温泉滴落的痕迹是从上掀门里面，也就是从地下一直连接到外面的。然后明明是冬天，却从内部飘来炎热潮湿的空气，以及铁离子与硫化合物的臭味。很明显地，前方有热水。

我们潜入地下，只见远比想像中更大的空间在那里等候着我们。

「这是……」

修拉维斯发出这样的声音，展开光球。

首先第一眼看见时，我还以为这里是斗技场。挖开岩石打造的宽敞圆形地下空间，地板是同心圆状的阶梯，愈往中央前进变得愈低，形状就像个研磨钵。

位于中央的是巨大的浴缸。只不过填满浴缸的并非冒出舒适热气的温水，而是跃动般沸腾的红色热水。

我们发现有好几个被划分开来的狭小牢房沿着墙壁并排着。监牢是镀金的──是为了防止火山气体造成的腐蚀吗？或是为了用来把魔法使关在里面的特殊加工呢……

由于地板呈现倾斜构造，无论从哪个监牢，理应都能清楚地看见中央的浴缸。

以岩石打造的高耸天花板，应该会让被泡在热水里的罪人惨叫声鲜明地回荡在周遭吧。

这个地方是个巨大的地牢，同时也是残酷的处刑场──或者说是拷问室。

是象征着些微的良心吗？我们所在的入口对面摆放着小小的白色拜提丝像。它的作用是借由信仰来缓和恐惧吗？

洁丝稍微舔了一下自己的食指，然后竖起那根手指观测风向。

「外面的空气似乎是从拜提丝大人的雕像背后被送进来的。经常有强风从对面吹到这一边来。」

因为站在前面的美少女气味经常会飘到这边来，我也察觉到了这点。

「也就是说，这是设计成有毒气体不会堆积起来的构造吗？真不晓得该说是亲切，还是残酷。」

比空气重的火山气体会堆积在低处。从拜提丝像后面不断吹来的慈悲之风，应该会有效率地排除掉那些气体吧。这是为了不让罪人中毒死亡。天花板上也开了好几个通风口，似乎是空气会从那边排出的构造。这个地牢是经过流体力学的计算建造而成的。

为了折磨囚犯们，却又不杀死他们的计算。

「好像没有任何人在啊。」

修拉维斯让光球四处巡回，照亮并排在墙边的个人房里面。尽管里面散乱地放置着破布和人骨，但看起来似乎没有活人的身影。

「这说不定是什么陷阱。会不会像伊维斯那样受到诅咒啊？」

修拉维斯隔着肩膀对我露出微笑。

「没问题的。那个诅咒已经分析完毕，现在就连我也能探查到。」

修拉维斯一边说，一边将手贴在石墙上。

「而且这个空间有拜提丝大人的魔法痕迹，被强力的魔法守护着。即使是类似那个术师所拿大杖的道具，也无法贯穿这里的地板和墙壁。」

「就算是我的斧头也一样？」

对于伊兹涅的提问，修拉维斯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你要试试看也行，但试完就得重新研磨刀刃喽。」

他这么说道后，走下阶梯前往中央的浴缸。我们也跟在他身后。

从拜提丝像吹来的慈悲之风大概是来自于外面的空气，所以十分冰冷吧。冰冷的风比重较大，会钻入温暖的空气下方。在暂且往下吹到浴缸的水面后，便带着热度从正面吹向我们的脸庞。是挺强的风。

虽然洁丝的裙子也陷入相当不得了的状况，但在蕴含着高温热气的逆风中实在无法把眼睛睁得太大，我没能享受到那个恩惠。

我们愈往下走，热气的魄力也愈来愈强。

修拉维斯的光球照亮沸腾的红色热水。让人联想到血的浓密铁锈味刺激着鼻子。地板的石材结露，湿成一片。要是不小心脚滑，好像会顺势摔落到浴缸里去。

「请您不要只顾着想看内裤，结果不小心摔下去喔。」

对于洁丝感觉有些冷淡的声音，我从鼻子发出哼声。

「我很小心的。毕竟我可不想变成猪肉汤饭啊。」

顺带一提，我旁边有个山猪锅候补生。他正努力制止着天真无邪地想要窥探浴缸的饲主。

浴缸没有边缘，只有最下面那层阶梯变得比较宽，像是泳池边一样。那空间正适合用来让囚犯躺在上面。只要从容易滑倒的地板面上踢一脚，就能把囚犯丢进热水里。

修拉维斯看着冒泡的沸腾水面，开口说道：

「看来首先可以确定罪人是在这边遭到杀害的啊。」

我试着想像杀人的场景，浮现疑问。

「不，严格来说不是这里呢。」

我的这番话让修拉维斯疑惑地歪头。

「为什么？」

「你想像看看。把活着的人丢进这里，会有什么后果？」

「会死。」

「呃，是那样没错啦……但应该不会立刻死亡吧。希望你可以想像一下『别推我喔！绝对别推我喔！（注：日本搞笑团体「鸵鸟俱乐部」的著名搞笑哏）的场景。」

沉默。从后面传来兼人的声音。

「我想他们应该听不懂日本的搞笑哏吧……」

的确──正当我这么心想时，洁丝在旁边猛然倒抽一口气。

「我知道了！被丢进热水的人，首先应该会挣扎，想要逃出来。纵使没有要逃，应该也会因为痛楚而翻滚。可是并排在广场上的遗体，双手双脚都整齐地并拢，脸朝上地被排放着！这样太奇怪了。」

不愧是名侦探。

「没错。如果是在活着的状态下被煮熟，尸体也会以符合那种状况的姿态变得僵硬，像是拼命挣扎或痛苦翻滚的模样。但那些遗体简直就像睡着似的。既然这样……洁丝，你能看出什么？」

名侦探洁丝妹咩连连点头并思考了一下后，竖起一根食指。

「比方说……先用不会留下伤痕的方法夺走性命，等遗体死后僵硬后再煮熟──这个假设如何呢？」

这是连死后僵硬都纳入考察，充满说服力的推理。

修拉维斯将手贴在下腭，似乎在仔细沉思的模样。我补充说明：

「哎，尽管也有可能是因为想要将尸体排整齐，在人还活着的状态下，先用魔法把人变僵硬后才煮熟的……但这当中结果也只有要不要折磨牺牲者的差别。对方可是一次杀害了那么庞大的人数。我认为与其花那么多功夫，不如先杀掉再煮熟比较合理。」

洁丝用兴致勃勃的表情提出疑问。

「那么，他为何要这么做呢？他特地把已经死亡的人煮熟的理由是？」

「你在意的地方真奇怪啊。」

修拉维斯疑惑地歪头，洁丝向他说道：

「忍不住会在意细节是我的坏习惯。」

她这番彷佛警匪剧的发言当然也是我教的。

总觉得事情变得有趣起来了。简直就像真正的推理小说不是吗？

并排在广场上的三十九个恶棍遗体。

被人用魔法刻下的罪人印记。

特地把遗体煮熟的理由。

名侦探洁丝妹咩首次上阵碰到的案件，不仅牺牲者数量庞大，说不定还是相当棘手的事件。

洁丝将手贴在下腭陷入沉思的模样，俨然是名侦探的架势。正当我茫然地看着她的侧脸时，位于里头的白色拜提丝像映入眼帘。

将左手贴在胸前，高举右手的招牌姿势。

有种强烈的突兀感。

察觉到那种突兀感的真面目时，过于震撼的冲击让我不禁打了个冷颤。

「猪先生……？」

「嗳，洁丝，所谓的拜提丝像，大家都是摆着相同的姿势对吧？」

「嗯，是那样没错……」

「……那个也算在相同的姿势里吗？」

听到我指出的疑问，所有人都看向拜提丝像。

「啊──」直觉敏锐的洁丝率先发出近乎哀号的声音。

高举右手的拜提丝像──她的手上握着生锈的锁链。

一切都是连接在一起的──我有这样的直觉。

我想起昨天看到的〈锁链之歌〉这首童谣的歌词。

──生锈的锁链　一直通往到　遥远的地方

──离开牢房后　到坟场为止　锁链的道路　没有尽头

──第一个　箍裂开　老鼠逃走了

──逃走的老鼠　在锅子里面　被热水煮熟　死掉了

为了解放耶稣玛，我们需要「最初的项圈」。这首童谣指示着那个项圈的所在处。

特地把杀掉的恶棍们煮熟的理由，应该就在这首童谣里吧？

布拉亨恐怕会成为最初的地点──为了找出修拉维斯让解放军去寻找的最初的项圈，这个地方大概会变成线索吧。

而且挑在修拉维斯登基隔天的这个时间点。

那个犯人──十字处刑人显然知道「最初的项圈」。

光明正大地排在广场上的尸体，有相当高的机率是对王朝发出的挑战信。

我们详细地调查了拜提丝像。似乎是借由强力魔法创造出来的坚硬度，让我们得知这座雕像──包括锁链在内──疑似是拜提丝遗留下来的东西。

生锈的锁链从雕像的右手延伸出去，连接到有冰冷空气吹进来的洞穴里面。这里并没有项圈。看来还没有结束。

「如果是跟我和猪先生一起思考的那样，锁链之歌的谜题是要巡回地点的那种类型……应该还会出现第二、第三、第四个地点呢。」

我点头同意洁丝的分析。

「这条锁链一定就是线索。必须尽快找出下一个线索才行喔。」

回过神时，我的语速已经变得相当快。

「十字处刑人在修拉维斯宣言『要追查锁链之歌的歌词来找出最初的项圈』的隔天，就搞出了这种事件。他挑在这个时间点，故意在这个地方仿照锁链之歌的歌词煮熟尸体。要认为那家伙不知道最初的项圈实在太牵强了。假使被他先拿到项圈，事情就不妙喽。」

兼人也彷佛机关枪般滔滔不绝地说道。

「倘若最初的项圈被抢走，我们就会失去解放耶稣玛唯一的方法(钥匙)吧？那种事情绝对──绝对不能发生。」

尽管外表是身穿荷叶边服装的可爱山猪，内在却是个对于解放耶稣玛──应该说对于让奴莉丝从奴隶项圈获得解脱这件事，有着非比寻常热情的少年。

兼人第一次转移时，正是来到这个奴莉丝的身边。北部势力想征召奴莉丝让她强制劳动时，兼人挺身反抗。但他失败了，结果惨遭杀害，回到了日本。

奴莉丝后来被消除记忆，不记得兼人的事情。即使如此，兼人仍执着于让重逢的这个少女获得自由一事。

奴隶项圈封印了少女们原本应该具备的魔法之力，甚至夺走她们珍惜自己的意志。为了让少女们脱离这种奴隶项圈，获得自由，兼人和解放军赌上性命在战斗。

身为解放军干部的伊兹涅，将手咚一声地搭在修拉维斯的肩膀上。

「你怎么啦，国王大人？稍微冷静一点吧。」

一看之下，只见修拉维斯虽然跟平常一样面无表情，但指尖不停地颤抖着。

「我……我很冷静！」

年轻国王用难以想像他很冷静的语调这么断言。

「这双手并非基于恐惧在颤抖，而是因愤怒在颤抖。邪恶的魔法使偷走我们的情报，企图夺走最初的项圈……还有这件彷佛在嘲笑我们般的杀人案！他杀了三十九人，刻上暗黑时代的罪人印记！在我登基的那一晚！」

呼、呼──修拉维斯激动地喘着气。

「不能置之不理。在这个就连小型立斯塔都会暴发的危险世界，怎么能允许那种反叛者的存在！」

尽管语调粗暴，但他说的话很有道理。这并非单纯的杀人。

而是对王朝抱持敌意的魔法使犯下的杀人案。

虽然跟马奎斯被不死魔法使抢走身体的状况相比，感觉现状还好一点，但这种现状也无庸置疑地可说是王朝──以及梅斯特利亚的危机吧。

我靠近修拉维斯，开口说道：

「我们的目的有两个啊。就是希望能比十字处刑人更早发现最初的项圈，还有查明十字处刑人的真面目。万一发生最糟糕的事态，也就是那家伙先一步拿到项圈的话……无论如何都必须抓住他，把项圈拿回来才行。」

「是啊。不能放任想要违抗王家的魔法使不管……我修拉维斯必定会讨伐此人给诸位看。」

你有听到我前半说的话吗？

是感受到什么了吗？洁丝站到修拉维斯面前。

「首先去寻找这条锁链延伸到哪里吧。那应该就是为了获得项圈的下一个线索。十字处刑人先生说不定也注意到这点喽。」

看来他似乎无法无视美少女。修拉维斯缓缓地吐了口气，点头同意。

「……说得也是。要沿着这个通风口进行追踪，最好的方式应该是让锁链与干涉的光球往上升吧。为了在发生什么万一时，我能够用魔法应付，可以请洁丝帮这个忙吗？」

「好的，当然没问题！」

洁丝在手心上变出闪耀着白色光芒的球。她让那光球靠近拜提丝像右手拿着的锁链后，光球便彷佛要缠绕住锁链般，进入了通风口。

原来如此。这么一来，只要在外面寻找发光的锁链就行了啊。

「我们走吧。分秒必争。」

修拉维斯迅速地转过身，快步回到沿着墙壁并排的牢房前。

我跟洁丝一起追在他后面，同时思考起来。

现在知道犯人煮熟遗体的理由了。

是为了让人联想到锁链之歌，也就是所谓的比拟杀人。

不过，既然如此，为何遗体没有被热水杀死呢？犯人只要老实地按照歌词把人烫死就好。要挑衅王家的话，陈列在热水中挣扎、痛苦地死亡的遗体，感觉也比较有魄力。童谣中唱到的老鼠，一定也是以挣扎着想逃离锅子的姿势死掉的吧。

如果是特地杀掉之后才煮熟，那又是为什么呢？因为犯人单纯只是想排列整齐？不过，都难得仿照童谣歌词杀人了。花功夫采取跟童谣不同的杀害方法，总觉得缺乏美感。十字处刑人究竟有着怎样的品味呢？

尽管可能性很低，但假如犯人是将被害者以立正的姿势固定住，再烫死他们──那又是为什么？他对那些遗体的姿势有什么讲究吗？在犯罪小说里偶尔会看到拘泥于左右对称的性格，莫非犯人有这种病态心理吗？

「猪先生很认真地在思考十字处刑人先生的心理呢。」

沿着走廊前进时，洁丝这么说道了。那是内心独白耶……

「这种杀人案啊，不是只有遗留品才是线索。」

身为助手，我提出建议。

「如果你立志成为名侦探，先记住这些不会吃亏的。从杀害方法去思考犯人是怎样的人，能够逼近犯人的真面目。只要明白犯人是以怎样的心情杀了人，自然也能看出是怎样的家伙杀了人。」

这种手法，就是所谓的犯罪侧写。

「原来如此……？」

洁丝看来不太能理解。我向她说明：

「举个简单的例子吧。比方说我遭到杀害，肚子上被刻下『见异思迁的猪』好了。从这边能看出什么？」

「可以知道您是一只见异思迁的猪先生呢。」

呃，不是在说我啦……

「犯人是看不惯我见异思迁的性格，才杀害了我。然后仔细调查我的行动后，得知我前一天晚上跟瑟蕾丝妹咩两人单独幽会了。」

「真是一只见异思迁的猪先生呢……」

「说得没错。犯人是会因此而憎恨我的存在，也就是能够推定犯人是洁丝。」

「咦咦咦！我不会杀害猪先生喔！虽然我应该会惩罚您就是了……」

她愿意惩罚我吗？

「这只是打个比方而已。就跟这个例子一样，仔细地去思考十字处刑人为何会采取这种杀人方式，可以变成锁定犯人的线索。」

「哦……」

洁丝似乎产生了兴趣，眼神改变了。她像在思考什么似的将手贴在下腭。

「照我的见解来看……」

「怎么样？」

「我认为十字处刑人先生其实并非一位残酷的人。」

这种根本没想像过的犯罪侧写反倒让我大吃一惊。

「……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因为是安乐死。」

听她这么一说，我心想也有这种可能性啊。

「那家伙不想给予牺牲者们无谓的痛苦，所以才先用比较温和的方法杀掉他们，再放进热水里。是这个意思吗？」

「是的。说不定他并不习惯杀人这回事。与其说不想给予牺牲者痛苦，不如说他不想看到牺牲者痛苦的模样──也有这种可能性。」

走在前面的修拉维斯蹙起眉头，转过头来。

「是吗？他可是杀了三十九人喔。这不叫残酷，要叫什么？」

他用力握紧着拳头。看起来也像是想要可以殴打的对象。

「好啦好啦，放心吧。」

伊兹涅从旁向我们搭话。

「无论那家伙是慈悲为怀或是残酷，我们要做的事情都不会变。就是找到人之后，让他吐出所有知道的事情，等问完就把他的头喀嚓地砍掉。」

我们绕到圣堂后面，可以看出有条生锈的锁链混在排水槽之中。像是ㄈ字形钩钉的金属零件等距地被钉入外墙的石材里，锁链因此被固定住。

洁丝的魔法形成的光芒缓缓地沿着锁链上升。看来锁链似乎连接到屋顶上。我们决定请其他成员在底下等着，由修拉维斯、洁丝和我三人一起爬上去看看。

修拉维斯轻松地让我们三人都飘浮起来往上升。洁丝抱住大腿以免裙子乱飘，我则是因为让人心神不定的飘浮感而不断摆动着脚。我有些怕高──尤其在这种因魔法往上浮起，底下没有任何东西支撑的状态下。

布拉亨的大圣堂是镀金尖塔彷佛剑山般林立在屋顶的巨大建筑。尖塔之间有类似细长烟囱的构造，热气从那里袅袅升起。热气让人视野模糊，在眼底下展开的尖塔看起来也像是被雾笼罩的黑森林。

「洁丝，麻烦你加速光芒。」

洁丝回应修拉维斯的要求，缓缓地摆动右手。沿着锁链前进的白色光芒配合她的动作，钻过尖塔缝隙间移动着。简直就像蛇一样。

光芒没多久后开始沿着一个尖塔往上爬，然后抵达了顶端。

那里有个青铜制的风向仪。

「我们走吧。」

不等我有些兴奋的声音说完，我们的身体便开始朝那边轻飘飘地平行移动。

我们降落在风向仪附近、屋顶上的平坦部分。

试着观察后，会发现那是个异样的存在。

首先，这座塔比其他塔都要低，从圣堂周围形成死角。因为从周遭根本看不见，除非是犯下相当愚蠢的设计失误，否则这东西并非用来测风向。

风向仪上还系着生锈的锁链。因为洁丝的光球就停在这里，可以知道这条锁链是从那个斗技场型地牢里的拜提丝像连接过来的。

而且最关键的是风向仪的公鸡造型。

尽管从头到脖子的部分是鸡，胸部以下却呈现出彷佛蛇或蜥蜴般爬虫类的模样。像要大声呐喊般张开的鸡喙，吐出分岔的蛇舌。

「这是……科卡多列呢。」

洁丝如此表示。我跟修拉维斯露出「那是什么玩意啊」的表情，看向洁丝。

「那个，是实际上并不存在、幻想中的生物。据说它会吐出火焰，被火焰喷到的话，无论什么生物都会变成石头……在古老的故事集里登场过。」

不愧是洁丝。饱读诗书的她具备相当丰富的知识。

修拉维斯点了点头后，稍微爬上尖塔的屋顶。他走到手能触及的地方，轻轻地触摸风向仪，然后使劲地抓住板状的鸡头，试图让它转动。

「被固定住了啊。」

我跟洁丝看向科卡多列的脚边。那里有个跟鸡喙朝着相同方向的箭头。

「方向是……东北方呢。」

洁丝这么说，看向那边。纯白热气让人看不见箭头指着的前方。

「把雾驱散吧。」

修拉维斯俐落地将手比向东北方。他张开的手闭起后，有股强烈的冲击爆散了一次，浓雾在瞬间就消散了。

可以消除掉云让太阳露面，或是令附近一带的热气消灭──所谓的魔法使外挂也开太大了吧。我一边看着很满足似的转过头来的修拉维斯，一边这么心想。

从位于山麓的大圣堂塔上，能够将在东北方展开的平原一览无遗。从云的裂缝中露面的鲜明朝阳，照耀着景色与我们的侧脸。

洁丝在我身旁伸手一比。

「猪先生……！」

风向仪指示的直线上，只有一个疑似线索的地方。

在远处有一条大河──贝列尔河流动着，它的河畔有座特别大的城市。

「那是……妖精沼泽应该就在那一带吧。」

「对，是阿尔堤平原！」

修拉维斯将视线固定在那边，点了点头。

「没错。是位于阿尔堤平原的中央，叫做哈路比尔的都市。」

我们互相对望并点了点头。修拉维斯犀利地说道：

「这边就交给军方处理，我们立刻出发吧。」

除了修拉维斯、洁丝跟我三人，伊兹涅、奴莉丝与兼人也决定一起直接前往哈路比尔。交通工具就是载我们到这里来的王朝之龙。

被黑色鳞片覆盖的巨大背部上设置着箱型座位。应该比喻成云霄飞车吗？是前后可以各坐两人的四人座，因此我跟兼人只能将身体埋在各自的饲主脚边。我细细品尝着身体被夹在洁丝的小腿肚之间的感觉，度过了这趟空中之旅。

即使是靠马车得从早上跑到傍晚的路程，搭乘龙的话也只要大约三十分。才心想终于结束上升时，龙便开始下降，降落在叶子已经掉光的苹果园。

严厉的现实宛如薄雾般飘散在寡言的我们周围，让不安变得更加强烈。

十字处刑人在修拉维斯登基的那天晚上实行了杀人。

然后仿照童谣煮熟了遗体。

同时，犯案现场存在着指引人们找到最初的项圈的线索。

十字处刑人肯定针对王家在进行某种挑战。而且他很有可能知道我们想要寻找的最初的项圈。

情报究竟是从哪里泄漏出去的呢……我们完全不晓得对方的事情，对方却知道这么多我方的事情。一想到这些，我不禁起了猪皮疙瘩。

目前还没有发现可以特定十字处刑人的判断材料。

我们只能相信他还没有找到最初的项圈，以最快的速度先找出最初的项圈。如果在这当中那家伙露出了狐狸尾巴，说不定就有机会把他逼入绝境。假如被他先抢走了项圈……那可是一大事件。无论如何都必须抓住十字处刑人，抢回最初的项圈才行。将会是一场大规模的战斗吧。

重要的是以能够信赖的成员巩固这边的阵营。

龙在放下我们后立刻起飞，为了把诺特与约书带来而前往北方。

「我们走吧。」

修拉维斯转身，让祖父亲手制作的无敌长袍随风摆动，朝城市那边迈出步伐。

是太阳升高了吧。虽然变得明亮起来，但天空仍旧阴沉沉的。

修拉维斯一边以让人感受到坚定意志的脚步前进，同时开口说明：

「哈路比尔是基于利用贝列尔河的交易而繁荣起来的大城市。它隔着河川分成南北两边，也各自有好几间祭祀着拜提丝大人的圣堂。我认为最好的做法是先从市中心的大型圣堂开始找起……但说不定结果依旧得一间一间去找。」

听到这番话，洁丝开口说道：

「要分成几组寻找吗？还是就这样出发呢？」

修拉维斯毫不迷惘地做出判断。

「我们兵分两路吧。我想先分散战力，以便在遭到袭击时，无论是哪边都能应付。也就是说我跟伊兹涅要分头行动。」

「那么，这表示我要跟奴莉丝一起，洁丝妹妹则是跟你一起走吗？因为我们对拜提丝一点都不熟，实在没自信不会看漏什么耶……」

伊兹涅指出的问题点让修拉维斯稍微陷入思考，然后他开口说道：

「说得也是。洁丝跟猪具备知识。奴莉丝与兼人就交给我吧。洁丝和猪跟伊兹涅一起行动。奴莉丝的话可以帮忙治愈我，洁丝应该也能在某种程度上辅助伊兹涅。你也能治愈对吧？」

「对，无论是谁，如果是轻伤的话。」

「想要治愈这个人」这种愿望的强度，会直接反映在治愈魔法上。因为有着项圈在，奴莉丝不得不依靠立斯塔才能使用治愈魔法。但或许是她心胸广阔，只要是解放军的同伴，不管是谁她似乎都能治好一定程度的伤势。也因为这样，她受到干部重用，总是会与干部同行。瑟蕾丝则几乎是诺特专属，如果对象是诺特，她能够在眨眼间让诺特痊愈。洁丝似乎也是比较会挑人，不过因为她的魔力本身就是外挂等级，除非有很特殊的原因，否则无论是谁，她似乎都能像奴莉丝那样治愈一定程度的伤势。

顺带一提，我从洁丝那边听说了维丝擅长不依靠感情的治愈魔法。据说她能够以在编织衣服般的感觉，让复杂的身体组织成形。所以在我们成功抵达王都时，即使是对维丝而言连猪都不如的我，她也能在一瞬间治愈我的伤势。

我们离开苹果园，进入城市。泥土道路没多久后换成石板路，平房也慢慢变高成两层楼、三层楼的建筑。愈靠近中心，愈能感受到逐渐繁荣起来的模样。路上来往的行人数量也渐渐增加。在靠近河川的地方，建筑物之间的间距也变得狭窄，呈现出四层楼和五层楼建筑密密麻麻地并列在河边的街景。

无论哪栋建筑物都是以红砖建造而成的，整座城市飘散着港口的氛围。根据洁丝所言，这座城市似乎位于比我们以前从妖精沼泽走到的地方更下游的场所，在流域当中也是最为繁荣的地区。

「是座大城市呢！」

洁丝奔向河川那边，我也跟了上去。因为这里是交易与商业的城市吗？即使是在冬风之中，也有各式各样的人来往交错，热络地交谈着。

不过，倘若侧耳倾听他们的对话，就会听到他们非常不满地在抱怨，像是仓库的苹果在一夜之间被从未见过的黏菌吃光、难得的葡萄酒变色成黑色，或是船只因为立斯塔爆发燃烧起来之类的。

我们引发的超越临界──以结果来说，被引发的深世界对日常的侵蚀，确实对无辜的居民们的生活造成负面影响。

河边以砌石护岸，能够从较高的位置俯视从容流动的大河。堆积着木箱的木造船在漆黑的水面上来往交错。由于交通量大，进入城市的船和离开城市的船都是右侧通行，几乎是以排队的方式在航行。

贝列尔河是由西往东流，将城市划分成南北两边。我们目前所在的位置是南边。河川中央有座很大的河中岛，岛上也有发达的砖瓦街。从南边到河中岛，然后从河中岛到北边，分别架着一座雄伟的石桥。两座石桥都呈现漂亮的拱门构造，拱门的高度足以让小型帆船通过。

我朝河川那边往右望向石桥一看，只见靠近这边的石桥侧面上大大地刻着城市的名字。

──哈路比尔。

那是散发着古早氛围的装饰文字。似乎是从很久以前就发展至今的场所。

石桥周遭停泊着船只，许多人正忙着卸货。河中岛那边是古风的砌石码头，至于这边──也就是南边则有似乎是后来增建的木造码头。无论哪边都有人群活跃地来来往往。看来好像是规定顺流而下的船停泊在河中岛，逆流而上的船停泊在这边。

「说到市中心，总觉得河中岛很可疑啊。好像还有很雄伟的建筑物。」

我这番话让洁丝点了点头，转头看向修拉维斯。

「修拉维斯先生，我们打算从河中岛开始调查。」

「好吧。既然如此，我们就先从南边这里调查起吧。」

修拉维斯以双手在空中描绘出漩涡后，出现一对白色海螺贝壳。那是手心尺寸的贝壳，分别向右卷与向左卷，宛如以镜子映照出来般，是一模一样的形状。他将其中一个递给洁丝。

「如果发现疑似线索的地方，或是感觉到什么危险的气氛，就立刻联络我吧。只要朝着开口处呼唤我的名字，拿着另一个贝壳的我就会回应。我能够随时掌握到这个贝壳的地点，会在一瞬间去拯救你的。」

修拉维斯的声音散发出紧迫感。既然在布拉亨发生了杀人案，这个地方跟着发生杀人案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倘若在我跟洁丝眼前发生那种事，会有什么后果呢？我们说不定得跟杀了三十九人的十字处刑人对峙。

洁丝收下贝壳后，彷佛做好觉悟似的深深点了点头，看向修拉维斯。

「修拉维斯先生也是，如果碰到什么麻烦，请随时呼唤我喔。」

「……你真温柔呢。」

修拉维斯忽然低喃了搞错重点的话，然后像是要敷衍过去似的重新说道：

「我可是国王──是流着神之血的绝对王者。尽管我在依靠洁丝这点是事实，但洁丝没有必要在我陷入危机时赶来救我。」

「怎么这么说……」

「我的危机我会自己应付，也一定会保护好奴莉丝和兼人给你们看。要是在我陷入危机时赶来，洁丝也会暴露在危险中不是吗？绝对不能发生那种事。」

修拉维斯温柔地拍了拍洁丝的头后，带着奴莉丝与兼人进入街上。

「那么，洁丝妹妹，我们也出发吧。下流猪也过来吧。」

伊兹涅这么说，以毫不迷惘的步伐前往石桥。

下流猪？

我们稍微目送修拉维斯的背影一阵后，跟着伊兹涅前进。

架到河中岛的石桥，是我在梅斯特利亚曾看过的桥梁里面最为雄伟的桥。精密切割的暗灰色岩石不留任何缝隙地被堆积起来，描绘出漂亮的拱形。宽度大约是马车能够擦肩而过那般宽敞。石桥中央是平缓的斜坡，有许多人来来往往。因为没有高低差，似乎也很适合靠货车和马车来搬运货物。

桥边有摊贩在做生意。有人正在啃买来的苹果。不知从哪飘来了烤肉的香味。回过神时，已经接近中午时分了。

我们快步地过桥。尽管刀刃用皮革覆盖住，但伊兹涅的大斧仍相当引人注目。

「说是河中岛，依旧挺宽广的喔。要从哪里开始找起？」

对于伊兹涅的问题，我透过洁丝用心电感应回答。因为会说话的猪太引人注目了。

（首先是圣堂。尤其是古老的圣堂──最好是一百年前以上的建筑吧。）

洁丝帮忙补充：

「那一定是很雄伟的建筑物才对呢。应该会受到魔法保护，深世界的影响也比较小。」

我们通过石桥中央后，便成了下坡。从桥上可以清楚地看到河中岛的模样。

整体来说，它的形状彷佛一艘大型战舰。是为了防止河流造成的侵蚀吗？外围以陡峭的石墙护岸。石墙内侧并列着好几栋没有窗户的大型建筑。

（还真多建筑物呢。这座河中岛是用来做什么的地方啊？）

洁丝窥探着桥下那边，思考起来。

「这座桥的下面好像就是码头。并排在河边的建筑物应该是当成仓库在使用的吧？」

（原来如此，之所以没有窗户，是这么一回事吗……总之，仓库先摆在后面吧。）

石桥到了尽头，我们抵达河中岛。首先可以看到小型广场。路面都是以灰色石头铺设而成的，围住广场的建筑物周围并排着木桶和木箱。有些人背着大件行李、有些人拉着货车，似乎有许多跟做生意相关的人。

「感觉好像没什么跟线索有关的建筑物呢。」

我们也同意伊兹涅这番发言。

「这里头好像还有另一个广场。可以看见圆顶。要不要先去调查那边呢？」

（就那么办吧。）

我们横跨广场，以下一个广场为目标。尽管街上设置着几座喷水池，但无论哪座喷水池都被蔓性蔷薇掩盖住，还绽放着感觉有毒的蓝色花朵，喷水也停止了。莫非这条街上有人对喷水池抱有强烈的憎恨吗？

我们已经习惯街上的样子会有些奇怪的情况，只是瞥了喷水池一眼，便迅速经过了。

我们应该寻找的是被拜提丝的魔法守护着的建筑物──换言之，真要说的话，就是没有遭到深世界侵蚀的东西。

接着抵达的广场似乎是河中岛的中心区，是个宽敞开放的场所，盖着圆顶的雄伟圣堂。白色石材与绿色屋顶十分醒目，是一栋辉煌耀眼的建筑。对面有让人联想到堡垒的古城。虽然巨大，但整体而言是四角形的朴素构造，在四个角落设有让人联想到西洋棋城堡的敌台。

我们首先进入了圣堂。生锈的正面大门不肯老实地打开，由伊兹涅使尽全力将门踹开了。她踹门时我碰巧在观察她的赤脚，发现只有在她使力的那一瞬间，皮肤变色成黑色。是怎么回事呢？

──真是一只见异思迁的猪先生呢。

对不起。

从生锈的大门也能预测到，圣堂里没有任何人在。破裂的彩绘玻璃就那样被放置着，用来做礼拜的长椅布满灰尘。天花板的水晶吊灯是倾斜的，看起来实在不像能点亮。

「太惨了……」

洁丝的低喃让伊兹涅咧嘴一笑。

「你之前都没发现吗？洁丝妹妹。现在无论哪个城镇都是这种感觉喔。」

她的脚踢开被丢弃在地面上的书。

「在那个什么术师掌握王权的期间，王朝的信用一落千丈。毕竟治安糟糕透顶，也不肯提供立斯塔和耶稣玛，所以也是理所当然的呢。还有被这个……是叫深世界吗？搞得周遭的事物都变得乱七八糟，这样当然不可能还会残留对拜提丝的信仰。」

我们朝着设置在里头的祭坛，沿着中央不断前进。

剩下来没有破裂的彩绘玻璃上，描绘着瘦弱得彷佛尸骨般的病人被金发女性治愈的模样。洁丝一边看着那图案，一边进行考察。

「这种疾病说不定是瘦死病呢。」

从未听过的词汇让我反问：

「瘦死病？」

「对。是大约九十年前在贝列尔河的流域流行过的疾病。据说患者会因为激烈的呕吐和腹泻消瘦致死，才取了这个名字。会不会是因为这样才盖了这间圣堂呢？」

九十年前──那就是在拜提丝死后发生的事了。这里有线索的可能性变低了。

跟往常一样，在祭坛中心可以看到白色雕像。尽管是雕刻着拜提丝身影的雕像，但──

「这是……」

拜提丝像被灰尘弄脏，四处可见缺角，模样实在惨不忍睹。理应高举着的右手断裂开来，掉落在地面上。仔细一看，雕像整体都布满裂痕。

「你们稍微离我远点。」

伊兹涅这么说道后，以流畅的动作架起大斧。她就那样在刀刃覆盖着皮革的状态下，把大斧当成球棒般挥向拜提丝像。

发出钝重的声响，雕像轻易地粉碎了。

「看来……不是这里呢。」

我这么说道，洁丝也点头同意。

如果是会成为寻找最初的项圈之线索的重要物品，拜提丝理应会好好地用魔法保护住。但这座雕像实在太轻易地坏掉了。这并非我们在寻求的东西。

「你们可别误会喔，我并非对王朝有怨恨。」

伊兹涅重新背起大斧。看到洁丝一脸意外的视线，她挑起眉毛。

「当然，我以前曾想过要破坏王朝啦。可是，修拉维斯是个好人。如果是跟那家伙握有决定权的王朝，我觉得继续同盟关系也不错。」

所谓的解放军是立志解放耶稣玛的人们，一直坚持守住耶稣玛这种不讲理制度的则是王朝。照理说，原本王朝跟解放军应该是水火不容的。

但为了对付暗中活跃的术师这个共通的敌人，双方暂时共同战斗──年轻人们之间的情谊，让那个同盟今后也打算持续下去。

「请您务必持续那种同盟关系喔……！」

洁丝将手贴在胸前，这么诉说着。伊兹涅开始迈步走向出口。

「无论洁丝妹妹怎么说，我都会照自己想做的去做。但王朝愿意持续目前这种关系的话，我也不会舍弃同盟的。诺特应该也这么认为。」

伊兹涅停顿了一阵子后，停下脚步并转头看向这边。

「这么说来，我好像没讲过自己憎恨王朝的理由啊。」

洁丝也停下脚步。

「我从猪先生那里稍微听说过……」

明明没人拜托她，伊兹涅却开始讲了起来。

「我的老家其实是王朝军的系统，叫做在野司令官，职责是根据王都下达的命令来指挥军队，过得算是挺富裕的啦。我还小的时候，家里有个叫莉堤丝的耶稣玛在服侍我们。她是个温柔又坦率，很适合绑小辫子的好女孩。」

我隐约地想起奴莉丝会把头发绑成小辫子。

「然后，那个莉堤丝有一天在买完东西回家的路上，被不讲道理的人渣男强暴了。我们派了几个人去搜索下落不明的她，结果……哎，怎么说呢，就是有看到现场的家伙说溜了嘴，她遭到强暴的事情众所皆知了。」

洁丝用手捂住嘴。遭遇到这种事情的耶稣玛会有什么下场，是早就注定好的。

「老爹立刻就处刑了那个人渣男。但按照王朝的规定，莉堤丝也必须受到制裁。我想你们应该知道，当然是死罪一条。明明莉堤丝很显然地没有做错任何事。」

「关于耶稣玛的规定就是那样呢……」

「那规定太不正常了。老爹明明有一定的地位，尽管他没能进入王都，但处于能够向王都进言的立场。只要他有心，应该也有办法让莉堤丝可以不用被制裁。明明如此，他却服从上头的命令，把莉堤丝交给了他们。他是为了面子。他是个整天只想着要出人头地、飞黄腾达的蠢蛋。结果，莉堤丝很快就遭到处刑了。」

伊兹涅的手抚摸着大斧。那把大斧的握柄使用了莉堤丝的骨头。

「所以我跟约书就离家出走了。老实说，那个时候我真的恨死──不对，是恨不得想杀死王朝与老爹。」

「我能理解您的心情。」

对于洁丝这番话，伊兹涅彷佛想表示已经不需要同情似的叹了口气。

「但是，我知道修拉维斯不一样。那家伙是可以沟通的男人。他也包庇过试图杀掉他父亲的我们。」

──我是认真地盼望能跟像你们一样有着自由想法的人们一起把这个梅斯特利亚变得更好。

马奎斯与荷堤斯在王都火爆地上演兄弟打架时，修拉维斯好像这么说过吧。正因为有那番话，在王朝被暗中活跃的术师侵占后，修拉维斯才能获得解放军的保护。

国王需要的不是绝对的力量，而是为民众着想的温柔──也就是温暖的心。

「只要他不说些奇怪的玩笑，就是个好人呢……」

伊兹涅一边低喃，同时用扫堂腿的诀窍再次踹开正面大门。

「那么，接着要找哪里？」

来到广场后，外头开始飘起了细雪。

（对面的建筑物是什么呢？感觉很古老，姑且还是先去看看吧？）

「说得也是呢，感觉它少说也有一百年历史。」

我们三人横跨过广场。正面的古城是将水泥砖大的石材堆积起来建造而成的，四面墙壁垂直地峭立着，散发着不太欢迎访客的氛围，位于从往来的人群动线再稍微往后退的内部。是成了景色的一部分吗？似乎没有人在注意这座古城，恐怕是座废墟吧。

尽管对面的圣堂也是这样，然而明明位于城市的中心区，它们的任务却好像只是装饰通路旁的建筑物。

古城似乎是四层楼建筑，二楼以上的楼层附带嵌着铁栅栏的小窗户。

总觉得古城四楼部分的内侧，似乎闪烁着红色光芒。

（…………？洁丝，你看见了吗？）

「咦，看见什么？」

少女立刻按住裙摆。也太不信任我了吧。

（你看不见自己的小裤裤吧。我是说那栋建筑物的四楼。）

洁丝目不转睛地凝视我的鼻子指着的方向。伊兹涅也眯细双眼注视着那边。

这次很明显地可以在其中一扇窗户看见闪烁的光芒。光芒再度出现，然后慢慢地变大。

这是──

「是火焰！四楼烧起来了！」

在我们观察的期间，火焰也一口气蔓延开来。

或许完全是偶然，但这么凑巧的时机实在让人感觉很恶心。

而且是火焰──我想起童谣的歌词，不祥的预感让我的背脂颤抖起来。

洁丝从长袍内侧拿出海螺贝壳，呼唤修拉维斯。

「修拉维斯先生，我附近发生了火灾……！」

『我马上过去。』

他彷佛一直在等着联络似的秒速回应，然后喀嚓一声地中断通话。

回过神时，只见伊兹涅拔出大斧，朝古城飞奔过去。该等待或是突击呢──在修拉维斯还没到的状况下，离开伊兹涅身旁并非上策吧。我们决定立刻追在伊兹涅后面跟上去。

（我有不祥的预感。洁丝，你千万要留意周围。）

「是的！」

我也以最大限度利用猪的广阔视野，提防着周遭是否有可疑的身影。虽然觉得看到火焰还要闯进去实在太不正常，但这边就相信修拉维斯说他会在瞬间来拯救我们的诺言吧。

尽管古城正面的入口有着像是把矛束起来的吊闸，却像是在欢迎访客到来般，以升起的状态被固定在上方。看到那里头，我猛然察觉了一件事。

彷佛守护寺院大门的金刚力士像般，有奇妙的怪物石像守在入口两侧。是科卡多列──会吐出火焰气息将生命变成石头，半鸡半蛇的幻兽。

布拉亨的风向仪与这里很明确地有关连。

我们穿过科卡多列之间，木制的双开门堵住我们的去路。伊兹涅使劲地踹开了门。虽然本来好像有门闩，但强烈的踢击将门闩踢飞成两半了。

伊兹涅架起的大斧自锐利的刀刃前端啪滋啪滋地迸出苍白火花，臭氧的气味刺激着鼻子。

假如有人在里面举行着茶会，想必会大吃一惊吧──尽管我这么心想，但看来是多操心了。露出了石墙与石地板的大厅空荡无人，一片冷清。那里只是个灰尘色的空间，摆放着好几件完全被布盖住的神秘家具。是城堡主人的差劲品味吗？墙边并列着石像，描绘的是因痛苦而扭曲的人类。

左手边有通往上面的楼梯。

「说不定上面还有谁在。可以进行突击吗？」

伊兹涅这么询问洁丝。就在这个瞬间，在我们后方响起了有什么东西咚一声掉落的声响。

只见修拉维斯在坏掉的门扉外侧摆出了单膝跪地的着地姿势。他让长袍随风摆动，简直就像美漫中会出现的超级英雄。

「我来晚了。」

不，你真的在一瞬间就过来了耶。

「奴莉丝跟兼人呢？」

「为了赶路，我暂且跟他们分开行动。他们之后会追上来。我已经告诉他们地点了。」

修拉维斯站起身，走到伊兹涅身旁。他忽然面向上方。

「我感觉到上面有魔法的痕迹。慎重地前进吧。」

「有人在的话，可以砍他吗？」

「不用迷惘，砍下去吧。但要极力避免伤到头部。说不定可以用来获得情报。」

修拉维斯像是在测试电击棒似的让双手亮起闪电。响起啪滋啪滋、哔哩哔哩的激烈声响。他摆出备战姿势。

「那个，我……」

修拉维斯转头看向洁丝。

「你就待在我身旁。别离开我身边。」

伊兹涅与修拉维斯互相对望，彼此微微点头后，立刻沿着楼梯往上爬。修拉维斯在前方的空中变出圆形镜子，一边提防着转角前方一边前进。

在快步前进的同时，他向洁丝说道：

「小心地前进吧。我们会警戒后方。如果有人在，记得用长袍护身喔。」

他认真的眼神看向这边。

「不要紧，由我来保护猪先生。」

我比较希望你保护好自己耶……

「……真是帮了大忙。」

我们爬上因磨损而变得光滑的石梯。虽然目前好像没人使用，但以前应该有很多人在这里来来往往吧。我试着闻了一下脚边，但除了我们本身的痕迹以外，并没有什么显著的气味。假设有十字处刑人在，他的侵入途径并非这里吗？不过，看起来只有这一个楼梯啊……

我一边想东想西，一边保持在洁丝身后一步的距离往前进。这是为了活用猪广阔的视野，来留意后方和洁丝的绝对领域。

「绝对领域我之后会让您看个够，所以请您好好警戒周围喔。」

真是帮了大忙。

楼梯的墙壁上钉了好几个挂钩，上面挂着许多危险的金属零件，像是生锈的手铐和脚镣等。那些东西似乎年代已久，已经磨损到无法使用了吧。

二楼是由两个大厅组成的单纯构造。看到二楼的大厅，我不禁毛骨悚然。

在阴暗的室内，阴天的日光从小窗户淡淡地照射进来。被那道光芒照亮的是……尖锐的三角木马、布满利刺的椅子、有着人类形状的牢笼、像是锯子的利刃、斧头、锥子，以及其他许多形状令人难以形容的金属零件。

这些是拷问用的道具──是为了给予人类痛苦而经过精心设计，象征着残虐的痕迹。这些东西还被因痛苦而扭曲的人类石像包围住，更令人难以承受。

是在最后一次使用后经过了相当长的时间吗？大部分道具都已经生锈或毁损。另一方面，地面上有疑似人骨的东西七零八落地被放置着，证明了这里确实进行过的事情。

「太残忍了……」

尽管从洁丝的口中发出感到悲伤的声音，她的双眼却仔细地观察着各种拷问装置，无法彻底掩饰她的好奇心。

修拉维斯匆忙地去窥探另一个大厅，然后回来了。

「那边有好几个系在墙壁上的枷锁，但没有任何人的气息。」

修拉维斯这么说道后，彷佛注意到猎物的肉食兽般，忽然停下脚步。他的右手对准房间里的某一点。闪电宛如落雷似的炸裂了仅仅一瞬间，我迅速地闭上双眼。在我接着睁开眼睛时，木制的椅子已经烧焦并冒着烟了。

「我还以为有人躲在那里……但只有手吗？」

我伸长脖子仔细一看，附带枷锁的椅子扶手上有被砍断的活手腕在抽搐。手像是在求救，就那样以歪曲的形状在枷锁中断气。

「是深世界的影响吧。导致被留下来的人骨长出了肉。」

冷静地述说他的推测后，修拉维斯迅速地回到楼梯，前往三楼。

从楼梯上方微微地飘来血的气味，里头还散发出木头和肉烧焦的气味……老实说，我实在提不太起劲，但依旧跟着洁丝奔向上方。

三楼也跟二楼是相同的构造。一边是并列着拷问道具的大厅，另一边则是用枷锁把人系在墙壁上的房间。

虽然是早就预料的事情，但看起来像是刚被砍断的人体一部分散落在四处，彷佛快死掉的动物般蠢动着。还有手腕四处爬行，留下血液的痕迹。

「真是够了，感觉真恶心耶……」

伊兹涅宛如在咒骂似的低喃。洁丝看到这房间，深感兴趣般地说道：

「数量比二楼还要多呢。这是为什么呢？」

「尽管不晓得原因，但如果要从这当中找出规律，四楼应该会更凄惨吧。」

就在我这么说的期间，带头的两人也已经沿着楼梯飞奔向上。通往四楼的道路应该只有这个楼梯而已。说不定纵火犯还待在四楼。

每踏上一层阶梯，烟味就变得更加强烈。我的脑海中忽然闪过「飞猪扑火」这句话。说不定有陷阱，照这样继续前进真的好吗？假如十字处刑人在火焰中等候着我们到来呢？虽说修拉维斯与伊兹涅很强，但要是对方准备了万全的对策，情况会变得怎样？

「修拉维斯，你别太着急。尽量慎重地行动吧。」

修拉维斯并未理会我的忠告。

「别担心。你以为我是谁？」

认真回覆的金发处男国王……？

「…………是这个国家的国王。」

四楼。是对于拷问洋溢着无比热情吗？这里就连楼梯周围都摆满了道具，以及许多异常讲究的大型装置，简直就像丛林。究竟是为了煽动恐惧心，或是为了羞辱人呢？有些道具上面甚至施加着模仿人体的逼真雕像，还有好几个不太想让洁丝看到的那种装饰也映入眼帘。

骨头在四处发出喀答喀答的声响，被枷锁牢牢拘束住的活手脚以可怕的形状抽搐着。感觉光是站在这里，内心好像就要被侵蚀了一样。

「有门。」

修拉维斯笔直地指着前方。

上了楼梯后的大厅里有一扇大型门扉。从古城四角形的外观来看，恐怕是用墙壁将长方形区分成两个吧。可以想像到门的另一头有个更大的空间。

门扉是用金属制成的，十分坚硬且牢固，稳稳地隔开这边与对面。但从砌石墙与金属的缝隙间微弱地露出了火焰的红色光芒。门的另一头响起了令人不舒服的轰隆声响，还泄漏出木头和肉烧焦的不快气味。那扇门或许出乎意料地发挥了类似防火门的作用。

「烟味很强烈呢……」

洁丝这么说，用袖子捂住口鼻。看到这光景，修拉维斯摊开双手。周遭墙壁上小窗户的锁被魔法打开，接连地朝外面敞开。立刻有冰冷的空气流进来。

他的手轻快地朝向正面──朝向把我们与火焰隔开的门扉。

该不会……

「等等！别打开！」

我的声音没能赶上，响起了十分大声的喀铛金属声。

在大脑因为焦躁感变得一片空白的同时，我采取应该做的唯一行动。

「快趴下！」

我只这么呐喊了一声，便迅速地凑近洁丝身旁。

几乎就在洁丝回应我的同时，周围瞬间被火焰给包围。

不知为何，屁股感觉到了水花，但覆盖在我背上的洁丝重量令我松了口气。

过于剧烈的轰隆声响让我以为鼓膜要破裂了。回过神时，有水从我们头上泼下，我们倒落在地板上。火延烧到周围的拷问道具，我们身陷火海之中。

回燃(backdraft)──这是频繁出现在轻小说里的现象。要是打开正在起火燃烧的房间门扉，因为不完全燃烧所产生的一氧化碳会与外面的空气混在一起，爆发性地燃烧起来。

「抱歉，我没办法连爆炸冲击波都彻底挡住。」

虽然从头到脚都成了落汤鸡，修拉维斯仍若无其事地站在火焰之中。看来他似乎在瞬间用水制造出了盾牌。只有我们周围的地板泡着水。尽管是很出色的反射神经，但他全身滴答滴答地滴着水的模样，看起来却也有些滑稽。

「伊兹涅小姐她……」

洁丝一边让头发滴着水一边站了起来，然后环顾周围。

是怎么回事呢？没看见伊兹涅的身影。

「伊兹涅！」

修拉维斯尖锐地大喊，于是有个声音从后方回应：

「我没事！我只是逃到了三楼！」

我松了一口气──同时却也感到疑问，在这短暂的一瞬间，而且还处于爆炸冲击波里，她是怎么下楼梯的呢？是摔下去的吗？

「你没受伤吧？」

「怎么可能受伤呢？」

声音顺利地从楼下传来。不过因爆炸冲击波飞来的木材在楼梯上堆积如山且烧得正旺，无法通过。我还以为修拉维斯会用魔法移开障碍物，但他这么命令伊兹涅：

「在我扑灭火势前，你就在楼下等着。」

然后他迈步走向前方──走向门扉那边。

「你认真的？目前还在燃烧喔。我们先逃难比较好。」

修拉维斯边走边摇头否决我的忠告。

「用不着害怕。在神之力面前，这种程度的小火灾就好比蜡烛的火焰。」

你刚刚才不小心让它爆炸了不是吗……？

「洁丝、猪，跟我一起来吧。」

听到修拉维斯这么说的我们互相对望，看到彼此的表情后，决定继续前进。

修拉维斯正在为小事动怒，不能让他一个人走。

总觉得修拉维斯自从当上国王后，在负面意义上变得大胆了。他的魔力确实很可靠，但过于相信魔力明明也不是好事。

不过，该说真不愧是神之力吗？阻挡在我们面前的火焰随着修拉维斯向前进，彷佛吓到发抖似的萎缩起来，接连地熄灭了。

我们跟在修拉维斯后面，通过即便承受到爆炸冲击波，仍然整齐地敞开的门扉。

只见那里有着跟预料的一样──甚至远超出预料的凄惨光景。

熊熊燃烧着的火海。大量木材散落四处并冒出火焰。让人联想到礼拜堂的石造大厅里，中央竖立着一根粗壮的石柱。

有好几个人类被人用锁链一起绑在那根石柱上。

不，应该用曾经是人类的东西这样词汇来形容比较正确吧。他们已经被炽烈的火焰烧成焦炭，与在胸口闪耀着光辉的红色十字呈现异样的对比。

在布拉亨对尸体兴趣盎然的洁丝，这次似乎也不禁感到不舒服。不过是身为名侦探的自尊使然吗？她并未移开视线。

我一点都不习惯面对尸体，感觉猪舌深处渗出了酸味的唾液。每吸一口气，就有炭与焦油与烧焦肉的强烈气味刺激着鼻子。

这并非真正的遗体，是恐怖电影──我这么想，才总算能让自己保持理智。

石柱上附带用来穿过锁链的金属零件。换言之，像这样把人用锁链捆绑在上面，是这根柱子原本的用途。

低头看向下方后，我又察觉到一件事。石柱的脚边开着用来通风的洞。虽然目前为了烧掉房间里所有东西，四处散落着大量的木材，但原本恐怕会在那里摆放着只会慢慢地炙人的燃料吧。

我看向天花板，只见石柱上方呈现圆顶状，中央有个大型通风口，好像是烟囱。烧死人的火焰烟雾应该会从那里排出。

这里是用来火烤人类的地方。而且是在屋内同时火烤好几个人。

我完全想像不到这种可怕的空间，是在怎样的意图下被设计出来的。

修拉维斯彷佛造访教会的观光客般观察着遗体，同时缓缓地沿着中央的通道往里头前进。

似乎没感受到十字处刑人的气息。四处还有木材正冒出火焰。被绑在柱子上的焦尸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年轻国王。

修拉维斯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这边。

然后他依旧面无表情地开口说道：

「洁丝，你要不要当我妹妹？」

修拉维斯用跟平常没两样的声音，像是打定主意似的说道。我怀疑自己听错了。

在火焰的照耀下，那双绿色眼眸现在闪耀着红色光芒。

「咦……？」

洁丝一脸困惑地回望着修拉维斯。

「你要不要当我的妹妹？」

他的表情看起来不像在开玩笑，十分平淡且认真。

在火焰与遗体的包围下，全身湿漉漉地站着的少年，看起来实在太不寻常。

「这玩笑开大喽，都这种时候了，你在说什么啊？」

「这并非开玩笑，是很认真的提议。」

修拉维斯朝这边往回走了几步。

僵住的我找不到该说的话，不禁抛出一个毫无逻辑可言的问题。

「你……想被叫哥哥吗？」

「…………？被叫哥哥到底有哪里好？」

他回了跟平常一样的认真回覆。

即使在这种异常的状况当中，他的态度也跟平常一样，这点反倒让人觉得可怕。

「洁丝身上流着神之血──她有资格当国王的妹妹。」

修拉维斯回到我们眼前，温柔地将手放在洁丝的肩膀上。

「……如果演变成最糟糕的事态，洁丝，可以由你来继承王位吗？」

最糟糕的事态──我总算明白修拉维斯想说什么了。

在不稳定的世界中，因为亲人死亡而掉落到自己身上的王位──修拉维斯年纪轻轻就继承了这个王位。他想要一个可以分摊这种重责大任，而且在发生万一时能够代替自己接收王位的存在。

他想要兄妹的羁绊──想要可以系住洁丝的锁链。

尽管他以国王的身分摆出威风凛凛的态度，但被迫看到这样的现场，内心应该相当慌张吧。我们被十字处刑人这个真面目不明的魔法使玩弄，这次也没能抓住他的狐狸尾巴。来到现场一看，等着我们的是凄惨的尸体山。

洁丝恐怕也把这些事情都考虑进去了，她看似一脸过意不去地缩起肩膀。

「对不起……那个，我没办法立刻回覆……」

对于感到困惑的洁丝，修拉维斯露出像是已然放弃般的微笑。

「你坚强、聪明又美丽，最重要的是很温柔……我原本想着不能娶你为妻的话，就认你当妹妹……但以我的立场表明那样的愿望，是一种压迫且暴力般的行为。」

他低头看向下方，转过身去。

「抱歉，你忘了这一切吧。」

修拉维斯大步走向里头。我跟洁丝只能跟在他后面。

修拉维斯在尽头处停下脚步。

他抬头仰望的前方，有一座全身沾满煤灰，变得漆黑的拜提丝像。

将左手贴在胸前，笔直地高举右手──右手还握着生锈的锁链。

──第二个　箍裂开　狐狸逃走了

──逃走的狐狸　掉进烟囱里　被火焰焚烧　死掉了

我回想起锁链之歌的歌词。完美的一致。

为了找出最初的项圈，在有第二个线索的地方发生了第二起杀人案。

遗体就如同成为线索的锁链之歌的歌词一样遭到处分，以儆效尤。

伴随着只能用魔法刻下的血之十字。

既然凑齐了这么多条件，杀人的法则也显而易见。

这是模仿锁链之歌内容的连续杀人──是在挑衅想要项圈的王家。

然后，一定有第三起杀人案在等待着我们。

就在拿着锁链的拜提丝像所指示的，有下一个线索的地方。

第六卷 第三章 连续杀人的犯人大多会先下手为强

「犯人相当小心谨慎。明明有可以用来烧死人且不会酿成火灾的设备，他却决定大量燃烧多余的木材，让整个房间发生火灾。应该是企图湮灭证据吧。也因为这样，即使靠猪鼻子也无法闻出气味……他逃脱的路径大概是烟囱，但在那么多烟与热风通过之后，应该没有留下任何证据吧。」

沿着锁链前进的同时，我向洁丝与修拉维斯这么说明。

「我们也差点被卷进爆炸里呢……」

我点头同意洁丝所说的话。

「尽管是很单纯的陷阱，但这说不定也是他的目的之一啊。」

锁链通过烟囱来到外面，沿着排水槽降落到地上。锁链在这里也是被人用类似钩钉的金属零件牢牢地固定住，还受到魔法保护。

锁链继续通往更前方。它沿着排水沟延伸到北方，没多久便彷佛蛇一般开始爬在北边石桥的栏杆上。在石桥的途中转向下方后，到达位于河中岛的古老码头的一角。然后从那里垂落到河川里。

北边石桥的周围也跟南边一样是码头。对岸有木造的码头，那边也有人在进行卸货。

我们三人一边避免被商人们注意到，同时悄悄地观察着锁链。

「线索……会是在水中吗？」

洁丝一边说，一边抓住垂落的锁链。她试着拉了一下，但锁链动也不动。看来意外地重。修拉维斯立刻过去帮忙，两人一起把锁链拉了上来。

修拉维斯甚至用魔法增强膂力才捞起来的锁链前方，挂着一个大型的锚。即使拍掉海藻和泥泞，也只有跟锁链同样生锈的表面显现出来而已。

「这是怎么回事？」

修拉维斯蹙起眉头。

是想尽可能帮上忙吗？洁丝认真地考察起来。

「在布拉亨的大圣堂，锁链一直连接到模仿科卡多列制造的风向仪那边。那里具备两个意义呢，就是指示出这个哈路比尔的方向，还有科卡多列本身。刚才的古城会有科卡多列的石像，大概不是碰巧的吧。从这边类推下去的话，下一个线索所在的地方，应该会有跟这个同样的锚。」

修拉维斯将锁链放回河川里。

「原来如此……这样一来，实在不晓得到底是哪个方向呢，因为锁链是往下垂落的。但我不觉得这条河川的底下会有什么东西。」

我看向暗色的水面。

「哎，既然是进入了河川里，河川应该就是线索吧。」

「也就是要我们沿着河川追查的意思吗？」

对于修拉维斯的推测，洁丝插嘴指出了问题点：

「然而，跟风向仪不同，河川有两个方向──就是上游与下游。我们该前往哪边才好呢？」

「……的确不知道该往哪边走呢。」

我们陷入苦恼。修拉维斯以一脸意外的表情看向我们。

「河水是从上游往下游流动的。倘若要遵照大自然的法则，应该前往下游才合理吧？」

「或许是那样啊……不过，那样的根据有点薄弱。」

「也是呢……有没有什么其他提示呢……」

虽然应该不是一氧化碳中毒，但感觉头好沉重。连续发生的事件，以及火山气体和黑烟造成的强烈嗅觉刺激──还累积了不少疲劳。这点洁丝也一样吧。不过，必须去思考才行，因为不能有任何差错。

「你们在烦恼什么？不能当作是下游吗？」

听到修拉维斯掺杂着焦急的话语，我摇了摇头。

「不，尽管可能性很低，但假如其实是上游，会损失莫大的时间。倘若因为这样而招致无法挽回的后果……」

这么说着的同时，事情或许已经变得无法挽回的不安感袭向了我。对方甚至企划了这种剧场型杀人，那个十字处刑人什么的应该事先就做好准备了吧。我们自认是在把那家伙逼入绝境，但说不定根本正被他摆布着，只是被诱导才会来到这里。说到底，要是最初的项圈落到那家伙手上的话？只要被扔进海底或是其他某处，我们不就会失去解放耶稣玛的方法吗？

但总之现在的我们只能努力去补回落后的进度。要确实地掌握缺乏的情报，就只能沿着拜提丝遗留下来的「锁链之路」往前进。

无论如何，至少也要成功解开这个谜题才行……

我的下腭忽然被往上抬起。一看之下，国王的脸庞就近在眼前。

「没时间了。既然你们烦恼成那样，兵分两路如何？」

我们在广场集合，进行了简单的作战会议。

除了伊兹涅、奴莉丝与兼人，搭乘龙赶来的约书也加入了。诺特似乎正在执行任务，无法立刻前来。

据说解放军为了探查出北部势力的余党，正在进行潜入搜查，诺特负责指挥最后阶段的行动。但由于王朝陷入紧急事态，等那边的任务一解决，他似乎便会赶来与我们会合。

修拉维斯向聚集在广场角落的我们重新说明：

「锁链前端这次垂入贝列尔河里面。我认为下一个线索恐怕就在河川下游，却也无法完全舍弃上游的可能性，所以打算兵分两路。」

才刚到的约书轻轻举起单手。他跟姊姊伊兹涅同样是黑发，浏海遮盖住他锐利的三白眼。他长得高挑白净，背着百发百中的十字弓，是解放军的干部。

「假设要沿着河流前进好了，下一个地点有什么标记吗？」

「看来线索似乎是锚。虽然这里有很多船，我想锚应该是要多少有多少……」

洁丝从旁伸出援手。

「线索应该是拜提丝大人活着的那个时代以前的古老物品。因为有魔法保护，很难受到深世界的影响吧。而且那个锚应该会附带生锈的锁链。」

洁丝若无其事地帮忙补充，像在鼓励似的对修拉维斯露出微笑。修拉维斯点头表达谢意。

约书似乎可以理解洁丝的说明。

「了解。那么，只要紧盯着河岸就行了吧。」

修拉维斯咳了一声清喉咙，重新说道：

「我打算前往可能性比较高的下游。要怎么分组比较好呢？」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指出问题点：

「这边的检视现场和善后处理还没有结束，放着不管没关系吗？」

「用不着担心。我已经叫了谍报员与王朝军的士兵过来。」

正好就在这时，有个以黑色长袍覆盖住全身的人影从空中降落。一声不响地着地的那男人个子很高，从兜帽底下露出金色长发。宛如冰的水色眼眸──是出席了登基典礼的谍报员首长，梅密尼斯。

梅密尼斯就那样戴着兜帽向修拉维斯行礼。看他以那个姿势僵了一阵子，应该是在用心电感应向修拉维斯传达着什么吧。修拉维斯点了点头后，梅密尼斯便飞奔前往古城那边。

「他们好像已经到了。跟布拉亨那时一样，这里的现场解析和探听情报就交给部下处理。没时间了，我们专心处理这之后的事情吧。」

修拉维斯朝我们使眼色后，伊兹涅首先开口说道：

「我要跟你一起走。那场火灾像是看准了我们到来的时机──那个十字处刑人什么的绝对是以我们为目标。如果要下手，对象就是国王大人吧。只要我跟你联手，首先就不可能被摆一道，反倒可以反杀回去。」

修拉维斯很开心似的露出笑容。

「真是可靠。那么，就拜托伊兹涅跟我一起行动。」

我看了看成员，思考起来。

「修拉维斯要前往下游的话，我跟洁丝应该负责上游那边吧。希望有个保镖同行啊。」

「那我跟你们一起走吧。」

约书举手自告奋勇。最后，奴莉丝笑咪咪地说道：

「那么，我和兼人先生就跟着伊兹涅小姐行动喔。」

她伸手抚摸穿着荷叶边洋装的山猪。山猪也点头同意。

「这样的分配很妥当吧。我会找到线索(锚)，还有保护国王(修拉维斯)给你们看。」

真了不起呢～兼人一边被奴莉丝抚摸，同时从鼻子发出哼嘶声。

所有人都表示同意。修拉维斯以毫不迷惘的语调说道：

「那么，开始移动吧。洁丝你那边要是发生什么事情，就立刻用那个贝壳呼唤我。我会以最快的速度前往的。」

「谢谢您。」

我们兵分两路，各自搭上王朝军准备的小型艇。接下来要沿着河边，边找线索边移动。在低空飞行太引人注目，所以这次不使用龙。

载着修拉维斯他们的船立刻出发，消失在下游的方向。另一方面，我们则没有立刻出发。洁丝担心可能会碰到危险的状况，所以正帮我装上脚环。这段期间约书站在码头，帮忙警戒周围。

洁丝一边拿出三色立斯塔与脚环，同时确认了约书背对着这边，然后感觉有些小声地开口询问：

「我……应该答应吗？」

她突然这么问，让我疑惑地歪头。

「答应当妹妹。」

她这么补充后，我才总算理解在讲哪个话题──是关于修拉维斯的冲击性发言。

「……决定这件事的人不是我。而是洁丝你本身。」

我彷佛逃避般的建议，让洁丝不满地鼓起脸颊。

「我是在询问猪先生有何看法。」

「我没什么特别的感想……」

「姆。」

惹她生气了。我用猪的视野侧目看向约书，不能让他等太久吧。

「以我个人来说，不想看到洁丝变成国王的妹妹啊。」

洁丝一边抬起我的右前脚，同时在超近距离下看向我这边。

「……不过我这么说的意思大概跟洁丝想像的不一样。即使洁丝有了哥哥，我也不会因此嫉妒。这点希望你可以放心。」

「您不会嫉妒吗？我说不定会称呼修拉维斯先生哥哥大人喔。」

那样很有魔法师女主角的感觉，不是很好吗？

「那倒是没什么关系。只要你也叫我哥哥就好。」

「咦……」

洁丝发出了像是感到傻眼，或者该说感到困惑，却又好像可以理解般的声音。

「问题在于最糟糕的情况──万一修拉维斯不小心丧命，就变成洁丝要继承王位──我担心的是这点。」

「说得也是呢……我实在没有自信能当个女王……」

「对吧。我也一样，要当女王的夫婿实在让人很不好意思──你的手停下来喽。」

洁丝猛然惊觉，开始将立斯塔装在手环上。

「真是帮了大忙。尽管这完全是我个人的意见，但万一修拉维斯没有留下后代便死掉……虽然终究只是假设，但我觉得王政就那样结束也无妨吧。」

「咦……？」

洁丝彷佛想都没想过似的瞠大了眼睛。

「我没说错吧。倘若决定解放耶稣玛，国王的优势也会愈来愈少，那样洁丝就没有任何理由要独自统率国家了。无论如何，想以少数人的独裁让剩余大多数人服从的国家结构并不健全。只要由一部分魔法使和解放军的志愿者，再次从头建立共和制的统治结构就行了。」

「的确……或许该那样也说不定呢……」

「所以说，考虑到万一的可能性，洁丝去当国王的妹妹实在毫无意义。如果有当妹妹的意义，那就是因为修拉维斯需要无论何时都愿意帮助他的存在吧。」

脚环装备完毕，洁丝解放我的脚。

「然而，就算不是妹妹，我也会帮助修拉维斯先生。」

「我想也是。既然如此，就没有必要当他妹妹。」

「……是的。」

洁丝露出似乎可以理解的模样，点了点头。

「你要成为名侦探对吧。首先帮他解决这次的事件吧。就是拿到最初的项圈，找出十字处刑人。那便是帮助委托人修拉维斯的第一步。」

「说得也是呢！我一定会解决这个事件……赌上伊维斯(爷爷)大人的名声！」

准备齐全后，我跟洁丝与约书一起出发了。我们在雪花纷飞中沿着贝列尔河朝东逆流而上。转头一看，在逐渐远离的砖瓦街景中，成对的南北石桥反射在水面上，看起来简直就像眼镜。扣除只有南边的桥大大刻着城市名字这点，是十分漂亮的左右对称。小型艇载着我们，利用洁丝的魔力快速地破浪前进。

我们三人凝视着两岸，以免错过任何一点蛛丝马迹。

「我对视力有自信。倘若看到什么在意的东西，就跟我说一声吧。」

约书让黑发随风摇曳，这么说了。

「谢谢您！」

洁丝这么说道后，立刻指着远方的河岸。

「请问您能看见位于那个码头的雕像吗？」

我也看向那边，但白色石像看起来只像颗小石头。

「当然了。那是拿着锚的人鱼身影。」

听到约书这番话，洁丝立刻让船转弯。我跟约书差点重心不稳，靠到了船边。

「你别冲动。上面有王历一一二年的刻印。因为不是古董，我想应该不是这次的线索。」

「啊，对不起……可是，那样的刻印在哪里呢……？」

洁丝一边将船头缓缓地转回上游那边，同时凝视着雕像。

「雕刻在人鱼的臀部──鳞片缺一块四角形的地方。」

尽管约书这么说，但我好不容易才刚认识到那是疑似人鱼的构造。我看不出屁股在哪个部分，当然也完全不知道它有鳞片，还有没雕刻鳞片的部分。

如果是探出身体想看清楚雕像的洁丝屁股，我倒是能看见。

「咦咦咦……我的视力也算是比较好的……但完全看不出来。」

「一般人是看不见的呢。」

这种说法简直就像在说自己不是一般人耶……

「你视力很好这点十分可靠呢。请你务必帮忙寻找线索。」

「我知道了。」

约书的态度很平淡，而且沉默寡言。

我们是第一次在像这样以少人数行动的情况中，与约书一起行动。也没闲聊过几次。虽然可以说跟他姊姊伊兹涅也是这样，但伊兹涅个性大胆，而且感觉比较好懂，所以没什么问题。另一方面，约书给我的印象是好像有种亲近感的阴沉角色，我还不太能掌握到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物。

在逐渐变暗的阴天底下，小型艇轻快地划破河水前进着。

约书也跟我一样觉得有些尴尬吗？他悄声地向洁丝搭话：

「这么说来，我们好像很少一起行动？」

一直紧皱眉头注视着河岸的洁丝，猛然一惊地转过来。

「对，是这样没错呢！请您多多指教，约书先生。」

个性认真的洁丝又立刻将视线拉回河岸上。

约书一边从浏海底下左右移动视线，同时像在发牢骚似的说道：

「以战力的平衡度来说，我觉得应该是姊姊过来这边比较好。」

「是这样吗？」

约书俯视着我。

「姊姊跟修拉维斯都是特别擅长对付近处的敌人，靠实力差距压制对方的类型。毕竟姊姊用的是那种大斧。虽说修拉维斯用的是魔法，但他也经常变出电击或水或火焰什么的，在身体附近操控。他们擅长的范围重叠了吧。」

的确，好像很少看到修拉维斯进行炮击等远距离攻击的场景。

「另一方面，我则是不太擅长应付来到近处的对手。洁丝大概也不擅长应付会靠近过来的敌人吧。万一有强大的魔法使跑来偷袭我们，到时得靠我们自己应付的话，我觉得会陷入苦战。」

听他这么一说，似乎是那样没错。假设十字处刑人展开突袭，修拉维斯那边或许能够应付，但感觉这边战力相当不足。这表示我的脚环也是责任重大啊。

洁丝将手贴在胸前，一脸担心似的说道：

「我……说得也是呢，遭到袭击就伤脑筋了。尽量避免引人注目吧。」

唉──约书露骨地叹了口气，看似不满地吐露心声。

「……姊姊她啊，目前正着迷于修拉维斯。」

突然的爆料，让我跟洁丝都看向约书。

「你们没发现吗？哎，也是啦，毕竟姊姊也不是那种很会谄媚的人嘛。」

「您说着迷……是指她喜欢修拉维斯先生吗……？」

「大概啦。尽管她本人没有承认，但我看起来是这么回事。」

「真令人意外啊。」

我这番话让约书有些自嘲似的笑了。

「倒也没有多意外喔。姊姊会喜欢上的男人有三个条件。这件事她自己也经常公开声明。第一个条件是『长得帅』、第二个是『有地位』，然后第三个是……『比自己强大』。」

「她还真现实啊……」

仔细一想，我没有一点符合的。

「怎么，你想被姊姊喜欢吗？」

「怎么可能？」

尽管感受到洁丝从旁边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我，我仍继续把目光放在河岸上。

真希望她可以放心。伊兹涅的胸部实在有点太大了。

我明明根本没说想要被伊兹涅喜欢，约书却叫我死了这条心。

「因为第三个条件的关系，根本没几个男人能让姊姊看上眼。明明如此，姊姊却主张不符合条件的人她不会承认是男人──她是认真地觉得如果要跟半吊子的家伙在一起，还不如让可爱的女孩子陪侍自己。」

约书的语调听起来似乎有些不满，是我的错觉吗？

「你对姊姊的恋爱情事还真是异常清楚啊……」

我这么说，于是约书蹙起眉头否认。

「我才不清楚喔。只是因为一直待在一起，才碰巧知道罢了。」

然后他继续说道：

「到目前为止，符合姊姊条件的男人只有两个。她着迷于第一个人是刚加入解放军时的事。哎，我想你们应该知道是谁，那个人当然对姊姊根本不感兴趣；然后第二个人就是那个木讷的国王大人了。」

「那个人」一定是在说诺特吧。毕竟他长得帅，又是解放军的英雄，自然也有地位，而且还很强。是连我都会迷上的好男人。

「不可以喔。」

洁丝目不转睛地瞪着我看…………真希望她能放心。

我们的互动让约书稍微疑惑地歪头，然后他像是忽然回神似的摇了摇头。

「……你们可别告诉姊姊我说了这些话啊。她会杀掉我的。」

这趟一边注视河岸一边前进的水上旅行，虽然眼睛很忙碌，但嘴巴闲着没事做。

我得知了在这种状况下，约书其实挺喜欢聊天的样子。而且他非常熟悉关于姊姊伊兹涅的事情。也清楚知道他在聊关于姊姊的话题时，不知为何声音的语调会拉高，而且语速变很快。

简直就像在谈论力推对象的阿宅……

「别看姊姊那样，她在战斗时可是谨慎派。大斧的威力尽管强得出类拔萃，但挥一次的动作比较慢，很难随机应变，得挑在关键时刻精准地一击解决敌人，否则就是姊姊会反过来遭到攻击了。跟诺特搭档之际，他们的战斗方式反倒是由能够靠双剑自由改变姿势的诺特上前应战。碰到那个叫做奥格的奇怪怪物时，那些家伙动作比较迟钝，所以姊姊也满常打先锋就是了。其实去辅佐能够战斗自如的人，比较适合姊姊的个性。然后在那个人应付不过来的时候，姊姊再从旁补上一击。就这层意义来说，她好像也觉得自己跟那个国王大人很合得来。」

我再次向几乎不用换气，侃侃而谈的约书确认：

「你果然挺清楚姊姊的事情对吧……？」

约书露出大感意外的表情，看向这边。

「我一点都不清楚喔，只是碰巧知道而已。」

这样啊……我稍微想了一下，试着抛出问题。

「顺便问一下，伊兹涅喜欢吃的东西是？」

「烤得够熟的肉、味道够咸的汤、比较有分量的黑面包、入味的香料酒、水果蜜饯……不过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他连想都不用想，秒答得还真是流畅啊……

于是洁丝似乎也产生了兴趣，她询问约书：

「伊兹涅小姐有讨厌吃的食物吗？」

「所有豆类与根菜她都不太吃，肥肉也总是会剩下来呢。另外臭味太强烈的内脏类她不敢吃，除此之外几乎什么都吃喔。」

沉默。

「你很清楚嘛……？」

「就说我不清楚了，只是碰巧知道而已。」

他似乎打算否认到底。哎，这世上的兄弟姊妹大概有很多难言之隐吧，我决定不要再继续追究下去。

这时洁丝像是忽然想到似的询问：

「伊兹涅小姐的膂力似乎相当强，请问是否有什么秘诀呢？」

约书一脸意外似的看向洁丝，然后立刻将视线拉回河岸上。

「咦，你们不知道吗？姊姊跟我是龙族(拉契尔堤)。」

龙族？虽然他说得若无其事，但我之前都不晓得。尽管觉得好像在哪看过这个词……

「原来是这样呀……！」

我询问惊讶的洁丝。

「龙族是什么来着啊？」

「就是指能够让身体的一部分变形成像龙一样的种族喔。虽然我也只在书上看过……听说他们的身体能力高人一等，在暗黑时代以魔法使杀手的身分十分活跃。他们能够超越魔法的速度采取行动，借此以突袭方式击毙魔法使。」

对，没错──约书点头同意。

「因为最近数量变得相当少，被人用好奇眼光看待也很麻烦，姊姊跟我都不太提这件事。」

我一边听着他说的话，一边回想起来。记得伊兹涅踹破圣堂门扉之际，她的赤脚好像有一瞬间变色成黑色。

「那么，约书先生也能够让身体变形吗？」

回过神时，船的速度已经变慢，配合河川的流动，整个静止了下来。洁丝兴味盎然地将身体探向约书那边，彷佛随时会开始解剖。

「呃……不，我的情况称不上变形……我会让你看，别让船停下来。」

约书将脸面向我们这边。他的黑色眼眸在瞬间犀利地转变成金色的蛇眼。眼睛本身变大，瞳孔纵向竖立起来。

「看吧。」

约书接着撩起头发，只见他的耳朵被细小的黑色鳞片覆盖，上方锐利地变尖，过了一阵子便恢复成人类的耳朵。约书放下头发。

「我只有眼睛和耳朵会变形，姊姊则是只有骨骼肌会变形。姊姊使用力量之际，皮肤会出现黑色鳞片。」

「原来如此……」

洁丝一边说，一边让不小心停下来的船再次朝上游移动。

「所以你的视力异常地好，是因为有龙族的能力啊。」

「算是啦。尽管一直发动会很累人，但连耳朵一起使用的话，在搜索敌人时很有用。」

那感觉相当可靠呢。

洁丝一边再次开始观察河岸，同时询问约书：

「既然两位是龙族……表示令尊与令堂都是龙族吗？」

「不，只有那个混帐老爹是龙族。」

约书这么说道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停止动作。

「咦，萨农好像要我别说出这件事……哎，但跟你们讲应该没关系吧。」

萨农？为什么……？

约书无视我的担忧，接着说道：

「老爹他父母都是龙族，能力强大得非常夸张。他同时具备像我这样的感觉跟像姊姊那样的膂力，在龙族当中也是很罕见的例子，也因此一路飞黄腾达的样子。想必是春风得意吧。」

约书的话中带刺。我想起伊兹涅曾说自己的父亲是只想着要出人头地的蠢蛋。他们姊弟认为是父亲重视出人头地的态度，导致他们痛失了深爱的少女莉堤丝。

究竟是什么原因，驱使他们的父亲这么渴望出人头地呢？

我们沿着贝列尔河向上，没多久后便看不见街道。河岸变成被枯萎的芦苇覆盖的湿地，冰冷的雪从铅色天空纷纷飘落。在船只多的地方，我们一直遵守着右侧通行的规则。但眼下已经很少看到其他船只出现了，我们开始航行在河川的中央。

当时间来到傍晚，天空开始变暗，手脚整个变得冰冷时，事情发生了。

「等等，有什么来了。」

就在约书敏锐地这么说道，架起十字弓之际……

黑烟在眨眼间充斥周围，瞬间就变得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我倒抽一口气，感觉得到洁丝的手放在我背上。响起啪咻的声音，可以知道是箭被射出了。

──猪先生，您没受伤吧？

──不要紧，我没事。洁丝你呢？

──我也没事。

──你们两情相悦是很好，但也担心一下我吧……

我们在黑暗当中，利用洁丝的心电感应进行交流。

失去控制的小型艇不稳定地摇晃着。我即使想戒备，也被剥夺了视野，只能在混乱的状态下缩起身体。

约书的声音在脑内响起。

──响起了箭射中的声音。只不过，因为我是靠声音瞄准的，不晓得射中了哪里。里面灌注了电击魔法，倘若是一般人，应该会麻痹且动弹不得才对。然而……

──意思是有什么东西跑来这里袭击我们吗？你成功射落了吗？

──嗯……等一下。

叽哩──响起了木板嘎吱作响的声音。

纵使不是约书也能够分辨出来，声音是从跟我们三人不同的地方传来的。这是有某人入侵了我们搭乘的小型艇的声响。箭的电击没有发挥作用吗？

──快趴下。

听到约书这么传达，洁丝迅速地覆盖在我身上。她好像在我耳边低语了些什么，但我没能听清楚。我也连忙收起四只脚，尽可能压低姿势。可以听见洁丝小声地「啊」了一声，接着是有什么东西在地板上滚动远离的声响。

在因为黑烟而什么都看不见的状态下，进行着一场紧张的攻防战。

十字弓的弦发出声响，可以知道有箭飞过我们的头顶上。

咂嘴声传来。似乎是射偏了。视野依然是零，能射中才奇怪吧。

我用彷佛要陷入恐慌的脑袋思考起来。我们正遭到某人袭击，而且那家伙就在这艘小型艇上。他是来自空中？或是来自水中？

再次响起十字弓的声响，却似乎再度落空。

遮盖住视野的浓密黑烟，丝毫没有要消退的迹象。

不妙，不妙不妙不妙。这是分秒必争的状况，倘若不做出什么判断，我们说不定会被杀死。万一洁丝遭到杀害，胸口被刻上闪耀红光的十字──不能让那种事情发生，绝对不行。

必须做出判断。

在这种状况下，我们应该采取的行动是什么？

──约书，麻烦你靠近这边。洁丝要炸掉这艘船。

从约书那边响起木板的嘎吱作响声，可以感受到他来到附近的气息。洁丝放在我背上的手用力起来。有手放在我的头上。

有手──是谁的手？

那一瞬间，一种至今从未体验过的头痛袭向了我。

我的视野──世界变得一片空白。

一种彷佛重力消失的飘浮感。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温度、也没有洁丝的手的重量。

全身的感觉都消失不见了。

简直就像只有灵魂被抽出来，被丢进一片空白的空间。

……我死了吗？

我无法克制地想像起来，被人摸了头的猪因魔法而爆炸，在一瞬间沦为绞肉的模样。所谓的肉体十分脆弱，对强大的魔法使而言，一定就像伸指一碰便能弄垮的纸牌屋吧。

当我在曝光过度的空间里思考着多余的事情时，从远方某处传来声音。

──拜托了……

是少女的声音。彷佛在祈祷的声音回响了好几次。

──请快点……回来这边……

声音逐渐变大，继续朝这边呼唤。

发生什么事了？我该怎么做才好？

──各位的身体已经……动作不快点的话…………

像是回音一样的声音。声音重叠起来，发出哇哇的低吼，我只能听清楚一部分内容。

声音听起来有些耳熟。但我是在哪里──

这时，我的意识伴随着强烈的爆炸声，被拉回现实。

五感同时恢复了。混浊的视野、啵啵啵的水声、泥水的气味、被冰冷的浊流吞噬。某人的手正抱着我。从压在我身上的柔软存在与其大小来判断，应该是洁丝不会错吧。

仅有一瞬间，我的脸浮出水面。可以看见有什么东西在附近赤红地燃烧着。

黑烟似乎变淡了。但脸又立刻沉入水中。我从猪鼻子吸进大量的水，呛到咳个不停。

正当我在搞不懂怎么回事的状态下被水流推挤时，感觉到脚碰到了固形物，看来似乎是水边的草。我不顾一切地摆动着脚，让身体靠近那边。挣扎了一阵子后，我跟洁丝一起脱离了水里。

洁丝的咳嗽声就在我身旁响起。

我也边咳嗽边吐出水，同时睁开眼睛。是河滩的芦苇丛──我们人在超过一公尺高的枯草丛里。折断的枯萎芦苇拍打着全身，感觉好痛。

虽然地面泥泞不堪，但至少不是在水中。看到洁丝与约书都在附近后，我松了口气。尽管两人都浑身泥巴，但他们还活着、还在动。

──洁丝、约书，你们没事吧？

──嗯。

──虽然不是没事，但还过得去。

尽管脑袋昏昏沉沉，但我拼命挣扎想站起来。不过泥巴绊住了脚，我无法顺利地让姿势稳定下来。我咕咚一声往旁边倒，拖着枯萎芦苇成功进入了洁丝的两腿之间。

我顺势将脸朝上，让上下颠倒过来的洁丝脸庞映入眼帘。虽然沾满了泥水与枯草，但跟平常一样是个美少女。

──我并不是美少女……

我们似乎脱离了黑烟覆盖的范围。我转头看向河川。黑色的烟停滞在一处，可以看见粉碎的木片一边燃烧，一边随着河水流向下游方向。

约书背靠着草丛，张开双腿坐着，以架着十字弓的姿势警戒着周围。他的眼睛变成金色，变黑变尖的耳朵前端从被泥土弄湿的发丝间冒出。

「气息消失了呢。那只手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手……？」

恢复成黑眼睛的约书回答我的问题。

「嗯。我稍微看见了。有一只戴着金戒指的手放在下流猪小弟的头上。刚才确实有某人来到我们身边。从声音来判断，我想应该只有一个人。」

我回想起来，刚才有某人的手放在我的头上，因为有一种五根手指像要侵入般压住头的感觉，我想应该是手不会错。不过居然被叫下流猪，真令我感到遗憾……

「咦咦咦！猪先生……您的脑袋没问题吗？」

洁丝将身体倾向这边。尽管她的表达方式也让我感到有点遗憾，但我知道她现在相当慌张，这些细节之后再说吧。

「似乎没什么问题……但总觉得有一瞬间失去意识……眼前变得一片空白……」

约书一边将十字弓对准各个方向戒备着周围，同时开口说道：

「那人到底想做什么呢？假如是魔法使，要杀掉我们应该是绰绰有余。居然特地跑来摸猪的头……抱歉没能射箭，因为我没自信不会射到洁丝。」

「毕竟视野很糟糕，那也没办法。不过，对方究竟是什么人呢？」

这么说道后，我思考起来。

「……等等，你刚才说你看见了金戒指？」

「嗯，中指上有个很引人注目的大戒指。我想应该是右手。」

我的内心一口气涌现莫大的疑惑。

虽然无法断定是同一个东西，但我对他说的戒指心里有数。昨天在登基典礼中看到特权阶级的五长老──他们每个人的右手中指都戴着金戒指。

浑身是泥的洁丝一脸不安似的看向这边。

他们五人尽管是王都居民，但享有特权，免于被套上会限制魔力的血环。

换言之，他们几乎等同于自由的魔法使。

所谓的十字处刑人，是真面目不明的魔法使。

假如五长老当中，有人背叛了身为国王的修拉维斯──在梅斯特利亚各地犯下杀人案，并在被害者胸口刻下血之十字──一切就说得通了。

倘若五人当中的某人是犯人，也能解释为何会在修拉维斯登基那天晚上开始杀人。因为他们出席了登基典礼，无论是修拉维斯登基的事情、关于最初的项圈的事情，或是锁链之歌的事情，他们全都知情。

只不过，假设他们是在登基典礼时才首次得知锁链之歌的事情，要从中找出线索并在晚上准备尸体，就时间上来说不太可能办到才对。

可疑的是能够在登基典礼前就知道最初的项圈的人物。

如此一来，应该可以大幅缩小范围，锁定十字处刑人的真面目吧？

「洁丝，你能联络上修拉维斯吗？」

我从两腿间这么询问。洁丝一脸过意不去似的蹙起沾满泥巴的眉头。

「那个……真的很对不起……我把贝壳弄掉在船上，恐怕就那样被河水冲走了……只不过，我是在通话状态下弄掉的，所以我想修拉维斯先生应该有察觉到这边发生异常。」

我想起在船上被黑烟笼罩时，洁丝好像曾低语了什么，大概是在拿出贝壳，呼唤修拉维斯的名字吧。后来却不小心弄掉了贝壳。

「别道歉，你会弄掉是因为我突然动了起来。在那一团混乱的状况中，你能迅速地随机应变真是帮了大忙。」

「……谢谢您的称赞。」

约书瞄了一下这边。

「那么，在救兵到达前，别乱动比较好呢。我们就注意周围情况，在这一带等待修拉维斯吧。」

话虽如此，但我实在不想在泥泞中等待。说不定有水蛭。

我利用洁丝难得帮我戴上的脚环，让周围的泥巴冻结起来。这样就能行走了。我们拨开宛如密林般的芦苇向前移动，慢慢远离河川。

河滩的芦苇丛相当广阔，附近看似也没有街道。挡住去路的枯茎不时刺向我们。一摇晃芦苇就有堆积在上面的雪掉落下来，十分冰冷。对于因河水而变冷的身体来说，感觉像是没有尽头的行进。

好想早点移动到舒适的场所──就在这种想法占据了意识的大部分时，走在前头的约书忽然停下了脚步。他一只手伸向旁边，暗示我们停下来。

──又有什么过来了。

他迅速地架起十字弓，毫不犹豫地朝斜前方射击。箭划破枯芦苇向前进──然后一声不响地消失了。

视野被枯草色的草丛遮挡住，无法看清楚前方有什么。但那边是上风处。我的耳朵也能听到有什么很大的东西──而且是相当庞大的巨体──正拨开草丛接近这边。

飘来一股猛烈的腐臭味，是种彷佛淤泥般的刺鼻味。

「看来不是人类啊。洁丝，你能把那附近一带烧光吗？」

我这么表示。洁丝迅速地点了点头，将双手伸向前方。

「炎术·烧夷(Flamma Icend)。」

随后，在我察觉到错误进行订正前，传来声音的方向便冒出熊熊烈火。丛生的枯草缠绕着洁丝特调的燃料，宛如跃动似的燃烧起来。洁丝的魔法技术更加洗炼，火焰威力依然不变，但燃料的挥发性被调节成不会引起爆炸的程度。她决定了几种模式并当成招式取名，借此漂亮地缩短了发动魔法的时间。

问题在于那边是上风处。

茎部宛如竹子般中空且十分强韧的芦苇，在秋天枯萎后不仅仍然屹立不摇，还含有空气，因此很容易烧起来。朝这边吹来的风煽动着，把湿原化为焦土的火焰。

照这样下去，要不了几分钟，这一带就会变成火海。

在这种泥泞和草丛里，就算用跑的逃命也来不及。稻烧猪五花准备上菜了。

「抱歉，忘了看风向……」

我这么说道。约书短短地叹了口气后，架起十字弓。

「你们稍微退后一点。」

约书一边挡在前面保护我们，同时将弦上无箭的十字弓朝着脚边空放。

响起「咻」的一声，前方约五公尺的芦苇一口气从根部被砍倒。

约书一百八十度旋转，面向后方重复相同的动作，于是以我们为中心的半径五公尺的芦苇都漂亮地被铲除了。

「如果只是杂草，只要使用立斯塔的力量，就能用空气刃砍断。」

约书这么说，举起了十字弓。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他打算制造出防火道，以免火焰波及到我们吗？

我用脚环操控泥水，把被砍倒的枯草埋入泥泞中。

跟计画的一样，火焰在我们的五公尺前方停住了。

过了一阵子后，火焰平息下来，能够眺望到在防火道对面有被泥土、灰尘与烟雾覆盖的荒野。

只见那里──有个从未见过的怪物。

我一开始以为那是恐龙还是什么，高度比人的身高还要高，全长是人类的七、八倍。

不过，它的轮廓十分扁平，横向突出的四只脚与其说是爬虫类，反倒更接近两栖类。没错，两栖类──看来那似乎是巨大的山椒鱼。

它全身裹着泥巴，也像是用黏土捏出来的造型物。

只见那家伙站在烟雾里，不把火焰当一回事。

──咕啵啵啵啵。

怪物发出彷佛正用泥巴漱口般的诡异声响，将脸面向这边。

「真恶心。」

约书毫不犹豫地把箭搭上弦，迅速地朝怪物的颜面射出一箭。

在箭刺进披着泥巴的怪物相当于眉心处那一瞬间，箭立刻爆炸，绽放出大型的泥巴花。

怪物不为所动地面向着这边。被挖开一大块的头部似乎连里面都是用泥巴捏成的，只见头部发出咕啾咕啾的搅拌声，再次被泥巴覆盖住并再生了。

──咕咕啵啵啵。

泥巴怪物再次发出诡异的声响，并朝这边踏出一步。它的动作完全就像只山椒鱼。

既然这样，它的行动应该很缓慢吧──这种乐观的预想在接下来的几秒被彻底打碎了。

怪物一边让身体左右扭动，同时灵活地动着四只脚，朝这边猛冲过来。尽管是一秒大约一步的步调，它的一步却是好几公尺，因此速度跟脚踏车一样快。

「快逃吧！」

我们三人用跑的逃离那个泥巴怪物，脚下是软趴趴的泥土与烧焦的芦苇，也有仍在燃烧的地方。我负责选择要走的道路，一边让泥土冻结凝固一边带路。这种时候，兽类的四只脚非常有用。

「照这样下去会被追上喔。怎么办？」

约书在转过头的同时射出一箭命中怪物的脚，让脚从鼠蹊部爆炸，阻止它继续前进。但从怪物身体滴落的泥巴让脚再生了，怪物不到十秒后又开始迈步前进。

「洁丝，你能冻结住那家伙的脚吗？既然它是用泥土制成的，连同地面一起冻结住的话，说不定能绊住它的行动。」

「我试试看！」

洁丝有一瞬间停下脚步，朝着怪物所在的方向将手撑在地面上。

距离怪物大约还剩五十公尺。白霜沿着地面奔驰，直接命中了怪物的右前脚。

成功了吗？我原本这么心想，但怪物并没有停下脚步。它把冻结住的脚尖丢在地面上，一边让那只脚再生，一边继续前进。虽然气势暂时迟钝了下来，但追上我们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我一边考虑热传导与截面积，一边进行分析。

「不行，脚相对于身体实在太细了。如果要让它全身冻结，得直接碰触身体才行。」

我们再次选择专心逃跑。尽管怪物追赶的速度比较快，但因为有约书帮忙把会爆炸的箭和会冻结的箭射中怪物的鼠蹊部，让怪物的脚屡次断掉，气势变弱下来，我们才能争取到一段领先的距离。

我们前往的地方有一条小河。两岸并排着树木，怪物恐怕无法前进到那前方吧。只要渡过小河，我们就能彻底逃离怪物。

问题在于那条小河仍很遥远。我们必须在广阔的芦苇丛中彻底摆脱这个山椒鱼怪物逃走才行。有种轻微的绝望感。

「很不妙啊。」

彷佛要补上一刀似的，传来约书这么说的声音。

他的手在摸索着箭筒的状态下停住。

「对那家伙有效的箭快用完了，只剩下一根冻结箭。」

因为约书停止了攻击，好不容易争取到的领先距离渐渐被缩短。尽管攻击了那么多次，但泥巴怪物都立刻再生，看来毫无损伤。

「嗳，洁丝，你能像修拉维斯那样在箭上施加魔法吗？」

听到约书这么询问，洁丝一脸过意不去似的低下头。

「对不起，我……那个，假如是类似火焰箭的东西，也许──」

「我知道了。算啦，我们快逃吧。」

约书冷静的声音听起来也有一点冷酷。

「炎术·爆破(Flamma Plode)。」

洁丝一边奔跑，一边将手比向后方，引发大爆炸。

不过，怪物完全不把爆炎当一回事，继续往前进。洁丝使用的爆炸魔法是采用在空中点燃挥发性燃料这种方法。虽然可以产生相当强烈的风压，但因为跟炸弹不同，如果碰上像泥巴一样耐撞的对手，破坏力就会稍嫌不足吧。

「呜…………！」

洁丝发出微弱的声音。她的双眼浮现出懊悔的泪水。

「这也没办法。既然无法应付，就专心逃跑吧。只要能跑到那条小河，便能彻底摆脱那只怪物了。」

不知道我这番话是否有传入洁丝的耳里。

「一旦靠近，就能让它冻结。」

「你说什么？」

洁丝突然停下脚步。约书以惊讶的表情抓住她的手。

「太乱来啦。我们快逃吧。」

「我……」

就在我们举棋不定之际，怪物逐渐逼近。彻底摆脱它的可能性正以倒数计时减少当中。

洁丝纤细的手臂猛然甩开了约书的手。

「洁丝，快住手！假如被那家伙吞噬──」

我的声音也无法传达给洁丝，她朝着怪物笨拙地跑了过去。在全身用泥巴制成的巨大山椒鱼面前，洁丝看起来小得彷佛妖精。

该怎么做才好？怎么做才能救洁丝……

一旁传来约书的叹息。

「不服输又不顾后果这点，跟姊姊一模一样。」

他架起的十字弓上搭着最后一根箭，约书将那根箭朝洁丝那边射了出去。

我察觉到约书的用意，朝怪物那边开始猛冲。

猪突猛进！

猪脚彷佛要陷入泥巴里。我一边用脚环的冻结魔法让地面凝固，同时尽全力摆动四只脚。在这里猪比人类跑得快很多，我很快就追过洁丝。

约书最后那根箭在非常靠近的距离通过洁丝的头顶，命中了怪物的右前脚，很接近鼠蹊部的部分──是最细瘦且感觉相当脆弱的部位。我朝着另一边的左前脚展开突击。

箭射中的地方眨眼间就冻结起来。尽管相对于怪物的巨体，那部位只是一小部分，精密的狙击却让右前脚脆弱的部分硬化起来，失去柔软度并断裂。那只脚彷佛折断的大树般从身体上掉落，被遗留在地面。

虽然脚彷佛发芽一样立刻开始再生，失去一只前脚的山椒鱼却稍微站不稳。

就是现在。

我用飞扑的方式冲向怪物的左前脚，然后顺势使出了脚环的冻结魔法。我全神贯注地让怪物宛如泥柱般的脚冻结起来。

不能被怪物压在底下。我扭动猪圆滚滚的身体，在泥巴中用翻滚的方式脱离现场。稍微拉开距离后，我转头看向山椒鱼与洁丝，正好看到怪物的左前脚冻结并掉落。

继右前脚之后，连左前脚也失去的怪物，已经没有东西可以支撑它沉重的头部。宛如小山的上半身发出像是土石坍方的声响，撞进了地面。

怪物平坦的颜面被摆在洁丝的眼前。她没有放过这个机会，使劲挥拳攻击。

那是不习惯打架的纤细手臂挥出的软弱一拳。不过，魔法似乎确实发挥了作用。泥巴在瞬间冻结起来，怪物从头到尾巴都逐渐被霜覆盖。

那魔力的量非常惊人，不是约书的箭和我的脚环能相比的。

怪物的动作完全停住了。从头顶到尾巴前端，它全身都被白霜给覆盖。

「洁丝，做得好！」

我的声音理应有传入洁丝耳中，她却没有回应。

这时我发现洁丝的姿势不太对劲，她的身体像要靠到右手臂似的倾斜着。刚才那一拳让她的手臂到手肘的部分都陷入泥巴里了。

更糟糕的是，洁丝已经昏了过去。

──咕啵。

可以听见那诡异的声响。

被霜覆盖住的怪物体表冒出裂痕，黑色泥巴开始从裂缝中滑溜地流出。

不妙！

我朝着洁丝飞奔过去。尽管不知道光凭猪的身体能办到什么，总之必须拯救洁丝才行。她会昏过去恐怕是因为脱魔法，她在战斗中一下子过度使用魔法了。

在我奔跑之际，怪物身上的裂痕也逐渐扩展开来，大量泥巴从中流出。黑色泥巴覆盖住因为霜变成白色的体表，同时黏答答地开始流过洁丝的身体。

──咕啵咕啵啵。

诡异的声音再次响起，山椒鱼的巨体再次缓缓地动了起来。

「洁丝！」

我心想这下不妙。洁丝不小心埋进怪物体内的右手正准备朝着不合理的方向弯曲，她的身体彷佛要摆出拱桥姿势似的往后仰。厚重的泥土滑溜地流落，逐渐覆盖住洁丝的手、胸部、脖子，以及脸庞。

照这样下去，洁丝会窒息的。

在我飞奔到洁丝身旁时，她的脸早已经被泥巴给覆盖，彷佛戴上一张平坦的面具。不妙。这样她根本无法呼吸。

该怎么做才好？

巨大泥巴怪物覆盖住头顶。脑袋变成一片空白，总之我想做些现在能做到的事情。虽然很原始，但现在只有这个办法了。

我从身体后仰并面向这边的洁丝脸上，把散发出异臭的泥巴舔掉。

有一种让人很想死的味道。即使是对于多少会沾到蔬菜上的泥巴不太在意的猪之味觉，那依旧是相当难以忍受的苦味与臭味。

但也因为这样的行动，洁丝的鼻子与嘴巴从泥巴中获得了解脱。她的身体微微地抽搐，传来像在咳嗽的声音。看来她似乎能够呼吸了。

我钻到洁丝的后脑杓底下，用背部抬起她的头支撑着她，以免泥巴流到脸上。

不过泥巴这次换流到我这边来了。尽管动作缓慢，但泥巴怪物确实地在前进，准备压扁我们。

死定了──就在我这么心想时，有红色流星降落了。

看起来只像是那样。划破铅色阴天降落的流星，就这样化为明亮的火焰线，将怪物从头到尾巴一刀两断。

巨大的山椒鱼纵向地被劈成两半，彷佛对半切开的竹荚鱼，朝左右两边开始倒下。为了避免被压在底下，我打算带着洁丝设法逃跑，但当我回过神时，洁丝已然不见踪影。

我避开崩塌的怪物，结果发现天空异常阴暗。头顶上有个持有羽翼的巨大轮廓。虽然那个存在让腹部发光，融入了阴天里，但只要从近处看就能知道它的真面目──是王朝的龙。

有人来救我们了。

变成两半的山椒鱼怪物已经一动也不动，像个半熟蛋似的，还没有冻结的泥巴从已经冻结的体表里面缓缓地流出来。

「你们先把它冰冻住，真是帮了大忙呢。多亏这样才能漂亮地砍断。」

这耳熟的声音让我转过头去。

只见诺特抱着浑身是泥的洁丝站在那里。

得救了。

感觉自从船只遭到袭击后就一直没有停歇过的紧张感，总算平息了下来。

在怪物依常理来说应该会有脑袋的地方，藏着已经尸蜡化的人类头部。凭借诺特的一击，在连同泥巴被劈成两半的状态下被发现了。

恐怕是遭到杀害的某人头部，被遗弃在这个河滩的湿原上吧。似乎因为深世界的影响，让那个东西产生出泥巴怪物。

诺特从龙的背上跳下来，一击解决了那个怪物。

据说在梅斯特利亚各地不断有这种怪物出现。尽管不清楚怪物跟袭击船只的人有什么关系，但我们恐怕只是偶然碰上了待在芦苇丛的怪物而已──诺特是这么推测的。

跟着诺特一起来的瑟蕾丝、家猪萨农，以及与诺特一同行动的少年巴特也搭乘在龙背上。据说他们回应呼叫去拜访修拉维斯，但修拉维斯感觉到我们有危险，因此顺势派遣他们到这边来。诺特用修拉维斯托付给他的新贝壳向修拉维斯报告现状。

我们抵达安全的草地后，洁丝醒了过来。她随即用魔法从手变出温水，冲洗浑身沾满泥巴的我、约书和她自己本身。

「又是猪先生救了我一命呢。」

我一边让洁丝帮我洗脸，同时摇了摇头。

「是洁丝救了我们，然后是诺特救了洁丝。」

我只是舔了洁丝的脸而已。

「您舔了我的脸吗……？为什么……」

舔美少女的脸需要理由吗？

我一边将视线从眼前的东西上移开，同时向诺特确认现状。

「那么，修拉维斯人在哪里？」

诺特、约书与巴特背对着这边站着。这是因为洁丝隔着衣服淋了热水，现在变成很不得了的状态。瑟蕾丝用她小巧的手捂住努力地想看向这边的黑猪双眼。

「在叫做天达尔的乡下村庄里。虽然我不太清楚详情，但听说那里有什么锚的线索，还有尸体。」

将脸撇向旁边的诺特这么回答。

「尸体的数量似乎不少。尽管并非亲眼目睹，但有一大群乌鸦像是蚊柱般在森林里飞舞交错。」

「……也就是说，修拉维斯的主张是正确的吗？关于最初的项圈的下一个线索在下游方向，然后我们又被十字处刑人抢先一步了。」

洁丝弯下上半身，再次将脸移到我的眼前。对面有紧贴在肌肤上的透明衣服。由于重力导致两颗──

「准备好之后，应该立刻跟修拉维斯先生会合比较好吗？」

「的确呢。虽然会很挤，但所有人一起搭乘龙前往吧。」

供四人搭乘的座位上坐着五个人类与两只猪，是趟挤得像沙丁鱼罐头的空中之旅。抵达天达尔近郊的草地时，天色已经完全变黑了。

天达尔是位于贝列尔河畔的小村庄，河边有环山围绕、充满乡土味的田园村落。有一大片修剪整齐的针叶树林，港口堆积着许多圆木椿，所以很多人应该是靠林业为生吧──洁丝如此推测。

在月亮和星星都被云遮住的阴暗夜空下，我们以大量乌鸦的叫声为线索前往现场。我们沿着应该是用来搬运木材的林道前进，进入山林深处。

目的地似乎位于高台。我们沿着相当斜的陡坡往上爬。

就在听见头顶上传来乌鸦叫声时，可以看见魔法的亮光。在阴暗的森林里，有好几颗光球轻飘飘地飘浮着。我们小跑步地靠近那边。

只见在哈路比尔分开的其余成员都聚集在那里。

「太好了……我听说你们遭到袭击，都没事吗？」

修拉维斯看到我们后，维持着神经质的表情，嘴角绽放出笑容。

「……这边情况很严重。」

我早有觉悟了。在那边等待着我们的，又是幅令人毛骨悚然的光景。

那是个三角形屋顶的石造小屋。长长的圆木椿排成圆形，像是要围绕住小屋似的插在地面上。

所有圆木椿上都绑着全裸的尸体，无论哪具尸体都遭到乌鸦啃食，浑身是伤。

遗体的胸口无一例外地有血之十字在发光。位于中央的建筑物被那红色光芒模糊且诡异地照亮着。

可以感受到有种无法反抗到底的绝望感侵蚀着脑部。

已经太晚了吗……

修拉维斯一边用力拍手，发出「啪」的锐利声响赶走乌鸦，一边向我们说明：

「从我们发现时起，几乎都没有碰过这些。从装饰品和刺青来看，牺牲者恐怕又是北部势力的余党吧。所有人都是被强烈的电流夺走性命的。」

彷佛鉴识人员般精准的说明。我开口反问：

「因为乌鸦乱啃，无法看到清晰的伤口……你怎么会知道是电流？」

修拉维斯将视线从我们身上移开。

「因为我本身曾经用电流杀害过敌兵。」

「原来如此……」

──第三个　箍裂开　棕熊逃走了

──逃走的棕熊　爬上了树木　被天空劈打　死掉了

暗示着因落雷而死亡的歌词。

这边的杀害方法也跟锁链之歌十分相似。

我没有再询问修拉维斯更多问题，而是冷静地叙述自己的推测。

「……无论哪具尸体都被乌鸦啃食得很严重呢。状态非常凄惨，看起来像是在遭到杀害后已经过了一天。至少应该是比在哈路比尔的火灾事件中火烧起来更早之前就遭到杀害了。」

我们在石桥都市哈路比尔发现古城四楼燃烧起来，是今天中午时的事情。那之后才经过半天时间。倘若犯人是在那场火灾后在这里杀了人，就时间上来说，很难想像遗体会被乌鸦啃食得这么严重。

换言之，第二次杀人案与第三次杀人案的实际杀害时间，有可能是反过来的。

洁丝看向我。

「犯案时间或许跟布拉亨的杀人案差不多呢……」

「是啊。至少可以推测那个水煮杀人案──水煮尸体陈列事件是在昨晚到今天凌晨之间发生的。尽管需要高速的移动方式，但说不定是同一段时间的犯案。也有可能这边的杀人案反倒是更早之前发生的事。」

伊兹涅从修拉维斯对面一脸费解似的看向我们。

「思考那种事情有什么意义吗？我想知道的是谁做了这种事。这些人是什么时候死的，根本无关紧要吧。」

我摇了摇头。

「到目前为止，我们一直是按照锁链之歌的顺序看到了三起杀人案吧，甚至乐观地认为杀人案也是依照歌词的顺序发生，只要我们加紧动作，说不定能追赶过犯人。」

修拉维斯露出严肃的表情，一边附和一边聆听着。我接着说道：

「不过，现在浮现实际上犯案并非依照那个顺序发生的可能性。虽然火烧起来是刚才中午时的事情，但哈路比尔古城里的那些尸体，说不定也是更早之前就准备好的。尽管已经烧掉，无法得知真相就是了。」

「……知道顺序有什么好开心的吗？」

听到伊兹涅这么问，我开口回答：

「可以知道十字处刑人的行为模式，以及……」

我陷入阴暗的心情，停顿了下来。洁丝从旁帮我把话接了下去。

「即使我们慌张地追逐着线索，第四起杀人案也很有可能已经结束了。」

伊兹涅似乎总算理解了这意味着什么。她的表情掺杂着大受震撼的神色。

倘若第四起杀人案已经按照锁链之歌的内容准备完毕，身为犯人的十字处刑人很有可能早已抵达最终目的地──也就是最初的项圈所在之处。

最初的项圈很有可能被抢走了──这就是我们在此处得知的事情。

修拉维斯感到困惑似的抱头苦恼。

「十字处刑人究竟想做什么？」

「感觉他像是把最初的项圈当作人质，在玩弄我们一样。」

我一边进行分析，一边把想法化为言语。

「我们只能追逐锁链之歌的线索，处于总是在尾随那家伙的状态──说得直接一点，就是等事情发生才忙着设法补救。另一方面，那家伙甚至大白天就在我们眼前放火烧了尸体。他显然对我们的行动瞭若指掌，而且意识到我们的存在。」

我这么说道，同时陷入一种好像在挑战必败之战的不快感。

「追着线索前往最初的项圈所在处时，最好尽量小心注意。十字处刑人一定在那里设下了什么圈套才对。」

十字处刑人的最终目的是炫耀自己？故意找碴？或是暗杀国王呢……

只不过，这边有充分的战力，况且还有新的线索──没错，虽然因为跟怪物的战斗被分散了注意力，但不是有个很重要的线索吗？我按照回想起来的内容，告诉修拉维斯在船上袭击我们的某人右手戴着金戒指一事。

尽管修拉维斯从今天早上开始就一直像是戴着面具般，摆出冷静的表情，这时却总算明显地露出动摇的神色。

「你说什么……？」

只见他眉头深锁，浓密的两道眉毛彷佛要黏起来一样。

是因为脱魔法导致记忆混浊了吗？洁丝也露出猛然惊觉的模样，在微弱的声音中蕴含着热量说道：

「那位人物在周围布下浓密的烟幕，闯进了我们沿着贝列尔河中心前进的船。尽管身体中了一箭，仍然抓住猪先生的头部，对猪先生做了些什么。很难想像那是一般人的所作所为。我想对方一定是魔法使。」

修拉维斯似乎对洁丝这番话难以置信。

「金戒指是我作为信赖的证明，亲自给予五长老的东西。难道那五人里面有谁背叛我了吗？不过关于那些人，是我跟母亲大人──不，这样啊……既然如此……」

修拉维斯支支吾吾地嘀咕了一会儿后，闭口不语了。

看来十分在意的洁丝窥探着修拉维斯的脸。

「修拉维斯先生与维丝小姐怎么了吗……？」

「……不，虽说五长老卸下了血环，但他们脱魔法的次数都停留在三次。我很怀疑他们是否有能够实行那种大量杀人的魔力。而且我打从心底信赖那五人──不，抱歉。用推测来述说也没用吧。我会联络母亲大人，请她尽快确认五人是否有可疑的行动。你们稍等一下。」

修拉维斯离开我们身边，从口袋里拿出像是水晶球的东西。根据洁丝所言，那似乎是用来与王都通讯的魔法道具。

一片黑暗当中，我跟洁丝与龙族姊弟一起被留在三角形屋顶的小屋前。伊兹涅像是忽然注意到似的说道：

「奇怪，诺特人上哪去了？他应该跟我们一起过来了吧。」

约书指着小屋后方。

「有声音从那边传来。他好像在找什么。」

我侧耳倾听，但只能听见乌鸦的叫声。我前往那边一看，只见诺特正一边赶走乌鸦，同时与巴特一起调查着尸体。

瑟蕾丝似乎正处于想看着诺特，但又不想看见尸体的纠葛中。只见她低头面向下方，不时偷瞄着诺特那边。

「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呢。」

融入黑暗里的黑猪突然从附近向我这么搭话，让我差点吓破猪肝。

虽然我这么说也很怪，但会说话的猪果然感觉很恶心。

「怎么了吗，萨农先生──请你不要乱闻洁丝的脚喔。」

「这真是失礼了……萝莉波先生知道我们解放军一直在进行潜入搜查吗？」

「嗯。记得是为了扫荡北部势力的余党对吧。」

「没错。由我跟阿诺一起负责指挥作战，最近正好在搜查贝列尔河这一带……但没想到我们原本在监视的男人尸体，居然也混在这里面呢。」

黑猪的鼻尖指着其中一具遗体。前臂上可以看到蔷薇与头盖骨这种充满特色的刺青。

洁丝一边警戒着裙子，一边询问萨农：

「也就是说，各位正在调查是否还有掺杂其他监视对象吗？」

黑猪摇了摇头。

「只是监视对象遭到杀害的话，我们根本无所谓。毕竟我们只是故意先让他们自由行动，原本也打算杀掉他们的。问题在于派去潜入搜查的同伴。」

萨农的声色里掺杂着不祥的氛围。

「……其实我们派去潜入那些家伙里的一名解放军志愿者，几天前就断了消息。我们从昨晚就一直在找人。」

正好就在这个时候，从黑暗的另一头传来少年的声音。

「喂，师父！这边！」

是短发少年在呼唤诺特。用「喂」呼唤师父的这个傲慢少年名叫巴特，与诺特一同逃离了处于北部势力支配下的斗技场，之后就自称是诺特的徒弟，总是待在诺特身边。他给人一种像是小狗的印象，我私下认为是痛失爱犬的诺特，让这孩子待在身边来代替罗西的。

巴特让装在短剑握柄上的矿石发光，照亮其中一具尸体。

衣服被脱掉、各处都遭到乌鸦啃食的凄惨遗体──是中年男性吗？尽管没有什么醒目的特征，但一看到那具遗体，诺特便愤恨地咬牙切齿。

耀眼的火焰在黑暗中一闪。回过神时，遗体已经被诺特搬到地面上躺着了。

「约书，你火速向全国发信。」

诺特用低沉的声音这么说了。

「为什么？」

「要告诉大家这起荒唐的杀人案，还有命令他们倾注全力搜索杀人凶手。」

他的声音蕴含着彷佛要燃烧起来的愤怒，以及让人感到刺痛的杀气。

「这个叫艾邦的男人，是为了歼灭北部势力替我们冒险犯难的勇敢同志。明明在他潜入之际，约好了要在不会有生命危险的状况下监视对方的……」

诺特抬起头来。洁丝在旁边倒抽了一口气，因为诺特的样貌非常凶狠。

「我不知道十字处刑人是什么东西……但找到人之后，我一定会亲手杀掉他。」

「能跟我过来一下吗？」

联络完毕的修拉维斯，从闹哄哄的解放军里面呼唤洁丝与我。

我们三人一起走到小屋的正面。感觉修拉维斯的步伐似乎有些迷惘。

「我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母亲大人了。虽然没有新情报，但听说母亲大人也会立刻过来跟我们会合。所有人一起在准备万全的状态下前往藏着项圈的最后地点吧。有我在，我不会让你们再度受到袭击。抱歉让你们遭遇那种可怕的经验。」

洁丝看似担心地将手贴在胸前。

「感到最害怕的应该是修拉维斯先生吧？」

修拉维斯停下脚步，转过头来。

「你为何这么觉得？」

「因为……假如十字处刑人先生是想要某人的命，他的目标一定不是我也不是猪先生，而是身为国王的修拉维斯先生。」

修拉维斯状似在安抚妹妹，像要弄乱头发般摸了摸洁丝的头。

「别担心，我并不害怕。我很冷静，因为我是流着神之血的梅斯特利亚国王啊。」

冷静的人是不会说自己很冷静的吧……

「如果有什么伤脑筋的事情，尽管找我商量吧。」

「我知道了。那我就直说了……」

肌肉发达的手臂指示着小屋的入口。

「因为没什么时间，调查还没有进展。能陪我一起寻找剩余的线索吗？」

尽管小屋相当狭窄，但看来似乎是被当成礼拜堂在使用。修拉维斯用魔法光芒照亮整体后，大吃一惊的蜘蛛便慌张地从墙壁和地板上逃走了。

正面深处有座蒙上灰尘的拜提丝像。她高举的右手拿着生锈的锁链。

「这就是第三个线索吗？」

我靠近观察。锁链暂且降落到地面后，沿着墙壁通往深处。

我回头看向礼拜堂整体，忽然想到一件事。

「你们不觉得整体来说好像有点贫乏吗？」

洁丝跟修拉维斯一起看向了我。

「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我想应该不是多重要的事啦。」

这完全是个人意见，所以保险起见，我先这么声明。

「到目前为止，事件大多发生在比较气派的地点不是吗？像是位于大圣堂地下的灼热牢狱，或是有火刑大厅，彷佛拷问博物馆一样的古城。相比之下，这个地方该怎么说呢……感觉好像太平凡无奇了。」

洁丝疑惑地歪头。

「可是这间礼拜堂看来同样十分老旧喔？即使是拜提丝大人建造的，也没有任何不自然之处。」

「的确是很老旧。但该怎么说呢，这里并没有性感的感觉不是吗？」

彷佛头上冒出问号似的，两张一模一样的表情并列在眼前。

「呃……布拉亨的地牢跟哈路比尔的古城，也没有特别性感呀……」

「我觉得很性感就是了。该怎么说呢，有种连细节都讲究到底，机能美与真实感共存的氛围……感觉被创造出来当时的气氛能够挑起欲火。」

「猪的性癖好挺特殊的啊……」

修拉维斯有所顾虑的视线看向了洁丝。别在这种时候担心洁丝啦。

「不，抱歉。我并非希望你们可以了解。我只是在叙述自己的感想……」

经历一段尴尬的沉默后，洁丝开口说道：

「拜提丝大人应该也有她的想法吧？倘若选择前面两个地方是有什么含意，我想她会选择这里应该也有其他的用意。」

修拉维斯看来无法接受，他将手指贴在下腭。

「是这样吗……我不觉得地点有什么意义……」

「她会没有任何理由，就让人进行这种游戏一般的解谜吗？」

我的发言令修拉维斯感到更加困惑了。

「……解谜还需要理由吗？」

看到修拉维斯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我不禁心想，这么说来，修拉维斯没有参与过荷堤斯那场王都胸部巡回之旅，也没有参加过拜提丝不讲理的牙城(拉比拉)之旅。

就跟人在解谜之际，其中存在着动机一样。

让人解谜的时候，其中必定存在着动机。

或许只是想让人乐在其中，或许只是想捉弄人。

又或许是为了让人绕远路去某个秘密的隐藏地点。

抑或是想唬弄挑战者，以免被碰触到与恋人的回忆。

因为存在着某些动机，出题者才会特地准备了谜题。

「如果拜提丝只是想把最初的项圈藏起来，首先应该会藏在王都里面只有王族才能进入的地方吧，如此一来也能大幅降低被偷走的风险。实际上拜提丝却把线索藏在梅斯特利亚各地，让我们到处巡回。因为这样才产生项圈被偷走的风险，我们实际上也为了这件事伤脑筋。要说是游戏，会不会玩得太过火了？」

洁丝将手贴在下腭，连连点头。

「的确，很难想像拜提丝大人会看漏导致这种状况发生的危险性……真不可思议呢，为什么拜提丝大人会企划这种使用了童谣的解谜呢？」

修拉维斯看来无法跟上我们的话题。

「知道这点有什么好开心的吗？」

总觉得刚才好像也被问了类似的问题呢……

洁丝用充满自信的模样回答：

「能够稍微接近仅有一个的真相。彷佛线头一样细小的突兀感，有时也会成为让人找出被隐藏起来的庞大真相的线索。」

这发言简直就像真正的名侦探。我说得没错吧，猪先生──洁丝以这样的表情看向我，因此我跟着附和：

「洁丝说得没错。把谜题就那样放着不管，感觉很不舒服吧。无论是怎样的谜题，都在某处与真相这个根本连接着。出现在眼前的谜题可以说是真相提供给我们的线索，无视这些线索是一种损失。」

「……原来如此。哎，虽然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你们的主张，但这个问题之后再处理也没关系吧？」

修拉维斯的视线一直很在意锁链的去向。

「当然了。现在就老实地追查关于锁链的线索吧。」

我们朝锁链延伸的方向前进。锁链绕到祭坛后方，从墙壁上开的小洞爬向了外面。

修拉维斯的手碰了一下锁链，锁链便缓缓发出光芒。

「我们到外面吧。」

尽管锁链几乎被埋在土里，但修拉维斯增强魔力，让锁链强烈地发光，因此我们能够追逐锁链的行踪。我们抵达的地方是岩石外露的悬崖。

「下一个地点是哪里？」

诺特难得地以激烈的语调从旁这么询问。修拉维斯转过头去，指向地面。

「马上就会知道了。就是这条锁链指示的前方。」

所有人聚集起来，大家的视线都追逐着发光锁链的去向。锁链被生锈的铁钉钉在一块岩石上。那是一块彷佛被切成八等分的乳酪蛋糕、形状相当不自然的岩石。恐怕是被某人加工过的岩石吧。

锁链前端挂着一个让人产生不祥预感、模仿头盖骨形状的金属雕刻。

约书定睛凝视悬崖前方。

「倘若是说这个尖锐的前端朝着哪个方向……应该是那个吧，有座发光的塔。」

伊兹涅将手搭在弟弟的肩膀上，看向同一个方向。

「怎么，是灯塔吗？哪个方向啊？」

修拉维斯暂且看向下方，确认贝列尔河的位置后，开口说道：

「是在河川更下游那边。应该是东南方吧。尽管应该看不见大海才对……」

「不，感觉不是灯塔。是座高塔。在山的另一头──要是能看见城市就好了。」

巴特从烦恼的约书旁边插嘴说道：

「既然这样，那一定是琉玻利的慰灵塔之火。」

琉玻利。那个地名让我的天线产生反应。是我在深世界误入坟场，因为鸦片雾而差点死掉的地方。然后也是被大胸部的少女拯救出来的地方……

原本看着头盖骨雕刻的洁丝，像是不由自主似的重复巴特的发言。

「慰灵塔……？」

巴特看似自豪地揉了揉鼻子底下。

「对。琉玻利是我的故乡，有座很大的坟场，还盖了很高大的塔来俯视坟场喔。油会慢慢地补充上去，即使在夜晚也会一直燃烧。」

我跟洁丝互相对望。

──离开牢房后　到坟场为止　锁链的道路　没有尽头

锁链的线索。童谣的歌词。无论哪边都完全一致。

最初的项圈就在琉玻利。

第六卷 第四章 在比拟杀人中要识破动机

王族方与伊兹涅搭乘龙，剩余的人则搭船前往琉玻利。

说不定有十字处刑人或什么陷阱在等候着，我们小心谨慎地在码头会合。一脸严肃的维丝在最后加入我们，她并非穿着平常那套优雅礼服，而是穿着大概是外出用的朴素长袍。难道是一直收纳在衣柜里吗？有种防虫剂的刺鼻味。这么说来，我或许是第一次在王都外面看到维丝。

洁丝用眼神谴责嗅个不停的我，于是我匆忙地离开维丝身边。

「事情我大致都听修拉维斯说了。抱持着一战的觉悟出发吧。」

可以感受到她的声音比平常更加冷静，扼杀着感情。

夜也已经变深，云朵出现了裂缝。从缝隙间露出来的星空还是老样子，彷佛撒了盐巴似的密度高且耀眼。

维丝以毫不迷惘的脚步走在前头，我和洁丝与修拉维斯并肩跟在她身后。鸦雀无声的市中心──是座有着维护得十分整洁的繁华石板路大街，井然有序的城市。

解放军成员将手贴在武器上，以便随时都能开战。不显眼的黑猪与山猪──兼人总算脱掉了荷叶边洋装──融入黑暗当中，到处嗅着周围。瑟蕾丝与奴莉丝手牵着手，在战士们的护卫下前进着。

维丝转头看向洁丝这边。

「状况十分危险，你们不用过来也没关系喔。」

「不，我也要陪着修拉维斯先生。」

「……是吗？请你千万多加小心。」

在这番平淡的对话中，我想起昨晚的事情。

那晚只是昨晚吗？二之月九日实在是过于漫长的一天。

不过，恐怕那些事也会在这晚、在这座城市划下句点吧。

我们前往的地方是慰灵塔。在深世界造访琉玻利时，因为雾很浓而看不见周遭，但其实在郊外的坟场深处盖着石造巨塔。根据修拉维斯所言，这似乎是从王朝创始以前就存在的建筑。换言之，即使拜提丝选上这里当作隐藏最初的项圈的地点也不奇怪。以目标来说，这里同样是无可挑剔的地标。

不过要说是慰灵塔，实在有些肃穆森严。堆积着灰色石头的粗糙四角柱，屋顶上的墙壁彷佛锯子似的凹凸不平，墙壁上甚至设置着像是箭眼的洞。在高塔最上层的底下一层，有个像是被挖开、能从四面看透的大型空间，大型火焰在那里明亮地燃烧着。

火焰宛如血液般呈现红黑色。

离开城市后，一片阴暗的草原在眼前展开。是座很大的坟场。放眼望去，只见墓碑并列着，四处绽放着红色罂粟花，让原本应该不会有的甜美芳香飘散在风中。

诺特蹙起眉头，忠告同伴：

「这阵风……别吸入太多喔。这跟毒品一样，会让人脑袋变不正常。」

我在深世界曾因为这种含有麻醉药成分的雾而差点死掉，同样的现象也出现在这边了。

我们穿过坟墓，抵达慰灵塔。我立刻察觉到，在塔墙的各处施加着模仿头盖骨形状的浮雕。天达尔那条锁链前方的头盖骨雕刻，跟这座慰灵塔透过锁链的道路连接在一起。

塔的入口是开放的。狭窄的螺旋阶梯沿着四角形的塔墙内侧延伸而上，不断往上、往上──直到红黑色火焰燃烧的场所。

维丝暂且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这边。

「由我来带头。假如我遭到攻击，修拉维斯你尽管反击，不用在意我。」

那是不由分说的语调。国王之母不等修拉维斯回答，开始爬上阶梯。

一方面也因为空间狭窄，我们一行人分成了爬塔组与留在下面的监视组。要爬上塔的是修拉维斯、维丝、诺特，以及善于搜索敌人的约书。洁丝也坚持要一起去，所以她跟我也与他们同行。剩余的成员则聚集在一起，在塔下方警戒周围。

塔的高度目测大约三十公尺吧。我们排成一排，沿着阴暗、狭窄又陡峭的石阶前进。四处有着像楼梯平台的地方。不过只有看到箭眼，或是设置着疑似用来摆放武器的石头底座，并未看到什么感觉隐藏着项圈的醒目构造。

我们在紧绷的气氛中屏息前进，但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就这样抵达了火焰所在处。

只有四个角落的柱子被留下来，四面墙壁都被拆除的空间。在离地表三十公尺的高度上，冰冷的晚风从右边吹向左边。低到根本无法防止人摔落的围栏，围绕住铺设着平坦石材的四角形地板。

地板中央有火焰在燃烧，火焰是从未见过的颜色。彷佛要吞噬天花板般熊熊燃烧的红色轮廓；焰心则正好相反，将光芒吸收进去，让人联想到在坟场绽放的红色罂粟花。

「前面没路了吗？」

诺特将手贴在双剑上，如此说道。

我们一边谨慎地散开，一边探索这个楼层。

四处都不见人的气息，也找不到最初的项圈。

我们再次围着红黑色火焰聚集起来。

「剩下的只有上面了呢。」

洁丝这么说，抬头仰望天花板。从外头观察的样子来看，这座塔似乎有屋顶，底下至少还有一层楼，却没有阶梯可以从焚烧着火焰的这个空间通往上方。理应覆盖着四面的墙壁并不存在，唯有四根粗壮的柱子支撑着上层。

诺特单脚踩在感觉靠不住的围栏上，从墙面外头窥探上方。

「从墙壁凹凸不平的模样来看，至少还有屋顶。约书，你能探索吗？」

「我试试看。各位，请你们尽可能保持不动。」

约书一边向我们使了个眼色，同时将耳朵贴在其中一根柱子上。看来他似乎在靠声音探索着楼上。我暂时像个摆饰品一样动也不动，以免发出声响。

「好像没有生物呢。」

「这样啊。」

诺特听了约书的报告后，将原本踩在围栏上的一只脚踏稳，跳到了塔外。

「诺特先生……！」

在附近看到这一幕的洁丝不禁这么出声喊道。但她的担心是多余的。

诺特在空中挥舞双剑，朝底下射出巨大的新月形火焰。那股反作用力让他的身体飞舞到上方，看不见他的身影。

哒──传来着地的声响。

「屋顶上什么也没有……不，有通往底下的门啊。」

有声音乘着晚风从上面传来。

「等等！」

修拉维斯将身体探出围栏，大声呐喊。

「说不定有陷阱。我们也到上面。」

「到上面？也就是说那是什么意思……？」

我的问题被无视了。修拉维斯与维丝用魔法让我们所有人飘浮起来，送到屋顶上。身体来到围栏外面的瞬间，可以看见垂直陡立的墙壁与在遥远下方的地面，让我有一种猪胃吓到紧缩起来的感觉。我果然还是不习惯让人施魔法飞起来。

屋顶上确实什么也没有。虽然放置着一些像是石台或炮弹的东西，却都被雨水淋到风化，实在不能称之为线索。

其中一角有着似乎是通往底下的上掀门，是一扇沉重的金属门扉。

我本来想去闻闻看气味，但诺特与修拉维斯跟维丝先一步站到那扇门周围，开始调查。尽管如此，我依旧试着闻闻看周围的地板。

嗯……？

只有一个气味并非在这里的成员们散发的气味，恐怕是一个人吧。那股气味在门扉周遭变得浓密起来。既然如此……

「有什么事吗？」

我抬起头一看，只见维丝的臀部正好就在那里。

「没有，对不起，是有股气味……」

洁丝从一旁用眼神对我说着「真是一只见异思迁的猪先生呢」。

诺特俯视着我。

「是什么气味？」

「是现场这些人以外的某人的气味。气味相当强烈，应该是最近才沾上的吧。」

修拉维斯瞠大了眼。

「怎么可能！假如这里就是隐藏地点……」

尽管他在这边闭口不语，但我明白他想说什么。

有一个不晓得是谁的人进出了这扇门。倘若最初的项圈就藏在这里，项圈仍平安留在这里的可能性近乎于零吧。

修拉维斯瞪着上掀门看，沉重的金属门气势猛烈地往上掀起。

响起了「嘎铛」的冲撞声，门扉一百八十度地打开了。通往底下的阶梯被高密度的星空冰冷地照亮着。前方一片黑暗，从上面无法看见那边有什么。

不……这股气味是……

刚才闻到的人类气味，从楼下更加浓密地飘散过来。这并非残留的气味。

（小心一点，底下还有人在。）

我透过洁丝这么传达，于是所有人都停下动作。约书蹑手蹑脚地靠近过来，一边靠在我身上，一边将耳朵朝向入口里面。

──不，听不见任何呼吸声和心跳声。没有任何人在喔。

以听觉探索不存在，但以嗅觉探索的话确实存在的人类。

倘若这种状态是可能的话──

「是尸体。」

修拉维斯一口气照亮里面，以备战态势飞奔下阶梯。

在那里被准备好的是不负众望的空间与尸体。

天花板、地板跟墙壁都被石头覆盖住，充满闷塞感的空间。一个裸体男人呈大字形躺在那中央。白皙的胸口上有个大大的十字伤口，从中流出了血液。

而且那个男人是五长老──谍报员首长，梅密尼斯。

修拉维斯一脸茫然地跪倒在梅密尼斯旁边，是打算摇醒他吗？修拉维斯的手碰触裸体男人的肩膀，却在碰触到的瞬间收回了手。恐怕是因为很冰冷吧。

我确认了沾在阶梯上的气味是这个梅密尼斯的气味，然后看到了他的右手中指上戴着金戒指，左手握着沾有血的刀子。

另一方面，诺特与约书则是注视着别的方向──是墙壁。原本应该吊着什么的生锈锁链，在途中断掉并垂落而下。只见墙壁上刻着一列文字。

那一列文字实在过于简洁地显示出我们的败北。

──最初的项圈已经遗失了。

石墙上的文字是以魔法刻下来的。似乎是刻字时冒出的粉尘上，只有留下梅密尼斯的足迹。我闻了闻刀子，上面并未沾到梅密尼斯以外的气味。

状况明确地指示着这是谍报员首长梅密尼斯的罪行。

而且维丝分析残留在遗体上的魔法痕迹后，据说查明了两件事情。

首先，梅密尼斯使用魔法犯下了大量杀人案。

然后，他似乎也是用同样的魔法自尽。

从塔上走下来的我们目瞪口呆了好一阵子。洁丝十分懊悔似的向我说道：

「梅密尼斯先生是会消除记忆和负责暗杀的谍报员，也不会被血环限制魔力。如果是目前这种受到深世界侵蚀的状况，他的魔力有十足可能获得强化。即使他能够夺走许多人的性命，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我想起在船上被按住头那件事。

「船在烟幕中遭到袭击时，我的脑袋变得一片空白──那说不定是因为我被梅密尼斯消除了什么记忆。我看见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吗？」

倘若那时能立刻做出对策──我不由得这么心想。当时梅密尼斯还活着，如此一来，也有可能问出最初的项圈所在处。

「我好不甘心……我太慢看透真相了……」

我只能静悄悄地陪伴在流下泪水的洁丝身旁。

──生锈的锁链　一直通往到　遥远的地方

──离开牢房后　到坟场为止　锁链的道路　没有尽头

从布拉亨的地牢开始的锁链的道路，在被坟场围绕的这座慰灵塔划下句点。这里就是隐藏着最初的项圈的地点。然后最初的项圈已经遗失了。

其他人也同样感到懊悔吧。兼人坐立难安似的四处走动，诺特看似不甘心地一屁股坐在地上。

修拉维斯一脸动摇似的低喃着：

「梅密尼斯曾是最忠心的部下……在父亲大人被暗中活跃的术师附身时，他悄悄地指挥王都居民众，帮忙把王都的被害控制在最小限度……明明如此，为何会演变成这样……」

对于儿子的泄气话，维丝平淡地推测：

「这是他献上生命的抗议吧。梅密尼斯是个保守的男人，应该无法原谅你打算解放耶稣玛的方针吧。」

诺特殴打地面，愤怒地说道：

「也就是说，这都是你们王朝的人搞的鬼吗？为什么你们连部下都管不好？让他杀了那么多人在先，你们不会说根本没注意到吧？」

解放军不仅失去了最初的项圈这个唯一的希望，还有一名原本进行潜入搜查的同志遭到杀害，应该发怒的对象也已经死亡。诺特会这么愤慨也是理所当然的。

修拉维斯感到困惑似的摇了摇头。

「梅密尼斯虽然擅长消除记忆，却并非一个有能力杀掉这么多人的魔法使。他脱魔法的次数仅止于三次……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是深世界的影响吧。」

维丝的分析跟洁丝几乎相同。

「现实世界与愿望世界互相融合，魔法正变得不稳定。我听说有时也能从立斯塔取出较平常十倍以上的魔力。只要有杀人的欲望，即使能实行大量杀人的魔法也不奇怪。」

陷入沉重的沉默。

出声打破这种沉默的是黑猪萨农。

「这是假设喔。假如我们拿到了最初的项圈……然后使用那个项圈解放了耶稣玛少女们的话，有可能发生同样的状况吗？」

「同样的状况？」

对于这么反问的维丝，黑猪平淡地接着说道：

「就是跟那个尸体的男人一样，产生危险魔法使的可能性。倘若这个世界的混乱没有平息下来……被卸下项圈的少女们──也就是获得解放的魔法使，应该很容易变成非常危险的存在吧？」

修拉维斯从旁说道：

「没错。那样的风险一直都存在。因为耶稣玛们心地善良，应该不会立刻发生那种情况就是了……但一点点的愤怒和恐惧演变成大惨案的可能性一直都存在。如果是目前这个世界的状况，就更不用说了。」

听到这番话，瑟蕾丝一脸尴尬似的缩起肩膀。

伊兹涅看似不快地瞪着黑猪。

「喂，萨农，你想说什么？你的意思是因为这样，不解放耶稣玛也没关系吗？」

「不不，不是那样喔。我在意的是杀人的动机。」

萨农走到围成一圈的众人中央，滔滔不绝地陈述起来：

「如果犯人纯粹只是想把最初的项圈藏起来，根本不用杀害那么多人吧？但在我看来，那个男人简直像是要展现他有能够大量杀人的本领。这让我浮现一个想法──这种情况对王朝来说实在太有利了。」

「这话什么意思？」

修拉维斯的语调变得更加严厉了。

「不，我并非打算责怪你个人，请放心。只是作为一个客观的事实来说，大量杀人案会带来有利于王朝的结局喔。」

黑猪一边四处走动一边述说，散发出的压迫感简直就像精明干练的刑警。

「原本以为没什么大不了的魔法使，趁这个世界发生异常时，在私底下使用了足以大量杀人的魔法──要是明白了这件事，我们当然也会归纳出『那么使用最初的项圈来解放耶稣玛，应该也会很危险吧』这样的结论呢。以解放军的立场来说，会变得很难主张在没有对策的状况下要求解放耶稣玛。」

黑猪忽然停下脚步，抬头仰望修拉维斯。

「该不会是王朝命令那个男人这么做的吧？」

「别说傻话了！」

修拉维斯口沫横飞地大喊。

「你想说是我命令梅密尼斯犯下杀人案，叫他献上性命的吗？」

「哎呀哎呀，请你别这么生气啦。这只是在确认罢了。」

可以感受到空气紧绷起来。我插入两人中间。

「萨农先生也别做这种无谓的猜疑吧。请你仔细想想看，一旦知道是部下搞出来的事情，王朝方的立场也会像这样变得很糟糕。照常理来想，一直查不出犯人身分应该比较好才对。」

我将鼻尖朝向在慰灵塔上燃烧的火焰。

「王朝想让解放军留下解放耶稣玛很危险的印象──假设如此，让梅密尼斯死在隐藏着最初的项圈的地方实在太奇怪了。这样很矛盾。」

尽管是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理论，不过或许仍有说服力？萨农缓缓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呢。确实很奇怪。想得自然一点，应该是那个叫做梅密尼斯的男人行为失控，脱离国王的管理，大量杀害北部势力的余党，把最初的项圈藏在某处后，如同字面般地把隐藏地点带到坟墓里了──这么推论比较妥当吧。」

修拉维斯走了过来，单膝跪地与黑猪对上视线。他顺势向解放军的干部们深深地低头道歉。

「真的很抱歉……是我领导无方。我会好好调查梅密尼斯的遗体，摸索出他隐藏最初的项圈的地方。现在立刻解放耶稣玛确实很危险，但我──我们王朝不认为把她们永久当成奴隶是正确的。我发誓只要我还活着，就会不断寻找最初的项圈。」

国王抬起头来。虽然他的双眼并没有流泪，但已经充血变红。

「还有，对于在天达尔的山里，波及到大家的同志，也就是那位名叫艾邦的男人一事──我打从心底感到遗憾，在此向各位赔罪。部下的失控是国王的责任，还请你们原谅。」

解放军无法立刻做出反应。现场陷入一片静寂。

最先开口的是伊兹涅。

「我知道这不能怪你。既然杀人犯都已经死了，也没得报仇。如果你愿意继续陪我们一起寻找解放耶稣玛的方法，我个人就没什么怨言了。」

听到这番话，诺特缓缓站了起来。

「在这边争执也不是办法。犯人已经死亡，杀人案结束了。这件事就这样告一段落。之后只要思考怎么卸下耶稣玛的项圈就好。」

黑猪从鼻子发出哼齁的声响。

「请等一下。那可不行喔。」

原本以为话题已经结束的众人，一起将视线转向了黑猪。

「争执就此结束吧。不过，如果这样便谁也不怨谁，艾邦先生实在死得太冤枉了。纵使国王没有恶意，却因为监督不周，导致我们有一名同志死亡是不争的事实。这边应该要求一些赔偿才对喔。」

修拉维斯宛如被攻其不备，有一瞬间僵住，但他立刻像是要振奋精神似的点了点头。

「没错……那是当然的。我必须负起责任。」

萨农轻轻摇晃着卷成圆圈的尾巴，抬头仰望修拉维斯。

「就赔偿我们一千个立斯塔如何呢？我听说因为深世界侵蚀的影响，目前停止在市面上流通，应该剩下很多才对。请把那些立斯塔让给我们。」

「萨农！」

伊兹涅一脸惊讶地斥责他。

魔力之源立斯塔是由王朝独占生产流通，非常珍贵的高级品。倘若是一般国民，据说大概要工作一个月才总算买得起一个。暗中活跃的术师侵占王朝时，停止出货立斯塔，现在也因为有失控的风险，严格限制流通，价格应该又变得更昂贵了吧。

居然开口就要一千个，实在是太过贪心了。我看向萨农。

「萨农先生，有必要的话，王朝应该会免费提供立斯塔。用不着一下子要求这么多个吧？」

「不，萝莉波先生，这样才能做个了结。只要收到一千个立斯塔，今后我们就谁也不怨谁。我们会把艾邦之死当作一件不幸的意外，接受这个事实。就现状来说，王都剩余很多立斯塔。无论对我们或是对国王而言，我认为这反倒是个让大家都好过的解决方法呢。」

萨农的双眼漆黑地发亮。维丝以不曾见过的冰冷视线看向他。

立场居于弱势的修拉维斯只能任他摆布。

「我了解了。如果是一千个，应该能立刻准备好吧。从一般颜色到特殊颜色，我会让部下备齐种类送去给你们。只不过，我想你们应该知道──」

「嗯，当然了。我们不会拿去卖的。毕竟我们并不缺钱嘛。」

萨农这番话，似乎让修拉维斯看来松了口气。

「太好了。保险起见，我还是说一声，麻烦你们不要转让给一般国民。我们并非想让大家困扰才停止流通的。立斯塔的威力确实在增强。我们想避免立斯塔落入邪恶势力的手中。」

「我答应你。那么，请在明天早上将立斯塔送到我们这边来。」

「我明白了。我会立刻让人准备。」

这时，我还没有察觉到萨农要求立斯塔这件事真正的含意。

「十字处刑人事件」在真正的意义上还没有结束──

匆忙的一天暂且划上句点，迎向了不会被任何事物催促的片刻时光。

修拉维斯与维丝为了调查梅密尼斯的遗体，决定再次爬上慰灵塔，包括兼人与萨农在内的解放军成员也与他们同行。

只不过，诺特似乎提不太起劲，他跟我和洁丝一起留在地上。

「要是我那时没有杀掉马奎斯──」

诺特一边漫无目的地朝坟场那边走去，同时向我们这么吐露心声。

「就算不靠什么最初的项圈，也能够解放耶稣玛吗？」

尽管没有深世界那么严重，但夜晚的空气也含有麻醉药成分。诺特看起来反倒像是故意去呼吸那样的空气。

洁丝跑到诺特身旁，用力地摇了摇头。

「如果诺特先生当时没有挥剑，修拉维斯先生他们早就被暗中活跃的术师先生杀害了。当时没有方法能救出马奎斯大人，除了那么做别无选择。」

「没错。我们没有杀掉马奎斯的胆量。要是诺特不在，这个世界一定会变得更加惨不忍睹。」

诺特没有转头看向我们，只是不断沿着墓碑之间前进。

「倘若我们没有企图用破灭之矛杀掉马奎斯，荷堤斯也不至于丧命。那样的话，就能像瑟蕾丝那时，由荷堤斯来卸下耶稣玛的项圈了吧。」

在诺特的步伐中表现出来的，是一种无力感。我效法洁丝鼓励诺特。

「倘若当时没有反击，你们一定已经被马奎斯处死了。正因为有荷堤斯赌上性命去诉说，那个暴君才会改过自新喔。」

但我的声音似乎没有传入诺特耳里。

「我一直喊着要解放耶稣玛，但至今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啊？」

洁丝一脸担心似的注视着诺特。

「那个！我……我是托诺特先生的福，才能够卸下项圈的喔。」

诺特总算转头看向了这边。他的双眼看起来甚至有一点混浊。

那是失去最初的项圈，迷失了目的的英雄之眼。

「说得也是啊。」

诺特轻轻地伸出手，想触摸洁丝的脖子……但他没有那么做。

「你现在幸福吗？」

尽管这问题很突然，但洁丝用认真的表情点了点头。

「当然了。」

诺特毫无感情地继续说道：

「……瑟蕾丝也是，她说她很幸福。这让我很开心。但另一方面，一想到我能力所及的范围居然这么狭小，也让我觉得非常懊恼。」

诺特张开双手，他的手却什么也构不到。

「就在现在这个瞬间，仍有许多耶稣玛们被当成奴隶一般对待，有一千人以上。明明她们其实比一般男人更有力量，却不晓得自己能够使用魔法，一边害怕生命和身体可能会遭到侵犯，一边生活着。」

「总有一天，我们一定要卸下所有人的项圈。」

诺特有些不屑地嘲笑洁丝这样的干劲。

「总觉得我早就错过那个『总有一天』了。」

我可以理解诺特想说的话。荷堤斯之死、马奎斯之死。讽刺的是，我们在战斗中亲手葬送了解放耶稣玛的方法，然后今晚也没能拿到最初的项圈这个最后的希望。是遭到破坏，或是被藏起来了？我们不晓得最初的项圈的行踪。如果那个叫梅密尼斯的男人做事一丝不苟，我们一定再也没有机会拿到最初的项圈。

「不过诺特，你可别松懈啊。搜索最初的项圈的行动还没有结束喔。」

「我不擅长寻宝，剩下的就交给你们吧。」

不知不觉间，我们离开了慰灵塔，来到被草地覆盖的小山丘上。耀眼的星空从云朵缝隙间露出。是北方的天空吗？我发现有红色星星聚成一块闪耀着。

这座山丘上并没有罂粟花绽放。新鲜的空气从天空往下吹来。诺特坐在山丘上，将双脚往前伸直。

洁丝稍微保持距离，静静地坐到他旁边。我则是插入两人中间，坐了下来。

「喔，师父，你们在约会吗？」

正当我因为睡意差点打起瞌睡时，从后方传来不能听过就算了的声音，让我醒了过来。

还有一只猪在喔？？？

我转头一看，只见总是黏在诺特身边的巴特正朝这边飞奔过来。他让接近红色的柔顺褐发随风摇曳，用彷佛小狗般的轻快动作跑了过来。

「从塔上可以看到跟洁丝待在一起的师父，瑟蕾丝变得泪眼汪汪喔。」

「咦咦咦！那个，我并没有那个意思……」

还有一只猪在耶……

「是这些家伙擅自跟过来罢了，不是我邀他们一起来的。」

诺特把我也算了进去。不愧是型男，果然不一样。

「什么啊？可是师父，为什么你会跑来这里？」

「没有为什么，只是走着走着就到这里来了。」

巴特坐到诺特的另一边后，看着夜空伸了个懒腰。

「哎呀，这座山丘真令人怀念呢。以前在琉玻利时，我常跟耶稣玛大姊姊一起来这里喔。从这里看到的祈愿星很漂亮。」

巴特的小手笔直地指着正面的天空。红色星团──这似乎是祈愿星增殖而成的星团，我们等于是在观赏北方的天空。深世界借由超越临界开始侵蚀现实世界，就连原本只有一颗的祈愿星，都被改造成廉价的星团了。

巴特看着诺特的侧脸，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挪动屁股靠近诺特身边后，被诺特喝斥一声「太近啦」。

「我说啊，师父。那个耶稣玛大姊姊在满十六岁而离开琉玻利时，曾经告诉我一件事。」

巴特咳了一声清喉咙后，静静地开口说道：

「不晓得该怎么做才好时，就去寻找可以成为路标的星星──她这么说。」

诺特默默地聆听着，蓝色眼眸注视着北方的天空。

「我被北部势力那些家伙绑架，被迫在斗技场工作，开始不晓得自己是为了什么而活着的时候，遇见了师父。即使浑身是泥又沾满了血，仍然不断奋战的师父，看起来就像星星一样闪闪发亮喔。」

「看起来闪闪发亮？我吗？」

诺特看向一旁的少年。那语调与其说是怀疑，更接近惊讶。

「对，看起来真的在发光喔。我心想，大姊姊说的星星一定就是这个人吧，因此决定要一直跟随师父。」

「所以你才会这样纠缠不休……我明明一直叫你别跟过来。」

看到很开心似的点着头的少年，我忽然可以理解了。

巴特是个年纪还不到十五岁、非常普通的少年。他并非解放军的干部，并非擅长武艺，也不能使用治愈魔法。明明如此，他为何会一直待在诺特身边呢？我一直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只是跟诺特一起逃离斗技场的话，应该不构成他跟到这边来的理由。一旦待在身为解放军首领的诺特身边，想必会面临许多试炼，也会碰到危险吧。

巴特一直以超越这些困难的热度追逐着诺特。他相信耶稣玛少女所说的「可以成为路标的星星」一定就是诺特。

「我觉得能跟师父一起来到这里，真的是太好了。我并不后悔。师父也要找到你的星星喔。」

徒弟这么说，一派轻松地拍了拍师父的肩膀。

诺特茫然地看着天空。直到在深世界道别之前，诺特的「星星」一直是他以前的心上人伊丝。碰触到那个星星、断绝留恋后回到这边来的诺特，究竟该以什么为路标才好呢？

看到依旧阴沉忧郁的诺特，巴特吸了吸鼻涕，开朗地继续说道：

「哎呀，真令人怀念呢。她是个知识渊博的大姊姊喔。她很喜欢聊传闻。每次来这里祈祷时，她都会告诉我很多事情。」

诺特像是忽然察觉到似的看向巴特。

「你家有富裕到买得起耶稣玛吗……？」

「不，不是喔。我家很穷。是管理这座坟场的大人物买了大姊姊。我家是在那个大人物的底下工作。」

究竟是回想起什么呢？巴特露出恶作剧似的笑容，看向我们。

「那个大姊姊啊，是个胸部大到让人吓一跳的大姊姊喔。像是要挖洞的时候，视线不管怎么样都会飘到那边去……不知道她过得还好吗？」

诺特的表情僵住了，应该不是因为想像了大到让人吓一跳的胸部，浮现出下流的念头。我跟他一样。洁丝应该也一样吧。

守墓人。星星。祈祷。爆乳。

一切都漂亮地连成一线。该不会……是那么回事……

洁丝战战兢兢地询问巴特：

「莫非……那位大姊姊的名字是布蕾丝小姐吗？」

巴特一脸惊讶地回看着这边。

「咦，为什么洁丝你会知道她的名字啊……？」

猪心加速起来。怎么可能有这么巧的事──虽然我这么心想，但说不定这并非偶然。

我们在赴都的旅程途中救出的少女，布蕾丝。她成为我们的盾牌，在针之森丧命了。诺特跟我们分开后，回收布蕾丝的遗体，进行火葬后带回了瑟蕾丝所在的村庄。

我在第二次转移时，跟瑟蕾丝和萨农一起找到她的骨灰坛。骨灰坛上挂着银制项圈。我一碰项圈，黑斑就像假的一样消失无踪，项圈恢复了原有的光辉。

布蕾丝直到最后一刻，都在祈祷我和洁丝的幸福。即使她本人的肉体已经死亡，她的项圈依旧确实记得我们的事情。

为了我们献上生命的少女之祈祷，究竟一直持续到何时呢？说不定在诺特被囚禁于斗技场时，她的祈祷也仍旧持续着。搞不好现在也……

教巴特去找出闪耀之星的人是布蕾丝。

在巴特眼中，诺特看起来在发光──假如这并非夸饰，而是布蕾丝造成的影响。

如果是布蕾丝的话语跟祈祷让两人相遇，那便并非偶然。

诺特笨拙地咽下口水后，突然用力地抱紧了巴特。

「你……这样啊，所以才会来我这里……」

「咦？你怎么啦，师父，怎么突然像这样……」

我看着一脸困惑地眨着眼睛的巴特，感觉到一种像是命运的存在。

我原本并不相信命运之类的。然而来到这个世界后，我学到了一件事。人的祈祷没有足以改变世界的力量。不过，世界改变之际，其中存在着人的祈祷。各种祈祷推动了人，让世界慢慢地转向祈祷的前方。

我认为那个应该可以称之为命运吧。

「巴特，我们认识布蕾丝。其实就是多亏了布蕾丝给我们的建议，我跟洁丝才能进入王都。」

「咦，是这样吗？大姊姊过得还好吗？」

看到少年天真无邪地这么询问，要告诉他真相实在让人于心不忍。

巴特似乎从我们的沉默中，敏锐地察觉到了答案。

「这样啊……要是以前能更认真地听她说的话，不要只顾着看胸部就好了……」

跟人交谈的时候，要好好看着对方的眼睛说话，而不是盯着胸部喔。

是想要打破这种忧郁沉重的气氛吗？洁丝用异常明朗的声音向巴特搭话。

「布蕾丝小姐在这里聊过怎样的话题呢？」

巴特像是要回想起来似的仰望天空。

「我想想……像是女人一定会注意到盯着胸部看的视线，或是没人看过赫库力朋腐烂的尸体……该怎么说呢，尽管有趣，但感觉都没什么用。」

「……会注意到吗？」

我这么询问，于是洁丝毫不犹豫地立刻回答：

「会注意到喔。」

是喔……这不是很有用吗？

洁丝稍微将身体向前倾，朝坐在诺特另一边的巴特露出笑容。

「请让我听更多事情，因为我们没能说到太多话。」

被洁丝这么催促，巴特像是在思考似的抚摸着下腭。

「我想想，除了这些之外……对了，像是我大哥跟隔壁村不知道叫什么的女生在草丛里做这个那个之类的，或是某某人的主人其实不是病死而是被毒死，还有说这里是历史悠久的坟场根本是骗人的。哎，大多是这种街坊邻居间的传闻啦。」

有个情报让人有些在意。

「……嗯？这里不是历史悠久的坟场吗？」

我的质问让巴特耸了耸肩。

「对。哎，不过那是大姊姊曾经这么说，不晓得是不是真的啦。这个地方原本是跟对立的隔壁村庄的分界线，以前似乎是丢垃圾的地方喔。」

洁丝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意图。她追加问题：

「也就是说，这里原本并非坟场吗……？」

「你们想想，不知道是王历几年时，曾经在贝列尔河的这带发生过会消瘦致死的奇怪流行病对吧。据说那时候一下子死了很多人，埋尸体的地方不够用，才把原本用来丢垃圾的地方改建成坟场。」

「说到王朝时代在贝列尔河发生过的流行病……应该是九十年前的瘦死病吧。」

洁丝这番话让诺特疑惑地歪头。

「但那座慰灵塔的年代应该更古早吧？」

「是那样没错啦，师父，但那个本来不是慰灵塔，而是瞭望台，是用来监视隔壁村庄的。上面有箭眼什么的对吧？慰灵塔才不需要那种设计吧。」

的确，以慰灵塔来说，那实在过于粗犷，而且有太多多余的构造了。

「可是啊，大家都不想把尸体埋在垃圾场对吧，才把那个当成是慰灵塔，这里本来是垃圾场的事情，王朝似乎也当作没这回事喔。虽然这些都是大姊姊的说法啦。」

先不提传闻的真假，我有件事想先确认清楚。

「嗳，洁丝，你刚才说那场流行病是九十年前发生的对吧。」

「对……」

「拜提丝是哪一年过世的？」

「记得她应该是在四十三岁时过世……据说她是在二十五岁生子时创立了王朝……所以是王历一九年，一一一年前的事情呢。」

「那样不是很奇怪吗？」

「对，很奇怪。」

诺特似乎还无法理解我们的疑问。他转头看向这边。

「哪里奇怪了？」

「因为琉玻利的这个地方是坟场，我们才会认为这里跟『离开牢房后，到坟场为止』的歌词一致对吧。」

「是没错啦……」

「可是，把最初的项圈隐藏起来、身为关键人物的拜提丝大人依然在世之际，这里还不是坟场。贝列尔河的瘦死病是在拜提丝大人死后经过约二十年才发生的流行病。」

「那会变怎样？」

诺特这个问题的答案，十分明确。

我们该做的事情还没有结束。

我告诉诺特我们要先回去，然后邀洁丝一起出来。我们混入黑夜中，两人单独前往贝列尔河的码头。

「那个，猪先生，其他人呢……」

洁丝从后方呼唤急着赶路的我。

「我想跟洁丝两人单独行动。就只有侦探与助手一起先偷跑。」

「偷跑……」

「让我们久违地来场解谜约会吧。结束之后就立刻回王都。」

我们抵达码头。有艘王朝军的小型艇漂浮在阴暗的河川上。

我转过头一看，只见洁丝将手贴在胸前，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您想约会是吗？」

「没错。像以前那样，再次沿着这条河往上。让人跃跃欲试对吧。」

洁丝点头同意我这番话。

「……那当然。」

我跟洁丝借用了王朝军的船，开始划向黑暗之中。

异样的星空反射在平稳的水面上发亮，多到显得幼稚的星星甚至有些耀眼。夜晚的大河上看不到其他船只。船利用洁丝的魔力，轻快地沿着河川逆流而上。

「您刚才说要解谜……是要去寻找什么呢？」

洁丝的这个问题，让我回想起以前比比丝说过的话。

──现在世界变得非常奇怪对吧？假如这时又发生更糟糕的事情……我不禁有这样的预感。

我一边祈祷最糟糕的预测不会猜中，同时谨慎地挑选用词。

「要找毒蛇。」

洁丝没有再继续问下去。她是察觉到我不想说出详情吧。

解谜之旅少不了旅人的秘密。

吹过河川的晚风十分冰冷。在彷佛沙发般的座位上，我依偎在洁丝身旁避寒取暖。从早晨持续到深夜的激烈寻宝之旅，让大脑和身体都疲惫不堪。

「要前往哪里呢？在抵达目的地之前，猪先生可以先休息一下喔。」

洁丝一边抚摸我的头，一边贴心地这么说道。但这么说的她看来也很困。

「总之先到哈路比尔。不过因为要掌舵，你必须一直醒着才行吧。我也会醒着陪你的。」

「请不用顾虑我。」

洁丝从长袍怀里拿出小瓶子给我看，里面装着蓝色液体。她打开盖子后，紧闭双眼将液体一饮而尽。

是魔剂，魔法使服用后会消费魔力，带来戏剧性的醒脑作用。听说自从前前任国王伊维斯死后，忙于处理王朝杂务的维丝就经常饮用魔剂。

「我是魔法使，所以可以靠魔剂保持清醒。但猪先生不能喝这个对吧？」

的确。修拉维斯曾说过并非魔法使的人饮用魔剂的话，牙齿会溶化、喉咙会灼伤，还有胃会破一个洞。

「这样啊……那在抵达哈路比尔前，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先小睡一下好了。」

洁丝露出微笑，拍了拍坐着的自己的大腿。

「我的大腿给您当枕头。」

「可以吗？」

「嗯。这样一定也能消除疲劳喔。」

我也有这种感觉。

「真的可以吗？」

「我不是都说可以了吗？」

洁丝有些强硬地把我的头拉近身边，放在自己的大腿上。

视野横躺下来，思考被打断了。大腿的肌肉与脂肪柔软得恰到好处。而且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比那种感触更强烈地治愈了我的疲劳。

「魔法使的大腿枕似乎有消除疲劳的效果喔。请您好好睡上一觉哟。」

那种像H漫一样的设定是怎么回事啊……

「H漫……？」

「别放在心上。是岛屿的名字。」

如此说道后，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这么说来，洁丝，魔剂这东西不是对身体不太好吗？」

洁丝一边抚摸我的猪耳朵，一边呵呵呵地笑着。

「就跟酒类一样，少量饮用没问题喔。是非常方便的饮料。」

「总觉得你以前好像说过身体会痒痒的耶……」

暂时陷入沉默。

「嗯……其实我开始……觉得有点痒了。」

洁丝的左右两条大腿在我的头底下彷佛摩擦似的动了起来。

「呃，这样你还让我躺你的大腿，没问题吗？」

「没问题的……大概？」

这是什么H Game吗？？？

「H Game？」

「别在意，这跟刚才的岛名就类似兄弟关系。不过，继续保持这种姿势真的好吗？你的脚不会麻吗？持续维持这种姿势的话，也没办法处理你那种痒痒的感觉喔。」

洁丝涨红了脸，用双手把我的头按在大腿上。

「不用处理！您要是不快点入睡，我就要用魔法让您昏过去喽！」

我就这样几乎是强制地被迫入睡了。

──请到这边……

在黑暗当中，有个声音在呼唤我。像是蒙上一层雾的女人声音彷佛回音般回荡着。

伴随着以前的记忆，我清楚地回想起来了。

这是布蕾丝的声音。

她在告诉我什么事吗？我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可以看见光。

──请到这边来……请快点回来……动作不快点的话……

在布蕾丝的声音催促下，我加快脚步前往光芒那边。

真希望她告诉我出口在哪。我说不定会吵醒毒蛇。

喉咙突然被勒紧了，是冰冷的金属项圈。尽管我用手抓住项圈抵抗，但可以感觉到有人从后面用锁链在拉扯。

「不可以。」

可以清楚听见的这句话是洁丝的声音。洁丝握住锁链挽留着我。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洁丝……好难受。」

「只要您不过去那边就行了。」

我停下脚步，于是锁链放松下来，喉咙没那么痛苦了。

就在我这么做的时候，光芒逐渐远离。

──请快点回到这边……

布蕾丝的声音也逐渐远离。为什么……

「请您不要走。」

洁丝的声音让我依依不舍。我该前往哪边才好呢──

「猪先生！」

我睁开眼睛。阴暗的天空、船只的晃动与洁丝大腿的感触，都一口气回来了。

「已经早上了吗？」

「还没有早上……但猪先生发出很痛苦的呻吟……您现在感觉如何呢？」

我眨了眨眼。好像熟睡了一个晚上一样，脑袋非常清楚。看来洁丝的大腿枕似乎真的有消除疲劳的效果。

「不，完全没问题。反倒有精神到不行。」

洁丝一脸担心地探头看向我。

「您作了恶梦吗？」

「这个嘛……是个奇怪的梦。」

洁丝的眼睛试探似的看着我。

「您说奇怪，是怎样的梦呢？」

即使是会读心的洁丝，似乎也无法看透我作梦的内容。

「是色色的梦，所以我说不出口。」

洁丝感到动摇似的发出「咦」一声，接着说道：

「可是猪先生，您刚才叫了我的名字喔……？」

我发出声音了吗……

在我寻找借口的期间，洁丝的眉毛感到可疑似的挑动起来。

「您该不会……是梦见跟我在做色色的事情吧？」

「不是那样的。」

「那么，就是跟其他人在做色色事情的梦呢。」

洁丝的脸颊气呼呼地鼓起。我决定在事情变得复杂前先据实以告。

「其实是……我在梦里听到了布蕾丝的声音。我一直反覆作着相同的梦。昨晚也是这样，还有在船上差点昏过去时也是……」

「您是梦见了用布蕾丝小姐的大胸部在做色色的事情呢……」

这是误会。

「别急着下结论。我说作了色色的梦是谎言。是我情急之下胡扯的。抱歉。」

我这么安抚洁丝后，大略说明了梦境的内容。我告诉她自己听见了布蕾丝的声音，布蕾丝好像在催促我，以及我虽然想前往那边，却没办法前进的事情。

「布蕾丝小姐做了那样的事吗……她是否想告诉我们什么呢？」

「不知道。」

尽管我脑海中已经浮现了一个可能性，却觉得现在不是确认那个可能性的时候。为了确认，必须询问兼人和萨农是否也听见了同样的声音。

然而现在跟解放军成员接触会很不妙……

正当我这么思考之际，洁丝「啊」了一声，指着前方。

「猪先生，我们到喽！」

我向洁丝的大腿道别，爬了起来。在繁星从缝隙间露出来的灰暗阴天底下，壮观的石桥正逐渐靠近我们。河中岛的左右两边各有一座。我有件想确认的事情。

「洁丝，前往右边的桥吧。」

「我知道了。」

洁丝这么说，将放在大型水晶球上面的手稍微往右移动。这个就是魔力的注入口，同时也是船舵。船只缓缓地将前进方向转往右边。

石桥逐渐靠近。雕刻在上面的古风装饰文字映入眼帘。

──哈路比尔。

原来如此。果然没错。

「猪先生……您注意到什么了吗？」

「对。是我们在这座都市漏看的线索。」

「咦咦咦！是这样吗？那个线索是能从这里看见的吗？」

她没有问我线索是什么东西，应该是想靠自己寻找看看吧。因为她是名侦探洁丝。

「没错。你看到石桥，有没有发现什么？」

「石桥……有两座。」

「对，你说得没错。隔着河中岛，在左右两边分别有南桥与北桥。」

「那就是线索吗？」

「正确来说，线索是两座桥的不同处。」

「不同处是吗……虽然看来是一模一样的形状……啊！」

洁丝指着从沿着河川往西逆流而上的我们来看的右边──也就是北边的石桥。

「这边雕刻着都市的名字『哈路比尔』，但南边的桥没有刻字！」

「正确答案。然后，你知道这代表什么意思吗？」

「呃……都市的名字……只有一边…………不，我还不明白。」

「我们下船确认看看吧。」

我刻意不说出答案，等待船停下来。洁丝细心地掌舵，让船停泊在河中岛那边的码头，是之前锁链的线索延伸到的地点。

洁丝迫不及待似的下了船。我也跟着下船。

「要思考一件事情──我们一直沿着锁链的道路前进的过程中，有没有什么错误？」

洁丝一边沿着石板路前进，同时将手贴在下腭思考起来。

「猪先生认为过程中曾经出错呢。」

「对，没错。我们就是在这里弄错的。」

非常自然地被藏在码头角落的生锈锁链。

「拜提丝拿着的锁链在这里掉入河中。前方只有锚而已，所以我们推测锁链的去向应该是河川的上游或下游其中一边。」

「咦，如果说那就是错误……咦咦咦，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意思是锁链的去向跟河川的方向无关吗？」

洁丝陷入混乱。应该不用多久时间就能解决了吧。我给她提示。

「不，跟河川相关这点是正确的。问题在于方向。」

「我们有上游或下游这两个选项，结果在下游那边找到了线索……」

「先暂且忘了这之后的线索吧。我们沿着火刑古城的锁链来到了这个码头。那么，我们该前进的方向是上游还是下游呢？」

洁丝认真地思考着。彷佛可以从她细致的金发底下听见大脑在运转的声响。

「……锁链的终点与其说是河川，不如说是码头。」

「是啊。」

「船只会前往上游或下游的其中一边。假如这个码头以前曾经只用来前往上游或前往下游……就能推测出应该前进的方向才对！」

「我也这么想。然后，有几个线索明确地指示出那个方向。」

洁丝念念有词地思考起来。

然后她似乎终于推论出了答案，表情浮现惊愕的色彩。

「答案是上游方向。」

她指的不是有电击尸体的天达尔那边，而是我们之前选的西方。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卸货的方向。船只会从左舷卸下货物。如果将左舷靠在这个码头，船只前往的会是上游方向。」

这点我也在抵达哈路比尔时确认过了。河川是从西往东流。南边的石桥底下有往下游的船停靠在河中岛这边，对岸则是有往上游的船靠岸。尽管一般是右侧通行，但为了在左舷卸货，只有这里是相反的。

「你说得没错。还有现在虽然增建了木造码头，但推测在拜提丝时代也有的古老码头只有河中岛那边才有呢。」

只要看向对岸，就能看见后来增建的木造码头。我们站着的地方是古老的石造码头。

「以前船只保持右侧通行造访哈路比尔，往上游的船是利用位于前进方向右侧的河中岛北边码头，往下游的船则是利用位于前进方向右侧的河中岛南边码头。所以应该只有往上游的船会来到北边这座石桥才对。」

「……原来如此。如此一来，货物就会全部集中在河中岛。或许这样比较方便收取关税之类的吧。」

洁丝似乎可以理解。

「然后，证实我们刚才这番推论的证据，就是刻在桥上的都市名字。」

我的这番发言，让洁丝露出有些伤脑筋的表情。

「那个……我还不明白为什么只有北边这边的石桥刻着都市的名字……」

「我们过去确认看看吧。」

我跟洁丝一起爬上河中岛，沿着直到刚才仍在仰望的北边石桥走到了中间。

从下游方俯视石桥侧面的话，可以看到「哈路比尔」的文字。

「这就是我们刚才看到的文字呢。那么另一边是什么情况呢？」

我们横跨石桥，这次确认了上游方。

「没有文字呢……」

「对吧。接着来确认南边石桥吧。」

我们走下桥，横跨河中岛过南边的桥。我们首先确认下游方，然而就跟刚才看到的一样，那里并未刻着文字。我们横跨石桥，确认上游方。

「啊，找到了！跟北边石桥的下游方一样呢！」

那里可以看见古风的「哈路比尔」的装饰文字。

「其实跟约书一起前往上游方之际，我就是在看这个。我还记得自己觉得只有其中一边刻着都市名字这点有些不可思议，因为你之前没有确认过从上游方看起来是什么样子，才会不明白为什么吧。」

「是的！现在看到这个，我总算能够理解意思了！」

洁丝雀跃地架起双手，彷佛机关枪似的说道：

「这个文字在北边石桥只有下游方才有，在南边石桥只有上游方才有。刻在石桥侧面的文字，是为了给船只看的！」

洁丝看来很开心地指着石桥的左右两边，同时进行说明：

「如果要刻字，照理说会刻在从船上往前进方向看时，能看见都市名字的地方。从这件事可以得知钻过北边石桥的船是往上游前进；相反地，钻过南边石桥的船则是往下游前进！」

「你说得没错。这座石桥底下以前是单行道，锁链之谜跟河川流向并没有关系。如果想指示线索在下游方，拜提丝应该会把锁链延伸到往下游的船会通过的南边石桥。之所以把锁链延伸到河中岛的北边，只可能是要我们往上游前进的意思。」

我们立刻回到船上，开始航行至上游方，也就是西边。

下一个线索应该不是小型的雕刻，而是某种大型建造物吧。因为锁链的终点并非河川，而是前往上游的码头。只要搭船前往上游，肯定就能知道些什么。

「可是，假如真正的锁链的道路是通往这边……」

洁丝将手放在船舵上，就那样以双眼看着前方，一脸不可思议似的思考着。

「在天达尔和琉玻利看到的线索，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可以锁定出两种可能性。」

「咦咦咦，是这样吗？请您告诉我！」

洁丝一脸惊讶地转头看向这边，让我感到有些过意不去。

「第一个可能性，那是拜提丝准备的东西。第二个可能性，那是拜提丝以外的某人准备的东西。」

洁丝愣愣地张大了嘴。

「这么说是没错……」

「抱歉，这是理所当然的呢，却是很重要的事。琉玻利的那座慰灵塔，并非锁链的道路指示的目的地。前面在天达尔找到的线索也是假的。假如是拜提丝准备了那条死胡同，理由是什么？假如是拜提丝以外的某人准备了那条死胡同，理由又是什么？还有那个某人究竟是谁呢……有必要思考这些。」

「如果最初的项圈并没有被藏在那座慰灵塔里……梅密尼斯先生会在琉玻利亡故这件事，也有点不可思议呢。」

「是啊，有一堆不知道的事情。」

我看向前方。河川慢慢地往右边──也就是往北边弯曲，我们正好通过了回忆中的地点。这一带是我们在以祈愿星为目标的旅途中也曾经过的地方。是前往妖精沼泽的那天晚上，因为白兰地而喝醉的洁丝差点被自恋男搭讪的地方……

「走吧。所有答案都在真正的锁链的道路前方。」

我的脑内浮现了几个直觉的推论。不过无论哪种可能性，老实说都是我不太想去思考的，更遑论说出口了。

真相一定是怪物的模样。

「我们走吧。两人一起去查明仅有一个的真相吧！」

听到洁丝这么说，我点了点头。

「是啊，说得对。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然后，我们发现了第三个线索。

我们从哈路比尔以高速沿着贝列尔河逆流而上三小时。位于从贝列尔河往北延伸的运河分歧点上的城市，架着大型石桥。那座桥的形状很眼熟，跟哈路比尔的双胞胎石桥其中一座几乎是相同形状。

我们走下船，前去调查石桥。夜晚即将结束，天空开始变得明亮起来。

「这里是个叫做普蓝斯贝特的城市──是运河的入口城市，那条运河通往最北边的穆斯基尔。」

洁丝一边协助我下船，同时这么告诉我。

我们稍微前进，从侧面观察石桥。

「大部分都被地锦给覆盖住了呢……」

石桥下游方的侧面被翠绿的地锦叶子密密麻麻地覆盖。没看到以枯萎状态残留下来的藤蔓，看起来不像是从古早之前就覆盖在上面的，似乎是最近才长得这么茂盛。

「线索说不定就在这底下。你能除掉这些地锦吗？」

「包在我身上。」

洁丝这么鼓起干劲后，环顾周遭。现在是早到太阳还没出来的时段，没看到任何人影。

「火力稍微调高一点也没问题吧……炎术·烧夷。」

大约五发冒出黄色火焰的燃料弹，从洁丝手里发射而出。烧夷弹破裂后，广泛地覆盖住缠绕在桥上的地锦。火焰缓缓地燃烧……然后慢慢地变弱消失了。

「咦……」

洁丝不禁动摇并发出咦的一声。因为在火焰消失的地方，残留着尽管沾上煤灰，却跟被火焰笼罩前没两样的地锦。

「真奇怪啊，这是怎么回事？」

「我想恐怕是……这些地锦被魔法守护着，以避免受到伤害。」

「是深世界的影响吗？」

我一边想起在哈路比尔被植物覆盖的喷水池一边这么说，于是洁丝一脸疑惑地陷入沉思。

「要让可燃物变得不可燃，需要一定程度的魔力与技术。如果有人的愿望是无论如何都想保护这些地锦，或许另当别论就是了……」

「有那样的人存在吗……这个完全没办法处理吗？」

洁丝有些自豪似的露出微笑。

「使用魔法火焰看看吧。如果是同等程度的抗性魔法，我想应该能消除。」

洁丝将十指交叉并转动手腕后，把手摆成类似龟派气功的形状对着地锦。

「炎术·劫火(Flamma Apokeere)。」

白炽的可怕火焰彷佛火焰喷射器从洁丝手中喷射出来，是在白色中四处掺杂着红色的异样火焰。火焰看似拥有意志的蛇般一边扭动，一边开始包覆住地锦。

「相当棘手呢。」

洁丝加了把劲，火焰的量猛然增加了。地锦总算开始烧了起来。

「不可以乱碰喔。这种火焰会把猪先生连肝脏的髓都燃烧殆尽。」

肝脏没有髓质耶……

「原来你能使用这么可怕的魔法啊。」

我的惊讶让洁丝一脸自豪地挺起含蓄的胸膛。

「对呀。所以说猪先生，您可不能惹我生气喔。」

洁丝被白色火焰照耀的侧脸上，刻下形成对比的黑暗阴影。

「我是开玩笑的……」

就在我们这么闲聊时，洁丝的火焰将地锦燃烧殆尽了。原本覆盖住石桥的叶子全部变成细小的灰烬，逐渐能看见本来的表面。

首先，位于石桥侧面正中央的是锚的浮雕，跟我们在哈路比尔从河川里捞起来的锚形状完全相同。

「这……不会错的。」

从锚的上端往右边方向刻着粗壮锁链的浮雕。

我们有些兴奋地沿着浮雕前进。锁链的末端延伸到桥的旁边，在浮雕的终点钉着真正的生锈锁链。

锁链藏在石板路的沟里，连接到城市中。

「我们走吧。」

在洁丝说完前，我们两人便迈出步伐了。

虽然普蓝斯贝特并非很繁荣的城市，但有好几栋彷佛工厂般巨大的平房林立。看来是个作为运河的入口，以及工业地区一直静静地发展之处。

我们沿着河边的道路追寻锁链，抵达郊外的巨大废墟。

那是一栋奇妙的建筑物。五栋细长的平房配置成放射状，就像是张开的手心。无论哪栋平房都是红砖建造，而且没有窗户。周围布满巨大的围墙。

锁链的终点停在围墙前。我们仰赖洁丝的魔法，让身体飞起来越过围墙，闯进了领地内。

红砖建筑已经整个泛黑脏掉。不过或许是多亏了有计画的左右对称构造？整体来说仍保持着井然有序的氛围。

我们率先进入以手来说相当于手心的地方，也就是五栋平房聚集的中心部分。

生锈的青铜门扉轻易地敞开，引诱我们进入奇妙的空间。洁丝点亮魔法光芒。

那里是个圆形的大厅。背对入口的话，可以看见有五个通往黑暗的开口部按照等间距并排着。那些开口部大概分别连接着相当于手指的平房吧。

「这地方是用来做什么的呢……」

洁丝轻轻地将右手伸向前方，于是又多出现五颗光球，各自以相同速度飞向五个黑暗。白色光芒照亮出五条长长的走廊，无论哪条走廊都在两边的墙壁上以等间距并排着金色牢房。

「金牢房……记得这是用来关住魔法使的吧。」

「对。去确认看看吧！」

洁丝首先选了最右边的走廊，我也跟着过去。金牢房里面十分简朴，没有窗户的空间里只有金色项圈，与将项圈系在墙壁上的金色锁链而已。项圈跟耶稣玛的项圈不同，似乎可以透过铰链来开关。无论哪间单人牢房都设置着这种项圈。

「项圈与锁链……最初的项圈是否就在这里呢？」

「还不晓得呢。再多看些地方吧。」

我们沿着走廊从头走到尾，却只有同样的单人牢房不断延伸下去而已，并没有什么特别的项圈。无论哪间单人房都没有值得注意的东西，只有偶尔会看到干掉的动物尸体和疑似人骨的小型骨头掉落在房间里。

「这里是容纳这么多魔法使，对他们做什么的场所吧。项圈的用途是什么？」

我这番话让洁丝思考起来。

「这点让人很在意呢……倘若是一般监狱，不会有这样的项圈……假设是用来拘束身体的东西，但要是能破坏牢房的魔法使，应该也能破坏项圈吧……至于给无法破坏牢房的魔法使又多戴上一个项圈，总觉得没什么效率。」

「也就是说，这个项圈并非用来拘束人的吗？」

「说不定是那样。假如有其他用途……」

洁丝似乎注意到了什么，进入一间敞开的牢房。她战战兢兢地拿起项圈后，猛然一惊地放开了手。

项圈发出喀铛喀铛的吵闹声响，滚落在地板上。

「怎么了，你还好吗？」

「嗯……这个项圈，该怎么说呢──」

洁丝像是想起讨厌的事情，微微蹙起了眉头。

「该怎么说……？」

「那个……跟耶稣玛的项圈有相同的感觉。」

原来如此，洁丝会表现出厌恶感也是理所当然的。

「所谓的相同感觉，是指那种魔力和自我中心主义被压抑下来的感觉……对吗？」

「正确来说，是一种魔力被吸走的感觉。因为耶稣玛的项圈是随时在吸取耶稣玛的魔力，阻碍她们发动魔法、抑制自我中心主义，以及传送位置资讯的东西。」

「原来如此……那么这个项圈是跟耶稣玛用同样的机关，封印住魔力的东西吗？」

出乎意料的是，洁丝摇了摇头。

「自从会使用魔法之后，我变得能在某种程度上感觉到魔力的流动了。尽管这个项圈会吸取魔力，却不会将吸取的魔力储存起来，而是把魔力原封不动地传送到锁链那边。」

洁丝的双眼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埋在墙壁里的锁链。看来锁链似乎不只是被钉在墙壁里，还延伸到墙壁的另一头。

「这条金色锁链的前方会有什么呢？」

我思考起来。每间单人牢房都有准备一个的项圈，并排着那些单人牢房的漫长走廊，还有那些走廊延伸成放射状的建筑物。

「如果单纯一点来想，这些锁链应该会渐渐会合起来，然后聚集成一条吧？」

我的想法让洁丝有些惊讶似的瞠大了双眼。

「咦，您怎么会知道这种事呢？」

「是看建筑物的形状。有许多项圈并排着的走廊，然后那些走廊会在一个地方聚集起来的构造。如果比喻成一棵树，单人牢房的项圈就是叶子，这些走廊是树枝，建筑物整体则是树木──是朝着树干逐渐聚集起来的构造。考虑到这里有把从项圈吸取的魔力在某处整合成一体的机关，应该是很合理的形状吧？」

「原来如此……那么，魔力的目的地是……」

洁丝的视线看向前方。

「对。一定就是刚才那栋中央的建筑物。那里说不定有什么线索。」

我们回到中央部的大厅，探索着周围。此时，洁丝注意到一件事。

「地板的磁砖……只有正中央这块四角形的石材非常大呢。」

洁丝一边说，一边将双手往上摆动，于是地板嘎吱作响。

她注意到的四角形石材变成了上掀门。门被她的魔法举起来，在嘎吱作响的同时，像是张大嘴似的打开了。

里面有通往地下的通道。

隧道状的阶梯建造得十分宽敞，我跟洁丝甚至能绰绰有余地并肩行走。我试着闻了闻地板和洁丝的脚，但除了美少女的肌肤香气外，没有特别值得一提的气味。

阶梯前方是大概壁球场规格的潮湿地下室。

地板、墙壁和天花板都被有霉味的砖块覆盖着，天花板上开了一个大大的洞。附带椅背的气派木制椅子隔着一段间距被排列着，无论哪张椅子都连接着从天花板的洞口垂落下来的金色锁链。

从天花板的洞口垂落下来的锁链，只有一条外观与众不同──是生锈的锁链。生锈的锁链连接到房间最深处──拜提丝像的右手上。

「就是这里呢。不会错的。」

虽然并非有谁在，但洁丝轻声细语地如此低喃。就连那小小的声音，也在地下室里面回荡了好几次。

「这椅子是用来做什么的呢？」

我跟洁丝一起观察椅子。不管哪张椅子的椅背都在上部附带像是把打蛋盆翻倒过来的金属半圆球，此外，前方的椅脚还设有金属脚镣。从天花板延伸下来的金锁链被连接到将半圆球与脚镣串起来的复杂金属零件上。

「别碰。」

我警告想伸手碰触金属部分的洁丝。

「我看过类似的东西……这是用电击将人处死的道具。」

「处死……」

「就是像雷击一样，将电流从头部的金属传送到脚上的脚镣。」

简直就像在配合我说话的时机，银白色闪电窜过潮湿的木头表面。发出了啪哩的放电声响，回荡在墙壁和天花板上。

紧接着一旁的椅子也啪哩啪哩地放电了。洁丝感到害怕地往后退。

「开在天花板上的那个洞口前方有什么呢？」

听到我这么说，洁丝将魔法光送到天花板。洞穴里面被照亮了。

只见那里有一条像是用来拴住大型船只的粗壮锁链，这条锁链的表面也涂抹了金。

「说不定……吸取魔力的项圈就是连接到那条大型锁链上，然后在这个房间里从锁链中取出魔力，变换成雷电吧。」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刚才那些附带锁链的项圈收集起来的魔力，会透过大型锁链更进一步地被搬运到某处啊。」

「恐怕就像是您说的那样吧。大型锁链前方有很多工厂。说不定以前是利用那些魔力在工厂生产某些东西。」

我可以理解了。简单来说，这栋像五根手指的建筑物就类似会从魔法使身上榨取魔力的发电厂，然后从那边引进一部分魔力，在这间地下室用来将人处死。

「逃走的棕熊爬上树，被天空劈打死掉了──跟锁链之歌的歌词也一致。首先可以确定第三个地点就是这里，不会错吧。」

「……我好像开始可以理解猪先生在天达尔曾说过的话了。」

洁丝看来大受震撼似的盯着用来将人处死的椅子。

「拜提丝大人挑选的地点，该怎么说呢，无论哪个地点都十分残酷，但又具备机能性……」

「很性感对吧？」

「是的。真的……非常性感。」

你明白就好。

「大圣堂的地牢、古城的拷问房间，还有这个处刑场，无论哪个遗产都很适合用来表现以前的生命有多廉价和人类有多残酷。只要去思考拜提丝为什么会选择这样的地点，不觉得好像可以明白她为什么要特地让我们去解这种谜题吗？」

听到我这番说明，洁丝深深地点头表示理解。

「对……我们会来解这个谜题，是因为想要找到最初的项圈。但拜提丝大人她……应该是不希望我们使用最初的项圈吧。」

「我也这么认为。要使用最初的项圈，便表示会将许多魔法使解放到世上。一个搞不好，魔法使可能会开始斗争并互相残杀，说不定会倒退回甚至建造出这种性感设施的暗黑时代。这大概是拜提丝在警告我们『即使拿到最初的项圈，也不要使用』吧。」

「那么，倘若最后是坟场在等着我们……」

「那个地方应该也相当性感吧。」

「说得也是呢……」

洁丝这么说道后，像是忽然想到似的看向我。

「可是，假如这场解谜是为了警告我们不要使用最初的项圈，拜提丝大人就没有理由制造出天达尔与琉玻利这两条岔路呢……因为假的岔路根本不具任何吓阻作用。」

她指出了重点。

「是啊。那么，要讨论的就是究竟是谁，为了什么制造出那些岔路。」

「……究竟是谁呢？又是为了什么呢？」

洁丝看来十分在意。我在她面前一边说，一边进行思考。

「如果岔路并非拜提丝刻意安排的，那恐怕就是为了误导我们。犯人是不想让我们找到最初的项圈的家伙，跟用地锦把桥的图案隐藏起来的是同一个人吧。」

「那些地锦受到魔法保护，所以那位人物是魔法使……而且地锦看来相当新，因此一定是还在世的人物……」

「对。那家伙完全解开锁链之歌的谜题后，用地锦把连接到第三个线索的那座桥隐藏起来，故意让我们前往错误的方向。」

我看向洁丝。

「知道这么多资讯的话，也开始能明白那家伙是怎样的人了。」

「咦？」

「你还没发现吗？我们为什么会以为那边的岔路才是正确的？」

「呃……因为有拿着锁链的拜提丝大人像，而且……啊。」

洁丝敲了一下手。

「因为犯人准备了很多遗体。」

「没错。我们是为了追查胸口刻有血之十字的尸体而前往天达尔的，注意力都放在比拟锁链之歌内容的连续杀人案上，没有怀疑过那个杀害现场的合理性。」

尽管不甘心，但犯人欺骗我们的手法十分俐落且漂亮。

「那起奇妙的连续杀人案，是为了误导我们去追查尸体，前往错误的地点。」

「也就是说，准备了假的线索，以及将这座都市的桥藏起来的人都是……」

我点了点头。

「就是准备了尸体放在我们面前的魔法使──十字处刑人。」

问题在于，那人是否真的是梅密尼斯。

我们很轻易地查明了最后的隐藏地点在哪座城市。

我们利用洁丝的魔法，让从拜提丝像的右手延伸出去的锁链发光并循线追查，发现锁链来到五根手指的建筑物屋顶。我们更进一步地沿着那条锁链追查下去，只见锁链连接到从右边算起第二栋的平房屋顶上，然后沿着屋顶笔直地延伸到建筑物的外围。

我们爬上屋顶，然后注意到了。建筑物整体的形状就像把四爪的锚压扁一样。

锁链延伸出去的平房走廊正好是往南北延伸的长条形，锁链面对的方向则是北方。朝阳升起到东边的天空，运河的水面反射着阳光，闪闪发亮着。运河延伸的方向跟摆放着锁链的平房座向恰好都是北方，是现在看不见的祈愿星所在的方向。

彷佛指示着这点，生锈的锁链前端附带一个小小的铁板，大致是个菱形，各边都稍微往内弯曲。与洁丝的耳环是相同形状──据说这在梅斯特利亚是象征星星的符号。

根据洁丝所言，位于北方的城市中，正好有那么一个值得注目的地点。

就是梅斯特利亚最北边的城镇，穆斯基尔。残留着祈愿星传说的地点。

因为运河不允许小型船只航行，我们搭乘早上的船前往穆斯基尔。虽然花了一点时间，但我们在日落前抵达穆斯基尔的港口。

面向北边大海的海湾城镇被破坏得惨不忍睹。砖造仓库跟白墙住宅几乎都倒塌、烧焦，而且熔化了。是在火灾后的废墟里寻找老鼠吗？苍鹰在我们头顶上不停地盘旋。

之前暗中活跃的术师为了捕捉逃亡的修拉维斯王子，把这个城镇化为了火海。修拉维斯是追着洁丝才来到这里的，所以这起不幸的事故也跟我们有关。看到面目全非的街景，让人内心非常沉重。

只不过，有几片白色船帆在港口随风摇曳着。也有用木材和布料修补后继续使用的建筑物，生活的光芒流泻在暮色中。这里曾是吹着北风的平静港都，偶尔能感觉到人的气息这点让我十分高兴。

我们隐约已经知道了目的地。因为我们能够猜想到在穆斯基尔的古老建筑物中，跟星星相关，而且感觉是拜提丝会选上的场所是哪里。

白色街景中的坡道被傍晚的光芒染成了淡紫色，我跟洁丝两人一起沿着那坡道往上爬。周遭的房屋都消失后，我们来到了白垩质的陡峭悬崖上──是穆斯断崖。跟这个断崖有些距离的岩地上孤伶伶地盖着一间小圣堂，那间小圣堂被涂成跟悬崖一样令人大吃一惊的纯白。

少女圣堂。这是拜提丝为了赞扬民间故事中叫做阿妮菈与玛尔塔的少女，所建造的圣堂。

即使经历了那场战火，圣堂也依然用跟我们以前造访时没两样的模样伫立在那里。

进入里面后，远方的海浪声低沉地回荡在安静的空间中。色彩鲜明的壁画围绕着礼拜用的长椅。壁画描绘的是阿妮菈与玛尔塔关于祈愿星的悲剧。

「没有任何人在呢。」

洁丝一边眺望着壁画，一边走向正面的祭坛。那里摆放着拜提丝像。将左手贴在胸前，笔直地高举右手的女性雕像。

「这里的拜提丝像果然没有拿着锁链啊。」

我们在祭坛前停下脚步。拜提丝像的纯白右手彷佛想要碰触天空似的伸长手指，并没有像之前那些雕像一样握着生锈的锁链。跟记忆中一样。

「或许是壁画里有什么线索呢。」

「说得也是，可能是坟场或锁链吗……来寻找看看吧。」

粉彩壁画将两名少女的悲剧按照顺序排列着。

感情融洽的幼年时期。玛尔塔得了会绽放鲜血之花的疾病而倒下。阿妮菈向星星祈祷，希望玛尔塔能康复。

尽管如此，玛尔塔的病情仍然不断加重，阿妮菈去探望病危的玛尔塔。阿妮菈在夜晚中捡到了一颗闪耀的星星──那是一颗魔法之星。但魔法没能赶上，玛尔塔病死了。

阿妮菈买了红色的布将星星隐藏起来。看到阿妮菈带来的星星，魔法使惊愕不已──因为星星蕴含着能够获得永恒生命的魔法。阿妮菈却把那样的星星包在红布里抛向空中，最后跳崖自杀。

让人印象特别深刻的，果然还是离祭坛最近的最后一幅壁画吧。

两名少女在悬崖上的草地并肩坐着。并非笑脸也非哭脸，而是露出彷佛在观赏美丽绘画的表情，眺望着夜空的星星。是在北方天空闪耀着红色光芒的星星──祈愿星。

星星在这里也是描绘成跟洁丝的耳环相同的形状。星星是用来许愿的，所以这个符号一定也是祈愿的象征吧。从最初与洁丝相遇时起，就一直看着的东西──想不到居然会像这样现在才总算察觉到它的意义，实在令人感触良深。

洁丝注意到我的视线，也在那幅壁画前停下脚步。

「她们两位最后又能待在一起了呢。」

「既然星星是红色的，就表示以时间序列来说，这是阿妮菈将星星抛向空中后的场景。两人应该在死后的世界再次相逢了吧。」

「嗯……」

阿妮菈与玛尔塔尽管处于彼此都会映入眼帘的距离，却保持着要互相依偎稍嫌远的间距并肩坐着。两人放在草地上支撑着身体的手好像会互相碰触似的，却没有碰触到。

……嗯？

这时，我发现了让人怀疑起自己眼睛的东西。

从猪的视角能看见的不是只有饲主的内裤，也能看见倘若是人类，必须匍匐在地才会注意到的位于墙壁低处的东西。

「您发现什么了吗？」

洁丝一边按住裙子防御，同时在我身旁蹲了下来。

「这里……两人的手中间。」

在以绿色描绘的杂草中，含蓄地摆放着铁锈色。仔细一看，阿妮菈与玛尔塔两人的小指也有同样的颜色。褪成红褐色的那颜色具备规律的模式，看起来不像是污渍。

看来似乎是细长的锁链。生锈的锁链连接着两人的小指。

「这是……！」

洁丝将手贴在地板上，调整成跟我一样的视线高度。褐色眼眸入迷地观察着两人的手中间。

「不会错的，猪先生，这是锁链！」

洁丝兴奋得闪耀发亮的脸面向了这边。重力让她的胸口产生了缝隙──

「那个，您之后可以尽情地看我的胸部，所以现在请您集中精神在壁画上面。」

我可以尽情地看吗……

「抱歉。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锁链将两人连结起来……」

「是表示两人的关系怎样都切不断吗？」

我曾听说过日文的「孽缘」一词原本是「锁缘」（注：「孽缘（くされえん）」跟「锁缘（くさりえん）」在日文中发音近似）──意思是宛如锁链般连结在一起，切不断的缘分。

阿妮菈之所以舍弃奇迹之星，在玛尔塔去世后跟着走了，是为了这条锁链吗？

洁丝试着用手指摸索壁画的锁链部分，却没有什么事情要发生的迹象。

「感觉好像是什么线索……您怎么看呢？」

我看着眼前的壁画，思考起来。

「假如拜提丝认为阿妮菈与玛尔塔之间存在着锁链──那么拜提丝让人在其他壁画中也画出锁链，好像也不奇怪啊。」

我站起身，立刻到处确认图画。

但我的推测落空了，其他壁画上没看到类似锁链的东西。

「说不定她只有让人在死后世界的壁画上画出锁链呢。」

洁丝一边这么推测，一边沿着小圣堂绕了一圈环顾周围。

洁丝的视线停留在祭坛那边。

「怎么了？」

「不，我只是突然想到一件事。」

洁丝走到祭坛前，用魔法光芒照亮内部。

「虽然因为拜提丝大人的雕像而变得不太引人注目，但里面也放着阿妮菈小姐与玛尔塔小姐的雕像。」

在白色光芒照耀之下，蒙上灰尘的木制雕像映入眼帘。左右两边各有一座将身体靠在内部墙上的少女雕像──两人一起抬头仰望着描绘在天花板附近的星星，是阿妮菈与玛尔塔，半身与墙壁融为一体。然后两人中间的墙壁描绘着勾勒出U字形的细长锁链，锁链两端分别连接在两名少女的小指上。

「果然这里也有锁链！」

洁丝轻轻地碰触壁画，摸索着将两人连接起来的锁链。

我一开始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墙壁中央出现一条纵向直线，然后直线扩展开来，转变成黑暗。

裂成两半的墙壁，朝着内部一声不响地打开了。

「是隐形门吗？」

冰冷的空气吹向我们的脸。看来似乎有条往下的通道。

从黑暗中飘来的风，蕴含着一种比温度更加不祥的冰冷感。

隧道前方是个宛如洞窟般的地下空间。光源只有飘浮在我们周围的魔法光芒，但空间宽广到就凭这样的光芒无法照亮整体。以地下空间来说，天花板也相当高，被好几根粗壮的柱子支撑着。墙壁和柱子是将白色圆石整齐地堆积起来建造而成的。尽管是相当原始的建造法，但整体来说是个循规蹈矩的构造，作为建筑物给人一种美丽的印象。

从四面八方传来人在耳语的声音。无法构成话语的那些声音，彷佛拍打着悬崖的波浪声，但那确实像是人类的声音。

「地下居然有这样的场所……」

洁丝发出的声音让我产生一种安心感，同时我感受到某处飘来的视线，于是转过头去。

没有任何人在。是我的错觉吗？不，我总觉得猪的广阔视野确实捕捉到了某种类似视线的东西。

察觉到那种视线的真面目后，我震惊不已。

「洁丝，你快看……这些墙壁和柱子的材料。」

我走近一根感觉刚好的柱子。从那里回望着我们的是人类的头盖骨。

不只是头盖骨。各种大小的骨头堆积起来装饰着柱子。看起来像是白色圆石的东西，其实全都是人骨。我环顾周围，只见无论哪面墙和哪根柱子，都是同样的装饰。将所有骨头合计起来的话，应该会是好几千人、好几万人份吧。

耳语声似乎是从那些骨头的缝隙间传来的。

洁丝出乎意料地冷静观察着人骨堆积起来的柱子。

「是地下坟场呢……我曾在书上看过，暗黑时代以前，在人口还很多的时代，因为重视效率，经常会采用这种埋葬方式。听说也常会像这样排列得很美观。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实物。」

「离开牢房后，到坟场为止……也就是说，我们终于来到坟场了。」

「如果说描绘在壁画上的小指锁链，是会出现在死后世界的东西──」

「这里说不定就等于是那个死后的世界啊。」

倘若我们这次真的没有弄错，这里就是最初的项圈的真正隐藏地点。

在前往内部之际，我们开始明白在这里的并非单纯的人骨。脑袋被完美劈成两半的头盖骨、肥大到吓人且弯曲的大腿骨、歪曲且插满刺的脊椎骨，还有彷佛鼠妇般以蜷缩成圆形的姿势，全身融化后又黏合起来的骨头。

这些都是被魔法杀害的人们的骨头。这些骨头在考虑到统一感后被整齐地堆积起来，作为一项建材，变成美丽装饰的一部分。

栩栩如生、怪异、合理且美丽。

「很性感啊。」

「很性感……呢。」

我们寡言地前进，来到最里面的尽头。

然后我们终于发现那个了。

被摆放在墙边，用人骨制成的大型椅子。被装饰得简直就像宝座一样的椅背上，正好就在脖子会碰到的地方，固定着一个项圈。是银制项圈。彷佛张开嘴巴似的朝左右两边裂开，看起来也像是在等待脖子的到来。

宝座背后有一块石板，上面刻着警句。

寄宿着吾的血统之人啊

汝可有献出生命的觉悟

最初的项圈阖上时

所有项圈将会裂开

阖上的项圈永远不会开启

裂开的项圈永远不会复原

汝身将于此地腐朽被遗忘

吾国将于此刻动荡并灭亡

「这是……所谓的献出生命是指……」

在洁丝慎选用词的期间，我说出后续的话语。

「寄宿着拜提丝血统的人戴上这个项圈牺牲的话，就能解放耶稣玛──看起来像是这个意思呢。」

「怎么会？不可能，为什么……」

洁丝似乎仍无法找到要说的话。

「拜提丝应该很不希望有人使用最初的项圈吧。她甚至像是要让人见识暗黑时代有多么凄惨，还让我们参加那种解谜大赛。」

「可是，寄宿着拜提丝大人的血统之人……」

我不忍直视感到动摇的洁丝，面向下方。

身上流着拜提丝血统的人，只有身为国王的修拉维斯，以及旁系的洁丝而已。

换言之，要解放耶稣玛，修拉维斯或洁丝非死不可。

「不不，那样当然不行。那根本不构成选项。」

我们两人只能呆站在充斥着人骨的空间里。

虽然好不容易找到了最初的项圈，但使用那个项圈要付出的牺牲实在太大了。

这过于残酷的结局，让我们说不出话。

在一阵沉默之后，先开口的是洁丝。

「已经无计可施了。我们回王都告诉大家这件事吧。」

「不……关于这点，也让我再考虑一下。」

「咦？」

洁丝以深感意外的视线看向这边。

我有件感到担忧的事情一直刻意不提。

「洁丝，我有件事想思考一下……」

「好的，是什么事呢？」

「就是关于我们一直在追查的十字处刑人的真面目。」

「呃……不是梅密尼斯先生吗？」

这点就是最大的问题。

「我想稍微整理一下条件。十字处刑人模仿锁链之歌的内容，杀害北部势力的余党，然后在尸体胸口刻下血之十字这种暗黑时代以前使用的魔法对吧。从这件事可以得知，他是个知道锁链之歌与最初的项圈的魔法使，也十分熟悉历史。」

「梅密尼斯先生知道锁链之歌。他的血环也被卸下，所以理应能自由使用魔法。关于暗黑时代的事情也是，倘若是身为特权阶级的王都居民众，应该能够调查到吧？」

洁丝说的话是正确的。但那只不过是必要条件。

「是啊。不过，我们两人一起查明的真相也要加进去。十字处刑人选择的第三、第四个城市是假的地点。十字处刑人用魔法地锦把正确的线索隐藏起来，利用连续杀人误导我们前往假的方向。这是为了什么？」

「为了不让我们找到最初的项圈。」

「当然了。我想在这边稍微思考一下。他为什么要特地这么做？」

洁丝疑惑地歪头。

「我们发现梅密尼斯的遗体时，这么心想了──梅密尼斯为了避免修拉维斯使用最初的项圈，把项圈藏在某处，然后借由自尽把隐藏地点带进了坟墓。换言之，我们一直认为这一连串的杀人事件，是梅密尼斯给修拉维斯的讯息。」

「是那样没错呢。」

「可是，看到写在这边的文章后，那种可能性变得相当可疑。」

我看向高挂在椅子上的警句。

「最初的项圈并非能轻易使用的物品。因为必须牺牲王家的人，就算找到，也不可能直接发展成『那就立刻来解放耶稣玛吧』的局面。况且解放军等其他人也无法擅自使用。」

最初的项圈就在我眼前漠然地发亮着。

「他有必要为了向君主隐瞒那种东西的所在处，不惜那样大量杀人和掩盖事实，甚至奉上性命吗？他只要向修拉维斯进言请珍惜生命，修拉维斯应该也会赞同，事情就解决了吧。」

「确实……那么，杀人和掩盖事实是为了什么……」

「没有必要为了说服只要沟通就能互相理解的对象，拟定这种大计画。十字处刑人这一连串的计画，是为了欺骗即使沟通也无法互相理解的对象。换言之，那讯息并非是给修拉维斯的。」

「如此一来，对象就是……解放军的成员吗？」

「应该是那样。解放军他们是把王朝摆其次，一直大声主张要优先解放耶稣玛的团体。对方应该想避免被解放军发现这个最初的项圈在哪里吧。」

「那么，梅密尼斯先生是为了欺骗解放军的成员，才做出这种事……？」

「就是这个部分。感觉有点不对劲对吧。」

我回想起登基典礼时，梅密尼斯的发言。

──最大的敌人已经不在了。以战力来说，王朝军就足够了吧。跟提出不合理要求的庶民团体维持对等同盟的意义……我实在难以理解……

「以梅密尼斯的角度来看，解放军根本无足轻重。假设他早就知道这个地方，会产生特地动手脚隐藏起来的念头吗？应该会认为只要无视解放军的要求就行了吧？就算杀人案是梅密尼斯给解放军的讯息，我果然还是无法理解他有什么动机要那么做。」

就现阶段来说，假设梅密尼斯是十字处刑人，概要应该会是这样吗──

①梅密尼斯独自发现了项圈，然后想要将项圈藏起来。

②他用地锦把真正的线索隐藏起来，进行了比拟杀人，把我们诱导到假的目的地。

③他在河川袭击前往上游的我们，防止了我们找到真正的线索。

④他自尽免于被追究责任。

……可是，这是正确的吗？

他为什么有必要特地这么做呢？

面对修拉维斯，他只要说服修拉维斯用不着牺牲王族的性命来使用项圈就好了。追根究柢，他本来就不重视解放军的要求。明明如此，他会搞出这么大规模的杀人案，甚至不惜自尽吗？

十字处刑人做的事情，跟梅密尼斯的犯罪侧写并不一致。

洁丝暂时陷入思考，然后谨慎地开口说道：

「那么……十字处刑人先生并非梅密尼斯先生，而是不会轻视解放军的人物……」

「只不过，在琉玻利死亡的无疑是梅密尼斯，袭击我们的人大概也是梅密尼斯吧。既然如此，可以推测能够随心所欲地操控那个梅密尼斯，甚至能够让他死亡的人物，就是真正的十字处刑人。」

尽管可能性已经呼之欲出，但感觉一旦说出口就会变成现实，我的猪舌实在动不起来。

一直立志成为名侦探的洁丝，这次似乎也在犹豫是否要指出可能是嫌犯的人物。

不过，我没有必要开口了。

从后方传来某人朝这边走过来的脚步声。我跟洁丝同时转过头去。

「你们找到真相了吗？」

一名男人从被人骨覆盖的黑暗中现身。咦──洁丝发出惊讶的声音。

「……这个世上也有不要解开比较好的谜题。」

披着伊维斯的长袍、体格结实的人影。

翡翠色眼眸从非常卷曲的金发底下注视着这边。

第六卷 第五章 真相未必存在着救赎

「我找你们好久喽。因为你们一声不响地消失，母亲大人非常担心你们。」

修拉维斯来到我们身旁，放松表情，露出微笑。

「我们回去吧。这里不是什么感觉舒适的地方。」

洁丝似乎说不出话来。她泪眼汪汪地注视着修拉维斯。

「……我同意这里感觉并不舒适，但能不能等查明所有真相后再回去呢？」

修拉维斯点头同意我这番话。

「好吧。」

修拉维斯张开双手，于是在空中出现了几十颗红色火球，散落到周围。火球钻进头盖骨的眼窝和骨头缝隙间等处，彷佛间接照明般开始照亮空间。

由人骨构筑而成的地下坟场的诡异全貌，在火焰照耀下浮现而出。

「来吧。如果有想问的事情，尽管说吧。」

听到他这么说，我有种脑袋变成一片空白的感觉。

如果有想问的事情？反倒只有想问的事情吧。

我尽可能保持冷静地选出第一个问题。

「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地方？」

「诺特有传话说你们表示『要先回去』，但在王都没看到你们的人影。虽然觉得不太可能，我依旧去确认了一下，结果发现我挂在普蓝斯贝特的石桥上的地锦被烧得一干二净。在这个梅斯特利亚，只剩下洁丝的魔力有可能凌驾我的抗性魔法。所以我才会认为你们已经抵达这里，发现了真相。」

洁丝用手捂住了嘴。创造出那些地锦的人是修拉维斯。

这无庸置疑地是在坦承罪行。

「……是你做的吧。」

我脱口而出的这句话，让修拉维斯缓缓地眨了眨眼。

「你说那些地锦吗？没错。」

「不光是地锦。连续杀人案、血之十字、捏造假的锁链道路──这些都是你做的吗？你就是……十字处刑人吗？」

暂时陷入了沉默。我希望他能否定的渺小愿望彻底被打碎了。

「我对你为何会做出这个结论的思考过程很感兴趣。能说来让我听听吗？」

洁丝看来已经完全丧失了干劲。身为助手，我忘了告诉侦探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就是委托人会撒谎。

这里必须由我来做个了结才行吧。

尽管脑袋仍然一片空白，但我的嘴巴流畅地说了起来。

「首先是动机。十字处刑人的行为带来了怎样的结果？只要冷静地分析这点，就能锁定出犯人。」

「动机吗？有意思，告诉我吧。」

「假如十字处刑人的计画全都顺利进行，我们所有人应该会这么想：因为有真面目不明的魔法使犯下大量杀人案，解放耶稣玛这件事说不定很危险。而且最初的项圈已经遗失了，还是放弃这件事吧──如上。」

「是啊。」

「变成这样的话，对谁来说是有利的？不是别人，正是王朝的人，而且也是为了让解放军信服，即使要花这么多功夫也不嫌麻烦的人。这个人物不会认为庶民的要求只要无视就好。除了修拉维斯你以外，还有别人吗？」

「……不过还真奇怪啊。正是我本人命令众人去寻找最初的项圈。要是我期望那样的结局，不会很不自然吗？」

修拉维斯跟平常没两样的态度，反倒十分可怕。

「一开始是那样没错吧，一开始。你认为解放军的要求也有一番道理，可是你从当时起就在担忧一件事──真的可以解放拜提丝封印起来、置于掌控中的魔法使们吗？这样会不会让梅斯特利亚倒退回暗黑时代？而且目前梅斯特利亚正与深世界不停在融合，魔法变得相当不稳定。」

修拉维斯一边点头，一边聆听着。我继续说道：

「不过，你认为能暂且先找出项圈依旧最好不过，所以也找了解放军来，开始寻找项圈。就在这段过程中，你靠自己的力量找到了这里。你有一段时间也没跟我们碰面对吧。你是个一板一眼的家伙，应该是在梅斯特利亚四处奔波，也靠自己的力量寻找着项圈吧。」

从打倒暗中活跃的术师，到修拉维斯登基为止，有一个月以上的空档。时间很充分。

一阵子没见后，修拉维斯的氛围也改变了。虽然之前他说是因为修行的关系，我便接受了那个说法，但看来似乎不只是那样而已。

「然后你发现的就是这个。一看之下，上面写着要解放耶稣玛就必须牺牲王家的人。于是你的想法改变了，认为当然不能使用这种东西。」

修拉维斯伸手制止我的发言。

「大致上都跟你说的一样。不过要补充的话，我会改变想法的理由不光是这段警句而已。我在解谜的过程中，察觉到拜提丝大人的心意。」

他的双眼眺望着满是骨头的空间。

「将人活活烫死的布拉亨地牢。进行拷问并处以火刑的哈路比尔古城。监禁魔法使并榨取他们的魔力运用在工业上，甚至还拿来处死魔法使的普蓝斯贝特的监狱。然后是这个沉睡着大量牺牲者的穆斯基尔地下坟场。被迫看到这些暗黑时代的负面遗产，让我切身体会到魔法使这种存在能够变得多么残酷。」

修拉维斯在寻求最初的项圈的过程中，跟我们一样确实地接收到了拜提丝想传达的讯息──「绝对不要使用最初的项圈」。

「原来如此啊。你为了以防万一，才会想要把最初的项圈隐藏起来，以免有人要求你去使用。这个项圈被固定在这个地方，而且受到拜提丝的强力魔法保护，所以无法移动。」

被固定在椅子上的项圈。倘若是拥有绝对性魔力的拜提丝创造了这个，照理说无法只把项圈拆下来藏到其他地方。如果是拜提丝，一定会让人也无法破坏这个地点本身吧。

「你说得没错。很遗憾地，这个没办法破坏。」

修拉维斯的右手出现了一个彷佛迷你太阳般的耀眼高能量弹。能量弹以猛烈的气势被射出，直接命中椅子──即使爆发出轰隆巨响与冲击波，但在烟雾消散后，能看见的是没有丝毫变化的人骨椅子。

我没有畏缩，继续说出自己的想法。

「不过，你已经把锁链之歌的事情告诉解放军了。寻找项圈的行动早已开始，对方也凑齐了能够找出最初的项圈的情报，项圈被找到只是时间的问题。那么，要完全隐藏起来，该怎么做才好呢？就是伪造线索，诱导其他人到错误的地方。然后在那里让大家以为项圈早已经遗失就行了。」

「是啊。」

「所以你才会在哈路比尔的石桥那边，想到了把我们诱导至下游，而非上游的计画。你在天达尔与琉玻利设置了假的线索，利用那些地点犯下连续杀人，让我们所有人以为锁链的道路是连接到琉玻利。」

他的手法非常俐落。倘若没有听到巴特提起他记忆中布蕾丝曾说过的传闻，说不定永远都不会有人察觉到这件事。

「而且那些杀人案也可以成为给解放军的讯息。神秘魔法使犯下的大量杀人案。萨农也曾指出这点，这些杀人案可以用来说服解放军，暗示他们解放耶稣玛是这么危险的事情。可说是一石二鸟。」

「……可是──」

洁丝总算开口了。

「可是那些大量杀人案……该不会杀人这件事，也是由修拉维斯先生亲自动手的……？」

尽管洁丝的话中蕴含着不愿相信的语调，然而无情的是，修拉维斯点头表示肯定。

「没错。」

洁丝往后退到我这边，将手放在我的背上。修拉维斯的视线有一瞬间看向了那只手。

「不过，这件事需要那么吃惊吗？那位洋溢着爱情的叔父大人，也曾在战争中杀了数不清的人，不是吗？」

这个认真的回覆确实没有说错。我无法反驳，只能闭上嘴。

「杀掉暗中活跃的术师后，我和王朝军就与解放军联手，致力于歼灭北部势力的余党。那些家伙是杀害耶稣玛、一直对北部居民为所欲为的无赖。我刻上血之十字以儆效尤的，几乎都是理当会在歼灭战中死亡的人。」

我回想起布拉亨那些水煮尸体。那些人并非被烫死，而是遭到杀害后才被煮熟的。先把歼灭战中抓到的俘虏监禁在地牢，然后为了不让他们受太多折磨，用魔法杀掉后再煮熟──假如是这么回事，很像是修拉维斯的作风，我能够理解。

「可是……我讨厌这样……」

我尽量用最温柔的声音向看来十分害怕的洁丝搭话。

「我也不想相信修拉维斯居然做了这种事情……我很希望这是假的。但是除了动机之外，也有其他线索显示出修拉维斯就是十字处刑人。」

「哦。这样啊？请你务必告诉我。」

「就是气味。」

我指出的关键让修拉维斯有些疑惑地歪头。

「气味……真奇怪呢。我想说有你、萨农和兼人在，在这方面应该一直都相当小心啊。」

「就是这点。完全闻不到照理说应该要有的气味。我在所到之处四处闻个不停，却没有任何一处沾到气味。除非是用双脚不会碰到地面的魔法飘浮在空中移动，或是非常小心谨慎，否则不可能出现这种状况。这点证明了犯人──也就是十字处刑人这个人物，非常清楚我们这些猪的嗅觉。」

修拉维斯点了点头后，突然开始走了起来。没有响起脚步声。他宛如某个猫型机器人，从地面稍微飘浮起来。

「我一直很小心的事情反倒弄巧成拙了啊。」

「不只是这样。香水也是。」

「香水……原来如此。这样啊，那也是一步坏棋吗？」

我为了洁丝从头说明。

「修拉维斯登基那天，在晚餐聚会时喷了香水对吧。」

「对，这么一说……」

我还记得那气味像是公司干部一般，我不怎么喜欢。

「不在现场留下气味这件事很重要，但不在自己身上留下现场的气味这件事也很重要。布拉亨飘散着强烈的火山气体和铁的气味。登基典礼之后，你应该以十字处刑人的身分前往布拉亨进行了准备吧，但也因为这样，在跟我们碰面前，气味已经沾染到你的身体上。你是为了掩饰那种气味，才喷香水的吧。」

「既然你都识破到这种地步，我也找不到借口可以开脱了呢。」

修拉维斯耸了耸肩，似乎始终不愿相信的洁丝摇了摇头。

「可是……有件事很奇怪！」

修拉维斯跟我同时看向洁丝。

「在哈路比尔那场火灾时，我们是分成两头行动的对吧。修拉维斯先生是在我们离开圣堂，目击古城的火灾，呼叫他之后，才跟奴莉丝小姐他们分开来支援我们的。修拉维斯先生无法看准我们离开圣堂的时间点纵火。」

「的确如此。猪，你要怎么解释这点？」

答案早已经在我脑海中了。

「这是很简单的诡计。修拉维斯透过施加在通话用贝壳上的位置魔法，早就知道我们的所在处，也能预测到我们目睹火灾后，会立刻呼叫他这件事。如此一来，像这样的诡计就可以成立。」

我笔直地注视修拉维斯，进行说明：

「首先，修拉维斯假装被我们呼叫，丢下奴莉丝他们，前往古城的屋顶。然后在我们离开圣堂时从烟囱纵火。看到火灾的我们联络已经在古城的修拉维斯。他装作急忙赶来的样子，出现在我们面前。如此一来，就能轻易地伪造出不在场证明。」

「你什么事都看透了呢。」

「我并不是什么都看透了，我只有看透我能看透的事情而已（注：句型出自小说《化物语》中羽川翼的台词）。」

修拉维斯跟洁丝看来都不明白我这番发言的意思，呆愣在原地。哎，算了。

十字处刑人的真面目就是修拉维斯──此刻确认了这件残酷的事实。

「只不过，按照到目前为止的理论，只有一点令人费解。」

针对我的这番发言，洁丝战战兢兢地开口说道：

「……是关于梅密尼斯先生那件事呢。」

「对，没错。如果梅密尼斯并非十字处刑人，为何要袭击我们？为何会在琉玻利的慰灵塔死亡？无法解释这件事。」

「梅密尼斯是个忠心的部下。为了阻止你们到达普蓝斯贝特，我命令他袭击你们。然后为了让他背黑锅，我杀掉他，将尸体放在慰灵塔──不能这么解释吗？」

「不能。要说为什么不能，是因为不管哪边都没必要这么做。要防止我们到达普蓝斯贝特，只要联络我们，说在天达尔发现了第三个线索就好。况且要是按照当初的计画进行，甚至没有必要让梅密尼斯背黑锅。因为只要当作真面目不明的魔法使是犯人就可以解决了。」

反倒因为弄清了王都居民是犯人这件事，让王朝的立场变弱势了。

「所以应该认为梅密尼斯那一连串的行为有着其他目的比较妥当。」

洁丝像是注意到什么似的补充：

「而且从我们在河川遭到袭击后，直到在慰灵塔发现梅密尼斯先生的遗体为止，修拉维斯先生都跟解放军成员或是我们待在一起。修拉维斯先生是不可能动手杀害梅密尼斯先生的。」

「难道不是我私下命令他在慰灵塔自杀吗？」

转移焦点的修拉维斯，让我感到更加烦躁。

「那个男人听到这么不讲理的命令，会乖乖地表示他知道了，献出生命吗？你是那种轻视部下的生命，甚至会做出这种不讲理命令的人吗？」

修拉维斯没有回答。他企图隐瞒什么。

「这一切都说不通。那个男人之死，并没有包含在修拉维斯──也就是十字处刑人当初的计画里。发生说不通的事情时，其中必定存在着意外。可能是发生了出乎意料的事情，或是除了你之外某人的意图，又或者两者皆是。」

「……你怎么看？」

「应该是两者皆是吧。」

洁丝放在我背上的手用力起来。

「您的意思是除了修拉维斯先生之外，还有某人让梅密尼斯先生死亡了吗……？」

看洁丝的表情，应该大致猜想到了吧。

「没错。那个人物在我们追查尸体的途中，察觉到十字处刑人的真面目与其意图。然后在修拉维斯绝对不可能动手的时机，让梅密尼斯袭击我们──如此一来，修拉维斯就不会被怀疑了。有什么万一时，也能让梅密尼斯背黑锅──或许也有这样的意图在吧。这种做法确实有先见之明。」

我歇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修拉维斯原本打算杀掉北部势力的余党，却不小心误杀了正在进行潜入搜查的解放军成员──这就是意料之外的事情。解放军干劲十足地表示要找出十字处刑人并杀掉他，情况变得很不妙。要是被人继续追究下去，说不定会露出破绽。万一众人查出修拉维斯是犯人的话？那简直糟糕透顶。」

「所以他才逼不得已地让梅密尼斯先生死亡，把他当成真凶……」

「没错。然后能办到这件事的人是谁？能够识破修拉维斯拟定的缜密计画的人是？能够命令梅密尼斯行动的人是？」

修拉维斯低着头，悄声说道：

「……是母亲大人。」

他看向这边。

「都怪我思虑不周，才会逼得母亲大人乱来。母亲大人虽然身在王都，但似乎在哈路比尔发生火灾时就已经察觉到我的计画了。她果然比任何人都更仔细地看着我。我听说你们遭到袭击，联络母亲大人时，她向我说明了这件事。」

修拉维斯粗壮的眉毛紧蹙起来，应该是感到后悔吧。

不是后悔自己犯罪，而是后悔自己的犯罪不够周密。

「母亲大人说她命令梅密尼斯去消除猪的记忆。即使破坏猪的脑细胞，也会借由洁丝的治愈能力立刻再生。尽管这项指令毫无意义，但这样我被怀疑是犯人的可能性就降低了。」

这么一来，也弄清了我在烟雾中脑袋变得一片空白的理由。

「但我不小心误杀了一名解放军。倘若被追究这件事，我的立场会变得岌岌可危。我找母亲大人商量了。母亲大人表示交给她办，然后找梅密尼斯出来并杀害他，将遗体放在慰灵塔，且伪造了证据。现场的解析工作也由母亲大人接下，向众人撒了谎，就这样让梅密尼斯承担了所有罪状……把梅密尼斯逼到死亡的人是我。」

浮现在修拉维斯脸上的是彷佛已经死心的表情。

「我真是没用，因为失策而让最忠心的部下死亡。如果我能够更振作一点，明明就不至于演变成这种局面。」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我多希望他说这是在开玩笑。

「你……如果计画顺利进行，你觉得那样就好了吗？」

修拉维斯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对。我认为计画本身是完美的。没有进行无意义的杀戮，诉说魔法使的危险性，将最初的项圈所在处永远地隐藏起来──解放军和你们应该也会接受那样的发展。」

我很想相信眼前这个人并非修拉维斯。

「你认为欺骗朋友和同伴获得的安宁，之后也能一直持续下去吗？」

「对，没错。多亏了母亲大人的临机应变，事态平息了下来。我交给解放军一千个立斯塔，让他们接受了这件事。剩下的只要你们两人肯跟我套好说词，事情就能解决了。」

这让人傻眼的说法，让我连气都生不起来了。

「你是要我们当共犯……？」

「我们是朋友吧？是堂兄妹吧？这个项圈的事情一旦公开，会伤脑筋的不只是我，洁丝的体内也流着神之血。尽管诺特他们应该不会叫我或洁丝去死，但只要这个项圈存在，我，或者洁丝，抑或是我们子孙的性命，总有一天会被想解放耶稣玛的志士盯上。我无论如何都想避免那种状况。」

如果只听这段话，确实是番道理没错。修拉维斯对目瞪口呆的我们说道：

「假如你们没有自信能够保守秘密……也可以只消除你们关于这件事的记忆。母亲大人具备消除记忆的技术。」

有水珠滴答一声地掉落到石灰岩的地板上。是洁丝压抑着声音在哭泣。

「洁丝，不要紧的。你仔细想想，做出正确的判断吧。」

但这是十分困难的判断。我怎样也无法接受修拉维斯至今所做过的事情。另一方面，真相公诸于世的话，洁丝会因此感到困扰这点也是事实。

解放耶稣玛的关键，最初的项圈──我们应该放过这个存在吗？

「猪先生，我们该怎么办……」

对于用哭声这么问道的洁丝，我点头告诉她不要紧。不要紧的，只要好好思考，一定有解决的办法。

但我最终依旧没能做出正确的判断。

「果然没错，我就觉得很可疑呢。」

黑猪从黑暗的另一头突然地现身了。

我们惊讶得僵在原地。解放军的成员也从黑猪后面陆续现身。

黑猪走到设置着最初的项圈的人骨椅子前，目不转睛地眺望高挂在上面的警句。

「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吗？如果是王家的人必须成为牺牲品，的确会让人想隐瞒这件事呢。关于这点，我深表同情。」

照亮地下坟场的只有修拉维斯散播出去的火球。在微暗的空间里，黑猪的双眸犀利地发亮。

尽管修拉维斯面无表情，眼睛却无法掩饰住他的动摇。

「萨农……你怎么会在这里？」

「不，那种事不重要吧。我们没有道理要解释原因。是你要解释清楚才对喔，修拉维斯国王。」

诺特气势汹汹地走近这边。

「听说你欺骗我们，想藏起这个项圈……这是真的吗？」

修拉维斯没有回答。

「回答我。杀掉潜入敌营的艾邦，也是你做的吗？」

修拉维斯仍然一言不发。

伊兹涅从诺特后方大喊：

「喂，到底是不是真的！」

诺特稍微跟修拉维斯拉开间距，将手放到双剑上。

「假如……假如这是事实……我必须在这边当场砍了你。」

我连忙呐喊：

「诺特，等等！你稍微冷静一点！」

「如果明知真相还想包庇他，猪，你也是同罪喔。」

诺特甚至看也不看我一眼。他的双眼因愤怒炯炯发光，笔直地瞪着修拉维斯。

让人无法再思考下去的紧张感。

我跟洁丝就这样依偎着彼此，动弹不得。

是自尊不允许他后退吗？修拉维斯就那样站在诺特的攻击距离中，开口说道：

「跟猪还有洁丝没关系。我来说明一切。另外，你先把手从剑上移开。你应该知道从正面对战的话，是打不赢我的吧？」

「闭嘴。不试试看怎么知道？」

听到这番话，修拉维斯的视线看向站在里头的瑟蕾丝。我察觉到他的意图，猪脚吓到腿软。瑟蕾丝能够在瞬间治愈诺特。要打倒诺特，首先必须排除瑟蕾丝才行。不行，必须想个办法打圆场才行。

「快住手！别用剑也别用魔法。靠沟通来解决吧……萨农先生，请你也说些什么。」

我像在求助似的这么诉说，黑猪却无情地摇了摇头。

「萝莉波先生和洁丝小姐，真的辛苦你们一直努力到现在。之后就交给我来处理，能请你们稍微退下吗？为了解放被不讲理的命运折磨的耶稣玛少女们的最后一步──这就是最后关头了。」

虽然他的语调可说是前所未有的客气，其中却蕴含着不由分说的音色。

萨农是为了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的男人。

为了让玛莎允许瑟蕾丝踏上旅途，他在巴普萨斯放火烧了玛莎的旅店。为了杀害因政变而勃然大怒的马奎斯，他利用瑟蕾丝从我们手上抢走了破灭之矛。

而且他还进行交涉，要到了一千个立斯塔，应该在今天早上成了解放军的东西。那也是因为他预测到了这种状况──预料到解放军与王朝的决裂吗？

说到底，第二次转移也是由萨农当中心人物计画的事情。是萨农当网路跟踪狂找出了我、兼人和冰毒，拿圣代当诱饵把我们聚集起来，才会有现在的状况。

萨农十分聪明，是个本性善良的男人。尽管善良，但对于不讲理的事情比任何人都严格。而且他知道为了排除不讲理的事情，有时必须狠下心来。

他比任何人都认真，比我这种人更加认真地一直努力到现在吧。

如果是为了解放耶稣玛，萨农可能会杀掉修拉维斯。

从他至今的手段来推测，他不可能空手而来，应该有什么能够对抗修拉维斯的杀手锏才对。

的确，修拉维斯的行为或许是错误的。但那又是另一回事。我不认为修拉维斯已经走偏到非死不可，必须拯救他才行。

……可是，该怎么做？

有退路可逃吗？虽然解放军站在出口那边，但如果是修拉维斯，说不定能够强硬地摆脱他们逃离这里。然而就这样逃走的话，问题会解决吗？

最糟的情况下，也有可能是洁丝变成人质。假如要逃走，洁丝也必须一起逃走才行吧。可是要怎么逃？

萨农准备了怎样的杀手锏？要是出口设有陷阱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无计可施了。总之只能尽力让这场纠纷和平落幕。

就在我正准备从旁插嘴之际。

一个脚步声从地下坟场的黑暗中缓缓地靠近这边。从萨农一脸意外的反应来看，似乎不是解放军的同伴。没多久后，身穿白色礼服的女性现身了。

是维丝。而且她的样子看来不太对劲。

「这一切都是我做的。修拉维斯，你别再包庇母亲了。」

看到走近这边的维丝的模样，我怀疑自己看错了。她没有右手。装饰肩膀的礼服袖子笔直地垂落在胸部旁。是难以掌握平衡感吗？她走路的方式有些僵硬不自然。

萨农转头看向维丝。

「是你做的……是这样子吗？也就是说你承认自己杀人，还有隐藏项圈是吧？」

「对。我就是『十字处刑人』。」

现场变得鸦雀无声。不，那是不可能的。这个人是在包庇儿子。

修拉维斯本人看到母亲的手臂，则是困惑地僵在原地。

我也感到困惑。为何她少了一只手？

受到众人注目的维丝，始终以冷静的声音开口说道：

「我有个值得一听的情报要告诉你们，是否能给我说出情报的时间呢？」

萨农像是在挑衅似的说道：

「只用一只手来赔偿，我们是不会接受的喔。」

「不，这只手不是用来补偿你们。我的赎罪是──」

她停顿了一会儿后，接着说道：

「这条命。」

「母亲大人……？您在说什么──」

维丝无视修拉维斯，大声主张：

「仔细看那段警句。是『寄宿着吾的血统之人啊』──并非流着吾的血统之人。我翻阅了几本拜提丝大人写下的文献，发现那样的描述方式并非只限定于流着王家血统的人。修拉维斯是我生下来的孩子。寄宿着拜提丝大人的血统之人，也可以用来指我。」

我并不晓得这是真有此事，或是她的诡辩。但这番发言确实改变了现场的气氛。

诺特露出难以理解的表情，询问维丝：

「意思是……由你来戴上最初的项圈吗？」

「正是如此。我会补偿自己犯下的罪行，为了解放耶稣玛献上这条命。这样就没有任何人有怨言了吧。」

「母亲大人，万万不可！」

修拉维斯用动摇的声音这么呐喊，然而维丝根本不听。她看向儿子。

「你知道产的代价吧，我的来日已经不多了。你也明白这一点吧。就这样让一切都划上句点吧。」

产的代价是指什么呢？我看向洁丝，只见她咬着嘴唇，低下头。看来维丝已经来日不多这件事，似乎是洁丝也知道的事实。

诺特看向黑猪。黑猪试探似的看着维丝，然后说道：

「……既然是这么回事，我们没有理由拒绝。无论十字处刑人的真面目是谁，倘若能解放被称为耶稣玛、遭到歧视、一直被压榨的少女们，我们乐见其成。」

但那表示维丝会在这里死亡。

「请先等一下，冷静下来吧。没有必要现在就立刻戴上项圈──」

「猪请闭上嘴。」

维丝严厉地这么说道，直接通过我跟洁丝面前，然后进入依然保持着间距的诺特与修拉维斯之间。

那看起来也像是母亲在调解小孩子们的兄弟吵架。

维丝瞥了诺特一眼后，直接与修拉维斯面对面。

「这是前天那个戒指的回礼。你就把这个戒指当成母亲，好好珍惜吧。」

她这么说并递出左手。中指上套着修拉维斯送给她的戒指。然后指尖拿着另一个戒指。简单大方的银环上装饰着闪耀透明光辉的小颗宝石。维丝笨拙地牵起儿子的右手，将戒指套到他的中指上。

修拉维斯似乎仍无法消化事态，他试图牵起母亲的手。

但他的手被甩开了。

维丝迅速地转过身，笔直地前往设置着项圈的椅子。专注地往前进的国王之母的威严震撼了全场。所有人动也不动，就连修拉维斯也只是跟在后面追了几步，便停下了脚步。他的膝盖不停颤抖着。

明明知道应该制止维丝比较好，我的嘴巴却也动不了。

「母亲大人！万万不可！请停手！」

维丝到了椅子面前，才总算转头回应修拉维斯这么呼唤的声音。

项圈就在她的背后。已经只剩下坐到椅子上的距离。

大量的人骨伸长白色指头，看起来也像是准备迎接维丝成为同伴。

「修拉维斯──」

如出一辙的深绿双眸短暂地互相注视彼此。

「你要成为出色的国王。」

维丝毅然决然地只说了这句话后──

便毫不犹豫地坐到了人骨椅子上。

冷酷的金属声硬梆梆地响起，项圈毫不迷惘地捕捉住维丝的脖子。

最初的项圈阖上了。

「母亲大人！」

回应修拉维斯这声呐喊的是绝望的无声。

就连从骨头缝隙间不断传来的耳语声，现在也戛然而止。

维丝静静地闭上了双眼。她纯粹只是闭上眼睛吗？或者昏过去了？还是说──我并不晓得此刻发生了什么事。

可以看见项圈忽然隐约地发亮。白色光芒彷佛热气般从维丝的身体冒出来，被吸入到项圈里。项圈就这样越发闪耀。

要是再继续聚集更多的光芒，项圈不会烧断吗──变得耀眼到让人这么心想后，项圈有一瞬间散发出强烈的闪光。

然后项圈失去了光芒。被拘束的维丝依旧动也不动地闭着双眼。

这样就结束了吗？感觉时间像是停止了似的。

是在一瞬间之后，或是过了几分钟呢？

突然响起了金属声，最初的项圈啪一声地打开了。

维丝的身体失去了平衡，从椅子上向前倾地倒下。

渺小的希望逐渐膨胀起来。

项圈不是永远不会开启吗──那是骗人的吗？

既然如此，维丝应该得救了吧？

仔细一想，拜提丝不可能夺走子孙和其家人的生命。所谓的献上生命只不过是在威胁后代不要随便使用项圈。一定是这样。

修拉维斯似乎看不见其他任何事物，飞奔到母亲身旁。我和洁丝也跟在他后面。

「母亲大人！」

修拉维斯抱起母亲的身体，只见母亲的头与手在他手臂中瘫软无力地垂落着。

从后方传来有什么东西掉落的锐利声响，我转过头看去。

那是奴莉丝裂开的项圈掉落到地面上的声响──是解放耶稣玛的声响。

纯朴的笑容从奴莉丝的脸上消失，她只是一脸悲伤地注视抱着母亲的国王身影。

维丝早已在年轻国王的手臂中断气了。

──第四个箍裂开，耶稣玛逃走了。

──逃走的耶稣玛就近在身旁，混入人群中生活着。

如果在空白处填上耶稣玛，就等于是锁链之歌的内容实现了。

我一边看着洁丝哭着抱住维丝，同时只能思考这样的事情。

以完全出乎意料的形式，耶稣玛最终获得解放了。

总有一天，修拉维斯、洁丝，或是维丝──他们当中的其中一人注定会被迫成为牺牲品。维丝应该是判断既然如此，就由自己来扛下死亡吧。

思考和感情都无法跟上现实。

所以接着发生的一连串惨剧，早就超出了我大脑的处理能力。

「……动手吧。」

萨农缓慢地发出的声音带着悲痛的声色，但蕴含着更在那悲痛之上的强烈信念。

就在我心想是怎么回事并转过头前，视野被鲜红的血液染色了。

我一瞬间看到浑身是血的洁丝，呼吸不禁停止了。然而洁丝毫发无伤。

因为鲜血的主人是修拉维斯。

修拉维斯就在我眼前从头顶到胸口都变成左右两半，用大量鲜血淋湿了身穿白色礼服的母亲遗体。

洁丝发出不成声的声音往后退。以抱着母亲的姿势被劈开头的修拉维斯──只见有个男人站在他的背后。

是将黑发整齐地剪短，体格结实的中年男性。他的脸沾满鲜血。尽管因为他站在阴影处，无法看得很清楚，但确实有些眼熟。是曾出席登基典礼的男人。

是王朝军的司令官，在当中也居于最高阶的五长老席特。

他的右手被黑色鳞片覆盖，而且被修拉维斯的鲜血弄得湿淋淋，手上握着像是巨大柴刀的刀具。镀金成金色的刀刃正滴落着红色的鲜血。

魔法使杀手的种族──龙族。

他以超越修拉维斯的防御魔法的速度发动奇袭，用金之刀刃夺走了君主的性命。

「老爹！你在做什么啊？」

我在莫名其妙的状态下听着伊兹涅的尖叫。

老爹──他是伊兹涅与约书的父亲。

──老爹有一定的地位……只要他有心，应该也有办法让莉堤丝可以不用被制裁。明明如此，他却服从上头的命令，把莉堤丝交给了他们。他是为了面子。他是个整天只想着要出人头地、飞黄腾达的蠢蛋。

──老爹他父母都是龙族，能力强大得非常夸张。他同时具备像我这样的感觉跟像姊姊那样的膂力，在龙族当中也是很罕见的例子，也因此一路飞黄腾达的样子。

利用龙族之力爬上高位的父亲还留在王朝军里。

岂止是还留在那里。他的飞黄腾达并没有只停留在王都外面的司令官这个位置，甚至被允许进出王都，而且当了养子之类的吗？他一步登天变成特权阶级，获得王朝军最高的地位。

想必是对轻忽女儿和儿子感到内疚的关系吧。虽然不晓得萨农是用什么方法联络上他的，但只要请求他协助解放军，席特有充分的可能性会站在亲生孩子那边。萨农就是利用这点，把席特当成杀害国王的王牌。

借由其身体能力发动突袭，连魔法使都能杀害的种族、待在国王身边也不奇怪的地位，还有与解放军的强烈关连。

萨农在过于适当的时机打出了这张王牌。

修拉维斯遭到杀害了。

我吓到腿软，动弹不得。席特停止了动作，他一边让国王的鲜血从金柴刀上滴答滴答地垂落，同时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沾满鲜血的母子。

寄宿在他眼中的是怜悯？同情？或是背叛君主的罪恶感呢？尽管在黑暗当中无法清楚看见，但他看起来也像是眼中浮现泪水。

黑猪缓缓地走近这边。

「总算结束了。如此一来，就根绝了万恶根源的王族……或许修拉维斯是个本性善良的青年，但神之血果然还是一种威胁。他看来也沉溺于力量之中，即将误入歧途。我们只能这么做，别无选择。」

像是在辩解般向我们这么搭话的黑猪──萨农。

「由少数人握有权力，借由力量与恐惧来支配民众的国家，总有一天必定会脱离正轨。即使要狠下心来，也必须葬送掉担保着绝对王政的绝对力量。」

他打从一开始的目的就是这个吗？他一直想要杀掉修拉维斯吗？

明明应该有更和平的解决方式。

正当我想冲动地开口说话时，耳朵捕捉到异常的声音。

咕啵。咕啵咕啵啵。

从附近传来像是泥巴沸腾似的奇怪声响。

在我看见席特突然往后跳到某处的下个瞬间，脸上再次沐浴到温热的鲜血，且被夺走了视野。

我睁开眼睛一看──只见修拉维斯正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的脸惨不忍睹。虽然有着人体的形状，却有一道纵向的裂痕，被击碎的骨头从中露出，眼球依然有一半掉落在外。在他站起来的期间，能够以现在进行式清楚地看见他的骨头连接起来，组织滑溜地逐渐再生的模样。

溅到我脸上的血液似乎是席特的血，而非修拉维斯的血。

尽管席特本人已经消失到某处，但他有一只脚在大腿一带被砍断，掉落在地面上。

我跟洁丝还有解放军的成员，都只能默默地看着修拉维斯站起来。

修拉维斯顶着沾满鲜血的头，缓缓地转动脖子。

可以听见啪叽、啾噜的声响，从人体传出这种声响实在让人感到非常不快。

转动完脖子后，修拉维斯吐出了一块血痰。那里面看起来像是掺杂了一些牙齿和骨头的碎片。

他露出有些寂寞悲伤的表情，将沾满鲜血的右手高举在沾满鲜血的脸部前方。

维丝送的戒指在他的中指上发光，被血淋湿的左手轻轻地贴到戒指上。

「是母亲大人保护了我……戒指是多么地温暖啊。」

应该是维丝遗留下来的那个戒指，代替她本人完成治愈修拉维斯的职责吧。毕竟能让修拉维斯从脑袋被纵向砍成两半的状态下完全复活，实在是非常惊人的力量。

失去了所有家人的最后一个国王，因为母爱而获得了不死的特性。

暴风雨天的毒蛇。

以前曾听说的这个词一直在我脑内不停回荡着。

在众人注目着修拉维斯之际，突然有个像玩笑般的破裂声在地下坟场响起。我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发现萨农不见踪影。直到刚才还有黑猪站着的地方散落着大量鲜血，没有留下任何比拳头还大的固体。

「我欠你们一笔很大的债，这次就放过你们吧。」

修拉维斯依旧注视着戒指，以一如往常的语调这么说了。

「不过，你们下次与我为敌时……无论是谁，我都会跟那只猪一样直接杀掉。」

修拉维斯这么说完后，才总算将脸面向诺特那边。他一边让自己的血从头发上滴落，同时走到了诺特的眼前。

「耶稣玛获得解放了，你的夙愿实现了不是吗？再摆出更高兴一点的表情如何？」

就连诺特也不禁哑口无言，他有几秒钟说不出话来。

「……你想说的就只有这些吗？」

修拉维斯平淡地回答诺特彷佛是从喉咙挤出来的声音。

「虽然遗憾，但同盟的事情就当作没发生过吧。尽管一同奋战的日子令人难以忘怀，但果然王朝与解放军是水火不容的存在。我只能恳切地盼望我们互相残杀的那一天不会到来。」

诺特露出彷佛灵魂被抽走般的表情，没有做出回应。

然后，修拉维斯将母亲的遗体扛在肩上，光明正大地迈出步伐，离开了地下坟场。

一直照亮地下坟场的火球，随着修拉维斯的退场一起消失了。

被留下来的我们，依靠洁丝变出的亮光来到外面。

王历一三○年，二之月一○日的夜晚。

只见密度异常的星空在穆斯基尔展开，万里无云。世界已经完全变了个样子，现在有一千名以上隐藏着魔力的少女获得解放了。

曾经是耶稣玛的少女周围，此刻正发生着什么事情呢？

这个世界今后会产生怎样的变化呢？

修拉维斯会如何处理那些变化？解放军会做什么？

我完全不晓得。

眼前只看到绝望般的决裂与破灭性的混沌。

修拉维斯的谋略与萨农的谋略，都朝最糟糕的方向发挥了作用。

「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听到诺特这么询问，我跟洁丝不知该做出怎样的判断。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我向诺特说道：

「希望你可以冷静下来听我说……」

看到诺特的表情，我察觉到这是相当困难的要求。

「现在对这个国家最不好的，是让变成那种状态的修拉维斯落单……也就是对他置之不理一事。」

我看向洁丝。洁丝稍微思考了一下后，抿紧嘴唇点了点头。

「讲清楚一点。换句话说是什么意思？」

听到诺特用低沉的声音这么问，我开口说道：

「我跟洁丝打算先回王都一趟。」

「你觉得那样就好吗？」

诺特锐利的视线看向洁丝。洁丝慎重地点头肯定。

「这种现实与深世界互相融合的状态──好像是叫做超越临界的现象……该怎么做才能让这种状态复原的情报，都在王都里面。如果不回王都一趟，实在不知从何下手──」

「这样啊。」

诺特像是死心似的叹了口气。

「哎，虽然我也觉得你们应该会这么说。无论你们打算往哪条道路前进，我都没资格阻止……只不过，解放军应该会跟王朝诀别吧。」

「怎么会，诺特先生……」

诺特摇了摇头，打断语带迟疑的洁丝。

「那家伙用最糟糕的方式欺骗了我们，把我们之间的信赖关系归零了。然后虽说是萨农的独断，但我们也对那家伙和他的母亲做出了无法挽回的事情。我们跟要站到王朝方的你们，会变成很复杂的关系吧。」

诺特只说了这些，便背对我们。

「……要是哪一天能再见就好了。」

他在最后这么低喃，随即快步离开了。瑟蕾丝一边转头看向这边，同时一脸担心似的跟在诺特后面追了上去。其他成员也跟着诺特，消失到港口那边。

只有山猪兼人留在我们面前。

「……大家只是变得比较情绪化而已吧。萝莉波先生、洁丝小姐，等过了一段时间后，请你们再过来看看。我来想办法说服解放军这边。」

萨农不在的现在，解放军里有兼人这样的理解者实在让人安心不少。

「是啊，我们是同伴。要好好地保持联络啊。」

山猪点头同意我这番话，接着快步回到同伴那边。

从身旁传来啜泣声。洁丝失魂落魄似的瘫坐在地面上。

实在发生了太多事情。

在北方尽头的大地上，我们浑身是血，有好一阵子只是一言不发地互相依偎着。

将身上的血冲洗掉后，洁丝跟我进入以前曾落脚的旅馆。

被铁栅栏围住的巨大豪宅。是我跟洁丝在岁祭那晚打算住宿的高级旅馆。

是因为位于郊外吗？旅馆免于战火之灾，被磨得发亮的大理石内部装潢跟记忆中没两样，酝酿出高雅的氛围。

尽管是深夜造访，但好像几乎没有客人上门，我们付钱之后，旅馆便爽快地让我们到房间。

收入感觉不错的这间旅馆，是否有雇用耶稣玛呢？就算有雇用，大概也早已经入睡了吧……等明天早上醒来后，知道项圈已经卸下的话，她会想些什么呢？

隔了两天才洗澡的我请洁丝好好地帮我刷毛。热水将修拉维斯深入体毛缝隙间的血彻底冲洗掉。疲惫的我们立刻钻进了被窝。

那是附带床幔的特大双人床。我表示要睡在地板上的主张毫无作用，被邀请到棉被当中。虽然床铺宽敞到洁丝旁边有一个大人份的空间，即使猪躺上去也还有剩，但洁丝将身体凑近过来，紧贴着我的侧腹。

感觉她用魔法自己制作的睡衣，似乎有点过于单薄。

尽管有股疲劳感猛烈地来袭，却也不是能立刻睡着的心情。

洁丝毫无来由地揉着我的梅花肉。虽然我也很想揉她，不巧的是，就凭猪脚无法帮人按摩。

「……我察觉到了一件事情。」

洁丝缓慢地这么向我说了。

「什么事？」

洁丝使劲地揉了梅花肉好一阵子，然后向我说明：

「猪先生不觉得不可思议吗？最初的项圈一度阖上后，居然又打开了。」

听她这么一说，我心想确实如此。

「是啊。毕竟警句写着阖上的项圈不会再打开的威胁话语嘛。」

「没错。猪先生也曾经这么想过，果然还是很难想像拜提丝大人会牺牲自己的子孙和其家人的性命。」

「我也这么觉得。毕竟她并没有真的要取性命。如果想威胁后代不要使用项圈，照理说只要写一句『会死喔』就足够了……可是，维丝的确是死亡了。」

我们确认了维丝的死亡。那也并非修拉维斯的计谋。别说是血液的流动了，甚至连魔法的流动都没有──洁丝这么分析了。

「会不会是拜提丝其实也打算至少让遗体保持完整地归还呢？」

可以在脖子那边感觉到洁丝摇了摇头。

「我感觉到了魔力的流动──最初的项圈吸取维丝小姐的魔力，然后扩散到世界上的流动。」

的确，我的眼睛也看见了像是那么回事的光芒动作。

「……换言之，这是怎么回事？」

「换言之……我想那股魔力应该是用来替整个梅斯特利亚的耶稣玛们卸下项圈的。维丝小姐并非被死亡魔法夺走性命……而是无法承受不断被吸取魔力才亡故的。」

最初的项圈并没有杀死人的力量。

那是用来吸取魔力的装置。

「也就是说，拜提丝果然不打算真的夺走性命吗……？」

「对。就跟项圈会永远阖上是骗人的一样，会夺走性命的警句果然也是谎言。」

洁丝的手不断揉着梅花肉。

「我想维丝小姐的确是抱持一死的觉悟坐上那张椅子的。可是，她死掉的话就再也无法保护修拉维斯先生，所以才会以自己的手臂为材料，创造出那个戒指──那个给予修拉维斯先生近乎不死的治愈能力的戒指。」

「原来如此，她少了右手是因为这样……」

戒指上附带类似钻石的宝石。钻石是由碳元素组成的。拿手臂当材料也并非不可能吧。

「如果是维丝小姐的魔法，照理说让自己的手臂再生并不困难，维丝小姐却没有那么做。一定是因为右手那份魔力照理说可以一直寄宿在砍掉的那只手上，但让手臂再生的话，就会回到自己身上的缘故吧。」

听到这番话，我回想起魔力会寄宿在耶稣玛的遗骸上这件事。魔法使的魔力会寄宿在全身。正因为骨头是身体的一部分，才会发挥魔力。

「那么，那个戒指……就类似诺特的双剑啊。」

「是那样没错呢。跟诺特先生的双剑一样，我想那个戒指也隐藏着强大的力量──然后那般强大的力量从维丝小姐本人身上流失了。」

我明白洁丝想说什么了。

侦探在事件的最后发现的真相。

那对修拉维斯而言，实在是过于残酷的真实。

「也就是说，维丝之所以会死……是因为她为了保护修拉维斯，过度使用力量……」

是承受不住了吗？洁丝小声地吸着鼻涕。

「如果是我或修拉维斯先生坐到那张椅子上……就算不是那样，倘若维丝小姐是在健康的状态下坐到那张椅子上……就不用失去任何人的生命了。」

洁丝用哭声这么说了。她将额头压在我身上磨蹭。

「如果我能更聪明一点……能好好地成为猪先生所说的名侦探……即使不是名侦探，只要我能在更早之前就察觉到修拉维斯先生样子不对劲……明明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我摇了摇头否定。

「洁丝已经足够聪明了。拜提丝的警句是否为谎言，结果依旧得坐上椅子才会知道，那是结果论。再说，就连亲生母亲都没有察觉到修拉维斯的不对劲，怎么能要求洁丝注意到呢？假如能够察觉到，身为朋友的我也有责任。」

我该对哭哭啼啼的洁丝说些什么才好呢？

「错不在你。坚持要追究出真相的是我，我太操之过急了。应该先跟修拉维斯好好谈过，再来寻找解决方法的。」

倘若我们没有找到最初的项圈，就不会发生今晚这种最糟糕的事态。破灭之矛那时也是一样。要是我们没有把矛拿出来，荷堤斯就不会死了。即使是结果论，依旧会忍不住这么想。我们每次都会找到真相，但关于面对真相的方式……实在差劲到糟糕透顶。

洁丝发出呜咽声，同时用力摇了摇头。

「猪先生没有做错什么……唯一的真相并非属于任何人的东西……无论何时，追求真相理应都是正确的行为。」

我心想好像在哪里听过这句话，结果是自己以前说过的台词。

举例来说，如果这件事──假设维丝可以不用死这件事是真相──修拉维斯是否应该要知道这件事呢？

说到真相，马奎斯的死法也是一样。修拉维斯本人还不知道他的父亲恳求敌人放过家人的性命，以及为了儿子哭着求别人杀死自己，就那样死去了。尽管马奎斯要我们保密，我却也觉得好像应该把这个真相告诉现在的修拉维斯。

这时，我察觉到一件事。

结果我也是独占了照理说不属于任何人的真相，想为了自己方便而利用真相不是吗？

然后我又回想起一个没有告诉修拉维斯的真相。

就是登基典礼那天晚上，从晚餐聚会退席的维丝对着洁丝边哭边吐露出来的泄气话。

──我希望修拉维斯……可以获得幸福。这些话对他本人绝对说不出口。我身为王太后不能这么说。但从母亲的身分来看……成为出色的国王这种事，我打从心底──打从心底觉得怎样都无所谓。

维丝在最后一刻留下的遗言却是──

──你要成为出色的国王。

成为出色的国王──因为让修拉维斯背负了这样的重责大任，即使到了最后一刻，维丝依旧无法说出真心话吧。「你要获得幸福」这种话，就算撕破了嘴，她或许也说不出口。

她能表达爱情的方式，就只有砍掉右手，作为守护戒指交给修拉维斯吧。

父母亲的爱情实在是非常笨拙，而且难以传达给孩子。

「……重要的或许不是追求真相呢。」

我这么低喃，于是洁丝发出「咦」的一声。

我将这个教训牢牢地烙印在内心里，同时开口说道：

「在真相被隐藏起来，必须去追求才行之际，早就为时已晚了。所以重要的应该是不要独占真相，与大家共有吧？」

洁丝没有回应。她似乎在脑内咀嚼我说的话。

「这次修拉维斯犯下的致命性错误，并非谋略穿帮这点。而是他独占真相，欺骗解放军和我们，想要独自一人解决所有事情的想法。萨农的计画也一样，那个人的失败并非没能成功毁灭王家，说到底，他是错在不该独自一人打算靠蛮力终结王朝。」

「……的确是那样也说不定。」

洁丝用手帕擤了擤鼻涕。

名侦探的任务是看透真相。

然而追根究柢，只要真相并未被隐藏起来就好了。

至少在互相信赖的同伴之间，应该坦诚相对。

倘若把一切──把父亲与母亲的真相告诉修拉维斯的话，他是否也会稍微重新考虑呢？

「事情……会好转吗？」

是看了我的内心独白吗？洁丝像在耳语似的这么询问。

「我们能够让这个国家变得幸福吗？」

在连自己的幸福都不确定的状况中，担心国家的幸福。我心想这很像洁丝的作风。

「一定可以的。」

尽管现在的状况很艰难，但并非没有道路可行。

「耶稣玛的项圈被卸下了。目前大致剩下两个课题。」

我感觉到洁丝点了点头。

「一个是让修拉维斯先生与解放军成员们和解。」

我接着说道：

「然后另一个是消除这个世界的扭曲──也就是超越临界。」

没有人知道消除超越临界后会变成怎么样，搞不好会倒退回暗黑时代也说不定。但那是现在的我们根本无能为力的事情。

我们只能在无能为力的状况中，尽力摸索出最理想的道路。

也必须在这当中找到自己的幸福才行。

「……事情会好转吗？」

我坚决地点头，肯定洁丝的疑问。

「事情会好转的。回到王都之后，首先跟修拉维斯──」

「那个……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那个意思吗？」

「不是那个意思。我想说的是……关于我们的幸福。」

这时我才总算想起自己被洁丝逼婚的事情。

实在难以置信那居然只是两天前的事──真的发生太多事情了。

「哎……我们的未来也一定会好转吧。」

「您真的这么认为吗？」

洁丝在我耳边发出这样的声音，那声音比担忧国家前途时更加认真。

「我们真的没问题吗？猪先生应该没有瞒着我什么事情吧。我们应该有好好地共有真相吧。」

被她这么一问，我思考起来。

「……哎，或许我曾经撒了点小谎。」

洁丝的手用力地抓住我的背部脂肪。尽管她没有追问下去，但既然我说了共有真相很重要，应该在这边跟她坦白吧。

「我之前说我不是很懂结婚这回事，那是骗人的。其实我超级想要结婚。可能的话，希望你一辈子都跟我在一起。可是身为边缘人的坏习惯，让我觉得只是一只猪的自己，好像不该对流着王家血统的洁丝说这种话，临阵退缩。准备什么的都是诡辩。即使没有成为名侦探，也是可以结婚的。希望你可以放心。」

我看向洁丝。只见她泪眼汪汪，惊讶地张大了嘴。

「还有一件事，要洁丝当修拉维斯的妹妹这种事根本不值一提。我绝对不允许你有除了我以外的哥哥。只准你叫我哥哥。」

洁丝张大的嘴张得更大了。

然后她像是再也忍耐不住似的笑了出来。

「我无法同时担任妻子与妹妹喔。」

「那就麻烦你每天轮流好了。偶数日当妻子，奇数日当妹妹。」

「我明白了。因为已经换日了，我现在是妹妹呢。哥哥。」

我们还没有结婚耶……哎，但这边应该老实地嚄嚄叫吧。

我们一定没问题的。未来还没有到来，所以才是未来。

事情会好转的。我会想办法让事情好转，无论世界是多么凄惨的状态。

「差不多该睡了。只要睡上一觉，早晨就会到来。从明天开始，我们又是无所不能了。」

洁丝露出微笑，用力地紧抱住我。

「无所不能……说得也是呢。」

「难得有这个机会，先吃一顿好吃的早餐再出发吧？」

「就这么办吧！我会给猪先生美味的水果的。」

「太感谢了。」

我们一边聊着这些话题，同时一起进入梦乡。

在梅斯特利亚北边的尽头，穆斯基尔的夜晚仍然相当平静。

第六卷 西历二○一九年 八月十四日 凌晨

机械声响彻周围，护理师忙碌地来来往往。病房完全陷入了混乱。

一般认为没有希望康复的三个人当中，有一个人突然醒来了。

一个月前才在同一间医院发生过类似的罕见状况。

原本待在别间病房的少女，听到消息后立刻赶了过来。

醒过来的胡子脸男人在哭泣。他看到少女后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因为插管，他无法立刻与少女对话。

少女急忙回到她原本待的病房。那是单人房。少女的妹妹将床头调高，坐在病床上等待着。正确来说，那是借用了少女之妹身体的另一个少女。

「嗳，布蕾丝，听我说！」

少女用异国语言说明情况。被称为布蕾丝的少女微微点头聆听着。

说不定是祈祷传递给上天了。两人找到了希望，开心地互相抱紧对方。布蕾丝决定再次献上新的祈祷。

只是希望他们活着回来──仅仅蕴含着这样的思念。

──拜托了。

──请快点回来这边。

──各位的身体似乎已经面临极限。

──动作不快点的话，或许会来不及。

──刚才有一位已经回来了。

──是名叫萨农先生的人物。

──尽管原本处于危险状态，但他平安无事。

──我也在这边等候着。

──在世界的连结被切断之前。

──请两位也尽快回到这边来。

第六卷 后记

好久不见，我是逆井卓马。

自第五集发售后过了七个月。都大步跨越青森漫长又严峻的冬天了。让各位读者等候了这么久，实在非常抱歉。还有真的十分感谢一直耐心等候的各位读者！

那么，首先有个开心的消息要告诉大家。实在是太惊喜了──

托各位读者的福，《猪肝记得煮熟再吃》决定推出TV动画了！

猪肝这个故事将承蒙许多人士的大力协助变成动画，而且还能让许多观众欣赏──一想到这些，身为作者真的十分幸福。

倘若不是承蒙各位相关人士与各位读者的支持，这样的幸福是不可能实现的。请容我再次向各位道谢。真的非常感谢大家。

我衷心期盼能与各位一起欣赏动画的那天到来。

那么，接下来是题外话。

自从当上作家之后，其实我有一件一直非常期待的事情。

就是接受采访。

像是为什么会想要写这样的小说呢？或是为什么会想成为作家呢？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果然还是会向往被人这么询问不是吗？

不过，我并没有接到任何关于采访的委托。

前阵子的三月是逆井卓马出道二周年。

明明如此，我却连一次采访也没有接受过。

就在我思考着这些事情时，正好从责任编辑那里收到一封邮件。

「这次的版面配置还有很多页可以自由发挥，所以你后记想写两页、四页或是六页都没问题。交给你决定！」

我想对书籍很熟悉的读者应该知道，因为书本是将纸张折起来制作的关系，听说页数通常是某个数字的倍数。只要是在那个数字的范围内，就算后记变长，书本整体的页数也不会改变（卷末广告的数量会减少）。

啊，天助我也──我如此心想。

只要把后记稍微拉长，把采访放进里面不就好了吗？

脑海中浮现这样的灵感。这是个大好机会。

但要是用上六页，也让我感觉有些内疚。在第五集后记用掉四页的时候，我同样感到非常痛心。这样难道不会让各位读者感到厌烦吗？长篇大论的猪先生会惹人讨厌吧？我的内心纠结了许久。

说到底，我写小说的动机或是想成为作家的理由，早就在之前的后记里写过了。虽说要采访，但该讲些什么才好呢？

仔细一想，根本也没有采访者。与其说是采访，不如说是自问自答。

果然还是简洁地结束比较好吧？这么心想的同时，我想差不多该开始采访逆井卓马了。采访者就由我逆井卓马来担任。

Q　那么，还请多多指教。

A　请多多指教。我们以前曾在哪里聊过吗？总觉得有种亲近感呢。

Q　请容我立刻提出问题。请问您喜欢的食物是？

A　猪肝。我特别喜欢煮得够熟的猪肝。

Q　要是生吃猪肝，就能在异世界变成猪受到美少女照顾吗？

A　请见书衣封底。这已经是我第六次提出这样的忠告了。

Q　时势所趋，由于是线上采访，无法看见您的尊容……

我曾听说「逆井卓马是猪先生」这样的传闻。但您是人类对吧？

A　不，我就是猪先生没错。第一集当中的作者近照，以及Twitter的个人头像，正是我的自画像。

Q　请告诉我您在作品中喜欢的角色。

A　当然是洁丝妹咩──尽管很想这么说，但我也很喜欢瑟蕾丝妹咩呢。

这不是花心喔。所有角色我都很喜欢。例如我也挺喜欢荷堤斯的。

Q　您是一只见异思迁的猪先生呢？

A　是啊。

Q　请告诉我洁丝妹咩的三围。咕嘿嘿。

A　这是禁止事项。或许还会再长高，不过身高目前是一百五十六公分。

体重是──哎呀，好像有人来了。

Q　通话中断了一阵子，您没事吧？

A　我没事。生命没有危险。请继续采访。

Q　写小说的过程中有什么比较辛苦的地方吗？

A　偶尔……行程会……很紧凑…………没有喘息空档。

Q　您刚才的回答，将每个断句的头一个字连接起来的话，就会变成「谁、来、救、我」（注：每个断句的头一个字在原文中分别为「た、す、け、て」，连起来就是「救命、帮帮我」的意思），您没事吧？

A　…………那……那是巧合啦。话说回来，今晚的菜单决定是炸猪排了。

Q　感觉很好吃呢。您会做料理吗？

A　偶尔会。有时会做料理的过程中浮现小说的点子。

另外像是在散步时或泡温泉时，也常会灵光一闪。

Q　到这边为止，有意义的情报只有洁丝妹咩的身高呢……

马上要填满六页了，请您说些更有营养的事情。

A　我认为这部分应该是采访者要更加努力才行。

Q　那我就直截了当地问喽。请告诉我瑟蕾丝妹咩的三围。咕嘿嘿。

A　不行。她的身高目前是一百五十一公分。

Q　啊真是的，页数快用完了。采访差不多要结束了，但还有一点想请教您。

您在第四集后记说过「会再持续一下子」，请问预计在第几集完结呢？

A　那个说法是借用龟仙人的台词……

因为还没有确定何时会结束，无法明确地回答您。

不过，我预定在刚好可以告一段落的地方完结。

Q　会是圆满结局吗？

A　一定会。无论是怎样的形式……

Q　谢谢您接受采访。那么最后请您向各位读者说句话。

A　给阅读到最后的读者，抱歉让各位陪我演这出闹剧。

第七集我也会努力写的。希望各位能再稍候一阵子。

还请多多关照……！

二○二二年四月　逆井卓马

第六卷 插图

第七卷 序 只要有一个人做决定就好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虚空文学旅团×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书友同萌会

录入：kid

阴暗的办公室里，充斥着独特的香气与沉闷的气氛。

虽然窗外吹着清爽的凉风，但那些窗户绝对不会打开。岂止如此，现在每扇窗户都被厚重的窗帘给覆盖住。从缝隙间照射进来的光芒照亮飘浮在空气中的尘埃，同时也给这个房间带来些微的光明。

「这样真的妥当吗？」

一位老妪跪在深红色地毯上，银色长发在她背后散开。

老妪隔着老旧的木制大桌子抬头仰望着君主。桌子是从初代女王那时传承下来的古董，老妪已经像这样与三代国王隔着桌子面对面。

「无须确认。我言出必行。」

这一代是历代以来最年轻的国王。

第二代之后，会在国王衰老时由王子继承王位，因此最快也会在年过五十之后才登上王座。但前前代国王因为诅咒而丧命，前代国王在身体被占据的状态下被葬送，那沉重的压力很快就降临到这名年轻人身上。

在堆积如山的书本另一端，可以看见凌乱的金发与苍白的额头。

「不过……目前对耶稣玛的待遇，必定会引起解放军的反弹。不仅如此，还要变本加厉地告知他们那般严苛的要求，甚至对一名年幼的少女出动军队──」

「我明白，这一切我都懂。」

国王将双肘靠在桌上，双手在额头前交叉。戒指在他右手中指发出亮光。在老妪的眼中，戒指的光辉看起来实在非常不祥。

戒指是国王母亲的遗物，其中隐藏着比任何诅咒都还要强力的魔法。

「其他人只管服从国王决定的事情。这个王朝从初代开始，不就是这样运转至今的吗？」

「……属下明白了。」

老妪深深地低头行礼。她别无选择。就算自己反抗命令，也只是换个人来代替自己进行同样的事情罢了。与其变成那样，还不如自己动手。

其他亲信也都抱持着一样的想法。大家都认为只能由自己动手了。

自从「十字处刑人」的事件之后，这位年轻国王便完全变了个人。简直像是另一个人──反倒该说他彷佛放弃当个人类，变成了恶魔一般──他开始会做些可怕的决定。而没有任何人被允许提出一点异议。

拥有神之力的绝对君王。他的一言一语等同神的宣告。

纵使那位神已经丧失慈悲之心，开始崩坏也一样。

「你们继续严密地调查能够调查的事情。王朝会毫不犹豫地实行调查结果显示的最佳方法，绝对不会夹杂任何私心或良心。」

这是神的旨意。

「遵命。」

再次低头行礼后，老妪稍微抬起头看向国王。

只见国王正拿起黑色瓶子，将焦褐色的黏稠液体倒入玻璃杯。泥巴与血液浓密地搅拌在一起的臭气，被形容成「彷佛在炖煮战场的泥土般」。那是一种以缬草根为主原料，加上几样让人不敢说出口的材料制作而成的强力精神安定剂。

国王将那种药剂大量地储藏到以细致图案装饰的老旧葡萄酒瓶里，办公时经常饮用。办公室里因此充斥着阴郁的臭气，总是闷不通风。

「我不会亏待你们，只管闭上嘴服从我的命令吧。」

国王用低沉的声音对即将离开的老妪这么说了。老妪深深一鞠躬，离开房间。

「……只要有一个人做决定就好。」

关上房门之际，她听见了彷佛在找借口般如此低喃的声音。

第七卷 第一章 别把阿宅的对话打成逐字稿

叮叮当当──牛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沿着狭窄的通道前进。有一间古典的咖啡厅，是个被温暖光芒包覆的热闹空间。

以五彩缤纷的玻璃装饰的灯具摆放在各处，咖啡厅内部简直宛如珠宝盒。抬头仰望，可以看见白瓷茶杯整齐地排列在墙壁上。

人声与餐具互相碰触的声响十分悦耳。然而即使我侧耳倾听，那些声音感觉也很模糊，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些什么──应该说确实可以感受到有人在的气息，视野却莫名迷蒙，无法看见那些人的身影。

扣除掉视线位于猪的脸部高度这点，那景色感觉依旧有些脱离现实。

简直就像身处梦境一般。

我继续前进，结果在通道前方看见两个人的身影。

在被五彩缤纷的灯具围绕的明亮餐桌座位上，两名女性面对面。只有她们的身影例外，连细节我都能清楚看见。

是个穿着宽松灰色连帽衣的女性，与披着不知是否为病人服的浅水蓝色长袍的女性。无论哪方都是散发现代感与现实氛围的客人，跟这间气派高尚的咖啡厅格格不入。

「喔，你来了呀，萝莉波先生。辛苦了。」

连帽衣女性面向这边，向我打招呼。

我对那张脸有印象。颇具分量的浏海、感觉很温柔地露出微笑的嘴角，以及最重要的是那副形同注册商标的红框眼镜。她是与我同样曾转移到异世界的女大学生伙伴──冰毒。

我陷入混乱。冰毒理当留在日本才对，我为何会与她面对面，况且还是维持着猪的模样？正当我想开口提出疑问之际，坐在她对面的女性朝这边露出微笑。

那是张陌生的脸，看来比冰毒年轻个几岁，留长的头发披在病人服的背后。虽然端着茶杯的手非常纤细，却能从为了拿茶杯而向前弯的胸口窥见相当大的──没事。

我移开视线，结果发现了一件事。少女没有端着茶杯的那只手正抚摸某个黑色物体──那是将身体蜷缩起来，躺在沙发上的一只黑猪。

就在我脑内冒出三个问号时，冰毒开口询问我：

「萝莉波先生，你知道『全面启动』这部电影吗？」

我一边心想她怎么突然这么问？一边回答：

「就是那个间谍会潜入他人梦境里的故事吧。」

「哦，原来是这样呀？其实我没看过那部电影。」

「原来你不是要用电影内容举例向我说明现况啊……」

「啊哈哈，那样太不像我了。我不会做那么酷炫的行为啦。」

正当我们像这样互相调侃之际，我察觉到一件事。

「……这里是梦境中吗？」

「你说对了。这地方很棒吧？是布蕾丝创造出来的喔。」

冰毒以端起茶杯的手指着对面的少女。

出乎预料的这番话让我的猪脚僵住了。布蕾丝？

「好久不见了，小猪先生。」

听到她用梅斯特利亚的语言向我搭话，我大吃一惊。那奇怪的称呼方式……虽然声音不同，但的确是布蕾丝叫我的方式。

「呃……」

神秘少女对感到困惑的我柔和地露出微笑。

然而少女的长相跟布蕾丝完全不像。她留着一头黑发，不管怎么看都是日本人。仔细一看，她深邃的双眼皮跟冰毒非常相似，还有那身病人服──以及纤细的手臂，是因为长期住院吗？我曾听说冰毒有个几乎是植物人状态的妹妹。既然如此……

是冰毒的妹妹很投入地在扮演布蕾丝……？

不，应该不是她妹妹很投入地在扮演吧，梅斯特利亚的语言并非轻易模仿得来的。况且她妹妹要怎么模仿一个在异世界死掉的少女？

（插图006）

「这是怎么回事？你妹妹怎么会──」

见我要求解释，冰毒将手贴在下腭，稍微思考起来。

「萝莉波先生，你看过《秘密》这本小说吗？」

「……嗯，记得是主角已故的妻子灵魂进入昏迷不醒的女儿身体里这样的故事吧。」

「哦，原来是这样呀？感觉很有意思。」

「呃……拜托你用《秘密》的内容举例，向我说明现况吧。」

就是这样，我才不想把阿宅之间的对话打成逐字稿。

「也就是说，布蕾丝的灵魂进入了你妹妹的身体里吗？」

「我认为应该是那么回事吧。虽然不知道对不对。」

我想她应该不至于不知道，但感觉冰毒比上次见面时要活泼许多，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她妹妹──不，应该说布蕾丝也看着那样的冰毒，轻轻露出笑容。

假如这名少女真的是布蕾丝──是那个以前一点笑容也没有的布蕾丝，这实在是一桩佳话。

──我死了之后，请带我到小猪先生的世界。

我想起很久以前听她说过的愿望。

「这表示你成功到了那边的世界啊。」

一如我的灵魂寄宿在梅斯特利亚的猪身上，布蕾丝的灵魂也进入了冰毒妹妹的身体里吗？

我心想，幸好不是寄宿在日本的猪身上。

「一定是多亏了小猪先生。」

「那……真是太好了。」

虽然跟她感觉非常危险的胸口绝对完全没有关系，但不知是否感到动摇，我说不出什么像样的话。当然，我也不是在想什么因为布蕾丝胸部很大，才会寄宿在胸部大的人身体上这种事。要是我能讲些贴心的话就好了。

但我不知该讲些什么，反倒抛出疑问。

「这么说来，我在梦里听过几次呼唤我的声音。那也是布蕾丝在呼唤我吗？」

「对。后来我尝试了很多方法，才总算能以这种形式与小猪先生见面。」

尽管好奇她是怎么尝试很多方法，才能办到这种事的，但现在先别管这些吧。

「这样啊……该怎么说才好呢……」

我设法寻找适合的话语，与看来很幸福的少女面对面。

「你的愿望实现了呢。」

「是的。就如同小猪先生所说的，这边的世界是很棒的地方，冰毒小姐跟医院的人们都很亲切。」

「……那真是太好了。」

可以看到她纤细的脚踝前方打着赤脚，说不定她不曾离开过医院。

如果医院外面对她而言也是个温柔的世界就好了。

就在我思考着这些事情时，一旁突然传来一个怪声。

「Merlin's beard！！（梅林的胡子）这间店真棒呢。」

只见一只山猪穿着做工略显粗糙的荷叶边洋装，一脸得意地站在我身旁。

又来了个麻烦人物……

「别用那种哈利波特世界的惯用句啦，这样世界观会崩坏的。」

「不愧是萝莉波先生（不愧萝莉），真是连轻小说主角都自叹弗如的精准吐槽。」

「不知为何感觉像是被激怒一样，不怎么开心耶。」

就是这样，我才不想把阿宅之间的对话打成逐字稿。

难得的气氛都被搞砸了。哎，但我刚才也因为陷入感伤而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这样或许比陷入沉默要好得多吧。

上次跟这只山猪──也就是兼人碰面，是两星期前的那个晚上了。在地下坟场沾满鲜血的那一晚。我压根儿没想到下次居然是在梦中见到他。

即使看到会说话的猪与山猪登场，冰毒依旧丝毫没有动摇，而是扬起嘴角露出笑容。

「很好，所有人都到齐了呢。」

然后她拿「全面启动」与《秘密》的内容举例，开始向兼人说明现况。

她果然也知道这两部作品的剧情嘛。

兼人似乎很轻易地理解了状况，却仍残留着一个疑问。

「嗳，冰毒，那只黑猪该不会……」

「啊，萨农先生的睡眠状态似乎还有点不稳定。虽然我有事先告诉他时间，但他仍在ICU，所以病房也不同。既然黑猪先生在这里，我想应该进行得还算顺利吧。」

睡眠状态？还有──ICU？应该不是在说国际基督教大学（ICU）吧？

山猪立刻开口询问：

「萨农先生在那边（日本）吗？」

「没错。大概是两星期前吧？他突然醒来了。果然是在那边发生了什么状况吗？」

我跟山猪面面相觑。

「萨农先生……没跟你说吗？」

「哎呀，萨农先生虽然有意识，但没办法清楚地说话。他好像也没那个心情，所以我们还没听说详情。」

这样啊……他当然没那个心情吧。

我想起在瞬间爆炸四散的黑猪。那次失败对萨农先生而言肯定造成了莫大的心理创伤，却没想到他居然住进了加护病房（ICU）。他的情况严重到无法清楚地说话吗？

「那么，关于我要说的正题──」

冰毒将茶杯轻轻放在碟子上。

「萝莉波先生、兼人先生，请你们快点回来。我无论如何都想告诉你们这件事。」

我跟兼人再次默默地面面相觑。

我一直隐约地在想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从我在梦里听见布蕾丝的声音时起。

「我们的身体……正在衰弱吗？」

「对，没有主人在的身体果然还是不太好的样子。该说就像是没有驾驶员的EVA，还是没有暑假的八月吗？」

「第二个譬喻根本扯不上关系吧？」

「哎，但我目前休学中，暑假本来就跟我无关啦。」

「是啊……这么说来，那边已经八月了吗？」

「对呀。自从用电击棒把大家送到那边后，已经过了四个月以上。我快要写完《电击棒记得加热再用》的第二集了。」

「那个书名奇怪的小说是什么啊……」

「这是个描述把敌人的电击棒事先加热，引发故障而获胜的故事。」

「在书名就揭露这种手法没问题吗？」

虽然对诸位非常过意不去，但把阿宅之间的对话打成逐字稿，就会像这样毫无逻辑可言。希望大家可以稍微忍耐一下。

除了我以外，可说是唯一一个正常人的布蕾丝，看着这样的我们，感到滑稽似的笑了。

「各位感情很好呢。」

「哎，毕竟是阿宅伙伴嘛。」

我们的共通点不只是都曾经转移到梅斯特利亚的眼镜阿宅，对于世界的基本看法也十分相似。纵使有程度上的差异。

布蕾丝将茶杯放回碟子，接着将双手摆在膝盖上，弯下腰俯视兼人与我。

她的病人服底下似乎什么都没穿，那光景实在太刺激了。

布蕾丝就这样毫不在乎自己的胸前，开口说道：

「小猪先生们所在的世界与这边的世界现在变得非常靠近。我想应该是那边发生了什么异常的事情，将世界与世界隔开的境界变得非常柔软。想必正是因为如此，我才能来到这边。」

对于「发生了什么异常的事情」这个部分，我有非常明确的头绪。

「讲得这么抽象实在很抱歉，但我可以感受到有一种反应。我现在能像这样与小猪先生们交谈，也是因为只要摸索内心深处，就能看见两位的身影。世界与世界正逐渐靠近。倘若是现在，两位一定也能移动。」

两颗柔软的球体在布蕾丝的胸前摇晃。她稍微摆动手臂，那两颗球体便互相碰触并改变形状。也就是说，目前的情况正如同此时此刻。

……不，有点不同吗？

看到视线完全被吸引过去的我们，冰毒一边无奈地露出苦笑，同时开口说道：

「所以说，现在正是个好机会。实际上，萨农先生也成功回到这边来了。若是现在，萝莉波先生和兼人先生一定也能顺利进行移动。况且我可以断言，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要是你们在这边的身体死掉，就根本别想回来了吧。」

冰毒说得没错。如果留在日本的身体死亡，我们就会被遗留在梅斯特利亚吧。但是我……

「抱歉，我不能回去。」

是对我这番话大感意外吗？冰毒夸张地瞠大了眼。

兼人在我身旁补充说道：

「我也一样。虽然很感谢你们的忠告，但我还不能回去──直到完成最后一项工作（使命）为止。」

在一阵沉默当中，响起了从鼻子发出的呼齁声──黑猪在沙发上蠕动着身体。我们的视线暂且集中到那边，但黑猪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

「为什么？最后一项工作是什么呀？是比性命更重要的事情吗？」

冰毒感到困惑。这是理所当然的，毕竟她对我们这边的状况可说是一无所知。

要解释的话，说来话长。实在过于漫长。

况且那一定是只有待在这边的我们才能理解的事情。

「总之，请你再稍等一下。我们必须先处理一些事情。」

冰毒的双眸在眼镜底下感到为难似的移动着。

「呃，要我等多久都不是问题啦，但是……你们两人的身体很不妙喔，我是说真的。很快就要经过五个月喽？再这样悠悠哉哉的话，别说是维持生命了，就连夏季动画都要播完喽。」

那倒是让人挺伤脑筋的啊……

「小猪先生，我也诚恳地拜托您。」

布蕾丝低下头。在她的长发轻飘飘地散开的同时，胸前也跟着大方地袒露而出。

「请活着回来。我希望小猪先生你们可以带我认识这边的世界。」

「这……我当然也很想那么做。但……」

我移开视线，一旁的兼人也努力地避免去看布蕾丝的胸部附近。

兼人开口说道：

「我们一定会回去日本。我想应该也不会花上太多时间。」

「不会花太多时间？」

我不禁这么询问兼人，因为我觉得那是不可能的。

「咦，邀请移居（吉诺基司）不是萝莉波先生提供的点子吗？我一直觉得气氛越来越和谐融洽了耶。」

突然冒出不曾听过的梅斯特利亚词汇，令我感到困惑。

「那是什么啊？」

「王朝不是会无条件接纳前耶稣玛们进入王都（悬崖内侧）吗？」

「是这样吗……？」

布蕾丝看似感到不可思议地望着同样是异世界的动物，却没有达成共识的我们。

「无条件接纳吗……？接纳所有耶稣玛？」

听到布蕾丝这么问，山猪用力点了点头。

「是的。听说也会好好地支付雇主一笔断交费。当然，很多人都开始回应这个提议喔。这是个好兆头。我还以为是萝莉波先生你们说服了国王（修拉维斯先生）。」

「不……我没有做那种事。追根究柢，我甚至还没办法跟他说上话喔。」

山猪惊讶地张大了嘴。

「Merlin's beard（梅林的胡子）……」

「注意世界观啦。」

「梅林的胡子（Merlin's beard）……」

「不是倒过来说就没事耶……但这下感觉很不妙啊。看来一直待在王都，反倒让我无法掌握清楚情况的样子。我完全不晓得外面发生了什么事，简直就像井底之猪呢。」

自从那次事件之后，我就一直在王都里面生活，根本没能看见外面的世界。

宛如一只掉落到井底的猪。

「应该是青蛙吧？」

冰毒这么吐槽。或许是那样吧。

山猪看似不安地让小小的獠牙嘎吱作响，以圆滚滚的双眼看向我。

「……剩余的时间（Time Limit）说不定比想像中还要吃紧呢。」

「但也只能尽力而为了，没错吧？」

是我们把那个世界搞得一团乱，必须由我们亲手──亲自用前脚让它恢复原状。

至少得让严重失和的王朝与解放军和解才行。

我们暂时陷入了沉默。

「……我以为能用这对猪脚改变扭曲的世界……我太相信自己的能力了。」

突然有个虚弱的声音插了进来。

只见黑猪稍微抬起了头。

他维持蜷缩着身体的姿势，将头略微往上抬起，用水汪汪的湿润黑眼睛看着这边。

「萨农先生……？」

「我真是做了很过分的事情……对不起各位，也对不起他……对不起席特先生。」

他的声音颤抖得非常厉害，因此在大吃一惊前，我不禁先感到担心。

「你还好吗，萨农先生？你别勉强自己开口说话比较好吧……」

「虽然……我没那个立场指挥你们行动……」

尽管萨农的声音一听就知道他身体状况十分虚弱，却能感受到蕴含在声音里的强烈意志。

「如果你们两人有那个意愿……请你们一定要完成使命。」

冰毒慌张地打断萨农。

「请等一下。他们两人也跟萨农先生一样──」

「他们两人还很年轻，况且十分健康……也不曾被黑心企业操到搞坏身体，甚至还差点没命……既然我之前都没问题了，他们两人……理应还有一段时间。改天我们再一起透过串流平台观赏夏季动画吧。」

那沙哑的声音简直就像老人在交代遗言一般。

「拜托你们了……萝莉波先生、兼人小弟，希望你们两人可以同心协力……完成我搞砸的事情。」

我跟兼人面向黑猪──很自然地点头答应了。

黑猪奄奄一息地说道：

「一定……一定有道路可以前进……拜托你们了………………好眠。」

话语在这边中断了。黑猪闭上双眼。可以听见他的呼吸声。他似乎睡着了。

…………

「有人睡觉前还先预告自己『好眠』的吗！」

我忍不住变回吐槽系主角。

我在柔软的被窝中醒来。

那是宛如恶梦般的梦境──应该说就是恶梦。

一如患上流行性感冒时会作的梦，像是被迫阅读大约十四页的阿宅对谈逐字稿那样的痛苦，让我这只猪的身体从一大早就感到精疲力尽。

「……呼喵？」

洁丝一边发出奇怪的声音，一边在我身旁念念有词般地动着嘴巴。

似乎是我的震动吵醒她了。从窗帘流泻进来的光芒已经十分明亮。

「已经早上了吗……猪先生，早…………」

她缓缓低喃的话语在瞬间中断。

「…………好眠。」

我不会吐槽的喔。

我们昨晚也在图书馆翻找资料到半夜。洁丝每天都不停看书，看到眼睛都很危险地充血了仍不休息。我也陪她一起奋战，因此我们最近都经常熬夜到很晚。带着一只猪行动的洁丝本来俨然是品行端正的代名词，现在却完全变成夜猫子，早上爬不太起来了。

睡迷糊的洁丝非常可爱，所以我当然没有任何怨言。

今天又会因为太晚起床而睡不着，看书看到半夜了吧。

毕竟我们还没有找到解除世界的扭曲──也就是超越临界（Spellclicca）的钥匙。

「我才不可爱。」

「那是我的内心独白。」

我们一边说着已经重复过好几千次的对话，同时离开被窝。顺带一提，为了避免误会，我话先说在前头，这绝对不是什么事后的隔天早晨，而是我稳稳地巩固了夜深时甚至会被洁丝一脚踢开的猪型抱枕地位。

「咦咦咦，我又不小心把猪先生踢开了吗……对不起……」

别看洁丝这样，她的睡相其实挺差的。

「一点都不痛，不要紧。反倒该说是一种奖励吗？」

「您真是一只M猪先生（注：此处的M为「Masochism（被虐狂）」的缩写）呢。」

诸位，千万不能随便灌输纯真少女奇怪的词汇。

洁丝一拉开窗帘，明亮的黄色天空便在眼前扩展开来。我也已经非常习惯这反覆无常的色彩调整了，反倒还可以利用天空颜色来制作每日哏图。

「那么，请您针对今天的天色发表一下感想。我会回答『就是说呀』，接着请您进行天气预报。好的，猪先生，您反应好快。」

「天气真好呢，这天色就像柠檬一样清爽。」

「就是说呀！」

「中午过后会开始下雨，吃唐扬鸡不淋柠檬汁的人请记得带伞。」

…………

洁丝的反应不是很理想。她露出微妙的表情，微微歪头。

「请问唐扬鸡是指什么呢？」

原来她从这边就听不懂了吗？

「所谓的唐扬鸡是我以前待的国家很受欢迎的食物。哎，简单来说，就是把调味过的鸡肉裹上一层薄薄的面衣，再加以油炸的料理。去餐厅吃饭时，送上来的唐扬鸡大多会附带柠檬。用手挤压柠檬、把柠檬汁淋在唐扬鸡上的话，可以缓解油腻感，吃起来更美味，但当然也有人不喜欢这种吃法呢。所以好几个人一起吃唐扬鸡之际，先向其他人确认『可以淋柠檬汁吗？』是一种礼貌。不过，常常有人没先问过一声就直接在唐扬鸡上淋柠檬汁，如此一来，吃唐扬鸡不淋柠檬汁的人便会感到很不愉快。哎，总之我就是以这样的文化背景为原哏，才会做出刚才的天气预报。」

有比被迫这么详细说明自己玩哏的内容更羞耻的拷问吗？

「呃……对不起，我听得不是很懂……」

「是我不好，请你不要道歉，会让我更加悲伤。」

「不是的。抱歉，都怪我理解能力不足。猪先生所说的内容其实非常有趣吧，是无法理解为什么有趣的我不好。」

我可以哭吗？

「不，我想应该没那么有趣。你不用放在心上。」

「……啊，啊哈哈哈哈，总觉得我好像可以明白为什么有趣了！很有意思！」

她因为顾虑到我的心情，捧场地笑给我看的那份温柔，反倒让我苦不堪言……！

由我微妙的玩哏内容展开的尴尬对话，「改天我们再一起吃那个唐扬鸡吧」──以洁丝这句宛如天使般的发言划下了句点。

「话说回来，洁丝，关于作梦那件事，有新的进展了。」

洁丝在床铺的另一头换起衣服。另一方面，我则是趴在地板上，避免目睹她换衣服的过程。可以听到衣服摩擦的声响突然停住了。

「……您是说会听见布蕾丝小姐声音的那个梦吗？」

「没错。有好消息跟坏消息要告诉你……你想先听哪边？」

洁丝烦恼了一阵子后，开口说道：

「那么，请先说好消息吧。」

「其实啊，昨天晚上那个梦特别清晰──」

洁丝虽然能够听见别人内心的声音，却似乎无法看到别人梦境的内容。我向洁丝说明我在梦里跟包括萨农在内的猪伙伴们交谈，还有实现这场谈话的人是布蕾丝，以及布蕾丝似乎转移到日本的事情。

如果扣掉阿宅对谈来看，这件事其实挺单纯的。

布蕾丝在死前许愿，希望能到我曾经待过的世界，因为她实现了那个夙愿，才得以将这边的世界与那边的世界连接起来。

「……那么，布蕾丝小姐目前是在猪先生的世界──」

「好像是这样，假如那个梦是真实的话。」

换衣服的声响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暂停着。虽然很想与洁丝面对面交谈，但那么做感觉会看见其他不该看的东西，因此我维持趴着的姿势，继续这段对话。

「这……是让人很开心的消息呢！她看来过得好吗？」

「嗯，她看来很有精神喔。」

况且胸部还是一样很大。

「这样子吗？」

洁丝的声音稍微变得低沉了，果然是因为回想起布蕾丝死前的模样吗？

「不，是因为猪先生在思考关于胸部大小的事……」

「抱歉。」

「……但我现在也的确会经常想起那时候的事情。如果没有布蕾丝小姐，想必我一定无法平安跨越针之森吧。」

布蕾丝代替洁丝丧命了。而且要是没有她的死亡──要是耶稣玛狩猎者们没有误以为布蕾丝是洁丝──洁丝说不定会在那场战斗中被他们更加纠缠不休地追杀。

「布蕾丝的祈祷在深世界也帮了我们一把。实在有说不完的感谢呢。」

「嗯。况且我们会知道最初的项圈真正的所在处，也是多亏有布蕾丝小姐留下的传闻。」

如果没有那个提示，解放耶稣玛的道路说不定就被封闭起来了。

尽管一同旅行的时间很短暂，也没交谈过多少句话，但布蕾丝对我们而言绝非什么渺小的存在。不，该说她非常重大。

她就宛如在太阳底下盛开的大朵向日葵一般。

「您这是在说什么呢？」

「……我是在说她的存在感。」

「是这样吗？」

洁丝的声音好可怕，但我绝对没有在思考什么关于乳房的事情。

「……对了！假如你有什么话想说，等又作同样的梦时，我会帮你转告布蕾丝喔。」

我像要蒙混过去似的这么说道。洁丝的声音顿时变得明亮起来。

「真的吗？」

她的表情却忽然阴暗下来。

「……但我该向布蕾丝小姐说些什么才好呢？」

「说些什么……说什么都没关系吧？」

「布蕾丝小姐为了我而主动牺牲了自己的生命。对于这样的恩人，我究竟该说些什么才好呢……我不晓得该说什么话比较妥当。」

的确，要选出适合说的话很困难。毕竟我跟本人面对面之际，也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那绝对不只是因为她胸部太大。

「说得也是呢。毕竟也不能说什么谢谢你为了我们死掉……话虽如此，但跟她说其实我们不希望她为了我们去死，好像也不太对啊……」

「嗯。」

布蕾丝的死绝非我们期望的事情。

不过，这是布蕾丝期望的事情。

她本人是在接受这一切的前提下，为了保护我们而死亡的。另一方面，我们则是在完全无法接受的状态下，目睹了她的死亡。

布蕾丝的故事当时已经确定会变成我们怎样都无法改变的结局。

能够对故事已经确定结局的人所说的话，实在是少得可怜。

「……哎，应该可以报告一下近况之类的吧？例如目前过着怎样的生活。」

「说得也是呢。请猪先生帮我转告布蕾丝小姐，托她的福，我们两人过得很幸福。」

「我知道了。」

虽然这样很像在乱放闪，但总比聊关于布蕾丝死亡的话题要好很多吧。

「如果又作了那样的梦，我会告诉你后续消息的。」

「我很期待。」

依旧没有传来换衣服的声响。洁丝似乎对我的梦很感兴趣。

「……那么，所谓的坏消息是？」

我准备开口，却稍微思考起来。

「咦，是什么来着啊？」

「唔。」

传来了照理说还在换衣服的洁丝走向这边的声响，因此我连忙说道：

「兼人在梦里说了些奇怪的话，好像是邀请移居（吉诺基司）什么的。」

「邀请移居？」

洁丝的脚步声停住了。

「你听说过吗？」

「不……我只知道是邀请某人，让对方移居的意思，不知道还有什么其他含意。」

「这样啊？其实王朝似乎要把耶稣玛召回王都内的样子。」

我简单地说明从兼人那边听说的事情。

「……但我们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件事吧？这不是什么好征兆，表示世界正抛下我们，开始运转起来。我们必须好好地获取情报才行。」

「自从无法跟修拉维斯先生交谈后，我们的确变得对王都外面的事情一无所知呢……」

「对吧？所以今天要不要也稍微调查一下那方面？首先，我想试着用作梦以外的方法与兼人取得联络。假如兼人也有跟我作了同一个梦的记忆，就能证实布蕾丝的梦是真的。如果那个梦是真的，无论是怎样的状况，都能透过梦境与兼人共享情报。」

「我明白了！就这么办吧！」

我点头并转头望向洁丝，只见她的打扮还卡在非礼勿视的状态。

我们用完较晚的早餐──或者该说较早的午餐后，前往饲养鸟类的小屋。那是以前为了把沾有洁丝香味的信送到诺特手上时曾利用过的场所。

与其说是小屋，那更像是动物园的鸟园，用铁丝网隔开的区域里饲养着各式各样的鸟类。我们前往的是猛禽区，因为建造的地点在王都里算是标高较高且通风良好之处，冷风不断咻咻吹过。鸟儿们在栖木上静止不动，倒竖着羽毛，彷佛团子般蜷缩身体，忍耐着晚冬的寒冷。

「这次也是拜托猫头鹰先生就好吗？」

洁丝走向在圆木上面静止不动的雪鸮。雪鸮以充满期待的圆滚滚双眼注视着洁丝。

「不不，不行啊，那家伙太嚣张了。它有轻咬洁丝耳朵的前科。」

「有什么关系呢？它这么惹人怜爱。」

洁丝用纤细的食指抚摸着雪鸮的腹部，雪鸮露出看来很开心的表情，鸟喙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猫头鹰原本是夜行性动物吧？不该让它在白天工作。」

「猪先生……」

洁丝的双眼感到不可思议似的看向这边。

「您该不会是在嫉妒？」

「怎么可能，谁会去嫉妒一只鸟啊？」

洁丝看似愉快地呵呵笑了笑，停止抚摸雪鸮。

「顺带一提，这位白色的猫头鹰先生好像是例外，是昼行性动物哟。」

「是这样吗？」

「对，我在王朝的图舰上看过，据说它来自夏天没有夜晚的地方。」

对耶，雪鸮这种鸟原本是生活在会出现永昼的北极圈，白色羽毛是雪原用的迷彩服。是为了适应没有夜晚的时期，才演变成在白天也会活动的生物吧──当然，这是指我以前那个世界的情况啦。

「这表示它来自梅斯特利亚的外面吗？」

「应该是那样吧？虽然现在越过海洋到远方旅行的人们永远回不来了，但直到太古时代为止，据说梅斯特利亚应该也曾跟海外的世界有交流。」

「哦哦──」

我第一次听说。尽管对来龙去脉很感兴趣，但感觉话题会扯远，因此这次就先算了吧。

逞强如我，决定再次委托雪鸮工作。

我……我才不会因为它轻咬了洁丝的耳朵，就心生嫉妒什么的喔！

这是为了表示我有容乃大。

我请洁丝写了封给奴莉丝的信，把信绑在雪鸮的脚上，随即从视野辽阔的屋顶放出雪鸮。那家伙从小屋移动到屋顶的这段期间，一直停在洁丝的肩膀上，用身体磨蹭着她的脸颊。

等顺利收到回信之后，就来举办一场烤鸟肉派对吧。

「……可是，假如修拉维斯先生真的在推行那个邀请移居，那么他究竟是抱持着怎样的想法呢？」

从饲养小屋移动到图书馆的途中，洁丝这么询问我。

我们沿着削切白色岩石建造的阶梯往下走，左右两边是陡峭的岩石表面。而周围杳无人烟，只看到零星几个摆放着木桶和木箱的横洞。这是在讲秘密。洁丝也是顾虑到这些话不能让人听见吧。

「他抱持着怎样的想法是指？」

「假设他无条件地将拿掉项圈的耶稣玛们都请进王都……那是非常棒的事情，因为只要进入了王都，耶稣玛们的危险便会大幅减少。这表示修拉维斯先生愿意让步，与解放军成员们和平共处。」

「况且这么做也符合王朝不想放任魔法使随意行动的意图嘛。」

距离耶稣玛摆脱项圈的束缚才刚过两星期，我们现在也无法使用王朝的龙这项方便的交通工具，所以回到王都之后，一次也没有外出过。

在回到王都的路上经过的城镇，还没能看到什么明显的变化──追根究柢，或许是因为超越临界这个异常事态实在过于引人注目吧。

根据洁丝所言，即使拿掉项圈，首先似乎也不可能才一星期或几天就变得能够使用魔法。变化不会戏剧性地发生，而是会缓缓地被众人接纳吧。我们原本是这么乐观看待的。

因此洁丝与我竭尽全力在更加根本的问题上面──就是与修拉维斯对话这件事。

「修拉维斯先生在做好事这点让人很开心。但如果是这样──」

洁丝停下脚步，因为道路的另一头被红砖墙堵住了。

「──如果是这样，为什么修拉维斯先生不愿意与我们见面呢？」

只见四处都盖着砖墙，彷佛要围住王宫一般。大约一星期前，在我们回到王都的时候，就已经变成这样了。

我们能够进入王宫里面有洁丝房间的那一边，通往修拉维斯生活区的走廊却被同样的砖墙堵住，不留丝毫缝隙。

既没有丝毫缝隙，也毫无漏洞。就算试着从上方入侵，也一定会在某处撞上墙壁。修拉维斯熟知王都的构造，虽然我们尝试了各种隐藏通道，但都以失败告终。即使试着用洁丝的魔法破坏墙壁也行不通，这是因为──

「炎术·爆破（Flamma Plode）。」

洁丝咏唱咒文并伸出右手，巨大的液体燃料块顿时气势猛烈地被射向前方。

燃料撞上砖墙，炸裂四散，并在炸裂的瞬间着火，于道路另一端发生惊天动地的爆炸。轰鸣与爆风几乎是同时降临，但洁丝的魔法挡住了所有爆风。鼓膜被震得嗡嗡作响。

在我感到惊吓的期间，洁丝毫不犹豫地走向原爆点。她的动作非常熟练。虽然不是每日一爆──但她每天都会像这样尝试破坏墙壁。

因为爆炸而崩塌的砖瓦在昂首阔步的洁丝周围轻飘飘地往上浮起。当洁丝高举双手，所有砖瓦便以炮弹般的气势被射出，毫不留情地追击墙壁。划破空气的声响宛如战斗机。

如果是一般城墙，遭到这样的攻击，应该会被粉碎得惨不忍睹吧。

然而尽管被挖掉一大块，却连个针孔大的洞都没轰出来的砖墙，依旧在前方挡住去路。这面墙不仅厚得夸张，还被人用魔法加以补强。

况且破碎的碎片还彷佛倒带播放般回到凹陷处，开始自我修复。

「看来这里也不行呢……再试试其他方法吧。」

洁丝回到我身边，跟我一起折返来时的道路。

一如字面所示，我们跟国王修拉维斯之间有一道厚重的墙壁。

我一边寻找其他道路，一边思考起来。

「说不定那家伙只是突然变得胆小。」

「突然变胆小吗……？」

「虽说最终来讲，要怪企图达成政变的萨农不好，但会演变成这种状况，果然还是因为修拉维斯的独断。他一定认为害死亲信和母亲都是自己要负责的。与其说变胆小，不如说即使他因为感到自责而觉得没脸见我们，也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

理应是完美策略的「十字处刑人」事件被自己人揭穿而失败，招来了最糟糕的结局。况且揭露内幕的就是我们。

「可是，如果处于那么复杂的立场，我想无论是谁，迟早都会以某种形式失败的。在陷入混乱的世界中突然当上国王，没有任何帮手，又被王朝与解放军完全相反的两方主张夹击……我实在不认为只有修拉维斯先生有错。」

洁丝非常认真，拼命地想袒护修拉维斯。

的确，如果有这样的妹妹，肯定会觉得很可靠吧。

「当然，我也是这么想的。尽管太过冲动，但修拉维斯的计画在某方面来说是非常合理的。倘若要问除了那么做，有没有其他打破僵局的好办法，老实说我也想不到。不过那家伙是个一本正经的人，无法把现况都怪罪在别人身上吧。他会独自把所有事情都扛下来。」

洁丝同样是个认真的人，所以能明白那种心情才对。她按住胸口，低下头。

「……我应该替修拉维斯先生多做些什么的。」

「是啊，我们应该要更早去贴近他的心。」

我们沿着岔路转弯，进入细长的隧道。小型提灯照亮着前方。

「我们没能及时察觉，因此就算为时已晚，接下来也要尽力亡羊补牢。」

「是的。」

洁丝坚定地点了点头。

既然无法突破物理上的墙壁，便只能突破心理上的墙壁了。

穿过隧道后，我们来到离图书馆很近的广场。在被放置而恣意生长的树木另一头，可以看见威严庄重的图书馆建筑。

我们一直在摸索见到修拉维斯的方法，除此之外的时间则大多在图书馆调查如何解除超越临界──如何把这个不小心与愿望的世界融合起来的世界恢复原状。

关于发生超越临界的理由，已经查明了。

原本在这个梅斯特利亚总共有一百二十八个契约之楔，但我们全部用掉了。

就是因为我们用掉了所有契约之楔。

契约之楔是给予人魔力的结晶。每当楔子被打进人类的身体，推动这个世界的魔法之力就会不断增强。换句话说，便是深世界这个愿望的世界与这边的现实世界，会彷佛将钉子一根根打入般，借由楔子逐渐结合。

我们并不晓得它是这样的构造。

在不知情的状态下，我们为了击毙最凶残的国王，用掉最后一个楔子。

我们打入了最后一个楔子。

结果面临了结合的极限，深世界与现实世界融合了。

这就是超越临界。

思考该怎么做才能把这种现象恢复原状，完全就是摸瞎寻找。

虽然感觉近乎束手无策，但在暗黑时代以前的书籍中，关于契约之楔的书本多不胜数，所以我们目前正漫无目标地埋头翻阅这些书本。

图书馆里面一如往常地微暗且静谧，没有其他人的气息──正当这么想时，我的猪鼻感受到些微的突兀感。

总觉得有股我确实闻过的气味轻轻地飘散过来，然而我从未在图书馆里闻过这个气味。

我急忙闻了闻洁丝的脚。

「……虽然有点相似，但不一样啊。这不是洁丝的气味。」

「请您不要突然闻我的脚。」

「不好意思，不过这是紧急情况，我必须这么做。」

我再一次闻了闻洁丝的腘窝，那芬芳的香味让我的心灵平静了下来。冷静思考吧。

洁丝以外的某人的气味，让我觉得很熟悉。尽管跟洁丝有些相似，却没有她这么芬芳，一定是男人的气味。既然如此──

（修拉维斯说不定就在附近。）

我用内心的声音这么说。闻言，洁丝惊讶地瞠大眼，转头看向我。

──您是说真的吗？

（对。我闻到修拉维斯的气味，是最近才有的气味。）

──既然您已经知道这点，那您仍然一直闻我的脚的理由是……？

（抱歉，因为感觉你的气味可以让我冷静下来……）

我将鼻头从洁丝脚上移开，抬起头向她打暗号。我走在前面带路，沿着疑似修拉维斯的气味前进。洁丝就彷佛警犬训练师一般跟在我后面。

气味毫不犹豫地延伸到图书馆的最深处──也就是我跟洁丝会来报到的王家专用区。不知他是有事要找我们，还是来翻阅这些藏书的呢？假如是来翻阅藏书，说不定他还正在找书。

如果修拉维斯愿意来到墙外，这可是求之不得的大好机会。

洁丝用生物辨识打开铁栅栏。她背着手关上栅栏后，栅栏发出喀嚓一声上了锁。

这空间十分狭窄。假如修拉维斯还待在这里，可说是瓮中之鳖。

这里的确散发出气味。这个地方并不会那么频繁地通风换气，所以在空气中也稍微残留着痕迹。

不过──已经不见修拉维斯的人影。

「我们来晚了吗？他已经离开了啊。要试着追上去吗？」

「那当然。」

我们立刻折返回头，离开图书馆。我闻了闻石板路。

「还残留着那家伙的气味。说不定能追上。」

「我们走吧！机不可失！」

我们加紧脚步追踪修拉维斯的气味。我们弯过转角，穿过大街──顺利追踪了相当长一段距离。他说不定还在附近。

正当我这么心想时，气味突然中断了。

笔直的小巷子。这里只有一条直路，没有岔路也没有通往建筑物内部的入口。

洁丝看向上方，叹了口气。可以从建筑物的缝隙间看见黄色的天空。

「他是从这里飞走了吗……」

「或者是他为了避免留下气味，用魔法进行移动，没有让脚踩到地面。」

「十字处刑人」事件那时，修拉维斯也是用那种方式来掩盖自己是相关人物的事实。

「修拉维斯先生不惜做到这种地步……也想避开我们吗？」

「……哎，这也是无可奈何的。」

我在周遭到处闻了一阵子，但没有找到疑似修拉维斯的痕迹。

修拉维斯不是笨蛋。假如他不希望我们去找他，无法期待他会不小心留下什么线索吧。

我们掉头返回图书馆。如果修拉维斯曾经造访那个王族专用区这件事没搞错，说不定那里还残留着什么线索。

而我们在堆积了许多调查用书本的桌子正中央，发现了一个信封。

宛如洁丝的内裤一般雪白的纸张──那无庸置疑地是王家的东西。

洁丝一边用怀疑的眼神看我，一边小心地扶着裙子蹲下，将信封拿到我的眼前。虽然信封上什么都没写，但沾在信上的气味跟曾经造访这里的人的气味一致。

「是修拉维斯留下的信。」

「里面好像装着什么金属类的东西呢！」

「立刻拆开来看看吧。」

洁丝彷佛变魔术一般，从空无一物的地方创造出拆信刀形状的金属，细心地拆开信封。

从信封里掉出来的是一张白色的纸，与用细长银制锁炼制成的手炼。

纸上以流丽的黑墨水字写着简洁的文章。

我找到解除超越临界的方法了。

原因在于把这边与深世界紧紧相系的契约之楔。

因此只要身体里有契约之楔者消失即可。

我已经发出通告，要解放军立即把瑟蕾丝交出来。

假如你们知道她的下落，就用这条手炼联络我吧。

我需要花费一段时间来理解上面写的内容。

身体里有契约之楔者──到送行岛远征之际，为了解除瑟蕾丝从诺特身上接收下来的诅咒，我们把契约之楔刺进了瑟蕾丝体内。至于其他体内刺有楔子的人──挺身挡住装着楔子的破灭之矛的荷堤斯早已经死亡，被我们用藏在救济之杯里的楔子解除不死魔法的那个术师也已经被修拉维斯杀害。

除了这三个之外的楔子，都在王朝之祖拜提丝的时代前被使用掉了。

而拜提丝时代的幸存者，照理说已经绝灭了才对。

「……或许瑟蕾丝小姐的确可以说是身体里有契约之楔的最后一人。」

洁丝低喃似的说道。我也一边犹豫着该用什么说法，一边喃喃自语：

「可是，这样的话，假如这上面写的事情是真的……」

我没有直接说出来。然而洁丝与我之间共有了一个令人绝望的假说。

倘若解除超越临界的条件是体内有楔子者不存在。

那意味着瑟蕾丝将会不存在。

为了让世界恢复原状，瑟蕾丝必须消失才行。

修拉维斯会要求解放军交出瑟蕾丝，也是为了这个目的吧。

还有他之所以会留下这封信给我们──

「修拉维斯应该是认为我们很有可能跟瑟蕾丝联络吧，所以才会拒绝与我们见面，却又留下这封信，因为他无论如何都想抓住瑟蕾丝。」

「怎么会……」

从未想过看不见修拉维斯的表情，居然会让人感到这么不安。

那家伙究竟打算做什么？

他抓住瑟蕾丝后，想怎么处置她？

难道说……虽然不愿意那么想，但他该不会……

「我们找修拉维斯先生出来谈谈吧。」

洁丝拿起手炼。

就彷佛手表的面盘一般，锁炼状的手炼上附带硬币状的银板。银板中央镶着小颗的绿色宝石。

「这是……王都常见的魔法道具呢。只要按下绿色立斯塔，就能把声音传递到成对的手炼那边。」

洁丝一边说一边把手炼戴到左手腕上。尽管扣头不是多复杂的构造，然而不知是否因为感到焦急的关系，戴上手炼这个动作失败了好几次。

将手炼戴上后，只见手炼尺寸对洁丝来说正好合手──不，这么说有点语病。与其说合手，不如说真的就跟字面一样，那个尺寸非常贴合地紧绕在她的肌肤上，但勉强不至于阻碍血液循环。

洁丝用手指按下立斯塔，手炼便隐约闪烁起绿色光辉。她立刻开口呼唤：

「修拉维斯先生！您听得见吗？修拉维斯先生！」

我们暂时等了一阵子，但没有回应。

洁丝松开手指，手炼的光辉顿时消失了。

之后我们也尝试用各种方式呼唤修拉维斯，却都徒劳无功。

虽然我们也试着撒谎说找到了瑟蕾丝，不过在那之前已经好几次都只是在呼唤修拉维斯，哎，这个谎言可能太明显了吧。

我们决定等过一阵子再尝试，结果还是先放弃找修拉维斯出来谈话了。

洁丝决定继续戴着手炼，只拆下立斯塔。她将信折叠起来，夹在裙子里。

只有一次也好，如果他愿意听我们说──

这样的念头沉重地不断在内心萦绕。

我无聊的天气预报居然说中了，中午过后开始下雨。

我们一边聆听雨声，同时在图书馆继续调查情报。然而，一方面也因为非常担心瑟蕾丝的安危，原本就不甚理想的进度，今天可说几乎是毫无进展。

修拉维斯似乎打算抓住瑟蕾丝。

况且据说他已经通告解放军这件事情。

假如真是这样──诺特肯定会震怒吧。

不幸的是我们能做的事情实在太少了，所以只能不断寻求瑟蕾丝可以不用消失的方法，即使根本不知道那种方法是否存在。

就在此时，高阶图书馆员的首长比比丝出现了。

留着银色笔直长发的老妪。只会赐予国王亲信的金戒指在她右手中指闪耀发亮。倘若是平时，她会意味深远地露出微笑，今天却一副心事重重的表情。

「你们收到信了呢。」

我跟洁丝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维持着从书本里抬起头的姿势僵在原地。

「……信件的内容一定是关于那个叫瑟蕾丝的女孩吧。」

「您怎么会知道这些？」

洁丝谨慎地询问。比比丝拥有进入这个区域的特权，或许她偷听到我们说的话，也有可能她是听到了我们内心的声音──洁丝是考虑到这些可能性吧。

比比丝看似一脸悲伤地露出微笑。

「毕竟为了陛下调查而那些情报的人是我嘛。」

「咦……」

洁丝有一瞬间说不出话来，接着立刻积极地开口询问：

「比比丝女士会跟修拉维斯先生见面吗？」

「当然了。毕竟我现在是最接近陛下的三名亲信之一嘛。」

比比丝拉了张椅子过来，静静地坐下。她似乎打算说些什么。

「那个！能否请您帮忙劝说修拉维斯先生与我们见面呢？」

对于洁丝拼命提出的请求，比比丝一脸遗憾地摇头婉拒。

「不好意思，但我办不到。纵然是为了陛下着想，我也无法反抗陛下。」

她瘦骨嶙峋的手指默默地触摸金戒指。

「你们可知道跟席特很亲近的那些人，后来有什么下场吗……」

我非常害怕听到答案，不敢问他们有什么下场。

被萨农怂恿而企图杀害修拉维斯的司令官首长──席特。他原本跟比比丝一样，是最接近国王的亲信之一，但他背叛之后差点被杀且失去左脚，目前也正在逃亡中。假如他本人被抓到了，肯定会被处死吧。

以前拜提丝女王的丈夫遭到杀害之际，被怀疑是凶手的人们，一家老小都无一例外地遭处以死刑。他们的肉体被变成石头，如今也装饰在王都各处。这就是反抗王家的下场。

「我今天是来告诉你们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比比丝的视线稍微看向了在洁丝手腕发亮的手炼。

洁丝紧张地咽下口水，点了点头。

「……是什么事呢？」

比比丝深深叹了一口气后，缓缓开口说道：

「关于契约之楔的事情，看来似乎是真的。要结束超越临界，必须从这个世界葬送残留在那个叫瑟蕾丝的女孩身体里的契约之楔。而目前只有一个方法可以实现这个目标。」

虽然比比丝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我想获得确切的证据，于是开口询问：

「是什么方法呢？」

「就是名叫瑟蕾丝的女孩之死。」

可以看到洁丝在一旁颤抖着肩膀。我还不能哭泣。

「没有其他方法了吗？」

「那女孩似乎跟你们很要好呢。然而很遗憾，目前别无他法。」

「既然您说『目前』，就表示今后有可能会找到其他方法吧。」

「就理论上来说……当然我无法断言不可能有其他方法就是了。」

虽然没有否定，但她的回答无比接近否定。

洁丝吸了吸鼻涕，开口说道：

「可是……说到底，为什么您能断言只有那个方法而已呢？我调查了很多文献，可是根本没看到……体内有契约之楔的人非死不可的说法……」

「嗯，可以确实让在这个世界首次发生的事情结束的方法，这个世界的人当然不可能知道。由这个世界的人所撰写的书籍里，不可能找到答案。」

我不是很懂她这番话的意思。

「那么，您的意思是答案在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所写的书籍里吗？」

我、萨农和兼人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她的意思是有跟我们同样的转移者吗？

「……你们也知道有个叫做路塔的男人吧。他是王朝之祖拜提丝大人的丈夫，他拥有能看见楔子所在处的异能，虽然像你一样死而复生，却抛下妻子与儿子，消失在西方荒野中。是个充满谜团的人物。」

洁丝跟我都点头同意。毕竟我们甚至曾经拿着那个男人的眼球到处寻宝。

正因如此，比比丝告知的事情让我们震撼不已。

「路塔是来自异世界的人物喔。」

我跟洁丝都暂时无法做出反应。我们需要一点时间来理解听到的内容。

「您的意思是……他来自我以前待的世界吗？」

比比丝摇了摇头。

「我想应该不是来自你的世界，因为他似乎原本就能够使用魔法。」

换言之……这表示路塔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也不是跟我同个世界的人，而是来自完全不同世界的人物。

「就像你的世界与这边不小心连接起来了一般，这边的世界也从太古以前开始就与其他世界相连着。拜提丝大人的纪录里写着路塔来自那个其他世界。王家的血统里面其实掺杂着异世界人的血缘呢。」

洁丝惊讶地瞠大双眼，接着有些像是要搪塞过去般地说了：

「请问……路塔先生的世界也存在着契约之楔吗？」

「对。而那边也曾经发生过目前梅斯特利亚正在发生的事情。据说那似乎是大约一千年前的事，所以路塔的世界早就经历过超越临界了。而他们平息了那种乱象。」

「路塔先生知道那段历史……」

「似乎是那样呢。拜提丝大人从路塔那边听说关于超越临界的事，并记录在手记上。因为那本手记只会传承给历代国王，在向陛下借用之前，我甚至也不晓得那本手记的存在。」

比比丝看似悲伤地摇了摇头。

「目前只有那本手记上写着明确的解决方法，只能牺牲那个名叫瑟蕾丝的女孩。我当然也在寻找其他方法，但在找到方法前，名叫瑟蕾丝的女孩一定──」

比比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会遭到陛下杀害。」

「只要询问路塔先生，或许就能知道可以让瑟蕾丝小姐免于一死的方法。」

「就算你这么说……」

晚餐后，我们在王宫的庭院散步。靠魔法修剪得整齐一致的树木井然有序地并排在庭院里，是个让人有些呼吸困难的空间。天空就在阴天的状态下变暗，淅沥哗啦地下起冰冷的雨。洁丝变出来的飘浮魔法光芒忽隐忽现地照亮着周围。

负责送信到王宫的鸟，被训练成会回到这个庭院里的鸟屋。

「路塔这个人早就不在世上了吧，要怎么问他的意见啊？」

「……猪先生的意思是要放弃瑟蕾丝小姐吗？」

洁丝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困惑。我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我不是那个意思。只要有一丁点可能性，我当然会去赌赌看。但问题在于即使要去赌那个可能性，首先最需要的就是时间。」

「时间……」

「修拉维斯正感到焦急，他想早点让这个世界恢复正常，所以明明拒绝与我们见面，却留下一封信给我们。解放军也一样，在发生那种事情后，突然被要求交出瑟蕾丝，他们一定会反弹。目前情况紧迫，倘若放着不管，会变得越来越糟糕。」

「说得也是呢……我们首先该怎么做才好呢？」

「我们应该阻止修拉维斯。如果没办法阻止他，首先要确保瑟蕾丝的安全。」

「也就是说先确保瑟蕾丝小姐的安全，再寻找她能够得救的方法，对吗？」

「只能这么做了吧。」

我们抵达阴暗的鸟屋，洁丝点亮灯光。

只见雪鸮的身影在微弱的亮光中浮现。它瞪大双眼看着这边。脚上还绑着纸张。

「猪先生……！」

「有回音了啊。」

我们有些期待。我们在信上写了关于那个梦的事情，还有希望对方告诉我们近况。如果待在解放军那边的兼人的回信里面有写到他们的情况──这么一来，应该能获得打破这种紧迫状况的线索吧？

但上面只写了一行像是在胡闹的文字。

梅林的胡子。

「呃……梅林的……胡子？这究竟是……我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毕竟世界观不一样嘛。梅斯特利亚才没有叫做梅林的魔法使。」

「…………？」

我意义不明的发言让洁丝的眉毛困惑地下垂成八字形。

应该认真地向她说明吧。

「从这行文字可以得知这是个好消息。我作的那个梦是真实存在的，兼人也共有了相同的梦。布蕾丝大概真的转生到我们的世界了。」

「呃……这……」

尽管疑问好像还没消失，然而洁丝迷惘一阵子后依旧点了点头。

「既然猪先生这么说，应该就是那样了吧。」

「没错。不过问题在于从这封信只能知道这件事而已。兼人为什么不是用更详细的文章回信，而只有送出这句暗号啊？」

洁丝虽然不明白意思，还是观察着信件思考起来。

「……兼人先生因为是山猪的模样，没办法提笔写字。应该是某位解放军成员帮他代笔的吧。说不定是那位人物不允许。」

的确，从解放军的立场来看，这封信是写给敌人的亲友，他们肯定想避免给予超出必要的情报。

「原来如此……可以让我闻一下气味吗？」

洁丝立刻把信递到我的鼻子前。

嗅嗅。

「有奴莉丝的气味啊……还有伊兹涅的……不过最强烈的气味……这是男人的气味啊，虽然有印象闻过，然而是谁的气味来着……让人稍微联想到柑橘类……」

「女性的气味您倒是立刻就知道是谁呢。」

洁丝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冰冷。

「这是那个啦，因为我不太会去闻男人的气味嘛。」

「原来您是一只专门闻女性气味的猪先生呢。」

「怎么会呢？我不可能去闻洁丝以外的女性。我可以对拜提丝发誓喔。」

「您说得好听，但前阵子也──」

「啊！我想起来了，是约书！没错，这个气味肯定是他！」

我一边转移话题，一边进行分析。

「强烈地沾在信纸中央的气味是约书的气味。写下这些文字的人是约书吧。以伊兹涅的性格来看，她肯定是姑且确认了一下信件，但麻烦的作业都丢给弟弟去做……不过，真奇怪啊。明明是寄给奴莉丝的信，为什么不是由奴莉丝来写回信呢？」

洁丝犹豫了一会儿后，开口说道：

「或许奴莉丝小姐她……不太会写字也说不定。」

洁丝的语调让我回想起耶稣玛的状况。

因为洁丝好学不倦，我差点都要忘了耶稣玛原本是侍女──讲得露骨一点，就是说法比较好听的奴隶。不知为何这个国家的识字率还挺高的，但在这种中世纪风的世界观里面，很难想像每个耶稣玛都具备读写能力。

洁丝是因为以前侍奉领主，才具备读写能力，况且拥有历史素养。

我不自觉地继续闻着信件，突然察觉到一件事。

「话说回来，好像有一股烧焦味耶。」

「您是说……这封信吗？」

「对。该说是煤灰吗？有一种像是被烟熏过的气味。」

洁丝疑惑地歪了歪头，将魔法亮光凑近雪鸮身边。

我们这时才总算注意到。雪鸮原本雪白的羽毛上沾着煤灰，全身已经灰到让人难以置信它原本是白色的。

「…………！雪鸮先生，您不要紧吗？」

洁丝摸了摸雪鸮的羽毛。只见雪鸮依旧瞪大着双眼，缓缓发出啼叫声。它看来一副放松的模样，似乎没有受伤。

不过，为何会沾到煤灰？

我本来的确是打算举办烤鸟肉派对。但就算这样，它也用不着自己跑去给火烤吧──又不是在示范何谓飞猪扑火。

这时忽然有微风吹过来，让我更进一步察觉到某件事。

「……嗳，洁丝。」

「怎么了吗？」

「你不觉得好像连空气都散发出烧焦味了吗？」

「呃……是这样吗？」

我们让雪鸮回巢，来到鸟屋外面。明明马上就要三月了，风却依旧非常冰冷。在这样的冷风中，的确掺杂着烧焦味，是树木烧焦的气味。况且好像有种……像是在烧针叶树的叶子时会发出的刺鼻味。

针叶树──恐怕某处正有大量的针叶树燃烧着。

「猪先生，您看天空！」

我抬头仰望，只见洁丝的大腿──有浅红色光芒反射在阴暗的云朵上，就彷佛从夜晚的山里观看位于都会上空的云朵时那样。

「即使天空会呈现奇怪的颜色，也没看过云朵像那样被照亮啊。」

「是东边的天空！我们过去看看吧！」

我们立刻用跑的离开庭园。我们飞奔过石板路，沿着复杂的阶梯往下走，穿过阴暗的夜晚街道。目的地是王都东边的斜坡，也就是能够瞭望梅斯特利亚东边的广场。

广场上已经有王都居民蜂拥而至。他们一边看着王都外面，一边议论纷纷。

我们拨开人群，跑到广场边缘。

居然会有这种事。

将身体探出大理石栏杆外的洁丝，以及将脸探出栏杆缝隙外的我，就这样看着在眼底下展开的光景，说不出话来。

针之森在燃烧。

火焰彷佛腰带一般在阴暗的天空底下扩展开来，包围住王都。从东边吹来的风将那条腰带缓慢但扎实地推向王都。白烟与黑烟掺杂在一起，被火焰赤红地照亮着，同时袅袅升向夜空。

「怎么会……为什么……」

洁丝的双眼惊讶地瞠大。

我想起诺特曾夸口说他有一天要放火烧掉针之森。在思考是谁做出这种事的时候，很难想像犯人会是解放军以外的人。

这是因为考虑到针之森失火的时间点，果然是瑟蕾丝的──

「看来情势越来越糟糕了。」

即使我这么说，洁丝也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她完全没有反应。

难道是这景色让她如此震撼吗？正当我看着洁丝时，只见她依旧半张着嘴，一脸苍白地转头看向我。

「猪先生！」

洁丝突然拔腿就跑。

「怎么了？」

我也追在她后面。

「声音──我听见了声音。有一个声音反覆呼唤着我。」

我们一边飞奔钻过议论纷纷的王都居民之间，同时洁丝也让我聆听那个声音。

一如以前布蕾丝遭到囚禁时般，那是只有洁丝才能听见的内心声音。

──洁丝小姐，求求您，请过来这边。我在东边的悬崖前。

「这声音！是瑟蕾丝吗？」

「是的，不会错。她就在附近──就在王都外面。」

不过，为什么？

在这种时候、在这种状况下来到王都，根本就是自杀行为。

目前才刚查明只要瑟蕾丝死亡，世界就会恢复原状这件事喔……？

我跟洁丝以悬崖外面为目标，沿着彷佛蚂蚁窝的地下通道，不顾前后地往下飞奔。才心想怎么一直都是狭窄的隧道之际，便来到四处沾满血迹的广阔空间，或是经过几乎没有人清理，宛如洞窟似的道路。

总之，我跟洁丝急忙地来到王都外面。我们几乎没有带任何行李。

王都的悬崖外面是一片阴暗的森林。虽说火势还没有烧到这里来，但能看见在不远的森林深处有红色火焰正熊熊燃烧着。

「瑟蕾丝人在哪？你知道声音在哪个方向吧。」

「嗯，在这边。」

洁丝一边调整变得急促的呼吸，同时指向前方。只见一片黑暗。

没时间犹豫了。假如瑟蕾丝不小心被王朝军发现──

我不敢去想她会有什么下场。

「就快到了，请猪先生也一起过来！」

「那当然。」

而在不断奔跑的前方──我们终于找到人了。

看来精疲力尽地瘫坐在树根处的少女。不知是否曾乔装打扮，跟平常不同的朴素服装破烂不堪。她的头发十分凌乱，脸上沾满泥巴与煤灰。

发现我们的少女站起身，只见她的手脚无依无靠地颤抖着。

况且她孤单一人。

她独自来到了这里吗？还越过针之森？

一定受了不少苦吧。被洁丝抱住的瑟蕾丝，眼泪扑簌簌地流了下来。

她虚弱的声音呼唤着我们。

（插图007）

「拜托了，洁丝小姐……混帐处男先生。」

「您怎么了呢？怎么会一个人在这种地方──」

瑟蕾丝就那样将头靠在洁丝的肩膀上，压抑住呜咽，摇了摇好几次头。我第一次看到她这种模样。可以感受到在彷佛小鹿一般柔弱的少女内心，寄宿着某种让她下定决心做到这种地步的强烈意志。

瑟蕾丝从喉咙深处挤出声音，向我们诉说：

「拜托了……求求您……」

握住洁丝背后的小手用力地握紧。

「……请杀掉我。」

第七卷 是我高攀不起、崇拜已久的对象

我现在依旧忘不了那时首次看见的眼眸。

那是一双非常碧蓝的眼眸，就宛如清澈的水，心灵彷佛会被吸进去一般。

「你就是瑟蕾丝吧。」

刚来到巴普萨斯的那个春天，当时我才八岁。我很害怕男性粗鲁的声音，一直蹲在草地上不敢动。明明想立刻逃离现场，身体却整个僵住，无法逃离。

「我叫诺特，在这一带当猎人。」

我对他的名字有印象，是玛莎大人曾经提过的人。据说他是个优秀的猎人，且是村子里的英雄。我回想起玛莎大人曾说他真的是个好孩子，因为好奇心而抬起了头。

诺特先生的眼眸简直就宛如魔法一般，吸引了我一直迷惘不定的视线。

他散发出非常不可思议的氛围，比我根据玛莎大人的描述所想像的模样还要年轻许多，但表情感觉有些成熟，毫无生气且十分冰冷。

而只有双眼散发出温柔的水亮色彩，不知为何看起来甚至像是随时会哭出来一般。

「听说你刚来没多久啊。有什么伤脑筋的事吗？」

见我暂时陷入沉默，诺特先生如此询问。然而我立刻摇头否定。我已经不想再对任何人说什么了。

我会感到难受，都要怪我自己不好。

所以我不希望任何人帮我做什么。

诺特先生的视线看向我的周围，接着看向抱着膝盖的我布满伤痕的手臂。听到他内心的声音，我知道被他注意到了。

「有人拿树枝丢你吧。你为什么会被丢树枝？」

我并不想说。因为我无法逃走，只能拼命将脸撇向旁边来代替逃跑。

打从一开始，诺特先生的声音听起来就一直兴趣缺缺的样子。只要无视他的存在，他一定会就这样走掉吧。我原本是这么认为的。

但诺特先生在我的眼前蹲了下来。

「快说。只要你肯说，我可以帮你一把。」

那双碧蓝眼眸又抓住了我。在毫无生气的表情中，宛如泉水般水亮的那双眼睛。

我从未看过这样的眼睛。

我从颤抖的喉咙里挤出声音。

「……因为我是树枝……才会这样。」

「啥？你在说什么啊？」

听到他立刻用强烈的语调这么说，我的肩膀反射性地畏缩起来。已经迎接变声期的男性声音听起来有些粗暴，我果然还是会怕。

「……有人说你是树枝吗？」

诺特先生温柔地换了个说法。

他说得没错。村子里的小孩们都叫我「树枝人」。

我明明是耶稣玛，但做不好工作。明明来这个村子还没多久，却已经给很多人添了麻烦。我不喜欢吃东西，因此身材瘦弱，没什么力气。我没办法搬运沉重的行李，会摔破装着料理的盘子，会在空无一物的地方跌倒。

我非常讨厌照镜子。我细瘦的手脚彷佛只有骨头与外皮一般。我的脖子也比较细，万一被人抓住沉重的项圈，我的脖子彷佛随时都会骨折。我的脚经常受伤，因此我也不擅长直挺挺地站着。我一脱掉衣服，身体各处就会浮现出骨头。我也曾经被人叫做「皮包骨」，我自己也那么觉得。我就是个树枝人，皮包骨。

对于诺特先生的问题，我老实地点头肯定了。诺特先生露出了感到傻眼的表情。

我听见他内心的声音。

──想对不会反击的对象丢树枝的话，对着树木丢不就好了？

诺特先生是这么心想的。可是，不是那样的，因为树木不用工作，树木不会给人添麻烦。

「没关系的，是我不好。因为我笨手笨脚，况且瘦得像树枝、像骨头一样……」

「吵死了，难道你变成骨头过吗？」

他比刚才更加强烈的语调让我吓了一跳，感到更害怕了。可是，后来仔细一想，像骨头一样这种话，是绝对不能对诺特先生说的。

「……你别那样子贬低自己。」

诺特先生的声音又变得温和起来了。

知道他很努力地想温柔对待没用的我，我感到更加难受了。我无论何时都会惹周遭的人生气，原因出在我身上，会挨骂是理所当然的。比起挨骂，我更不愿意让温柔的人勉强自己。

我这次真的想拔腿逃离现场了。

可是，我的下巴突然被一把抓住，身体变得动弹不得。

诺特先生将我的脸转向他那边。

「你的眼睛跟我以前喜欢的人很像，是十分清澈且纯真的双眼。别让眼泪弄脏那双眼睛。不管谁说了什么，你都别放在心上。」

我无法置信，想不到他居然会对我说这些话。

我曾经也很讨厌自己的眼睛。大到毫无意义的这双眼睛，只要风稍微吹起就会湿润起来，让软弱的我看起来更加软弱。想不到居然能获得诺特先生的称赞。

我不禁说不出话来。

「……哎，不过你再多吃点东西比较好啊。你瘦过头了。」

诺特先生抓住我的手，让我站了起来。

「你这样胸部也长不大喔。」

他突然说了奇怪的话，让我感到困惑不已。但被他拉着手的我还是跟着他前进。

「要去哪里呢……？」

听到我这么询问，诺特先生指了指位于旅店后面的小屋。那是将圆木组合起来建造而成的朴素建筑物。那栋小屋好像是仓库，但附带烟囱，可是我从未看过有烟从那里升起，究竟是用来做什么的呢？我一直感到很不可思议。

「现在正好有兔肉，我请你吃一顿。跟我来。」

小屋里面虽然狭窄，却是个感觉非常舒适的地方。墙壁上挂着许多有保养的狩猎用道具。屋梁上吊着野兽的毛皮，不过因为通风良好，并没有野兽的臭味，相对地有清爽的冷杉香气。

诺特先生在暖炉里生火，开始火烤据说正好可以吃的兔肉。

「森林里面还残留着雪的这个季节会留下脚印，所以能轻易找到兔子。」

听到他闲聊这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我不禁感到困惑。

我还以为兔肉只是个借口，他其实打算去找那些拿树枝丢我的人。因为我不想看到事情变成那样，一开始选择了保持沉默。

但诺特先生似乎真的只是想让我吃兔肉而已。在那之后，他就再也没有提到关于树枝的话题了。

不知是否因为木柴有些潮湿，兔肉花了些时间才烤熟。我们在早春，还有些凉飕飕的风会吹进来的小屋里，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火焰。

「我今后也打算以这一带为据点来打猎。碰上麻烦时尽管来找我，我会助你一臂之力。」

诺特先生像是忽然想到般地对我这么说。

年纪轻轻就被称为村庄英雄的人物这么说了。

「……谢谢您。」

尽管找他这句话实在让我不胜惶恐，但我只能说出这句话。

「我会更努力锻炼本领，改天会捉到更大只的猎物给你看。到时我会再请你吃肉，你好好期待吧。」

我心里明白他一定对我没有任何感觉吧。

但他的温柔让我的内心温暖了起来，就连我自己都难以置信。

他居然愿意再请我吃肉。我明明不值得他那样对我。

油脂发出啪滋啪滋的声响喷溅四散，开始飘散出兔肉烤熟的香喷喷气味了。

诺特先生一边弄得满手是油，一边用小刀将肉切成小块，接着递给我。因为没有盘子，看来只能用手吃的样子。

「吃吧。小心别烫伤了。」

「……那……那个……谢谢您。」

刚烤好的肉非常烫，看起来完全不受影响的诺特先生真厉害呢──我这么心想。我还记得接过兔肉时稍微碰到的诺特先生的手指非常坚硬。

在诺特先生面前，把他给我的兔肉尽可能吃得一干二净，就让我竭尽全力了。虽然兔肉非常烫，但我很努力地吃下去。老实说我不太记得是什么味道，或许是因为太烫了吧？又或许只是我实在太开心，根本没有余力去思考对味道的感想。

「很好吃。」

明明想要多说点什么，但我只说得出这样的话。

「这样啊。」

诺特先生本身也只是一边吃肉，同时偶尔会侧目观察一下我的情况而已。

后来诺特先生真的有遵守他的诺言。

鹌鹑、山猪、鹿、熊……除了赫库力彭之外，诺特先生狩猎到的猎物我大多享用过了。尽管如此，最常吃到的还是兔肉。

虽然没有直接问过诺特先生，但我想兔肉一定是他爱吃的食物吧。

看到诺特先生跟我待在一起，村里的人们也不再欺负我了。岂止如此，甚至还越来越多人温暖地守望着我。

年纪轻轻就受到众人尊敬的英雄。都是多亏了诺特先生，我才能不再继续被人欺负。光是这件事，诺特先生对我的恩情就已经充分过头了。

我不再被人欺负后，诺特先生也照样会在狩猎到不错的猎物时请我吃肉。

他似乎不喜欢太热闹的气氛，我们总是在那栋小屋里面，两人一起吃肉。

跟什么时间也无关，诺特先生总是会给我很多肉，一直到我吃得很饱为止。即使我说已经足够了，他也会主张这样胸部长不大，又递一份新的肉给我。

虽然我的胸部还是丝毫没有要变大的样子。

我曾经开口询问过一次。

「诺特先生喜欢胸部大的人吗？」

只见诺特先生难得地动摇起来，还弄掉了手上的肉。

后来他就再也没有提过关于胸部的事情了。

我受伤的话，诺特先生会帮我包扎。

我虽然笨拙，但也会反过来帮诺特先生包扎伤口。他身受重伤之际，我也曾经拜托玛莎大人让我使用黑色立斯塔。

我每天、每晚都会确认诺特先生是否有回来村庄。诺特先生出门到远方的期间，我则是努力练习包扎和料理。

诺特先生生日的时候，我下定决心做了兔肉派送给他，结果他非常开心。我现在依旧记得他惊讶地瞠大双眼，说了︰「居然这么好吃吗？」

诺特先生是我崇拜的人。

为什么他愿意对我那么温柔呢？无论怎么绞尽脑汁，我都想不出答案。

可是，我真的很开心……

跟诺特先生一起度过的时光，就是我生存的价值。

我知道还是个小孩，身分地位又相差悬殊的我根本没有资格谈恋爱。

诺特先生想必是喜欢胸部大的成熟女性吧。我也知道诺特先生对我的感情，绝对不是恋爱之情。

尽管如此，多亏有诺特先生，我的日常生活一直很幸福。

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到一位漂亮的女性，带着一只猪先生造访村庄为止。

第七卷 第二章 妹妹的妹妹还是妹妹

她居然只靠自己一个人──越过针之森来到这种地方。

瑟蕾丝受了伤，感到动摇且陷入混乱。她应该是累了吧，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讲话也不太流畅，模样一看就非比寻常。

说到底，希望别人杀了自己这种话，绝对不是能轻易说出口的事。

我们首先安抚瑟蕾丝，要她暂且冷静下来。

一块像是小马形状的灌木翻倒在瑟蕾丝附近。那块灌木感觉历经风霜，尤其是脚的部分，叶子已经完全掉光了。

能够创造出这种东西的，只有魔法使吧。瑟蕾丝是用魔法操控这只小马，骑乘小马来到这里的吗？

话说回来，她为何会独自来到这种地方？

为何会说什么希望我们杀掉她这种话呢？

虽然很想先坐下来好好谈谈，但天不从人愿。

从远方传来马的嘶鸣声。可以听见马蹄声乘着风传来，还有武具的声响。

推测是大军的那些声音数量，也让我直觉到这是个危险的征兆。

「不妙啊，那是从火焰内侧过来的吧？」

听到我这么说，洁丝将手贴在胸前，一脸不安地注视着阴暗的森林里面。

「嗯，听起来是那样。」

无论放火烧针之森的人是解放军还是谁，他们会比火焰靠近我们这点都十分奇怪，毕竟朝自己的背后放火的话，是要怎么逃啊？因此可以推测马蹄声应该是王朝军的追兵──或是潜藏在针之森，更加恶劣的歹徒们。

况且对方正逐渐靠近我们。

「瑟蕾丝，你过来这里的途中，应该没遭遇到赫库力彭吧？」

「赫库力──啊。」

我急忙询问，结果瑟蕾丝像是突然想起来般地按住嘴巴。

「对不起，我……虽然有乔装打扮，一直小心地行动……然而刚才在针之森里面……因为是晚上，森林里非常黑暗，但我用魔法移动了一次，说不定是被看见了。」

看来她似乎是遭遇到了。

赫库力彭是王朝用来监视的野兽。瑟蕾丝在这座森林里的事情，早就传达给修拉维斯了，这么认为比较好吧。

换言之，他们此时此刻有可能已经开始在森林里搜索瑟蕾丝。

「总之，我们先逃离这里，躲藏起来吧。王都很危险。这下得去森林里面了，没问题吧？」

「就这么办吧！」

洁丝与勉强站立着的瑟蕾丝面对面。

「瑟蕾丝小姐，您跑得动吗？」

「呃，那个……对不起……因为长途跋涉，我……」

瑟蕾丝看来就彷佛刚出生的小鹿一般，双脚不停颤抖着，看来要跑步有些困难。不过，王朝军的马正在追赶上来，也不能悠哉地用走的逃命吧。

「魔法呢？再用一次你来到这里的方法如何？」

对于我这个提问，瑟蕾丝用彷佛蚊子叫的声音说了声「对不起」，向我道歉。

「我已经没办法集中精神……我一无是处又派不上用场，真的很抱歉。」

「请您别这么说。光是能只身来到这里，就十分了不起喽。」

洁丝烦恼了一会儿后，看向了我。

「得赶紧动身。瑟蕾丝小姐，请您坐到猪先生身上。」

「咦……？」

瑟蕾丝的大眼睛瞠得更大了。我也大吃一惊。

「这样好吗……？」

这是蕴含着各种意义的确认。洁丝坚定地点了点头。

「情况紧急，这也是无可奈何的。」

「这样啊，我知道了。毕竟情况紧急嘛。」

我这么说道，一边意气风发地走近瑟蕾丝──随即察觉到一件奇妙的事情。

究竟是怎么回事？这好像在哪里……

「猪先生，您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闻瑟蕾丝小姐的屁股呢？」

「呃，因为好像有一种很香的味道……」

见我老实地坦承，洁丝气呼呼地鼓起了脸颊，瞪着我看的眼神简直就像在看变态一样。我刚才的说法有语病啊。

「我不是在说瑟蕾丝的气味啦，是她的裙子散发出一股香草的香味……」

我心想好像在哪里闻过，看来这似乎是经常用在肉类料理上的百里香。我想起以前瑟蕾丝在烤肉派之际曾切碎来用。

既然会从屁股局部地散发出百里香的香味，就表示她曾经把屁股贴在百里香上。仔细一看，小马是用叶子较细的灌木打造而成的，这就是让百里香变形创造出来的东西吧。附带小叶子的细长树枝复杂地交缠在一起，构成四脚动物的形状。

「……虽然我不太擅长魔法……但如果是料理会用到的香草，我就能像这样稍微操控。」

瑟蕾丝一边扭腰将屁股从我身边移开，同时这么说明。

如果是料理会用到的香草就能够操控──这能力限定的范围还真狭窄啊。

不过算啦。现在必须集中精神逃跑，而不是关心瑟蕾丝屁股的气味。

毕竟之后多得是时间可以闻瑟蕾丝的屁股嘛。

「您不能乱闻。」

「对不起……」

平常出现这样的对话之际，瑟蕾丝会在旁边一脸为难似的轻轻微笑。但这次她好像也没那个心情，看起来连站着都很勉强。

我在洁丝的怒瞪下摆出坐好的姿势，让瑟蕾丝跨坐在我背上。原本以为瑟蕾丝会感到排斥，但她老实地服从我们的指示。

希望我们杀掉她，一定不是她的真心话吧。与其说她是因为有坚定的决心才前来这里，看起来更像是不知该如何是好，才逃到这里来的。

瑟蕾丝比我想像中还要更轻盈。她十分轻盈且不稳定，整个人都在颤抖。

我跟洁丝互相对望，开始移动。我们一边选择感觉能立刻躲藏起来的道路，同时尽可能地远离马蹄声来向前进。

而预料之中的事──我一直害怕的事情发生了。

「嗯…………」

从背后传来瑟蕾丝的声音。不知为何是比平常还要尖的声音。

……………………

（插图008）

「怎……怎么啦？瑟蕾丝，你还好吗？」

我一边注视着跑在前面的洁丝的后脑杓，一边谨慎地这么询问。

「对不起……那个，大概不要紧。」

虽然声音十分虚弱，但她这番回答让我松了口气。看来似乎没问题。

「只是……好像有种奇怪的感觉……」

问题可大了。

洁丝转过头来瞄了这边一下。她已经超越气呼呼的程度，根本是面无表情了。

这不能怪我，毕竟我事先也确认过了。

「瑟蕾丝，你再稍微往后面一点坐，用双脚紧紧地夹住我。把重心放在手上也不要紧的。」

因为种种缘故，我非常清楚安全的骑猪方法。

我回避了变成马铃薯排骨汤的危机，与洁丝一同飞奔穿过黑暗的森林里。

上次在针之森里面逃命，是跟洁丝一起前往王都时的事了。那时我们非常想要进入王都，这次却不能进入王都。

超越临界让深世界的影响变强，可以听见有奇妙的声响和诡异的呻吟声从黑暗中传来。我们一边祈祷一边前进──祈祷着不要碰上声音的主人，还有千万不要被王朝的监视者赫库力彭发现。

风一吹起，周围便响起火焰熊熊燃烧的轰隆声响，森林火灾的火势越发猛烈。马蹄声听起来依然在追赶着我们。我心想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跑的话，实在太危险了。

「我们决定一下逃走路线吧，要战略性地逃命。」

我战战兢兢地向洁丝搭话。洁丝似乎认为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认真地点了点头。太好了，关于刚才的背后事件，她似乎认同可以酌情减刑。

「关于那件事，我们之后再好好谈谈吧。」

洁丝一板一眼地向我这么预告后，开始思考起来。

「应该前往哪边比较好呢？既然不能回到王都，那要不要逃出森林呢？」

「也只能逃出这里了吧。只不过需要考虑到火灾的状况。」

「是否有并未遭到火势波及的安全场所呢？」

我们思考起来。虽然我们从王都只有看到东边，但能见范围都以带状在燃烧着。因为风也很强，火势看起来是越烧越旺。要逃向那边近乎绝望吧。

「很难说该往哪边逃才对呢……假如针之森整体都已经陷入火海，我们只能找个地方跨越火海了。」

「这……」

想必很艰难吧。

我甚至想回到王都环顾整个针之森，寻找没有烧起来的部分，但也不可能那么做。我们只能在视野极差的这座森林里寻找应该前进的道路。

假如有火势并未波及到的地方……

「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吹着东风啊。」

听到我这么说，洁丝边跑边确认风吹的方向，接着点了点头。

「的确是呢。我们目前位于王都的东边，所以这表示火焰正朝我们逼近。」

「王都还挺大的，搞不好──」

不知洁丝是如何解释我这番发言的，她一脸惊讶地询问：

「您要回王都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王都就像一座很大的山，会挡住风。换言之，如果是王都西边，说不定风就比较弱，火势也蔓延得比较慢，也许能够避开火灾。」

「原来如此！那就前往西边！西边有许多在暗黑时代灭亡的地区，所以也能避人耳目，离开森林后应该也比较容易逃命。」

「很好，对我们来说正好啊。」

「不过这样等于是要绕王都一圈走远路，没关系吗？」

「只有这条路了。我们前往西边吧。」

我们很快就敲定了路线，决定朝西边前进。

这段期间，瑟蕾丝一直沉默不语。因为她坐在我背上，我看不见她的脸，不晓得她此刻在想什么。我十分不安。瑟蕾丝发生什么事了？解放军那边发生什么事了？我们就这样在很多事情都搞不清楚的状态下，在黑暗的森林里不断奔跑着。

我们只能相信那条根本不晓得是否存在的退路是真的存在，不断往前进。

「……瑟蕾丝小姐，能请您先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事吗？」

是让瑟蕾丝坐在我背上逃跑的作战奏效了，还是该归功于我们决定朝西边前进呢？马蹄声渐渐地远离，最后终于再也没听见了。火势也在远方。我们放慢速度，用走的前往针之森西边。

就在我们像这样稳定下来之际，洁丝温柔地向瑟蕾丝搭话。

但瑟蕾丝只是不停颤抖着身体，我的背后感受到她的震动。我扭动脖子，抬头仰望瑟蕾丝。她一脸尴尬地移开视线。

「什么事都行。其实我们也不是很清楚状况……这也是为了我们，可以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稍微换了个说法。结果瑟蕾丝开口了：

「我根本没有那种价值……」

真是的，这开口第一句话还真像瑟蕾丝会说的话啊。

把她掺杂着贬低自己的话语，断断续续述说的来龙去脉概括来说，大概是这种感觉。

事情的开端在前天中午。瑟蕾丝偷听了诺特内心的声音，得知王朝向解放军提出了一个要求。

──就是把瑟蕾丝交给王朝。

似乎也附上了「瑟蕾丝的存在就是造成这个世界异常的原因」这样的说明。不过，诺特等干部当然不打算服从王朝的要求。

所以他们没有回覆，直接烧掉了信件。

「我绝对不会把瑟蕾丝交给他们，会反抗到底，视情况而定，也会拿起武器一战。」

据说诺特愤慨激昂地对伊兹涅和约书这么表示。瑟蕾丝偷听了这些话。

「我……感到非常害怕。」

眼泪一边滴落到我的脖子上，瑟蕾丝这么说了：

「假如我成了火种，导致王朝与解放军开战……我绝对没办法忍受那样的情况。假如因为我而害诺特先生他们受伤……有人死掉的话……光是想到这些，我就无法承受。」

但瑟蕾丝没有勇气杀掉自己。

因此她逃离了。她独自在半夜悄悄地逃离，接着花了大约整整两天的时间，才来到这里，为了请我们消除战争的火种──也就是杀掉她。

「绝对不行！」

洁丝以强烈的语调向瑟蕾丝诉说。

「瑟蕾丝小姐消失，世界就会恢复原状这种事，绝对是错误的。」

「……我无所谓。如果可以不给大家添麻烦，那样就行了。」

洁丝看似说不出话来。

我心想她们一直这样互不相让，只会变成两条平行线，于是试着提出别的观点。

「嗳，假设我们把瑟蕾丝交给王朝，而王朝对瑟蕾丝做了某些事好了。」

听到我提出这样的假设，瑟蕾丝的手紧紧地握住我的梅花肉。

「是的……」

「你觉得诺特他们会说『那也没办法』，就这样算了吗？绝对不可能吧。他们果然还是会跟王朝开战。」

「……那么，请混帐处男先生动手杀掉我。」

要是那么做，就换我被剁成叉烧肉片了吧……

「冷静点。听好喽？我跟洁丝都不会那么做。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们都会保护瑟蕾丝。」

瑟蕾丝在我的背上不稳定地左摇右晃着，暂时沉默不语。

我们远离了火焰，森林里一片漆黑，四处可以看到白色蘑菇隐约地在发光。

洁丝看来非常担心，她紧贴在我──应该说紧贴在瑟蕾丝身旁走着。这实际上等于是火腿三明治。如果不是这种状况，应该为自己可以左拥右抱感到开心吧。

「猪先生？」

我当然不是那种好色之徒。

「可是……只要我死掉，世界就会恢复原状。」

瑟蕾丝含泪的声音让我摇了摇头。

「别急着下结论。或许只要瑟蕾丝死亡，世界就会恢复原状，但没有人说世界要恢复原状，瑟蕾丝非死不可吧？这就是充分条件与必要条件的不同。」

「呼咦……？」

从瑟蕾丝的嘴里冒出了一个从未听过的声音。

出乎意料地可爱。

「猪先生。」

当然洁丝更加可爱就是了。

「也就是说，或许有瑟蕾丝可以不用死的解决方法──不，一定有。在找到那个方法之前，我们是不会放弃的。」

「就是说呀。我们也正好一直在寻找那样的方法呢。」

「真的吗？」

「真的。」

瑟蕾丝犹豫着该说些什么。过了一阵子后，她缓缓开口说道：

「……谢谢您。」

是因为放心下来，没那么紧张了吗？瑟蕾丝终于开始放声大哭。她似乎哭到累了，没多久后呜咽声便转变成睡着的呼吸声。

她一定是不眠不休地一路奔波到这里来的吧。果然瑟蕾丝还是想活下去的。

她特地换上朴素的衣服，乔装打扮后才来到这里，是因为不想被王朝军发现。

瑟蕾丝并不是来王都献上自己的生命。

她是因为突然被迫面临死亡这个选项，不晓得该如何是好，为了依靠我们才来到王都的。

由于瑟蕾丝睡着了，洁丝跟我才总算互相对望。

虽然刚才自信满满地那样夸下海口，但目前还不清楚有什么方法可以让瑟蕾丝免于一死。尽管有听说路塔这个早就作古的人物身上或许藏着什么提示，除此之外却没有任何有用的情报。

「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们都要一起保护瑟蕾丝。」

「是的。」

洁丝一脸认真地点头同意，充满弹性的双眉之间甚至微微皱起眉头。

我跟洁丝都对于在最初那趟旅程中拆散了瑟蕾丝与诺特一事抱有罪恶感。假如我们没有要诺特与我们同行，诺特说不定现在依旧在那个村庄、在瑟蕾丝身旁过着猎人的生活。

况且那趟旅程尾声在针之森的战斗成了开端，导致撼动国家的北部势力兴起。解放军就是为了对抗北部势力而组成的，接着才演变成现在这种状况。

追根究柢，是我们造成了梅斯特利亚的混乱。

倘若瑟蕾丝无法与诺特在一起──那也是我们害的。

「……我会加油的。」

是看了我的内心独白吗？洁丝以做好觉悟的眼神看向我。

「我们一直受到瑟蕾丝小姐许多照顾，也给她添了很多麻烦，现在正是报恩的时候。我会为了瑟蕾丝小姐尽一份心力。」

「不错喔，要维持这股气势。」

我们已经不再弱小无力。洁丝拥有的魔力足以匹敌修拉维斯这个梅斯特利亚最强的魔法使，我也一样越来越清楚这个世界的内情。虽然用猪的模样能办到的事情有限，但至少能帮忙出主意。只要搭配洁丝的知识与魔力，能做的事情可说无限大。

我们一定也能保护被王朝军追杀的一名少女。

「洁丝，我有一个很重要的建议。」

「是什么呢？」

我用认真的语调向露出认真表情的洁丝说道：

「……你要成为姊姊。」

「什么？」

「所以说，你要成为姊姊。洁丝要成为瑟蕾丝的姊姊。」

「为什么呢……」

「你要尽一份心力，对吧？那么首先需要改革意识。就凭一直以来的洁丝是不行的。」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洁丝看来对我强硬的主张不太能接受的样子。我补充说明：

「举例来说好了，师父与徒弟，就是所谓的师徒关系吧。你觉得那当中具备什么意义？」

「呃，我没有深思过这个问题……但我想它的意义应该是明确地表现出指导者与学习者的立场吧。」

「但你仔细想想。如果只是指导或学习某些事情，应该不需要什么师父或徒弟的头衔。纵使不明确表现出立场，直接说有一个人在指导、有一个人在学习，这样不就好了吗？」

「的确……？」

「那么，要说师徒关系具备什么意义，就是合理化。」

洁丝以纯粹的视线看向这么主张的猪。

「因为是师父而要指导徒弟；因为是徒弟而要向师父学习。先有了这层师徒关系，这种稳固的缘分才会逐渐成长。变成师徒关系会让两人的意识产生变化，也就是透过自觉到彼此之间的关系，来实现更高层次的交流。」

「这……或许的确是那样也说不定呢。」

她终于理解了吗？

「所以说，你成为瑟蕾丝的姊姊这件事非常重要。」

「是…………的。」

她理解的程度突然降低了不少，没问题吗？

不过，她不成为姊姊的话，我就伤脑筋了。

其实洁丝成为瑟蕾丝的姊姊这件事，还有一个无法忽视的好处在。

洁丝是我的妹妹。因此只要洁丝成为瑟蕾丝的姊姊──

瑟蕾丝必然也会变成我的妹妹！

「没那回事呢……」

她十分冷静地吐槽。

「……可是，感觉我有一点明白了。」

「真的吗？」

「嗯，瑟蕾丝小姐一定也跟猪先生一样，不喜欢单方面接受别人的恩情才对。」

洁丝温柔的眼神望向在我背上安稳入眠的瑟蕾丝。

「只要有个理由，就会比较方便报恩。这点的确跟猪先生说的一样。」

「对吧？你能明白就好。」

见我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洁丝露出灿烂的微笑，这么说道：

「我会成为姊姊的。」

我们一边小心地避免被赫库力彭发现，同时在森林里前进。

我们沿着王都的南边绕了一圈，目前位于西边。为了远离王都，我们继续朝更西边前进。

「首先得设法彻底逃离追兵才行呢。离开森林后，就把瑟蕾丝小姐送回解放军成员那边，是不是最安全的做法呢？」

洁丝的提议让我稍微思考起来。

「关于这件事啊……」

「怎么了吗？」

「我想先试着整理一下情况。」

「您说情况吗？」

「对。你回想一下今天看到的修拉维斯的那封信。」

「我想起来了。」

洁丝的脑海中一定完整地浮现出信件内容，一字不差吧。

「……应该说信就在这里。」

洁丝拿出之前夹在裙子里的纸张。修拉维斯留下的那封信被工整地折叠起来，拿着那封信的手也依旧戴着跟信放在一起的联络用手炼。

「真是帮了大忙。而关于那封信的最后两句话……」

「『我已经发出通告，要解放军立即把瑟蕾丝交出来。假如你们知道她的下落，就用这条手炼联络我吧』──是这两句吧。」

洁丝根本用不着打开她拿着的信，便这么说了。她真的完全记得，一字不差耶……

「那个写法让我有点在意。修拉维斯写那封信的时候，应该早就知道瑟蕾丝不在解放军那里了吧？」

「嗯，毕竟信上写着『如果知道她的下落』，那么想比较自然呢。」

瑟蕾丝平常都待在诺特身边。

修拉维斯也知道这点，所以一般是不会提到什么下落的。

也就是说，修拉维斯知道瑟蕾丝人不见了这件事。

「不过很奇怪。修拉维斯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瑟蕾丝说解放军没有回覆，直接把信烧掉了才对。没有回音的话，照理说修拉维斯认为是解放军在藏匿瑟蕾丝，会比较自然吧。」

「的确……不过瑟蕾丝小姐是在前天半夜出发的。说不定是在昨天跟今天这两天内，解放军那边向修拉维斯先生做了什么回覆吧？」

「感觉那也不太可能。」

「是这样吗……？」

「我们收到了兼人寄来的信吧，想想他为什么在信上只写了像暗号一样的话。写那封信的人是谁？」

「是约书先生。」

「那么约书为什么不肯告诉我们更多事情？」

「……是因为没有时间吗？」

「要是那样就好了。可是，如果再加上我作的梦来看，果然还是很奇怪。」

「这么说来……兼人先生好像没有跟猪先生提到瑟蕾丝小姐的事情呢。」

「对，但他明明有提到邀请移居之类的事情，那是我昨晚作的梦。即使如此，兼人却没有提到在前天晚上就不见踪影的瑟蕾丝，这分明是非常重要的事情。这样子合理吗？」

「如果兼人先生知情，应该会告诉猪先生这件事吧。这样看来……」

洁丝像是察觉到原因般地看向我。

「根本没人告诉兼人先生瑟蕾丝小姐失踪的事情？」

「我也是这么想。解放军甚至没有把瑟蕾丝失踪的事情告诉理应是自己人的兼人，隐瞒了这件事。这么一来，也能明白约书为什么在信上只有写下最起码的事情吧。」

「因为他不希望我们察觉到瑟蕾丝小姐失踪这件事……」

虽然觉得很受伤，但就是那么一回事吧。

解放军把瑟蕾丝失踪一事当成最高机密。倘若被王朝得知瑟蕾丝以毫无防备的状态待在某处，她将会有生命危险。这是合情合理的判断。

「而这样的话，会产生一个谜题吧。为什么修拉维斯在今天中午就已经知道那种最高机密了？瑟蕾丝移动时有乔装打扮，所以很难想像是被赫库力彭看穿的吧。况且她是在今晚被赫库力彭看到她使用了魔法──是在修拉维斯写完信之后。在那之前，照理说王朝应该没有方法可以察觉到瑟蕾丝失踪这件事。」

「…………」

洁丝犹豫着该说什么才好。我开口说道：

「尽管无法排除是某人发现了瑟蕾丝这个可能性，但一般来说，没有人会设想到理应被解放军藏匿起来的瑟蕾丝其实根本在外头徘徊。她又不是什么知名人物，有人碰巧撞见乔装打扮并逃走的瑟蕾丝这种事，真的可能发生吗？」

「如果是我……应该会试着考虑其他可能性。」

我点了点头。

「要说能想到的可能性，大概就是解放军里有内贼，或是修拉维斯用魔法之类的方式在窃听吧。哎，窃听敌对团体的机密这种事该说是一种惯例吗？总之是理所当然的。」

「怎么会……修拉维斯先生居然……」

「倘若一相情愿地猜测，说不定也是因为这样，修拉维斯才会避免与我们接触。我们跟解放军走得很近，在目前这种状况下与我们交流，从保守机密的观点来看实在很危险啊。关于瑟蕾丝的事情，他应该是认为给我们情报的好处比较大吧，所以才会透过写信这种手段联络我们，毕竟信件很难透露超出必要的情报。」

倘若面对面交谈，对方可能会从自己的外貌、表情、动作等地方获得情报，也有不小心说溜嘴的风险。但要是写信，就不会出现这种状况。

虽然我们目前正在解读那封信，试图获得更多情报就是了。

这是一场情报战。

众人早已围绕着瑟蕾丝开始进行谍对谍，展开水面下的争斗。

「那么，把话题拉回来，假设修拉维斯可能有办法获得解放军的机密，而我们接下来打算前往解放军那边，把瑟蕾丝交给他们好了。你明白这么做会很不妙吗？」

「嗯，修拉维斯先生会知道瑟蕾丝小姐回去的事情。假如变成那种情况……」

会爆发围绕着瑟蕾丝的争斗──一如她一直在担忧的状况。

「王朝军可能会袭击诺特他们。说不定会变成解放军与王朝的全面战争。」

洁丝轻轻摇了摇头。

一定要避免那种状况发生才行。

「那么，我们该怎么做……」

「瑟蕾丝逃走这件事算是不幸中的大幸，王朝还没有攻击解放军的理由。考虑到瑟蕾丝的安全，我们不能回到王都。为了避免爆发全面战争，也不能依靠解放军，所以我们只能不断逃跑。我们要不断逃跑，一边争取时间，同时寻找瑟蕾丝可以得救的方法。」

「……我明白了。就这么办吧。」

──不幸的是，我们才刚进行完这样的对话，就撞上了简直像是躲藏起来等待着我们的王朝军士兵。

不知是军方的规定吗？幸运的是，那个士兵穿着不会融入黑夜中的红色铠甲。

对方表现出发现我们存在的样子之际，一块长布彷佛套索般从先一步动起来的洁丝手中飞了出去，转眼间就把士兵一圈一圈地缠绕起来。

就在那个士兵张嘴想大声喊叫时，卷成一团的布块末端宛如拳头似的塞进他嘴里。洁丝一反平常的作风，毫不留情地堵住他的嘴。士兵变成全身像是木乃伊一般的状态，倒落到地面上。

与此同时，有枪声响起。

从那个声响可以知道枪弹偏离到其他方向去了。被卷成木乃伊而失去自由，甚至被堵住嘴的士兵用他身上带的枪开枪作最后挣扎，通知周围有异常情况发生。

（不妙啊。）

我一边用内心的声音向洁丝这么传达，同时警戒着周围。虽然我们只有撞上一个士兵，但伏兵应该不只一个人吧。就跟散发着黑色光泽的小强一样，只要看到一个人，最好当作还有一百个人。

我停下脚步，侧耳倾听。洁丝缓缓地动起手来，森林里开始产生一阵安静的空气流动。「风的讯息」──这是借由魔法来操作气流，单方面窃听对方声音的高难度技术。微风从正面吹向我们，将前方的窃窃私语声清晰地传送过来。

（怎么回事，是谁开枪了？上头不是下令说要活捉，不准用武器吗？）

（是误击吧。枪弹飞向上面了。）

（真的是那样吗？明明有通告说目标正朝这边前进，你为何能断言是误击？）

（……的确，也有可能是某种暗号。）

（要行动吗？）

（不，现在就出面不太妙。假如是我们搞错了，不就会暴露我们的存在吗？那样就没办法埋伏了。）

（我知道了，那就用狗吧。）

（……好主意。）

洁丝露出恐惧的表情望向我。正好就在这时，我的鼻子闻到了风中有动物的气味。是狗。士兵打算用狗来寻找我们。

就像我闻到了对方的气味一样──狗的嗅觉也很敏锐。

我们还来不及烦恼，便传来好几只狗跑向这边的声音。

（会被发现的，我们安静地逃走吧。）

我们折返回头，安静地在一片漆黑的森林里移动。但感觉那些狗逐渐靠近的声音似乎比较快，它们嘎呼嘎呼的呼吸声慢慢地变得清晰起来。

──怎么办？要不要干脆让这一带陷入火海呢？

洁丝这么提议。不过她的想法有点大胆过头了。

（我不希望被人类发现。只要能摆脱这些狗，就能跨越这个困境了。）

──但该怎么做……

不妙。动物的呼吸声从未离开过，那些狗还在追赶我们。要是它们追踪沾在地面上的气味，我们根本无路可逃。

狗的脚步声突然在周围散开。

（被包围了……！）

那些狗比预料的更加训练有素，它们的团体行动似乎也充满纪律。

「炎术（Flamma）──」

就在洁丝这么低喃的瞬间，我感觉到瑟蕾丝在我背上突然爬起来了。

一阵强风吹过我们周围。不知什么缘故，风在我的左右两边是朝反方向吹。我感受到瑟蕾丝冰冷的双手突然紧紧捂住我的双耳。

风变得更强了。瞬间，有种彷佛会让头盖骨裂开的尖锐轰鸣响起。

宛如空气漩涡要划破黑暗般，将所有声响都掩盖过去的声音。

──那些狗请交给我处理。

因为轰鸣而感到刺痛的脑海中响起了瑟蕾丝的内心声音。

一看之下，可以发现应该懂得团队合作的那些狗居然丢着我们不管，开始大闹起来。洁丝趁这个空档找到了退路，拔腿就跑。我追在洁丝后面。

我专心盯着洁丝的屁股，同时在黑暗的森林里飞奔了一阵子，但没多久洁丝便停下脚步，因此我也一起停下来调整呼吸。轰鸣早已经消失了。

洁丝朝我这边说了些什么，但我听不见。

我疑惑地歪头，结果发现耳朵有异样感。该说是压迫感吗？还是该说被人捂住了呢？

「对不起……」

赔罪的声音与冰冷的空气一起进入了耳朵。刚才是瑟蕾丝捂住了我的猪耳朵。

「不要紧的。你的手心冰凉凉的，感觉很舒服喔。」

「……真的吗？」

「嗯，你不用道歉。反倒该说要我付钱也行。」

「咦？付钱……」

让女孩子帮自己紧紧捂住耳朵的服务，应该支付多少金额才好呢？

洁丝露出不满的表情看向这边。

「我认为您不应该用那种眼神看待瑟蕾丝小姐。」

结果瑟蕾丝疑惑地微微歪头。

「……那种眼神是指什么眼神呢？」

洁丝一度张开了嘴。但她似乎犹豫着该怎么解释，就那样闭上了嘴。

「是什么眼神啊？」

「我……我不知道！」

见我顺势追击，洁丝闹别扭似的哼了一声，将脸撇向一旁。

瑟蕾丝小声地询问我：

「咦，我……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呢？」

「不，不要紧的。你别放在心上。」

洁丝快步地迈出步伐，我背着瑟蕾丝，踢达踢达地跟在她后面。夜晚的森林一片漆黑，洁丝还是一样用「风的讯息」帮忙警戒周围。我们已经离伏兵所在的地方有一段距离了，看来已经没有追兵的样子。

「……瑟蕾丝，你刚才对狗做了什么？」

听到我这么问，瑟蕾丝在我的背上稍微移动了一下屁股。她以似乎有点开心的声音说道：

「多亏您让我有时间休息，我稍微恢复精神了……所以我用了『唤狼』的魔法。」

「……那是什么来着啊？」

「呃……就是叫醒狼先生它们的魔法。」

她也太不会说明了吧。

不过我也在这时回想起来了。

洁丝跟我以王都为目标之际，洁丝从诺特那边收到，并借此捡回一条命的道具──也就是「唤狼」。巧合的是当时同样是在针之森使用了「唤狼」。

那个魔法道具会发出人类听不见的超高音域轰鸣，激怒狼群。超高音域不只是狼，猪也听得见。当然狗也听得见。

这魔法正适合用来扰乱狗，且不会被人类发现。

「这么说来，我们也用过。不过那时用的好像是个圆形的道具。」

「是的，一般是把小型的绿色立斯塔装入在王都制造的魔法道具里来使用。萨农先生帮忙解析了那个道具……我一边向他学习原理，一边练习如何模仿。」

洁丝气势猛烈地转过头来，接着突然以双手包覆住瑟蕾丝的手。

「原来是这样呀！居然有魔法可以发出听不见的声音……瑟蕾丝小姐，您太厉害了！」

「没有啦，这没什么厉害的……」

「请您告诉我细节。您究竟是怎么办到的呢？」

因为洁丝很激动地将身体向前挺，我的视野在洁丝裙子的大腿一带被完全遮盖住了。我什么都看不见。

「怎么办到的……那个，就是把风跟风用这种感觉转圈圈，接着再努力把这个『嘿！』一下……这么一来，空气就会慢慢地哗哗起来……」

她也太不会说明了吧。

「原来如此，也就是让反方向的风擦肩而过，使空气细微地震动起来呢。为此要将两个相同方向的漩涡并排在附近……」

真亏洁丝听得懂啊。

「可是瑟蕾丝，你为什么会练习这种魔法啊？」

我从洁丝的裙子底下探出头来这么询问，结果瑟蕾丝看似有些高兴地害羞起来。

「是为了代替罗西先生。」

…………？

意思是以前是由罗西在启动「唤狼」的吗？看她似乎很开心地自称是在代替狗，让我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我们继续前进，没多久到达了一条小河。

「怎么办呢？要渡河吗？」

听到洁丝这么问，我看向河川。那是一条浅浅的小河，甚至能够涉水渡过。里面想必掺杂着雪融水，涉水渡过的话肯定很冰冷吧。不过……

「王朝军有带狗。只要在地面上行走，我们的气味便难免会留下痕迹。要不要暂时涉水前进？」

「原来如此，如果是河川，就不会留下气味和足迹了呢！不愧是猪先生！」

听到她大肆称赞不愧猪（不愧是猪先生），让我感到过意不去。涉水前进这个主意并不是我发明的，反倒该说这在犯罪悬疑作品里算是惯用手段……哎，这就是转移到异世界的醍醐味吧。

「很厉害吧！我自己都觉得这想法真是天才。你可以更用力称赞我喔。」

「咦咦……」

我内心的声音都被她听见了。

洁丝帮忙把水面冻结成正适合行走的路面，因此我们不用真的把脚踏进河里就能前进。那些冰一完成任务就开始融化。这想法实在太天才了。

我们沿着河川前进一阵子后，便走出了针之森。

从跟瑟蕾丝见面时算起，我们大概已经走了二十公里吧。即使是洁丝也不禁露出疲惫的神色。

小河随后与流向西南方的富饶水流会合了。我们借用被系在岸边后就无人管理、快腐朽的小船，搭小船沿着河川下行。

在黑夜中被军方追着跑的水上旅行揭开序幕。

我们的船沿着平稳的河川前进，包围着这条河的是长着茂密黑色树林的山。沿岸散布着小型的街道，不管哪户人家，都一律是漆成白色的墙壁与深色屋顶。

「我从没来过这边呢。是因为没什么人吗？这里非常安静。」

洁丝眺望着街景，这么说了。

「以位置来说，这里是梅斯特利亚的哪边啊？」

「因为是西南部，我想应该是麦尔河吧。这条河会流入比位于基尔多利西边的山脉更西边的海里。」

「那也就是说，照这样继续前进的话，就能到西边的海洋吗？」

「嗯……应该是。只不过，西南部据说是文明之火在暗黑时代已经消灭的场所，许多街道都因为魔法使之间的战斗遭到毁灭，所以情报很少……也不晓得河川是否会确实地按照古老地图描绘的那样流动。」

「但感觉挺有趣的啊。总觉得很值得前往看看。」

听到我这么说，洁丝一脸意外似的回望着我。

「是这样吗？」

「对。我们接下来该做的事，就是带瑟蕾丝妹咩逃走。还有什么？」

「还有找到瑟蕾丝妹──小姐可以免于一死的方法。」

是因为听见自己的名字吗？靠在小船边缘昏昏欲睡的瑟蕾丝忽然抬起头来。见我们朝她露出微笑，她一脸为难似的扬起嘴角，随即又昏昏欲睡。

「然而不管我们怎么依靠王朝的知识系统，都完全找不到那个方法。所以我们才会像是要抓住救命猪般，试图找出路塔这个以前似乎是来自异世界的男人留下的某些线索。」

「应该是救命稻草吧？」

「而根据比比丝在图书馆所说的话来看，路塔这个人物消失在什么『西方荒野』了吧？」

「……是的，她的确那么说过呢。所谓的西方荒野，我想应该就是我刚才提到的文明之火已经消失的地区。」

「这样不是正好吗？只要逃到西边，就有从暗黑时代起无人碰过的地区，况且是因为没有被王朝统治过，没有遭到王朝的知识系统污染的地区。此外，推测是线索的路塔，据说就是在那边消失的。虽然可能性应该低到不行，但如果要寻找线索，先从西边开始找才是上策。」

「说得也是呢。那么，我们在路上也要尽量避免看漏任何细节。」

……在这么说完的几分钟之后，洁丝也开始昏昏欲睡了。她重复着半眯上眼又猛然惊醒的动作。

快腐朽的小船因为有洁丝创造出吸满油的布覆盖住表面，即使载着我们，也能勉强漂浮在水面上。不过别说是魔法的动力装置了，就连船舵也没有，因此不用桨划船的话，就只能顺着河川的水流缓缓前进。

我思考起来。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才好？

只要维持现状，就可以远离王都，流向西南方。然而问题在于要前进到哪边。应该还有追兵才对。我们必须先发制人，彻底摆脱追兵才行。

如果王朝军用狗追踪我们，就会发现我们的气味是在河滩消失的吧。由此可以轻易推测出我们沿着河川移动了。这么一来，他们肯定会调查河川沿岸。倘若早早就靠岸选择陆路，有可能再次被他们沿着气味追踪。

另一方面，沿着河川前进能够暂且争取到一段时间，但仍旧是一直停留在追兵的搜索路线上这种危险的状态。

还有，在逃亡之旅中，虽然选择路线也很重要，但同样必须留意自己的体力才行。要是因为精疲力尽而被追上，便等于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可以看出靠在船边休息的洁丝与瑟蕾丝已经十分疲惫。瑟蕾丝好像睡着了。

顺带一提，被两名美少女夹在中间一起旅行这个事实，则是让我精力充沛。

「您精力充沛吗？」

「哎，那当然啦。可爱的女孩子变多，当然会觉得很开心吧。这是世界的真理。」

洁丝看似不满地噘起嘴唇。

「……请您不要太常称赞除了我以外的女生可爱。」

那彷佛在小声低喃般的抗议，让我不禁小鹿乱撞了一下。

「抱歉。洁丝是全世界最可爱的。」

「不……我并没有多可爱……」

到底要我怎样啊？

空气变得有些微妙，我改变话题。

「这么说来，我很在意一件事，就是王朝军究竟是怎么找到我们的？他们提到了有通告说目标正朝这边移动吧。他们怎么会知道这种事？是我们移动之际在哪边被赫库力彭给看见了吗？」

洁丝将手贴在下巴，思考起来。

「说得也是呢……赫库力彭具备独特的魔法反应。在森林里时我非常小心，假如它待在会发现我们的距离，照理说我应该会注意到才对……」

「既然这样，那还有什么可能的原因呢？」

「针之森是从东边燃烧蔓延开来的。一旦要逃命，最好的办法就如同猪先生所想的那样，是尽可能前往可以远离火焰的西边。追兵应该也是抱持同样的想法吧？」

「原来如此，很有可能是那样啊。是我想得太简单了点吗……」

假如是修拉维斯负责指挥──虽然那家伙偶尔会失败，却是个很有一套的高手。「十字处刑人」事件时也是那样。他继承了母亲聪明伶俐的头脑，至少在好几点上比我们还要高明。

对方有一定数量的军队，以及散布在全国各地的赫库力彭。

当然，解放军一发现赫库力彭就会动手杀掉吧，所以它们的数量理应正在减少才对……即使如此，要一直逃命感觉依旧相当费力。

「对不起，为了我这种人……让事情变得这么麻烦。」

是什么时候醒来的呢？瑟蕾丝这么向我们道歉。洁丝摇了摇头，抚摸瑟蕾丝的头。

「请您不要说什么『我这种人』，也用不着道歉唷。我们只是做了理所当然的事情而已……因为瑟蕾丝小姐是我重要的妹妹。」

「妹妹……」

瑟蕾丝一脸难以理解的模样，洁丝双手握拳，朝她露出笑容。

「对。请您把我当成姊姊，尽管来依靠我哟。」

「真的可以吗……？」

「当然了！」

「你尽管叫洁丝姊姊，不用客气喔。」

听到我这么插嘴，两人露出困惑的表情俯视我。

「为什么是猪先生允许她这么称呼呢？」

「哎呀，那个，我是想说这种话可能很难自己开口。」

我丝毫没有打算让瑟蕾丝顺便叫我哥哥的想法。

「原来您想让她顺便叫您哥哥呀……」

瑟蕾丝用十分虚弱的声音向争论着这种事情的我们说道：

「可是，我还是觉得很过意不去……我总是一直在依赖两位。」

「没那回事。」

我立刻这么断言。

「瑟蕾丝是我们的恩人。因为有你，才有现在的我们。」

「恩……人……？」

瑟蕾丝用以前从未被人像这样说过的声音如此低喃了。

「回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我能够与洁丝重逢，都是多亏有瑟蕾丝帮忙与解放军会合。最重要的是你在送行岛救了诺特一命。倘若诺特在那时死了，就没有现在的我们。你是因为那次事件，才会有楔子寄宿在胸口的吧。我们一起帮忙分担责任，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

「就是呀！我们被诺特先生救了好几次。」

瑟蕾丝用袖子擦拭眼睛，吸了吸鼻涕。

「……洁丝小姐，混帐处男先生……谢谢您。」

明明是很感人的场面，却被混帐处男这个称呼搞砸了。

瑟蕾丝看向我这边。

「那个……这么说来……混帐处男是什么意思呢……？」

唔嗯。

虽然我不太清楚这个国家的法律，不过十九岁男性告诉十三岁少女混帐处男这个词汇的意思，大概算是犯罪吧。说到底，要告诉瑟蕾丝处男这个词汇，感觉有必要连各种先备知识都一起说明啊。最好还是别这么做。

「我说啊，首先你要知道一个前提，像是花朵有雄蕊跟雌蕊，对吧？」

「猪先生？」

洁丝为什么笑得那么灿烂啊？

「也有花瓣与花萼。在成为花朵雏形的部分上，有三种类型的转录因子会分别在不同地方显现出来，形成这四个部分。所以举例来说，假设这三种类型当中负责雄蕊与雌蕊分化的转录因子没有顺利发挥作用，就会变成只有花萼与花瓣的花，亦即所谓的重瓣花。这对瑟蕾丝来说是不是还有点复杂呢？」

洁丝疑惑地微微歪头。

「您这是在说什么呢……？」

说什么……我只是在说明形成花芽的ABC模型啊？

「真是的，洁丝你到底从雄蕊与雌蕊联想到哪里去啦？」

「我……我才没有联想到其他事情！」

洁丝脸颊泛红，感觉像是情不自禁地大喊出声。

仔细一想，十九岁男性向十六岁少女做出这种发言，也绝对算是犯罪吧。

只是因为外表是一只可爱的猪，这种行为才能获得原谅。

「根本没有获得原谅喔……」

看来没那回事。

瑟蕾丝一脸心神不宁似的看了我们一阵子，微微张开嘴，接着又闭了起来，看起来像是有话想说的样子。

「怎么啦？你果然还是很好奇那句话的意思吗？」

（插图009）

我在被洁丝怒瞪的状态下这么询问，结果瑟蕾丝看似有些害怕地左右摇了摇头。她似乎从洁丝的态度察觉到那是不能提起的话题。

「不是……其实是那个……虽然真的是无关紧要的小事……虽然根本不值一提……」

「没那回事唷。请尽管说出来吧。」

听到洁丝这么催促，瑟蕾丝开口说道：

「我……其实不是十三岁，我已经十四岁了。」

「哎呀，原来是这样呀！」

洁丝轻轻地拍手庆祝。

瑟蕾丝似乎很在意我在内心把她当成十三岁的这件事。

一旦到了我这个年龄，有时甚至还会忘记自己今年几岁。但像瑟蕾丝这么年轻的话，果然一岁之差也不容小觑吧。

「原来是这样啊，不好意思。你生日是什么时候？」

「呃……是这个月的一四日。」

也就是二之月一四日吗？在我那个世界不就是情人节吗？

修拉维斯的生日是二之月八日，隔天发生了「十字处刑人」事件，瑟蕾丝的生日就在那之后没多久。但她跟解放军分散两地，根本没那个闲情逸致庆生吧……

「不就是最近而已吗？祝您生日快乐！」

「谢……谢谢您……」

「真是可喜可贺啊。生日快乐。」

「哪里的话……并没有什么可喜可贺的……」

即使又长了一岁，她似乎还是一样容易自卑。

「你庆生过了吗？」

听到我这么询问，瑟蕾丝似乎想起了什么，有些开心般地露出笑容。

「是的。虽然发生那种事件后，大家都手忙脚乱的……但生日当天我也跟诺特先生一起让大家帮忙庆生……虽然我只是顺便的而已……」

洁丝感到有些不可思议地询问：

「咦……这样的话，表示瑟蕾丝小姐与诺特先生是同一天生日吗？」

瑟蕾丝非常好懂地搔了搔后脑杓，同时害羞地点头表示肯定。

想不到居然有这样的缘分。

诞生在情人节，况且生日还是同一天，可以说实在太凑巧了。

这完全是命中注定。身为力推诺瑟的人，这个新事实令人感动万分。

「不，那个……不是什么命中注定。」

刚才那些话是我的内心独白耶。

「不是命中注定的话，要叫什么？你们同一天生日这件事不存在必然性吧。」

「呃……是存在的。」

我跟洁丝都感到纳闷。同一天生日这件事真的会存在必然性吗？

「瑟蕾丝小姐与诺特先生其实是双胞胎吗……？」

「这对双胞胎也差太多岁了吧。」

「说不定诺特先生其实才十四岁唷。」

「这个十四岁少年也太帅了吧……」

这样就是国中生了，要怎么办？

见我们擅自进行着推论，瑟蕾丝一脸过意不去地说道：

「呃，诺特先生不知道父母亲是谁，所以也不晓得自己真正的生日。直到我询问为止，他似乎也不曾在意过自己的生日。」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虽然我也不晓得自己的父母亲是谁，但因为我是耶稣玛，起码知道自己的生日……我向诺特先生表示，总是我单方面让他帮我庆生很过意不去，结果诺特先生就说了：『那我的生日就当作是跟你同一天吧。这样也很难忘掉，不错吧。』」

「哦！原来是这样呀！」

洁丝双眼闪闪发亮，双手合十。

「对……后来每年诺特先生帮我庆生的时候，我也会帮诺特先生庆生……虽然诺特先生好像对别人帮自己庆生这件事不感兴趣的样子。」

这个诺瑟插曲的提供实在太过突然，我的脑袋跟不上发展。

要是有人对自己这么说，会迷恋上对方也是很正常的吧……

「才没有迷恋上什么的啦……」

那是内心独白喔。

「不是的。因为诺特先生他……那个，对我来说就像是哥哥一样的存在。」

哦，原来如此。

我可以再重播一次吗？

对我来说就像是哥哥一样的存在──

✂哥哥✂

──哥哥。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为什么猪先生要把瑟蕾丝小姐的发言剪下其中一部分，在脑海中反覆好几次呢？」

洁丝开始气呼呼地鼓起脸颊了。

「不，我只是把记忆剪辑成短片，保存在妹妹资料夹里面而已。」

尽管洁丝似乎不太明白「资料夹」的意思，却好像掌握到大概的含意，以冰冷的眼神俯视着我。

「您真是个见异思迁的哥哥呢。」

✂哥哥✂

──哥哥。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见异思迁地丰富了妹妹资料夹内容的我，被瑟蕾丝与洁丝投以彷佛在看猪一般的视线。

跟计画的一样。

老实说对我而言，就连那样的视线都是一种奖赏。

在已经快换日的深夜，瑟蕾丝像是察觉到什么般地爬起身来。我们正在下行的河川即将在不远的前方流入湖泊。

可以从云的缝隙间窥探到密度异常的星空，银白色光芒投射在夜晚的湖泊上。是一片广阔的湖泊，周边被平缓的山脉斜坡包围，中央仅有一座小岛，岛上盖着一座孤伶伶的古城，有亮光从小窗户隐约流泻出来。

「瑟蕾丝小姐，您怎么了吗……？」

一直很安分的瑟蕾丝突然抬起上半身，心神不宁地紧盯着古城。配上她的长睫毛与大眼睛，就彷佛被肉食兽吓到的鹿一般。

「我对那栋建筑物有印象。」

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吗？瑟蕾丝一边搓揉着含蓄的胸部正中央，同时这么说了。

「你去过那里吗？」

「不……我应该没有来过这一带才对……」

她贴在心脏附近的手紧紧地抓住衣服。

「…………！」

「您怎么了，不要紧吗？」

洁丝连忙扶住瑟蕾丝，小船惊险地摇晃起来。瑟蕾丝靠在洁丝身上倒下了。

「我的胸口……感觉好痛。」

「我冒犯一下唷。」

洁丝匆忙地解开瑟蕾丝衣服的扣子，可以稍微瞥见她瘦骨嶙峋的肌肤。

「咦……这是我可以盯着看的场面吗？」

「不可以。」

我想也是。

我一边沮丧地垂下耳朵，一边面向后方。

立刻传来了洁丝猛然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这是！瑟蕾丝小姐，究竟是怎么回事……」

「究竟是怎么啦？」

「那个……在洁丝小姐和猪先生从深世界回来时变得很严重……之后就一直是这样……」

「一直什么样啊？」

「这样一点都不正常喔。您有找哪位商量吗？」

「……没有，洁丝小姐是第一位看见的。」

「瑟蕾丝小姐，您为什么要忍到变成这样……」

「忍到变成怎样？？？」

我忍不住转过头看，结果响起了哗沙的声音，我的视野被黑布给覆盖住。

是洁丝用魔法蒙住了我的眼睛。

「这样太过分了吧，我是担心瑟蕾丝的胸部……」

没有任何回应。取而代之的是出现了一段洁丝与瑟蕾丝可以默默沟通的时间。

「我知道了。好了，猪先生，您可以看喽。」

黑布被拿掉了。只见瑟蕾丝被洁丝抱着，衣服领口的扣子已经被扣回原位，只有胸部的中央部分解开了扣子，裸露出底下的肌肤。

瑟蕾丝的肌肤隐约散发出白色光芒，彷佛龟裂一般令人不忍直视的伤痕以胸骨为中心蔓延开来，那伤痕还散发着白色光芒，光芒甚至照亮衣服的内侧。

「这不就是把契约之楔刺进去的地方吗？」

正当我想仔细观察时，洁丝若无其事地用身体妨碍我的行动，我也不服输地推挤回去。她一边与我展开安静的战斗，同时开口询问：

「……瑟蕾丝小姐，您一直都感到疼痛吗？」

「不是一直。偶尔……会像这样，照理说明明没看过，但不知为何觉得好像看过，陷入一种奇怪的心情之际，就会疼痛起来。但痛成这样还是第一次。」

我一边跟洁丝互相推挤，一边与她对望，思考起来。

刺进契约之楔的地方会疼痛──疼痛的条件是产生不可思议的既视感时。

「瑟蕾丝，除此之外，你看到什么东西时会有既视感？可以举例一下吗？」

「我想应该是看到从古早以前就存在的建筑物……像是这样的城堡，或是大圣堂之类的。

也就是说，那是以前的人留下的记忆吗？但那些记忆为何会转移给瑟蕾丝？

「洁丝，这说不定是跟契约之楔相关的宝贵线索，有详细调查的价值。」

「……您是要详细调查瑟蕾丝小姐的身体吗？」

她讲得好像我很想调查瑟蕾丝的胸部一样啊。

我又不是变态，怎么可能有那种想法呢……！

「不是的，是要调查既视感的对象。瑟蕾丝觉得她好像看过盖在那座岛上的古城，对吧？而在她有那种感觉的同时，刺进楔子的地方会疼痛起来。说不定那座古城有关于楔子的线索。我们没有其他门路了，没道理不去调查那个地方。」

「说得也是呢……」

洁丝有些忧郁的眼神看向古城，我明白她的担忧。古城盖在孤伶伶地漂浮在湖泊中的岛上，是湖上的古城。正被王朝军追捕的我们要是前往那种地方，万一被发现就无路可逃了。

「没问题的。我们一路上都很小心地避开赫库力彭吧，也还没被王朝军发现，目前没有人知道我们的所在处。就算追兵要地毯式搜索这条水路，也得花上好一段时间才对。只要别拖太久，应该有余力去调查一下。」

「我明白了。我们走吧。」

洁丝好好地把瑟蕾丝衣服的扣子扣回去后，用桨开始划起小船。她的手明明很细，船却强而有力地向前迈进，进入湖泊。

湖面因为风吹而安稳地摇晃着。由于天色很暗，虽然不清楚水深到底如何，但似乎相当深的样子。我们笔直地朝小岛前进。

小船发出叩咚的轻快声响，抵达了栈桥。栈桥上还系着另一艘漂亮地漆成白色的小船，应该是古城的主人平常使用的船吧。有一条平整的坡道从栈桥延伸出去，描绘着平缓的曲线，通往古城所在的高台上。

我们走下船，朝古城前进。道路周围种植着许多种类的庭园树木，都照顾得十分妥善。冬季白花的优雅香气乘着冰冷的风被传送过来。

「这里说不定住着很有钱的大富翁啊。」

「嗯，看起来像是呢。」

洁丝抬起头看向古城。虽然是感觉有些老旧的石造建筑，但并没有哪里损坏，窗边甚至还装饰着花朵，是有人很宝贝地守护着的场所。

在庄严的入口大门旁，挂着一块用木板制成的看板。

历史浪漫与宝物的堡垒　路西耶城

请随时自由地呼唤我们

这个「随时」一定不包括深夜在内吧。不过有温暖的亮光从窗户流泻而出，说不定还有人醒着。

我们正遭到国家追捕，没有时间慢慢来了。

洁丝下定决心叩响门环。

「来了来了～」

立刻有个比想像中还要稚嫩的声音回应了我们。沉重的门扉发出叽咿的声响打开了。

出来迎接我们的，是个看起来比瑟蕾丝还要年幼的少女。她将笔直的金发剪得像人偶一般整齐，戴着附带深红缎带的发圈，身上穿着以黑白两色为基调的俐落女仆装。从她的身上看不到一丝紊乱。

「您好！欢迎来到历史浪漫与宝物的堡垒，路西耶城！我从窗户看到各位大驾光临喽。」

少女以感觉很机灵的开朗声音这么说，并活泼地指着窗户。

不过，她迎接来宾的方式还真像是主题乐园的工作人员啊……

「这么晚还来打扰，真的很抱歉。有点事情想拜托您。」

听到洁丝这么说，女仆少女望向历经风霜的瑟蕾丝，接着一瞬间看向了我这只猪。少女将食指贴在下腭，似乎在思考什么。

「两位是逃命过来的呢。」

她将身体稍微倾向这边，这么低喃了。

被她说中了我们的状况，气氛紧张起来……不过，从瑟蕾丝的打扮和访问时间来看，我们很明显地不是普通访客吧。

是感受到洁丝与瑟蕾丝的不安吗？少女亲切地朝这边露出稚气的笑容。

「不要紧的，我也是耶稣玛。请进来吧，我介绍老爷子给各位认识。」

虽然不是很清楚状况，但从少女身上感受不到危险的气味。

她迎接我们进入古城，并带领我们到客厅。里面铺设着古董级的地毯，地毯上并排着充满高级感、古色古香的讲究家具。墙边的暖炉里，可以看到所剩不多的木柴摇曳着微弱的火焰。

暖炉前方有个白发老人坐在别具一格的椅子上，惬意地休息。

那是铺有红色座垫的扶手椅，左右两边还附带木制的大车轮，简直就像轮椅。扶手上镶着黄色立斯塔，老人一摸那个部分，车轮就自行动起来，椅子转向了这边。

对方是位脸上有着深深皱纹，看起来相当年迈的老翁。梳理得十分柔顺的蓬松白发，配上形成对比的乌黑色睡袍，还有深红色的膝上毯。老翁的容貌看起来十分亲切且稳重。

「两位小姐，欢迎你们来到历史浪漫与宝物的堡垒，路西耶城。」

低沉从容的声音也蕴含着高贵的气质，给人一种完全就是有钱老人的感觉。

像是主题乐园的工作人员会说的欢迎词，看来似乎是老人的招牌台词。

「在那边坐下吧，我立刻准备热茶。艾莎莉丝！」

刚才那名少女被称作艾莎莉丝，在老人吩咐前就先一步行动，把图案时髦的茶具组放在托盘上端了过来。她看似愉快的步伐让茶杯在茶碟上喀嚓喀嚓地摇晃着。

洁丝与瑟蕾丝就这样顺着老人的欢迎坐到了沙发上。我在洁丝脚边蜷缩成一团。

「自我介绍晚了呢。我叫做古兰，是这座历史浪漫与宝物的堡垒──路西耶城的城主。」

该不会这座古城的名字也包括了「历史浪漫与宝物的堡垒」在内吧？

「而她叫做艾莎莉丝，负责照顾我的生活起居。两位小姐呢？」

我叫洁丝、我叫瑟蕾丝──两人各自报上了名字。我叫猪。

「是吗？这样啊，很棒的名字。」

明明是很突然的深夜访问，自称是古兰的老翁却非常爽快地欢迎我们到来，爽快到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是看到洁丝一脸不安的表情吗？古兰抖肩笑了笑。

「别担心，我随时都很欢迎访客来参观。到了这把年纪，就睡不太着了啊。不过艾莎莉丝可能差不多该睡了吧？」

艾莎莉丝一边将托盘放到桌上，同时用力地摇了摇头。

「不，毕竟是久违的客人嘛！况且今天我有午睡，再一下就好。」

「是吗？这样啊。」

话题就在我一头雾水的状态下进展下去。我们看来就一副历经风霜的模样，这个老人难道以为我们会在这种深夜前来观光吗？

还是说他知道我们是逃命过来的，但尽量不提这件事？

虽然我们没有特别拜托，但在艾莎莉丝泡茶的期间，感觉很亲切的古兰有些自豪似的开始说明这座古城。

「这里在白天是更加美丽的地方喔──」

他一打开话匣子就说个不停，所以我来概括一下吧。

这座历史浪漫与宝物的堡垒路西耶城，据说是老人的一族自古以来守护至今的古城。无论以前或现在都有得天独厚的独特景观，在世界变得奇怪前，有许多旅人会来造访参观，此外也经常出租房间供人住宿。

他们异常友善的欢迎氛围、这座古城的神秘别称，以及感觉十分熟练的款待方式，都是因为有这样的内情。我们明白原因之后，不禁松了口气。

「因为好一阵子没客人来访了，无论是怎样的理由，两位小姐光临此地都让人非常开心。机会难得，两位大可好好休息一下再走。这座古城的事情我无所不知，如果有什么感到好奇的事情，尽管问我吧。」

这正合我意。为了摸索出瑟蕾丝那种既视感的真面目，就算只有一点也好，我们都想要关于这座古城的情报。

洁丝喝下气味芬芳的茶喘口气，我以内心的声音向她讲悄悄话。

（这个老爷爷看起来对古城的自豪非比寻常。只要积极地表现出感兴趣的模样，他说不定会主动提起各种关于古城的事情。）

──原来如此，这是个好主意呢。

洁丝稍微环顾了客厅，随即面向古兰。

「请问……这座古城该不会在哥索尔风格中也是特别初期的建筑吧？挑选石材颜色的方式看起来非常独特。」

古兰满是皱纹的双眼瞪得老大，目不转睛地看着洁丝。

「……天啊！这位小姐，看来你对建筑相当熟悉。你以前是侍奉建筑方面的名门吗？其实诚如小姐所言，历史浪漫与宝物的堡垒路西耶城在哥索尔建筑中也算是最初期的建筑，严格一点来说，反倒是在哥索尔风格这种概念出现前就有的城堡，换言之，是可以称为始祖、如同纪念碑一般的建筑。」

古兰瞪大的双眼就这样闪闪发亮起来，看似很开心地滔滔不绝。

虽然我试着命令洁丝积极地表现出感兴趣的模样，但没想到她会表现得这么好。

应该说，哥索尔风格是什么啊？

「原来如此，是这样呀！也就是说，这座古城比王历还要更早之前就存在了呢。我对这里的历史很感兴趣。虽然已经夜深了，但假如您方便，能否请您告诉我更详细一点的内容呢？」

就像洁丝自己说的一样，在这样的深夜提出这种要求，实在相当厚脸皮。

但古兰的白色长眉毛很开心似的往上挑起。

「当然好，当然好！那甚至可以说就是我的生存价值啊。」

古兰摸了摸扶手的立斯塔，椅子便这样载着他转了一圈，转向走廊那边。

「机会难得。首先让你看看我长年收集至今的这个村庄的宝物吧。」

古兰的扶手椅变成了以立斯塔为动力的轮椅。他借由触摸立斯塔来操作椅子，自由自在地到处移动。在艾莎莉丝用跑的去拿钥匙的期间，古兰带我们前往古城深处。

（干得漂亮，洁丝。）

──谢谢您的称赞。

城里的内部装潢虽然古老但工整，错综复杂的走廊怎么看都看不腻。尽管是深夜，但靠立斯塔闪耀发亮的魔法提灯用温暖的光芒照亮着各处。

以观光来说是相当愉快的体验，但也不是能一直悠哉下去的场面。反倒该说现在这种时候，我们本来应该尽快远离王都才行。

不过，瑟蕾丝的既视感与胸部的疼痛实在让人非常在意，就这样置之不理实在太可惜了。不管什么事都行，总之我们想要尽量多得到一点关于契约之楔和路塔的情报。

为此，有必要尽可能从这个开朗的老爷爷身上打听出更多事情。

古兰带领我们前往的地方名叫「宝物之间」。我们在坚固的门扉前等了一阵子后，艾莎莉丝便拿着钥匙跑过来了。

门扉被打开，洁丝发出欢呼声。

在天花板很高的大房间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物品。虽说是宝物，但大部分物品与其说是金银宝石，更偏向绘画与雕刻、家具和地毯之类的美术品及工艺品。

大大地装饰在正面墙壁上的是一幅美丽的油画，描绘着中心处有一座陡峭岩山的城镇。城镇的四方被山脉包围，中央的岩山上盖着城堡。虽然不晓得是哪里的城镇，但从这幅画被摆在最醒目的位置这点来看，可以推测它是很特别的油画。

话说回来，这些收藏的数量还真是惊人啊。也有许多应该相当古早的物品，甚至还有已经彻底变色成褐色的大理石雕像。

「这座雕像是长久以来一直在村庄的圣堂里装饰着祭坛的女神像。暗黑时代以前，每个城镇都各自有稍微不太一样的信仰。信徒们相信这位女神会带来丰收，诚如你们所见，她有非常丰满的乳房──」

古兰兴高采烈地这么向我们解说宝物，流畅的说明一定是至今带领客人游览无数次的成果吧，他接连地向我们介绍各种历史悠久的物品。是因为久违的访客让人开心吗？他看起来非常亢奋。例如他一边说明，一边用满是皱纹的手看似怜爱地抚摸搓揉非常丰满的乳房。

「瑟蕾丝小姐，请您到处看看，如果有什么东西让您觉得很在意，请告诉我们喔。」

「好的……我试试看。」

洁丝与瑟蕾丝在古兰后方小声地交谈。

我为了避免引起无谓的关注，极力假装成一只普通的猪，幸运的是艾莎莉丝看来对我没什么兴趣的样子。除非特地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试图得知我的想法，否则似乎无法看到我的内心独白。她在我眼前天真无邪地蹲下，伸手抚摸我时，我捏了一把冷汗，但我像只猪一样地用嚄嚄声填满脑内，借此逃过一劫。我之所以没有把视线从她蹲下来的双脚之间移开，是因为比起摆出绅士的态度，我更优先表现出一只猪会有的行为。绝对不可能是我有什么邪念。

古兰没有露出丝毫疲惫的模样，继续导览。

「这边的白瓷猪是以前摆放在公共浴场的物品。你们能看到它身上黏着温泉成分吗？就像这个被塑造得很大的睾丸所象征的一样，猪象征着人类的邪念，作为对村民的某种训诫──」

为何洁丝会在这边看向我呢？

我们前进了一阵子后，洁丝忽然插嘴打断老翁流畅的说明。

「那个，古兰先生。」

古兰停下他看似怜爱地抚摸着历史悠久的镀金马桶的手，转头看向洁丝。

「怎么了吗？」

「呃，我有一点好奇……您从刚才开始一直提到的村庄，究竟是指哪里的村庄呢？」

这么说来，洁丝这番发言让我想到这里是漂浮在湖上的小岛，周围并没有看到疑似村庄的场所。虽然我听得理所当然，但确实让人感到疑问，所谓的村庄究竟是指什么呢？

「问得好！我一直在等你这么问！我一直觉得如果是小姐你，一定会开口询问的。」

古兰露出到目前为止似乎最为开心的表情，提前结束了关于马桶的说明，接着用轮椅灵活地穿过形成队伍的雕像之间，带领我们到最深处的墙壁前面。

是最引人注目的大型油画，描绘着围住岩山的城镇。

「这就是路西耶。这个村庄是我的故乡。」

瑟蕾丝目瞪口呆，但洁丝则是猛然倒抽一口气。我也总算察觉到了。

位于岩山顶端的就是我们目前所在的路西耶城。而周围的村庄──

「难道是沉入湖底了吗？」

对于惊讶的洁丝，古兰点头肯定，表示正是如此。

「这个路西耶以前是甚至被称为小波兹皮姆的美丽村庄。不过山脉在暗黑时代遭到摧毁，麦尔河被堵住，除了这座城堡以外都沉入湖底了。」

我们刚刚才沿着那条麦尔河下来到这里，搭船所渡过的那片湖泊，以前曾经是村庄。应该是下游部分的山谷被埋起来，导致河川的水淹没了村庄吧。

「波兹皮姆是指以前位于北部的城池吧。」

「正是如此。你这么年轻，却懂得很多呢！」

「我也曾经目睹过一次！街景非常美丽。」

我心想洁丝这是在说什么──这么说来，我们待在深世界之际，好像曾经窥探过暗中活跃的术师的故乡啊，记得是叫波兹皮姆。那里也是中央有座巨大的岩山，像是要围住岩山般地建造了城市。如果要形容这幅图画的村庄，感觉小波兹皮姆这个词汇非常合适。

虽然我们那时看到的波兹皮姆，早就被岩块摧毁山上的城堡，城市也被燃烧殆尽了……

「怪了……小姐，波兹皮姆应该是在大约一百三十年前就遭到破坏的城市。」

古兰的低喃让洁丝明显地动摇起来，想必是察觉到自己不小心说了多余的话吧。一般来说，年仅十六的少女不可能看到一百三十年前就遭到破坏的城市。

「啊，呃，我是在画里看过的！我说得好像自己很懂一样，对不起。」

「是吗？这样啊，没关系的。不过，想不到居然还残留着画，真教我吃惊呢。因为暗黑时代以前的纪录，照理说都被王朝严格取缔过了……特别是关于波兹皮姆的部分。」

「『特别是』？」

古兰稍微压低音量。

「波兹皮姆的国王体贴且温柔，以身为不好战的贤者闻名。明明如此，拜提丝却单方面地破坏了一切……所以对王朝而言，没有比这更不想让人知道的真相了吧？」

「原……原来是这样呀……我以前都不晓得……」

「很好！」

古兰简直就像个小孩一样，露出牙齿笑了。

「小姐很勤奋好学，看来对以前的事情也很感兴趣的样子。我就特别让你观赏我秘藏的画廊吧。要是被王朝的人知道就伤脑筋了，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能说出去喔。」

「谢……谢谢您。」

古兰似乎要带我们参观更深处的样子。

在宝物之间的一角，装饰着大型挂轴。只用白布遮住前面的金发少女坐在浴缸边缘──挂轴上描绘着这样的情景。古兰打了个暗号后，艾莎莉丝便掀开挂轴。

只见挂轴后面藏着一扇黑色的金属门。艾莎莉丝打开门锁。

「来，请进！」

被打开的门扉另一头是一条没有窗户的通道，并列在墙壁上的一大排提灯接连地点亮起来。

坐在轮椅上的古兰在前头带领我们进入隐藏通道。艾莎莉丝在最后面关上门锁。

古兰一边前进，一边向我们说明：

「这条通道是朝着地下延伸的，以前可以从山腰到外面去……但现在出口就如同你们所知，沉到水里了呢。我的脚也变得不良于行，目前是当成秘密画廊在使用。收藏在这里的是我们一族代代躲过王家的审查，一直保护至今的贵重宝物。」

墙壁上装饰着描绘了各种城市的绘画。

洁丝情不自禁似的发出叹息。

「这……有好多不曾看过的城市……莫非这是西南部的城市？」

「正是如此。这些城市以前就位于如今被称为西方荒野的地带，无论哪座城市都在暗黑时代之前因为无谓的战斗消失了。你知道吗？全盛期的梅斯特利亚大概有现今约十倍的人口在生活喔。那些宝贵的文化也伴随着人们和城市一起消失了。」

「……我以前都不晓得。」

洁丝的声音像是感到过意不去似的，变得有气无力。

「你不知道是正常的，因为这些都是王朝用暴力葬送掉的真相。」

古兰的语气变强硬起来。

「不过就算是王朝，也不可能埋葬所有历史的证据。不只是这里，全国各处都残留着过去的痕迹。」

古兰忽然转头看向瑟蕾丝。

瑟蕾丝双手按着胸口，注视着某一幅油画。

「这位小姐在观赏的城市就是一个显著的例子。很美丽吧，这是死城赫尔戴。」

油画以细腻的笔触描绘出城市的模样，彷佛要穿破天空似的并列着两座黑白巨大尖塔，郊外的山腰上可以看见砌砖的城堡。

「……瑟蕾丝小姐，您很在意这幅画吗？」

瑟蕾丝按住胸口，点头同意洁丝的提问。洁丝的手轻轻地抱住瑟蕾丝的肩膀。

「古兰先生，请问赫尔戴……以前是怎样的城市呢？」

「虽然现在是被遗弃的城市──但那个地方从以前就一直被称为秘境，因为交通实在太不方便。我曾经造访过一次，感觉那块土地散发着不可思议的氛围。那里有个不可思议的坟墓，埋葬着据说在太古以前就已经死亡，拥有神奇力量的男人。」

洁丝与瑟蕾丝互相对望。

如果瑟蕾丝对这个城市也有神秘的既视感──一定很值得前去造访。

洁丝走近绘画，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的褐色眼眸彷佛要扫描画布似的左右移动，接着在某个地方停住了。

「啊，这是……」

洁丝指着画里的城堡。

虽然就凭猪的视点无法看得很清楚，但上面似乎描绘着什么小小的东西。

「喔，小姐你眼睛真尖啊。这里用某种坚硬的东西刻着三角形符号，虽然不晓得有什么含意就是了。一定是后来被加上的涂鸦吧。」

洁丝用双手手指摆出直立的等腰三角形给我看。

难道说──我这么心想。

如果不是纯粹的巧合──这是契约之楔的符号。

是我们在「邂逅瀑布」找到楔子的时候，墙上也刻印着的符号。

「请问！该怎么做才能前往这里呢？」

洁丝十分积极的提问让古兰露出感到不可思议的表情。

「你应该不会是想去寻死吧？」

「那个……不，不是那样的……我只是单纯很感兴趣而已。」

「是吗？这样啊，单纯感兴趣是很重要的事呢。这里有地图。虽然不管要从哪里出发，路程都相当复杂，但其实从这里出发的话，就有一小段捷径──」

就在这时，传来了某些声响。

古兰停止说话，闭上了嘴。笑容迅速地从他的脸上消失了。

通道瞬间安静了下来。我侧起猪耳倾听，结果听见不规则的声响。

敲门声从远方回荡过来，感觉敲门的方式有些粗鲁。

「哎呀，是访客吗？」

艾莎莉丝连忙准备返回来时的道路。

古兰从轮椅上迅速地伸出满是皱纹的手，制止了艾莎莉丝，静静地摇了摇头。

「千万别过去。」

感觉他冷静的声音中蕴含着一丝紧张。

「……我去应门。你就在这里等着吧。」

「但老爷子您……」

艾莎莉丝一脸为难地看向轮椅。

「明明不晓得是谁来访，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应门吧。你就跟两位小姐一起躲在这里。有什么万一之际，你明白该怎么做吧。」

古兰操控轮椅，返回前来时的道路。艾莎莉丝急忙地先跑到前面帮忙开门，让他通过。轮椅离开房间后，艾莎莉丝便把门牢牢地关上。

洁丝的脸色变得一片苍白。我也是一样的心情。

……在这种时间造访这座古城的客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有可能是久违的观光客碰巧跟我们挑在同一天来访吗？

不得不说这种可能性太低了。

「请问……两位小姐和猪先生究竟是从哪里逃过来的呢？」

艾莎莉丝委婉地询问。

洁丝的眼神稍微瞥向旁边。

「是……是从基尔多利那边来的。您知道基尔多利吗？是位于南边的城市。」

「是的，当然知道，毕竟就在那间修道院所在的巴普萨斯的南边嘛……但我没听说那边的邀请已经变得那么严格了呢。」

邀请很严格──她这种说法让我觉得不太对劲。是怎么回事呢？

艾莎莉丝一脸无奈似的笑了笑，同时抬头仰望洁丝。

「我最近不太明白国王大人究竟打算要做些什么了。明明世界变得这么奇怪，却没有任何说明……况且才在想怎么突然解开了项圈，就被邀请前往王都。没有任何解释就受到这种邀请，只会让人感到可疑。」

艾莎莉丝轻轻地将手贴在纤细的脖子上。

直到两星期前为止，那里一定还套着沉重的银制项圈吧。她纤细的锁骨上隐约可见应该是项圈痕迹的瘀青。

她的主张让洁丝沮丧地露出消沉的表情。

「就是说呢……」

「咦，为什么是洁丝小姐要露出一脸过意不去的表情呢？」

「啊，不是，那个……该说过意不去吗，应该说我也是一样的心情。」

洁丝以苦涩的表情露出微笑。

「对吧？或许您也知道，王都目前好像也停止提供立斯塔喽。明明有很多人像老爷子一样，没有立斯塔会很不方便生活呀。」

「古兰先生他……行动不太方便呢。」

「对，他已经上了年纪了，所以我才不想前往王都。毕竟我不在的话，老爷子就没办法生活了。」

这个名叫艾莎莉丝的少女虽然年幼，但看来非常有主见，说的话也条条有理，让人感受到她接受了良好的教育。

「况且老爷子对我很好喔。我从未有过不想在这里当侍女的念头。」

她彷佛想一吐为快似的继续说道。

「老爷子说是为了避免对客人失礼，教了我这个耶稣玛许多事情，像是关于古城的事、村庄的事、历史的事，还有王朝至今做过的各种恶行。我知道的，避免对客人失礼只是个借口，老爷子是把我当成孙女一样很宝贝地在养育。我不想跟老爷子分开生活。」

是不禁激动起来了吗？这些话说到一半之际，艾莎莉丝的双眼就开始浮现出泪水了。洁丝大吃一惊，慌张地摆动着手。

「两位一定能一起生活的！」

「真的是那样吗？」

艾莎莉丝看向紧闭的门扉那边。去看情况的古兰还没有回来。

「我果然还是认为国王大人的做法是错误的。要是诺特先生他们的解放军可以打倒王朝就好了。」

（插图010）

突然冒出诺特的名字，让瑟蕾丝的肩膀抽动了一下。洁丝虽然假装平静，瑟蕾丝却没办法掩饰她的动摇吧。

是听见了内心的声音吗？艾莎莉丝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瑟蕾丝。

「瑟蕾丝小姐您……见过诺特先生吗？」

「啊，呃，我曾经稍微见过……」

「原来是这样呀！真羡慕您。嗳，他长得怎么样呢？我曾听说他是个容貌非常端正的美青年。」

艾莎莉丝似乎对诺特相当感兴趣，看起来也像是在无法离开这里，什么都办不到的状况下，总之想用聊天来转移注意力的样子。

听到她这么问，瑟蕾丝的脸颊稍微泛红。

「……他是一位非常英勇且杰出的人物。」

「果然没错！真好呢，只要一次就好，我也好想见见他本人。解放的英雄，诺特……毕竟他是全梅斯特利亚的耶稣玛们都向往的男性嘛。」

我这只猪只能在旁关心她们的对话。洁丝似乎也找不到可以说的话。

「您知道吗？瑟蕾丝小姐，据说诺特先生是因为深爱的耶稣玛女性遭到杀害，才会步上解放耶稣玛这条路的。听说他现在内心依旧只有那位女性，是为了她在奋战。完全是悲剧造英雄──听起来不是很棒吗？」

瑟蕾丝低头面向下方，点了点头。

「的确呢，听起来……非常棒。」

周围飘散着一股非常微妙的气氛。嘴巴一直忙碌地动个不停的艾莎莉丝似乎也稍微察觉到这种气氛，她看向门扉那边，呼一声地吐了口气。

「……我去看看老爷子的情况。请各位千万不要离开这里喔。」

洁丝一脸担心地看向艾莎莉丝。

「可是，古兰先生刚才──」

「我很担心他。总之，我去看一下情况，马上就回来。」

艾莎莉丝只说了这些，便急忙打开隐藏门，前往宝物之间。

阴暗的通道上只剩下洁丝、瑟蕾丝与我。

瑟蕾丝面向墙壁。可以听见她小声吸着鼻涕的声音。

洁丝与我面面相觑。我找不到可以对瑟蕾丝说的话。洁丝悄悄地走近瑟蕾丝身旁，抱住她的肩膀。

「瑟蕾丝小姐，我们一定要解决楔子的问题，回到诺特先生身边。」

「……是的。」

我绕过她们身后，从瑟蕾丝的屁股旁边看向油画。

「死城赫尔戴──接着就前往这里看看吧。」

洁丝从瑟蕾丝的另一边点头同意。

「嗯。瑟蕾丝小姐，您跟刚才一样，又陷入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了，对吧？」

「……是的。好像陷入一种非常想前往……感觉很不可思议的心情。」

她小巧的手紧紧地按住心脏一带。

「既然这样，就更非去不可了。胸口的疼痛或许是某种讯息。那个老爷爷刚才说从这里出发的话，可以抄捷径吧？这样正好。」

「决定了，就这么办吧。」

只不过有个问题，就是在这种深夜造访古城的某人。去应门的古兰迟迟没有回来，我有一种好像已经发生什么坏事的预感。

「那么，首先来思考怎么安全地离开这里吧。万一王朝军找到了这里来──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最糟的情况或许得跟王朝军一战。」

「可是，假如连修拉维斯先生都来了的话……？」

「到时候就……到时再说吧。」

最理想的情况是可以不用战斗，直接逃走。但是，倘若对方那边有强力的魔法使在……这边也得做出一定程度的攻击才行吧。

我想像洁丝与修拉维斯战斗起来的模样，不禁毛骨耸然。

「……洁丝小姐，对不起，为了我这种人让两位这么费心……」

瑟蕾丝用虚弱的声音这么说，看向洁丝。她的大眼睛都哭红到肿起来了。

洁丝温柔地露出微笑，轻轻地将手放到瑟蕾丝的双肩上。

「不要紧的，我们一定会保护瑟蕾丝小姐您。」

「……谢谢您。」

瑟蕾丝将小手轻轻重叠在洁丝的手上。

我们暂时留在阴暗的通道里等待古兰和艾莎莉丝。

但他们丝毫没有要回来的样子。即使把耳朵贴在通往宝物之间的门扉上，也听不见任何声响。我们完全不晓得现在发生了什么事。

在狭窄的隐藏通道中，我们也不禁感到不安起来。

「这条通道是连接到山腰的吧？可是出口现在沉入水里了。换言之，这里就是尽头了。要是有人进入宝物之间，我们就等于是瓮中之猪。」

「瓮中之猪……？」

可能是鳖才对吧？

「要不要暂且离开这里看看？这里虽然适合躲藏，但摸不清状况这点实在不行。假如有追兵过来，我们必须先思考一下退路。移动到能够看清楚周围的地方吧。」

「说得也是呢，我们走出去看看吧。」

洁丝微微打开门扉，窥探着宝物之间。

「似乎没有任何人在。趁现在。」

我们让洁丝带头，来到了宝物之间。

「这座古城有高塔吧？如果是从那里，就能侦察到周围的状况。」

洁丝毫不犹豫地点头同意。

我们从宝物之间来到走廊，一边小心地留意周围，同时前往高塔。我们不知道路，只能依靠从外面看到古城之际的记忆与方向感。

「在那边！」

可以在洁丝手指的方向看到通往螺旋梯的入口。从那狭窄的构造来看，肯定是爬上塔的楼梯。我忽然想到一件事，表示要负责殿后，让瑟蕾丝先走。

我们沿着狭窄且陡峭的石造楼梯飞奔向上。依序是洁丝、瑟蕾丝、我。我们在没有窗户的圆筒形高塔内，专注地绕着圆圈往上爬。

我之所以会接下殿后的任务，真的完全可以发誓没有其他意图，百分之百是因为自我牺牲的精神，但如果是猪的视点，就能看见瑟蕾丝的双腿接近鼠蹊部的地方。应该说只是因为周围太暗看不清楚，以角度来说其实就是小裤──

「猪先生。」

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我压低视线看向下方。的确，负责殿后的人应该集中精神留意后方，而不是盯着前面看吧。我活用猪广阔的视野，警戒着周围。

我们来到高塔最上面的房间后，总算出现一扇小窗户。

我站到摆放在附近的木箱上，与洁丝和瑟蕾丝一起窥探着外面。

然后──我哑口无言。

是从河川过来的吗？少说有二十艘船像是要包围古城所在的孤岛，漂浮在水面上。可以看见红色铠甲──是王朝军。而在阴天底下有某种生物振翅高飞的影子忽隐忽现──是王朝的龙。

彷佛要攻下一个村庄的军队包围了路西耶城。

「难道说真的……」

听到我这么喃喃自语，洁丝立刻说道：

「他们究竟为什么能这么迅速地得知这个地方呢？」

的确，即使我们注定迟早会被发现，这未免也太快、太精准了。

「根本像是王朝可以掌握到我们的位置一样嘛。」

「是呀……」

这样简直就像修拉维斯在我们身上装了设有位置魔法的物品──

「啊…………是手炼。」

洁丝看似悲伤地这么说了。修拉维斯托付给我们的银制手炼，他要我们找到瑟蕾丝的话就联络他，跟信一起交给我们的联络方式。

就现况来说，是我们跟修拉维斯唯一的连结。

「你放在哪里？得处分掉才行。」

「我目前……一直戴在手上。」

洁丝一脸苍白地让我看她的左手腕。

「我把立斯塔拆下来了，所以应该不会被窃听……但如果是位置魔法……」

「就有可能被装在手炼上吗？」

洁丝悲痛地扭曲面容，点了点头。

居然有这种事。这样我们不就像是带着GPS追踪器在逃亡吗？

「拿掉吧。得在逃走之前丢掉手炼才行。」

「嗯。」

洁丝将手指伸向手炼的扣环，她颤抖的手指手滑了好几次。

「愣静一点，反正我们的所在处已经穿帮了，不用那么着急地拿掉。」

「……不是的，我并不是感到慌张。」

「怎么了？」

「这个……拿不下来，扣环完全扳不动。」

这实在是太可怕了，还有对于背叛的厌恶感让我说不出话来。

「难道是修拉维斯用了魔法？」

「说不定是那样。」

洁丝放弃用手指拿下手炼，她将指尖稍微移开后，朝向手炼那边。

「我也试着用魔法看看。」

洁丝哼一声地使劲，银制手炼便突然发出像是哀号的金属声响。

她的额头浮现汗水，更用力地发动魔法，彷佛哀号的声响也变得更大声了。

修拉维斯的魔法十分强力，别说拿下来了，扣环甚至没有要变形的样子。

感觉几乎可以确定这条手炼被安装了位置魔法。那家伙不是为了跟我们联络，而是为了掌握洁丝的所在处，才把这条手炼给我们的吧。他算准了我们会协助瑟蕾丝逃走。

洁丝一边不时瞄着窗外，一边着急起来。

「怎……怎么办？照这样下去……我无法跟瑟蕾丝小姐一起逃走。」

一旦带着瑟蕾丝逃走，便等于是在告诉修拉维斯她的所在处。

但要是离开瑟蕾丝身旁，就无法帮助她了。

「洁丝小姐……我已经不要紧了。」

瑟蕾丝这么说道。

「您愿意帮助我……还说要当我的姊姊，我真的非常开心。但是可以不用管我了，我会自己想办法的。」

瑟蕾丝挤出声音这么说道。洁丝对这样的她用力摇了摇头。

「绝对不能放着您不管。」

洁丝看了看手炼拿不下来的左手，眼皮像是灵光乍现似的动了一下。

「──慢点，洁丝，不可以。」

我瞬间有种预感，试图阻止洁丝。

但我的猪脚来不及制止。

洁丝的右手将左手连同手炼用力握住。她咬紧牙关使劲一握后，响起了啪叽的不祥声音──那只右手稍微动了一下。她白皙滑嫩的左手肌肤脱了一层皮，鲜血开始黏答答地滴落。

在我害怕得闭上眼睛的期间，响起了手炼撞上地板的冰冷声响。

我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被鲜血弄湿的手炼就掉落在我的眼前。

既然无法破坏手炼，只要破坏左手就行了──这就是洁丝的判断。

「我不要紧的，因为不是惯用手。」

洁丝用创造出来的白布把左手一圈一圈包起来，同时对我与瑟蕾丝露出微笑。

「喂……不是那个问题吧？」

在我跟瑟蕾丝被吓到之际，洁丝用右手捡起手炼，接着以修拉维斯留下的信纸包住手炼。白纸缓缓地渗出鲜血。

「这个要怎么办呢？要留在这里吗？」

「……如果要扰乱他们的搜索，或许先把手炼藏起来，让他们找不到比较好。」

洁丝看向窗外，高塔面对着湖泊，窗户底下是水面。我点了点头。

洁丝感到有些可惜似的眺望手炼后，大大地吸了一口气，接着把手炼连同信纸一起抛向了窗外。

那条手炼──曾经那么可靠的修拉维斯给我们的礼物，同时也是与他联络的唯一手段──就这样消失到阴暗的湖底了。

「洁丝小姐，那个──」

瑟蕾丝这么说并向前踏出一步，拉起洁丝的左手。白布很快就渗出鲜血。

「……谢谢您为了我这种人这么做。」

瑟蕾丝紧紧地握住洁丝的左手。

洁丝露出惊讶的表情看向瑟蕾丝，随即松开了白布。她的左手已经完全愈合了，是瑟蕾丝用魔法帮忙治疗的。

「您不会痛了吗？」

「嗯……瑟蕾丝小姐，谢谢您。这都是托您的福。」

「唉嘿嘿。」

表情一直沉浸在悲伤之中的瑟蕾丝，这时总算稍微感到开心似的笑了。

我确认窗外的状况后，向两人说道：

「好了，来思考逃走的方法吧。这里没办法再前进，我们要回到下面寻找退路。」

「就这么办吧。」

我们沿着刚才上来的楼梯快步向下。因为不需要担心后面的状况，排列依序是我、洁丝、瑟蕾丝。我一边走在前头，一边向洁丝确认：

「……嗳，洁丝，你刚才用那种方式拿掉手炼，当然是预料到瑟蕾丝会帮忙治愈，才那么做的吧？」

「咦？……啊，当……当然喽！」

总觉得她这种说法好像不是当然呢……

「这次有好好地治愈了所以还好，但你可别太常动不动就牺牲自己啊。」

洁丝停顿了一会儿后，像是要反抗似的回嘴：

「我才不想被猪先生这么说。」

或许她这么说的确很合情合理吧。

我们回到了地上的楼层。我完全想不到任何好计画，压根儿没想到会被这么庞大的军队给包围。一般会对两名少女与一只猪做到这种地步吗？

……不，如果是修拉维斯，肯定会这么做。他知道洁丝的魔力有多强，想必不会小看洁丝的能力吧。一定会尽全力来击溃我们。

实际上，目前水上被船只围住，空中有龙防守，我们无路可逃。几乎要被将军（checkmate）了。

不巧的是因为我们急着出门，洁丝没有披上伊维斯那件无敌披风，至于手边当然没有什么魔法道具，我也毫无防备，瑟蕾丝同样疲惫不堪、伤痕累累。就算要挺身战斗来突破重围，目前的状态实在太让人不安了。

只不过幸好城内看来还很和平的样子。对方也相当谨慎吧。毕竟这是漂浮在湖上的孤岛，他们肯定认为只要包围住小岛，就不用担心我们会逃跑。

我们决定静悄悄地在城内移动，探查情况。

虽然我就连回到宝物之间的方法都不太确定，但洁丝隐约记得并排在走廊上的众多艺术品和古董品，我们依靠她的记忆选择前进的道路。

「你们等一下，这样太粗鲁了！」

这时传来古兰的抗议声，我们连忙停下脚步。我们似乎在到处走动之际回到了古城入口这边，从走廊深处的转角对面响起好几个人的脚步声。这是条能将前方一览无遗的走廊。

「不妙，我们快躲起来吧。」

听到我这么低喃，洁丝慌张地环顾周围。

「可是，要躲在哪里？」

这是一条笔直的走廊，也没有任何门扉。如果要躲藏──

「躲在这张书桌底下！」

并排在走廊上的古董之一──古老气派的木制桌子。附带抽屉的桌脚之间正好有可以让两个人类钻进去的空间。我们三人没有其他选项，急忙地钻进去那里。洁丝用魔法变出像是成套的时髦桌布，让桌布从书桌上垂落到前方。桌布就彷佛窗帘一样遮盖住我们的身影。

从底下来看的书桌内侧，会发现没有磨平的木材裸露而出，那个部分宛如曾泡在泥水中般地弄脏了。虽然这空间感觉不太舒服，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吧。

……等等喔。

这时，我察觉到一件完全出乎意料的惊人事实。

这──这种情境不正是一对男女躲在扫具收纳柜里那种爱情喜剧般的发展吗？况且这次是右边有洁丝、左边有瑟蕾丝的火腿三明治状态。桌底下的空间比预估的还要狭窄许多，我们挤成一团。

不，这岂止是火腿三明治，该说热压三明治吗……总之可以肯定是美少女的各种部位从左右两边压在我身上的终极状况。

闻起来真香啊！

「…………」

我从右边感受到无言的压力，暂且停止了思考。

我认真地侧耳倾听，可以听到古兰的轮椅在瓷砖上移动的声响，以及几个全副武装的人类脚步声已经来到了附近。

「我知道你在藏匿逃亡者。我是要你告诉我他们在哪里。」

一个男人的粗鲁声音威胁似的这么说了。

「我在藏匿逃亡者？你有什么根据？」

接着是古兰反驳的声音。

「栈桥上有一艘小船，是艘简陋的小船，怎么想都不是你的东西。」

「我哪知道啊？是有人擅自跑来岛上了吧。不好意思，但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你这个老人还真是讲不听。我都说了只要你老实招来，就会把那个耶稣玛还你了。」

可以感受到洁丝在耳边倒抽一口气。

接着传来古兰愤怒的声音。

「反正你们根本不打算还我吧。我听说你们到处把少女们强制带走喔。她明明一直大喊不愿意、不想去，但你们还是硬要把她带走，我哪能轻易相信你们这种家伙！」

对方没有回应。

我的背部脂肪不禁发凉。艾莎莉丝被王朝军带走了……？

照理说他们的目标应该是瑟蕾丝，却带走了那个毫无关系的少女？

另一个男人的声音这么说道：

「够了，再继续逼问这个老糊涂也没用。我们立刻开始搜索吧。」

「这个老人要怎么处置？」

「他太吵了，就别管他吧。反正光凭他那双脚，也没办法偷偷摸摸地到处行动吧。」

「……知道了。我立刻呼叫支援。」

可以听见士兵们散会，朝左右两边离开的脚步声。古兰的轮椅停在我们躲藏起来的书桌前不动。

「……该怎么让小姐们逃掉呢？」

古兰有注意到我们的存在。虽然古城很广阔，但既然他是那么热爱历史和宝物的城主，一定知道这张书桌原本并没有铺着什么桌布吧。

我的脑海中浮现了一条有可能逃走的退路。我用内心的声音传达，洁丝便恍然大悟似的点了点头，接着立刻朝古兰低声说道：

「古兰先生，能不能回到那条隐藏通道呢？」

我们急忙地在士兵回来之前移动到宝物之间。

我们从挂轴后面进入隐藏通道。如果是这里，应该暂时不会被发现吧。

「艾莎莉丝小姐目前人在哪呢？」

听到洁丝这么询问，古兰露出阴暗的表情，摇了摇头。

「她最终还是被带走了……虽然我早就知道迟早会变成这样。」

「您说她被带走了，是指……？」

对于一脸担心的洁丝，古兰催促似的说道：

「她被带到那些家伙的船上了，小姐你们已经无能为力。你们有什么计画吧？先思考自己该如何逃走。」

洁丝看向我，又看向瑟蕾丝──点了点头。

倘若瑟蕾丝被抓住，就有生命危险了，现在万万不能让她暴露在危险之中。

「古兰先生，这条通道是连接到水中的，没错吧。」

老人似乎无法理解洁丝的发言，蹙起眉头。

「能不能请您告诉我们怎么走呢？我们要从水中逃走。」

没错，在水上和空中都被封锁的状况下，退路只有一条。

──就是水中。

古兰说他收集了全村的宝物，但追根究柢，村庄从暗黑时代起就位于湖底下。那么，要说他是怎么收集的，就只能潜入水中了。实际上那张书桌的内侧也沾着彷佛曾淹水过的污垢，因为那是在村庄淹没之后捞起来的东西。

──这条通道是朝着地下延伸的，以前可以从山腰到外面去……但现在出口就如同你们所知，沉到水里了呢。我的脚也变得不良于行，目前是当成秘密画廊在使用。

这条隐藏通道的另一头连接到水中。既然是在脚变得不良于行后当成画廊来使用，就表示在脚变得不良于行前，并不是那么回事。

古兰在脚变得不良于行前，是从这个水中的出口到外面潜水并收集宝物的。

也就是说虽然淹没了，但能够从这条通道前方到湖泊当中。

总算理解洁丝的发言了吗？古兰点了点头。

「……我明白你们的计画了。不过潜水衣只有一套喔，立斯塔也很旧了，不晓得能不能好好地灌入空气。」

「没问题的，请带我们前往。」

洁丝强硬地这么断言了。

暂时陷入了沉默。古兰目不转睛地看着洁丝。

「原来如此……看小姐这么有自信，表示你已经能够使用魔法了呢。」

洁丝不知该如何回答。

「用不着隐瞒，我不是会因为这种事迫害少女的愚昧之人。」

古兰稍微移动，从小架子上拿出有些老旧的纸，交给了洁丝。

「你曾说想去死城，对吧？这就是地图。虽然是山路，但现在这个季节应该能够顺利通行才对。尽管那里没人，不过正适合逃命吧。只有小姐你们也好，希望能成功逃脱。」

古兰操控轮椅，沿着通道不断往下行。我们快步地跟了上去。

通道从途中开始变成了楼梯。古兰在楼梯前停了下来，轻轻拍了拍轮椅。

「我没办法再继续往前进了，但这是一条直路，应该不会迷路吧。只要多注意上掀门，应该就能抵达出口才对。祝好运。」

他一口气说到这边后，一脸关心地看向洁丝。

「魔法有时会失控，千万记得要谨慎使用啊。」

「是的。」

洁丝这么说完，回望着古兰。

「那个，关于艾莎莉丝小姐……我们……」

「不用放在心上，那些家伙好歹也是官兵。他们不是因为私人欲望，而是听从命令行动，所以不会随便取人性命吧。好了，你们快走吧。」

古兰这么说，并近乎强硬地推着洁丝的背，催促她赶紧行动。瑟蕾丝和我也跟在洁丝后面。

「古兰先生，非常谢谢您！」

即使洁丝在沿着楼梯飞奔向下的同时这么说道，也没有听到回应。

我们沿着迂回曲折的通道下行，没多久后来到了尽头的小房间。有一套潜水衣在房间角落蒙上了一层灰尘，外表看来像是以皮革制成的太空衣。除此之外还有几块缝成袋状的布折叠起来被放在一旁，简直就像消了气的气球一般。古兰以前是从这里穿上潜水衣潜入湖中，把那些气球绑在宝物上，再用立斯塔什么的让气球膨胀，用这种方式让宝物浮到湖上的吗？假如他是像这样搜集了大量的宝物，肯定需要耗费相当庞大的劳力吧。真是令人敬畏的执念。

「就是这里啊。」

一如古兰所言，房间的中央可以看到上掀门。

从那里再继续往下走，就变成了根本只有把岩石挖开的通道。因为也没有灯光，是靠洁丝用魔法光芒照亮周围的。

「那么，要怎么在水中前进？」

「移动时为了让我们的身体稳定下来，首先需要有可以站立的场所，因此我会制作冰块板，我们就站在那上面。接着再制造出空气层覆盖我们的周围，一边用魔法抵销浮力，同时在不破坏空气层的状态下移动冰块板来前进。」

洁丝简洁俐落地这么回答了。她一定从刚才开始就在思考方法了吧。

我们继续沿着通道前进，结果道路突然拓宽了。在变得稍微宽广的空间里，清澈的水彷佛池塘般蓄积起来。洁丝毫不犹豫地朝水面踏出一步。宛如波纹扩展开来似的，水从她的脚边逐渐冻结，以她为中心形成了一块漂亮的圆形板子。

「请站上去吧！」

听到洁丝这么呼唤，瑟蕾丝首先站上了板子，接着是我。是靠魔法让板子稳定下来的吗？只要小心保持平衡，就不太会摇晃。洁丝若无其事地拉起瑟蕾丝的手。

「要开始潜航了。」

冰块板与阿基米德原理背道而驰，逐渐沉入水中。理应流入脚边的水也像是要违反流体力学般化为墙壁，包覆住我们。

我们站在坚固的冰块板上，在空气层的保护下沿着水中前进。

犹如四面八方都用玻璃制成的潜水艇。

我们在彷佛水中洞窟的黑暗里移动一阵子后，前方逐渐可以看见光芒。当我们越来越靠近那光芒后──视野忽然变明亮了起来。

当然这个亮度是相对性的，但对于一直在地底前进的我们而言，那道光芒感觉也像是黎明。不知是月光或星光，只见一道冰冷的白色光芒从遥远上方的水面照射下来。

湖水十分清澈透明。在遥远的头顶上，王朝军的船底看起来就像是鱼影。

接着，我将视线移向下方──目睹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光景。是超越临界的影响吗？沉入水底的村庄有灯光慢慢地点亮起来，在绘画中看过的街景就在眼底下展开。

家家户户都因为泥巴变色成褐色，一部分已经崩塌。尽管如此，是多亏了长年在水中受到保护的缘故吧，那景色美丽到就算有人说是水中人的城市，感觉我也会信以为真。

「好厉害……」

洁丝这么喃喃自语。一般不太有机会目睹到这么壮观的街景位于水中的景色才对。

瑟蕾丝看来也一直被湖底村庄吸引了目光。

水上的王朝军似乎没有察觉到我们的存在。

我们在拉开充分距离后浮上水面，混在夜色的黑暗之中悄悄上岸。

而为了避免被追踪气味，我们沿着小型沼泽前进，离开了湖泊。

前往死城赫尔戴的路程十分寂寥。

暗黑时代的战乱让人口缩减成全盛期的百分之一。即使到了现在，跟全盛期相比，梅斯特利亚的人口也只有大约当时的十分之一，这表示应该也有很多土地就那样被遗弃至今吧。

梅斯特利亚的西南部──西方荒野正是这样的地方。

我们顺着以前应该是运河的河川下行，沿着以前应该是道路的山谷前进，穿过以前应该是街道的平地，朝地图指示的场所前进。

有时会背着瑟蕾丝彻夜移动。

即便是我们也累积了不少疲劳，所有人都变得沉默寡言。不过一想到有追兵，实在无法悠哉行动。

要是被王朝军发现，没人能保障瑟蕾丝的生命安全。

况且只要离路西耶城越远，被抓到的风险也会跟着变小。

我们像是在逃命般，一心一意地不断前进。

在早晨到来，过了中午的时候，我们发现了被丢弃的小型马车。不知以前是用来经营什么可疑的生意吗？马车里面堆着许多酒瓶，只有人与马消失无踪。即使是被放置在路边，看来顶多也才过了几年，虽然有一部分已经腐朽，但修复之后便能搭乘了。

尽管石板路街道上杂草丛生，然而只要避开一部分的树木，要用马车通过倒也并非不可能。我们利用洁丝的魔法让马车动起来后，移动过程变得舒适不少。我跟瑟蕾丝都随着马车的摇晃昏昏欲睡地闭上双眼。偶尔察觉到什么而醒过来时，会发现景色变得截然不同。

只有集中精神一直在使用魔法的洁丝持续累积着疲劳。

「洁丝，你差不多该休息一下比较好吧？」每当我这么关心地询问，洁丝都只是在胸前轻轻握拳，表示：「我还没问题的！因为我是姊姊嘛！」

感觉就像是我提议的当姊姊这个职责，宛如诅咒般发挥了作用。我知道我让洁丝勉强着自己。话虽如此，但洁丝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说什么想要休息这点，也是显而易见的。无论我找什么借口，洁丝都还是为了瑟蕾丝，不眠不休地让马车持续奔驰。

她唯一一次让马车停下来，是瑟蕾丝磨蹭着双腿，开口说「我想采花（注：想上厕所的委婉说法）」之际。所谓的花当然没办法在马车里面采。我开玩笑地表示：「为了保护她，我也一起去。」洁丝像是睡迷糊似的先说了句：「麻烦您了。」接着立刻察觉自己的失言，订正成：「我怎么可能允许您那么做呢！」

结果是瑟蕾丝与洁丝一起进入森林里采花了。

「这是个好机会，要不要稍微休息一下？」

即使我向回来的两人这么提议，洁丝仍旧摇头拒绝。

「我不要紧的。瑟蕾丝小姐与猪先生可以趁移动时睡一觉喔。」

「我不是那个意思……那个，我想好好地躺在洁丝的大腿枕上睡。」

「不可以。您可是哥哥，请忍耐一点。」

「那么，我要不要在马车里拜托瑟蕾丝妹咩让我躺在她的大腿上睡呢？」

「咦，我不要……」

在旁听着的瑟蕾丝吓到退避三舍这件事让我大受打击。

结果只有我的风评变差，马车立刻就出发了。

只要我说「让赤脚美少女跨坐在我背上是我的梦想」就愿意照办的洁丝，在这半年又多一点的期间改变了不少，应该不只是因为拿下了项圈而已吧。

我们到了很多地方旅行，碰上各种谜题，况且也遭遇到许多人的死亡。

虽然不晓得我是否有改变，但洁丝确实产生了变化。她变强了。

她如今不再是应该被保护的公主大人，而是保护瑟蕾丝的公主骑士。

马车一直奔驰到夜晚。

原本像是大型街道的道路也慢慢变得狭窄起来，到了晚上，马车已经无法通过了。我们在这边暂且停下马车，商量接下来该怎么办之际，洁丝像是电池没电似的进入了梦乡。

我们决定在马车里睡上一觉。

我在半夜因为马车的些微晃动醒来时，看到洁丝在瑟蕾丝身边做了些什么。她手上拿着看来很柔软的布，那块布还隐约地冒出热气。看来洁丝似乎是趁瑟蕾丝熟睡的期间，帮她擦拭身体上的污垢。洁丝似乎全神贯注，没有注意到我已经醒来──否则她应该不会把瑟蕾丝的衣服敞得那么开。瑟蕾丝胸前彷佛龟裂般的伤痕，在黑暗当中缓缓散发着白色光芒。

在洁丝擦拭身体的期间，瑟蕾丝也露出看来很舒服的表情安眠着。

洁丝用蒸热的布擦拭完污垢后，这次改用干的布将身体擦干。夜晚还很寒冷，这是她为了避免水蒸发后导致身体着凉的体贴行动吧。

明明对瑟蕾丝照顾到这种程度，洁丝却好像毫不在乎自己的肌肤一直脏兮兮的。

飞奔穿过森林时的泥巴、补强小船时的油，以及修复马车时的木屑，都在洁丝的衣服与手脚上留下大小不一的污渍。

「洁丝的身体得靠我来帮她擦拭才行吗？」

听到我这么说，洁丝吓了一跳，转头看向这边。

「猪先生，您醒了吗？」

「是啊。」

「……您看到了吧？」

洁丝确认瑟蕾丝的身体。她已经擦拭完毕，衣服也恢复了原状。

「不，我没有看到你在擦瑟蕾丝的胸部。」

「您怎么会知道我刚才在擦拭她的胸部呢？」

「…………要是洁丝的身体依旧脏兮兮的，瑟蕾丝又会感到内疚喔。」

我露骨地转移话题。洁丝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点了点头。

「猪先生说的话确实合情合理。我要擦拭身体，所以请您闭上眼睛。」

「这要求还真困难啊。」

「我如果真的脱掉衣服，您明明会移开视线……」

洁丝一边发着牢骚，一边开始解开衣服的扣子。我立刻闭上眼睛──接着就没了之后的记忆。看来我也累积了不少疲劳啊。我似乎在闭上双眼的短短几秒内就进入了梦乡。

我是到了隔天早上，才发现就连我的身体都被擦拭干净了。

朝阳唤醒了我们，因为接下来的路无法使用马车，我们于是走路前进。明明是白天，天空的颜色却彷佛晚霞一般。我们沿着荒野笔直前进，最后来到一条河川。根据地图来看，这条河川似乎是连接到我们的目的地──死城赫尔戴。

我们砍倒河边的大树，用洁丝的魔法制作简易的圆木舟，划圆木舟顺流而下。

抵达赫尔戴时，我们早已因为疲劳导致全身沉重不已。照理说肚子很饿，却连吃东西的力气都没有。说到底，根本没有食物可吃。就连觅食的力气都没有。

所有人都是这样。

因此在死城前面遭到巨大触手袭击之际，我们的反应完全慢了一拍。

看见像柱子一样粗壮的脚上附带着许多吸盘，我首先想到的是「好大的章鱼啊，只要吃这个应该就能填饱肚子了吧」。

八只脚从清澈的河水中冒出，在瞬间粉碎掉载着我们的圆木舟。水花四溅，遮盖住视野。我只能紧抓木片好让身体浮起。

全身被泼了冰冷的水后，我才总算产生了危机感。

「洁丝！瑟蕾丝！你们还好吗？」

没有任何回应。相对地有什么东西紧紧地抓住我的腹部。是瑟蕾丝。

看来抱着一丝希望抓住救命猪这种惯用句，果然还是可以成立的样子。

「洁丝呢？该不会──」

只见缩回水中的巨大章鱼脚再次出现在水面上。我心想究竟哪来这么大只的章鱼啊？说到底，这里可是淡水。超越临界导致梅斯特利亚各地开始有这种异常的怪物出没。我应该多加小心才对的。

我一边随着河川流动，同时目睹到令人绝望的光景。

洁丝被章鱼的一只脚给缠住了。那姿势非常惊人，洁丝的状态简直就像触手PLAY的其中一格。我不禁大叫：

「洁丝！」

她没有回应。不晓得是否撞到头了，洁丝在触手之中瘫软无力地任凭摆布。

「瑟蕾丝，你能想想办法吗？」

「我……我该怎么做──」

瑟蕾丝的声音在耳边传来，却突然远离了。

我转头一看，只见瑟蕾丝也被巨大的章鱼脚给缠住了。如果不是目前情况紧急，或许能够尽情享受这幕光景也说不定。

可以看见瑟蕾丝紧紧地握住双手。就在那一瞬间，风向改变了，空气彷佛被划破似的响起尖锐声响。

瑟蕾丝是在求救吗？可是有谁会来这种地方──

下个瞬间，一如字面所示般，我有种天地颠倒过来一般的感觉。感觉全身黏答答的。水面看起来在遥远的下方。我好像也被附带吸盘的章鱼脚给缠住了。

我束手无策，开始胡思乱想，像是章鱼跟猪不适合一起吃吧，这种组合我只有在吃什锦烧时吃过喔之类的。

危机总是会突然降临──偏偏挑在你最没办法应付的时候。

被泥巴制成的山椒鱼怪物袭击之际，是诺特在千钧一发之际宛如流星般前来拯救了我们。但这次是在文明之外遭到袭击，诺特不可能知道我们人在哪里。

拯救我们的是完全出乎预料的人物。

「──疾如风。」

才心想听见了一个低沉的声音，就看到有什么宛如疾风一般把怪物连同水一起劈开。

飞舞在半空中的那个人影被黑色鳞片覆盖住肌肤──况且没有左脚。

第七卷 尽管如此，还是想陪伴在她身旁

围绕着街道的星形城墙，到现在也还残留在东北部的要冲雷斯丹，那是个罕见的城池。

身为暗黑时代遗物的城池，几乎大部分都被拜提丝大人给破坏了。但雷斯丹由于某些特殊原因而免于遭到破坏。

因为有个非魔法使──严格来说是有个龙族的男性造反，杀害身为城主的魔法使，把这座城市交给了拜提丝大人。

拜提丝大人的目的始终是歼灭魔法使，而非歼灭民众。而几乎所有势力的领袖都理所当然地是魔法使，因此都遭到灭亡了。不过，暗杀我方势力的魔法使，让雷斯丹的民众免于惨遭赶尽杀绝。

一方面也是因为有这样的背景吗？领主大人丝毫不信任我这个人。

不过，这是理所当然的吧──因为追根究柢，我就是杀掉城主的龙族（拉契尔堤）末裔。

龙族的力量虽然受人畏惧，这个种族却绝不会受人尊敬。尽管因为具备超人般的战斗力而在军队受到重用，但举例来说，倘若发生凶手不明的杀人事件，便会头一个遭到怀疑。一旦凭借超乎常人的身体能力，无论是怎样不合理的逻辑，看起来似乎都能说得通。不会被耶稣玛读心这点也是原因之一吧。

追根究柢，龙族一直被说是为了杀害魔法使而诞生的种族。

杀人的种族、暴力的种族，流在我体内的就是这种诅咒之血。

我从幼少期开始，只要有窃盗事件就会被怀疑；有暴力事件就会被调查；有杀人事件就会被逮捕。尽管曾受到好几次不讲理的暴行，但我知道只要稍微反击，就等于是给他们借口，因此一直默默地忍耐。虽然会疼痛，但龙族的骨骼很强硬，因此大部分伤口都会在没多久后愈合。

雷斯丹的领主大人在我还年轻时就看准了我前途有望，不过终归是从利益角度出发──他丝毫不信任我，只是把我当成手下、当成军人在利用。

领主大人是位非常精打细算，况且讲求合理性的人物。只要我诚实地侍奉他，纵然无法获得应有的信赖，也能够获得应有的待遇。我在十四岁时得到了就盖在领主大人宅邸附近的房子。那是一栋小房子，虽然被大人们揶揄是「狗屋」，但我并不觉得当领主大人的狗替他工作是一件坏事。

玛莉耶丝就是侍奉着这位领主大人。

用这个词汇来形容耶稣玛大概很奇怪吧，但这位女性给人的印象完全就是「高岭之花」。年龄应该比我年长约一岁，但她成熟到让人觉得应该相差好几岁吧。她十分文静且脱俗，而且美丽动人。耶稣玛一定也有分等级，对于领主这些身分特别崇高的家庭，王朝应该会挑选等级比较高的耶稣玛贩售给他们才对──首次看到她之际，我甚至这么心想了。

玛莉耶丝跟其他耶稣玛不同，跟其他女性也不一样。

我曾经犯下很严重的失误，那是在我搬到「狗屋」后没多久发生的事。动手杀人时我不小心把必须确实处理掉的文件遗留在现场，导致领主大人陷入被怀疑的危机。这完全是我的疏失。

虽然靠领主大人的策略埋葬了文件，但我被领主大人亲自严厉地训斥了一顿。

不只是被拳打脚踢，他还用金属棒对蹲坐在地上的我痛殴了好几下。对于勃然变色并痛斥我的领主大人，我只能不断道歉而已。虽然要反击很简单，但假如真的那么做，我会立刻被处以死刑。领主大人就是看透了这种权力关系，才会这样折磨我。

我趴倒在红色地毯上，咬紧牙关忍住眼泪。

没多久我便失去了意识。

「平常把您当工具人──」

玛莉耶丝对被放置在地板上的我这么搭话了。

「一旦失误就这样对待您，真的是欺人太甚呢。」

玛莉耶丝没有丝毫笑容，她扶我站起来后，帮我进行止血。我被邀请到就在附近的玛莉耶丝的房间，她在那里还帮我包扎了其他小伤口。

玛莉耶丝亲自调配茶叶，泡了茶请我喝。我即使到现在也忘不了那个滋味，是一种彷佛可以舒缓疼痛、可以放松心灵的绿薄荷的温柔香味。

我一定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人那么温柔对待。

明明没有特别交谈什么，明明她只是帮我包扎、请我喝了茶，我的眼泪却不停地流下来。玛莉耶丝只是默默注视着那样的我。

幸好我不会被读心。

因为我当时已经无法自拔地喜欢上了玛莉耶丝。

那是绝对无法传递出去的心意。

无论遭受多么过分的对待，我都一直在领主大人的底下工作。

没有其他选择也是原因之一。但最重要的是，只要在领主大人底下工作，就能够待在玛莉耶丝身旁。自从那件事之后，别说是喝茶了，我甚至没有机会跟她交谈。尽管如此，我还是一直向往着高岭之花。

我的视力比一般人要好上很多。

好到无论是在多高的山岭上绽放的花朵，我都能看见花朵的美丽，借此疗愈心灵。

然后某一天──

我看到了领主大人殴打玛莉耶丝。从领主大人的怒吼声来推测，可以察觉到是非常鸡毛蒜皮的理由──似乎只是因为玛莉耶丝忘了喂食大小姐饲养的小鸟。

不过，玛莉耶丝平常不是会犯下这种失误的耶稣玛。她是个完美的侍女，总是能干净俐落地完成主人交办的工作。似乎正因为玛莉耶丝的完美出现了破绽，领主大人才会殴打她的样子。

我被痛殴那时也是一样，领主大人只容得下完美的存在。

领主大人离开后，玛莉耶丝也暂时茫然自失似的瘫坐在地毯上。我的脚很自然地走向了那边。

「真的是欺人太甚呢。平常把你当工具人，一旦失误时就这样对待你。」

玛莉耶丝注意到我的存在，立刻准备站起来。但大概是被殴打脸部，脑部受到冲击了吧，她摇摇晃晃地差点倒下。我靠着天生的反射神经扶住了玛莉耶丝。

玛莉耶丝的脸颊被拳头殴打，内出血让人看了很不忍心。

「你还好吗？」

只见玛莉耶丝扭了扭身体，她跟我拉开距离，靠自己的双脚站稳。

「……居然会担心耶稣玛，您真是个怪人呢。」

「你之前不也替我感到担心吗？」

玛莉耶丝没有回答。

「有没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呢？」

听到我这么询问，玛莉耶丝静静地摇了摇头。

「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我认为她这番回答是在拒绝我。我将碰巧带在身上的软膏交给她，便离开了现场。

经过一段时间后，我才总算察觉到玛莉耶丝的样子不对劲。

她在害怕着什么。从她细微的手指动作，还有心脏跳动的声响，可以感受到玛莉耶丝的恐惧。尽管如此，她依旧完美地处理好工作。但我推测她那时忘了喂食小鸟的原因，一定是因为她害怕的那个「什么」。

我耳闻风声，得知玛莉耶丝即将迎接十六岁生日，明白了她感到恐惧的理由。

赴都之旅──几乎大部分耶稣玛都会丧命的赴死之旅。

我还没有向玛莉耶丝报恩。而我这么想了──即使要抛弃所有现在的地位，我也想要保护这个人。

「关于你的赴都之旅，我也想一起同行。」

我在走廊上叫住玛莉耶丝，一口气说了出来。这是我下定决心的告白。

与她同行就表示我要成为夏彼隆，也就是可能会与她死别，或是一同进入王都。一旦进入王都，将会丧失在外面构筑起来的所有事物。

「想不到您居然会这么说，真令我意外。」

玛莉耶丝用看来一点都不感到意外的样子，平淡地这么回答了。

她让我进入了她的房间。她没多说什么，泡了茶请我喝。

那杯茶就跟那一天──我们第一次交谈的那天所喝的茶是一模一样的味道。

「为了您自己着想，不要跟来会比较好唷。」

她沉默一阵子后开口说出的这一句话，让我叹了口气。

我认为她这句话也是在拒绝我。我早就知道了，这是绝对无法传递出去的心意。如果要跟被当成狗对待的我一起同生共死，玛莉耶丝一定宁可选择独自前往吧。

因为她是孤高的高岭之花。

「……明天早上，我会随着日出启程。」

玛莉耶丝这时首次对我露出了笑容。

「假如您有意与我白头偕老，请您陪我一起上路。」

第七卷 第三章 凡事都要懂得控制火候

「你们肚子饿了吧。进入街道里会比较安全。跟我来。」

席特──他是伊兹涅与约书这对姊弟的父亲，且曾经是五长老之一的叛徒──这么说，准备带领我们到赫尔戴的中心地区。

他穿着黑与灰色的旅行装束，粗略剪短的黑发维持原样，脸的下半部被一直没刮的胡须覆盖住，一副流浪汉的打扮。只有双眼还残留着感觉很正经的氛围。

虽然他拄着仍残留树皮、似乎是手工制的粗糙拐杖，但大概是因为身体能力太过强大，他看起来移动自如，没有任何不便。

在以前应该是当成码头来使用的地方，我们理所当然地踌躇不前。这家伙可是被萨农教唆，企图杀害修拉维斯的男人。洁丝、瑟蕾丝跟我都目击到席特把修拉维斯的头当木柴一样劈开的现场。

况且最重要的是──

这个男人偏偏待在我们的目的地，这种状况实在太可疑了。

「你们在犹豫什么？我都说要提供粮食了。有句话说饿着肚子是取不了首级的吧。」

我们也不是要来取他的人头啦……

我一边摆动身体甩水，一边说道：

「你以为我们会傻傻地跟着可能会杀掉我们的人走吗？」

席特盯着我看，疑惑地歪头。

「不管什么时候看，猪会说话果然是很奇妙的现象啊。」

「这世界就是这样，请你习惯吧。」

对于毫不放松警戒的我，席特耸了耸肩。

「你们看到地下坟场发生的事情了吧。只要我有那个意思，无论何时、无论对象是谁，我都能随心所欲地杀掉对方。万一我打算杀害你们，不管你们是想逃或是乖乖跟我来，结局都不会改变。再说要是我打算杀掉你们，就不会特地用这双行动不便的脚从怪物手中拯救你们了。这是很简单的道理。」

的确就跟他说的一样，他对我们有救命之恩这点也是事实，但我还是觉得很可疑。

我看向洁丝与瑟蕾丝。她们依旧全身湿透地依偎在一起，警戒着席特。我有义务守护这个美丽的景色。

「我明白我们别无选择了。那么，请你说明你会待在这里的理由。」

「理由？」

席特蹙起浓密的黑色眉头。

「除了杀害君主这件事以外，还有应该说明的事情吗？你应该知道我是个逃犯吧。」

「我是想知道你偏偏挑在这种时候，出现在这个城市的理由。简直就像是在等我们到来一样。」

「虽然你说偏偏，但跑来这里的是你们才对吧？我在几天前就选了这里当作藏身处。你们一定是有某些原因，才会在今天前来这里。如果要怀疑是否巧合，首先应该由你们解释前来这里的原因才合理吧？」

原来如此，他说的确实没错。

不过，说不定他几天前就已经来到这里的事情根本是谎言。既然如此──

「你说街上有食物，对吗？」

「没有粮食的话，会有人逃到这种废墟城市来吗？人生就是一场战争，要随时准备万全。」

这个人是战斗民族还是什么吗？

「那么，请你带我们到那里。」

听到我这么说，席特便像是把拐杖当成身体的一部分般运用，接着走在前头开始带路。我们跟了上去。

──猪先生，这样没问题吗？

衣服湿透的洁丝用内心的声音这么询问我。

（首先我们别无选择。倘若席特真的从几天前就已经待在这里，应该会看到一些使用过的物品，或是用餐的痕迹吧。如果是这样，就试着相信他看看吧。而一旦看来像是追着我们刚到这里来，就得怀疑他在说谎，想办法逃离这里吧。）

──我明白了。总之我先烘干瑟蕾丝小姐的衣服唷。

洁丝特地先向我预告后，才开始用魔法烘干瑟蕾丝的衣服。比起自己，她更优先烘干瑟蕾丝的衣服，感觉可以当成是她的体贴，也像是在主张她不打算让我看到瑟蕾丝衣服湿透的模样。

拄着拐杖的席特走在前头，我们排成一列跟着前进。尽管天空看来一直像是傍晚，但就太阳的位置来看，好像真的差不多快到傍晚的时间了。

死城赫尔戴虽然完全是个废墟，却也是个散发着神奇氛围的美丽城市。

首先最引人注目的就是画上也能看到的两座尖塔。无论哪座尖塔都建造得十分牢固，但在设计上各自蕴含着不同的构思。其中一边是有着直线轮廓的白塔，另一边则是借由复杂的雕刻塑造出森严氛围的黑塔。只要稍微吹起强风，尖塔周遭的气流似乎就会跟着动荡，宛如风琴的低沉轰声回荡到这边来。

一看到尖塔，瑟蕾丝又感到疼痛似的按住了胸口。洁丝立刻飞奔到她身旁。

「瑟蕾丝小姐……您果然还是会痛吗？」

「是的……但不要紧的，我可以走。」

「你觉得那座塔似曾相识，对吧？」

「对。好像曾经路过附近……照理说我应该一次也没有来过这里。」

这个地方果然有什么线索。我有这种感觉。

虽然体力也快濒临极限，但稍微休息之后，得探索一下这里才行吧。

规律并排着的石造房屋虽然脱落了不少油漆，但可以看出以前曾是五颜六色的痕迹，还有一些崩塌的墙壁上残留着一部分的湿壁画。

街景的另一头可以看到平缓的山坡，山腰还留着大型城堡的残骸。砖造的城堡残骸甚至让人觉得假如它没有崩塌，应该会比至今看过的任何城堡都还要巨大吧。

我们在席特的带领下来到了城市的中心地区──被黑白两色的巨大尖塔夹在中间的广场。黑白两色的石头彷佛西洋棋盘般轮流铺设在石板路上，让眼睛有些刺痛。一如「死城」这个称呼般，是个散发出不祥感觉的异样空间。

席特的嫌疑在这边消除了。

不知是有石柱崩塌了吗？广场的一角有个地方散落着感觉正好可以当台座的岩石，席特似乎是把那些岩石当成桌椅来使用，可以看到他摊开的行李，还准备了堆积砖块制成的焚火台。长鬃山羊被漂亮地剥皮肢解，尸体被丢弃在稍微有点距离的地方。我算了一下头骨的数量，总共至少也有三只的样子。一部分的肉被保存在收集残雪打造而成的冰窖里。

席特以熟练的动作生火烧开水，接着走进附近的建筑物，从里面拿了两个成对的茶杯出来。

倘若他是追着我们过来的，不可能有办法准备这些东西。

看来席特的确是从我们来到这里更早之前，就一直待在这个城市了。

「先喝杯茶吧，可以打起精神。」

他将烧开的热水从火上拎起，从罐子里拿出茶叶，焖了一阵子。他将泡好的茶分别倒入两个茶杯后，在洁丝与瑟蕾丝面前各放了一个茶杯。

「趁热喝吧，身体会暖和起来。」

两人以虚弱的声音道谢，小口地啜饮热茶。

「咦，这杯茶好像……」

洁丝这么喃喃自语。

「怎么了？」

听到我担心地询问，席特从后方插嘴：

「这是我经常品尝，独家配方的临战特调，可以消除恐惧，鼓舞士气。我常在赌上性命的战斗前饮用这种茶。」

我不禁担心里面是否有毒。说到底，为什么会有两个杯子？

他会不会准备得太周到啦？

「拜托你别让她们喝那种奇怪的东西啦……洁丝，假如你觉得味道不对劲，不用客气，直接吐出来吧。」

「不，不要紧的，很好喝喔。有薄荷的香气，反倒可以放松心情。」

瑟蕾丝也津津有味似的喝着。我闻了闻飘散过来的香气，看来的确是普通的花草茶，没有可疑的臭味。

「好了，来烤肉吧。这里有把银制餐具重新打造制成的板子，就用这个来烤所谓的『烧肉』吧。」

席特在喝茶的少女们旁边勤快地准备起餐点。

突然听到一个日文词汇，我大吃一惊。

「你知道烧肉……？」

「对。我听萨农小弟提过。在你们的国家，大家围着桌子一起烤切成薄片的肉，就能获得幸福，对吧？」

「哎，也不能说这是错的啦……」

他这种像是带小朋友来露营的亲戚叔叔的悠哉态度，让我不知所措。我们可是被王朝军追捕的逃亡者，而他则是谋杀国王失败，逃命到这里来的逃亡者。

他之所以能够展现出这种堪称潇洒的从容态度，是因为拥有压倒性战斗力的优势吗？

席特握住小刀，割了一块肉块下来后，放到木板上开始斜切。

「你在看什么？不用担心，这不是那种怪物的肉。这是我前天早上到山里散步时猎来的长鬃山羊的肉，我把肩膀肉最好吃的部分放在冰窖里冷藏。」

被人在散步之际顺便狩猎的可怜长鬃山羊。

「真亏你拄着拐杖还能打猎呢。你用了什么陷阱吗？」

「没有，我赤手空拳。」

虽然我刚才的问题是在怀疑是否有其他人在，但出乎意料的答案把我的怀疑都丢到九霄云外了。

「赤手空拳打猎……？」

「要我实际示范一下也行喔。」

席特举起没有拿刀的左手，迅速地伸向我这边。黑色鳞片像是要刷新肤色似的出现在他的皮肤上，锐利的爪子在指尖伸展而出。

龙族。伊兹涅是在手臂和脚上，约书则是在眼睛和耳朵上出现彷佛龙一般的特性，他们各自发挥出超越常人的身体能力与敏锐感觉。根据约书所言，席特似乎是两者兼具。正因如此，他才会在王朝军里平步青云，甚至获得了五长老的地位。

「请不要吃我。」

「我不会吃的。」

手臂在一瞬间恢复成原本的皮肤。他以那只手抓了几片切好的肉，接着并排在用火加热的银板上，肉片立刻发出滋滋的声响。龙族的皮肤是否也很强韧呢？席特看来丝毫不觉得烫。他用牛排店老板也自叹不如的优雅动作撒盐。

烧肉派对揭开序幕。因为事情发展得实在太过自然，洁丝跟瑟蕾丝似乎都错过了婉拒的时机。席特将烤好的肉放在木板上，附上大概是削切树枝制成的木签，要两人开动。

「好了，吃吧。看脸色就知道，你们一阵子没吃东西了吧。」

「……谢谢您。」

洁丝接过木板后，瑟蕾丝也一边深深鞠躬道谢，一边跟着接过木板。

肉烤熟的香味飘散过来。自从前天晚上没能举办烤鸟肉派对就离开王都后，直到现在为止，我只有吃过杂草果腹。

洁丝跟瑟蕾丝似乎也敌不过烧肉的诱惑，她们立刻吃起了肉。

……我的份呢？

「你用很饥渴的表情看着呢。」

席特以面无表情的胡须脸俯视我这边。

「我……我才没有想要讨肉吃喔？」

才刚这么说完，我的猪胃就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时机准得像是在演动画一样。

「我听说你比较喜欢一分熟的肉。吃吧。」

席特给我一块只有稍微烤过的厚切肉。我本想叫他煮熟，但感觉生肉确实比较合猪的胃口，我就不客气地开动了。虽然感觉有点像山羊肉，腥味却没那么重，熟成的程度也恰到好处，每咬一口就会渗出来的肉汁好吃得让人欲罢不能。

席特非常友善。一方面也因为他是伊兹涅与约书的父亲，我们的警戒心变得相当低。席特维持他平常那种看来诚实的表情，也默默地吃着肉。

我至今仍搞不懂这个男人到底在想什么。既然不是追着我们过来，那么认为他并非是有什么目的才这么做，单纯是体贴因长途跋涉而感到疲惫的我们，会比较自然。既然他从几天前开始就待在这城市，一定也不知道瑟蕾丝遭到追捕的事情吧。

假如他真的这么友善，也有请求他协助这个选项。如果王朝军来到这里时能请他帮忙我们逃走，没有比这更让人放心的事吧。

不过，也无法排除他另有意图的可能性。倘若他知道了瑟蕾丝与楔子的事情，就算企图杀掉瑟蕾丝也不奇怪。

要分析至今为止没什么接触过的人物相当困难。荷堤斯那时也是，我完全被他那张变态的面具给欺骗，丝毫没有察觉到他背后的意图。

席特没有要立刻攻击过来的样子，或许暂且配合他的行动，摸索他是个怎样的人会比较好。要是他已经在这里停留了一阵子，关于我们正在追查的瑟蕾丝的既视感，他说不定可以提供一些能成为线索的情报。

洁丝一边大快朵颐着肉，同时朝我点了点头。她似乎看到了我的内心独白。我也点头回应。

应该是肚子很饿吧，她的嘴巴周围沾满肉汁，看来十分可爱……就在我这么心想时，洁丝慌忙地擦了擦嘴。

其实根本没有沾到肉汁。是因为她擅自读心，我才伪造了内心独白。

「我很明白你们为何感到不安。」

席特一边烤肉，一边缓缓地说了：

「毕竟我曾经弑君──应该说企图弑君，是连狗都不想理会的叛徒。倘若是与国王很亲近的你们，像这样跟我一起吃同一锅饭，其实也是极为不快的事情吧。」

「谋、谋啊回速……」

洁丝彷佛反射一般地否认。因为她嘴里含着肉说话，听起来模糊不清。

「家父曾经反覆灌输我一个观念。他说像我们这样的战斗狂，要在乱世中生存下来的武器就是忠诚心。正因为我们不谙策略，才更应该好好地保持忠诚心活下去，如此一来，一定能免于遭到杀害。所以君主的吩咐要绝对服从，要抱持着愿意为君主牺牲生命的觉悟侍奉君主。舍弃了那份忠诚心的我，已经没有活下去的道路。」

我没办法否定他这番话，于是决定询问他理由。

「你对王朝忠心耿耿，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家庭。明明如此，为何只是被猪教唆，就背叛了修拉维斯呢？」

席特稍微思考了一下后，看向我这边。

「要说明这件事的话，首先得回溯到我的少年时代才行喔？」

「我很感兴趣。请告诉我们。」

「是吗……」

席特就这样低头面向下方沉默了一阵子。正当我心想这是怎么了之际，他却突然举起银板，开始把烤得正好吃的肉分配给洁丝与瑟蕾丝。他是烧肉奉行（注：指对烤肉方式和吃法顺序等细节都要求很多的人）吗？

席特本身则是从银板上抓起稍微烤焦的肉，直接丢进自己的嘴里。看他完全不觉得烫的样子，龙族似乎不只是皮肤，舌头也很耐热。搞不好他还会喷火。

席特一边也给我一分熟的块状肉，同时突然说了起来：

「我曾经有个心上人，名叫玛莉耶丝。她是我在少年时代侍奉的领主大人的耶稣玛。」

洁丝与瑟蕾丝停下了吃肉的手。我也把块状肉一口气吞进肚子里。

爱上耶稣玛的故事，绝大多数情况都是以悲剧收场。

因为几乎大部分的耶稣玛都会在十六岁死亡。

「她年满十六岁时准备前往王都，我向她提议同行。虽然是我单方面的爱慕，但玛莉耶丝答应了我的提议。我们两人一起以王都为目标。」

席特平淡地说着。他的手彷佛被自动化一样，用小刀不断切肉。

「老实说，我一直认为只要有我在，玛莉耶丝必能平安抵达王都。而实际上我也亲手击退了大半的耶稣玛狩猎者──应该说是杀了他们。」

肉一被切片，就立刻被摆到银板上。

「但这样反倒弄巧成拙，我似乎被大规模的组织视为敌人了。不断杀戮组织成员就会演变成这种局面，明明是显而易见的事，但愚蠢的我无法预测到这个结果。我们在针之森被大军袭击，对方的前锋跟我一样是龙族。」

席特在肉的下面烤好时把肉翻面。洁丝跟瑟蕾丝还没有碰刚才拿到的肉一口。

「受过训练的龙族刺客、私制的魔法武器，以及数十人的士兵。他们对玛莉耶丝的身体和内脏都不感兴趣，只是前来掠夺她的性命，目的是在我眼前残忍地杀害玛莉耶丝。我们当然不可能只靠两个人打赢那样的对手，我立刻身受重伤。结果玛莉耶丝她……」

席特像是断电似的突然不说话了。暂时陷入一段沉默的时间。

他突然拿着银板站了起来，又追加了肉给洁丝与瑟蕾丝。

「……那么，我刚才说到哪了？」

他居然因为只顾着烧肉，忘了自己讲到哪边！

「你说到被一大群人袭击，你身受重伤的地方。」

「对喔……哎，故事就到这边结束了。」

阴暗的沉默飘散在斜阳照射的烧肉会场上。

洁丝小声地问：

「那么，玛莉耶丝小姐她……」

「不好意思，但我实在提不起劲说得太详细。你脑袋很聪明才对，不用我多说吧。」

气氛变得尴尬起来。席特一口气将肉塞入嘴里。

他咀嚼并将肉吞进肚里后，喃喃自语似的说道：

「即使到了现在，我依旧难以忘怀玛莉耶丝当时对我露出的笑容。那是她给我的最后一次笑容。」

他一直在烤肉的手停了下来。

「那之后我一直无法舍弃只要再一次就好、想要再一次看见那张笑容的心情，就这样活到了现在。耶稣玛就是这样的制度。我不希望再继续出现因为这种制度而被拆散的人，所以赞同了萨农小弟葬送王族末裔的提议，为了结束这一切。」

「……我能体谅您的心情，不过──」

意外的是洁丝主动提出了尖锐的问题。

「纵然不杀害修拉维斯先生，耶稣玛也已经从项圈中获得解脱了。况且修拉维斯先生也在考虑如何改变到目前为止的做法，您根本没必要杀害他，不是吗？」

「我跟王家接触的期间比你还要长上许多。」

席特依然面向下方，如此断言：

「你应该认识马奎斯大人，修拉维斯大人就跟他父亲大人一样，隐藏着强大力量的王家血统只会成为诅咒。根本不晓得耶稣玛制度何时又会复苏，必须有人在某处斩断这个血统才行，只不过是这件事碰巧在那时发生罢了。即使萨农小弟没有提议，我迟早也会动手杀了修拉维斯大人吧。」

烤完肉之后，只见太阳靠近山的边缘，天空也逐渐变暗了下来。可以从橘色天空的另一头隐约看见密度异常的星空。

席特在天色变暗之前带领我们到浴场。虽然已经彻底变成废墟，且四处可见崩塌的痕迹，但在气派大理石建筑的中庭有个露天的大浴缸。是有温泉从底下涌出吗？透明的热水源源不绝地从浴缸边缘流出。

着实令人遗憾的是洁丝与瑟蕾丝在那里清洁身体的期间，我只能跟席特两人坐在有些距离的地方等待她们。两名少女的身影位于死角，我无法看见。没有其他任何人在，只有听见洁丝与瑟蕾丝的声音，还有流动的水声。

「你的表情看来有些不满啊。」

「我哪有露出什么不满的表情？？？」

要是你没有说什么「我们在这里等着」这种多余的话，搞不好我也能跟她们一起洗澡耶！说不定可以被夹在中间！说不定可以成为终极的火腿三明治耶！

「所谓的情欲就跟箭一样。不是由这边主动追求，也无须严阵以待，而是它会主动降临。」

「你说什么？」

他突然提出奇怪的比喻，让我困惑不已。他都一把年纪了，一脸正经地在说些什么啊？

「去偷窥她们也只会感到空虚而已，所以我在建议你别自讨苦吃。」

他这番言论太过义正严辞，我无法反驳。

「你的耳朵很尖。搞不好你也悄悄地在偷听她们两人的声音，并因此感到兴奋吧？」

「她们的年龄可是当我的女儿都不奇怪喽？」

不会笑的胡须脸一脸正经地看向这边。

曾经有个家伙会狂闻少女的赤脚，即使少女的年龄当他的女儿都不奇怪耶……

「毕竟知人知面不知心嘛。等下再请洁丝探听你的内心话吧。」

席特依旧一脸正经地重新面向前方。

「你没听我女儿和儿子说过吗？除非自愿，否则龙族是不会被读心的。」

是这样吗……？

「我第一次听说。我还以为只是身体能力与五官感觉被强化而已。」

「龙族真正的强大之处并非身体能力，也非五官感觉，而是在于魔法抗性。我们能够抵抗魔法，即使是试图暴露内心的魔法也一样。」

我看向席特的拐杖。说是这么说，但他被修拉维斯夺走了一只脚耶……

「喔，当然这是例外。我们虽然能抵挡直接的魔法，但这只脚是被某种物理性波动在瞬间加热，爆炸了吧。」

原来是这么回事吗？倘若把微波什么的用超高输出功率命中目标，就可以像把蛋放进微波炉一样，在远距离使其爆炸。假如能够用魔法办到这种事，几乎不可能挡住吧。或许反倒应该说只有赔上一只脚算是奇迹了。

「如果把用魔法锻造出来的特殊金涂在武器上，搭配龙族的魔法抗性，就有可能突破某种程度以下的防御魔法，所以我才能成功地攻击到修拉维斯大人。假如有需要用到，再麻烦你告诉伊兹涅这件事吧。」

「你的意思是要让伊兹涅杀掉修拉维斯吗？」

「非也。我只是当成一个知识在告诉你。」

「我不需要这种知识。」

「这样吗？抱歉，忘了这些话吧。」

沉默。洁丝她们好像还在泡温泉的样子，可以听见水声。

我一边想像那幅光景，同时开口说道。

为了判断今后是否要依靠这个男人，有件事我无论如何都想问清楚。

「……我有一件事无法理解。」

「什么事？」

「你曾经痛失玛莉耶丝小姐，表示不希望再继续出现被耶稣玛这种制度拆散的人们。明明如此，那你为何把跟伊兹涅和约书很亲近的耶稣玛交给了王朝呢？」

记得应该是叫做莉堤丝。

她是侍奉席特家的耶稣玛。某一天她在购物完回家的路上，被男人给强暴了。因为王朝的规定，只是单纯被害者的莉堤丝也必须基于通奸罪遭到制裁。不知是否因为在意自己的立场，席特把莉堤丝交给了王朝，莉堤丝按照规则被处以死刑。这实在太不讲理了。伊兹涅与约书便是在那时离家出走，再也没有回去过。

席特沉默了好一阵子。他也不是在观察肉烤得怎么样了，单纯只是找不到该说的话吧。

「……组织会改变一个人。」

听到这句比想像中更加陈腐且轻率的话语，我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猪耳朵。

「你就因为这种理由，眼睁睁地看着女儿和儿子重要的人莫名其妙地受死吗？你明明一直憎恨着那种不讲理的制度，甚至企图杀害君主耶？」

「我不求你能谅解，也不认为你会明白。只不过你大概很在意，所以就让我说一下吧。我的妻子是王朝军掌权者的女儿，我就是利用他们家族的力量出人头地的。倘若放过莉堤丝的罪行，不只是我，一族的立场都会有危险。我不可能反抗王朝的命令。」

家族、出人头地、立场──这是不惜牺牲别人的性命，也应该守护的东西吗？

伊兹涅和约书都说这个男人是整天只想着要出人头地的混帐老爹。

我心想他们说得没错。

「你会这么拘泥于要出人头地……是为了在出人头地后接近国王，毁灭王家吗？」

如果是这样，那实在是太反常了。

席特一直很僵硬的表情稍微扭曲起来，首次展现出软弱的一面。

「天晓得……我已经搞不清楚了。」

没有光芒的双眼看向这边。

「只不过，希望你可以放心。诚如你所见，我已经没有力气去杀害国王。虽然逃到了这种偏僻的地方是很好，但我已经完全丧失目的。倘若没有遇见你们，我应该会在这里悄悄地化为枯骨，不被任何人发现才对。想杀我的话就动手吧，我是个亡灵。」

尽管有难以释怀的地方，但我没办法对已经衰弱的人落井下石。

洁丝与瑟蕾丝差不多快洗好澡了吗？

「孩子们──伊兹涅和约书他们过得还好吗？」

突然被他这么问，我反问道：

「你没有直接跟他们交谈吗？」

「我只有跟萨农小弟交谈过。我也没资格摆出父亲的样子吧。」

说得没错。

「……他们看来很有精神喔，虽然把你讲得很难听就是了。」

「我想也是。」

「什么『我想也是』啊……」

太阳似乎下山了，席特茫然地注视着变得微暗的一个角落。

「约书还是一样整天黏着伊兹涅吗？」

那家伙以前果然很黏姊姊啊……

「现在已经不黏喽。你以为他都几岁啦？」

「哎，是几岁来着啊？」

我心想他果然是个混帐老爹。他的双眼看来已经没有在关注自己的孩子们，还有以前被自己害死的莉堤丝。

这并非演技，这个男人是发自真心在这么做。在这里的是一具失去心上人、失去家人、失去君主、失去目的，什么也没有留下的空壳。

正因如此，我才觉得他足以信赖。

为了跟瑟蕾丝一同逃离追兵，寻找瑟蕾丝可以免于一死的方法，借用席特的力量。

这是非常妥当的选项。

我得去向她们两人传达这件事才行。

「我可以去看一下她们两人的情况吗？」

听到我这么说，席特蹙起眉头。

「如果我在这边说可以，就会产生你目睹到她们的裸体时，怪罪到我身上的风险。」

「讨厌啦，我才不会做那种事。」

为什么会穿帮呢？

正当我准备前往浴缸那边之际，不巧的是洁丝与瑟蕾丝已经走向这边了。

「哎呀，猪先生，让您久等了！」

两人都穿上了衣服。真可惜。

「我听见了走向这边的脚步声，想说你们应该已经换好衣服了吧。」

洁丝冷眼看着我。她的衣服看不到任何长途跋涉造成的污垢，变得一干二净。

「你把衣服翻新了啊。」

「对，用魔法。况且猪先生，请看！」

彷佛会附带锵锵～的音效一般，洁丝兴奋不已地把手搭在瑟蕾丝的双肩上。

「啊……洁丝小姐，我……」

瑟蕾丝不知为何害羞地隐藏着身体，洁丝将她推向明亮的地方。

瑟蕾丝也换上了漂亮的装扮。

不是她平常穿的衣服，也不是一直穿到刚才的朴素服装，她身上穿着应该是由洁丝创造出来的新衣服。

宽松的米色女用衬衫搭配着红色缎带，底下则是黑色短裤。配上瑟蕾丝的短发，乍看之下像是个少年，然而娇小的肩膀与平缓地勾勒出曲线的腰部，以及细长的双腿轮廓被衬托，散发出甚至让人觉得有些性感的魅力。

「……超级可爱呢。」

我不小心用了超级可爱来称赞瑟蕾丝。但不知洁丝是认为我在说衣服吗？她也很高兴似的点了点头。

（插图011）

「对吧！我一直觉得这种打扮很适合瑟蕾丝小姐。」

「呼咦……」

瑟蕾丝发出困惑的声音，同时害羞起来。

「我称不上可爱啦……」

「请抱持自信。您非常出色唷。」

洁丝闪耀发亮的笑容让瑟蕾丝也害羞地嘿嘿笑了。

「这个设计是洁丝想的吗？」

听到我这么问，洁丝看似很开心地露出灿烂的笑容。

「是的。我想说这样能衬托出瑟蕾丝小姐修长的双腿，才这么设计的。况且这样猪先生也不能偷窥裙底了呢。」

原来如此。她真是精打细算。

「很厉害嘛。洁丝真是天才。」

「谢谢您的称赞。」

洁丝天真无邪地露出开心的表情，让在旁看着的我似乎也跟着高兴了起来。

「哎，但我不会偷窥女孩子的裙底就是了。」

不知为何陷入了一阵沉默。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这时，从后面传来拐杖的声响。

「欲驰骋沙场同样得先从形式做起。想挑战某些事物之际，先清洁身体与端正服装也是要紧的行为。像这样提振士气是很重要的吧。」

这个男人不管什么事都要比喻成战争来讲耶……

洁丝像是察觉到什么似的询问：

「所以席特先生您才会带我们来这个浴场……？」

「正是如此。你们是来这里准备完成什么大事的吧？就凭那破烂不堪的打扮，能取下的首级也会失手。剩下的就是好好休养身体。」

两座巨大的尖塔，把我们用来当烧肉会场的广场夹在中间并排着，是直线的白塔与森严的黑塔。我们在席特的带领下进入了白塔那边。黑塔似乎就跟外表一样，里面也相当诡异的样子。

白塔的一楼是大型礼拜堂，在好几十公尺高的地方有着圆顶天花板。尖塔想必是延伸到比天花板还要更高的地方吧。明明很久无人使用了，状态却保存得非常好。

洁丝应用织布魔法创造出毯子，与瑟蕾丝在收集起来的长椅上铺床，接着躺在上面。她们两人似乎决定一起睡。真好呢，好想被夹在中间喔，一定有很香的味道吧。席特为了看守，说要坐在入口附近睡。我在两名少女旁边蜷缩起身体。

是个宁静的夜晚。

「瑟蕾丝小姐，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您都绝对不能放弃喔。」

洁丝维持躺着的姿势，小声地这么说了。

「猪先生跟我都是为了保护瑟蕾丝小姐才在这里的。我们会一直陪伴着您。」

「好的……」

棉被蠕动了起来。瑟蕾丝是感到害臊吗？她背对着洁丝躺平──洁丝从后方轻轻地抱住了她的背。好想被夹在中间喔。瑟蕾丝的脚感到困惑似的缩了起来。

「让两位帮我做了这么多……我真的非常开心。」

「这样子吗……太好了。」

「也谢谢您帮我做了那么漂亮的衣服，给我穿真的是太浪费了。」

「才不会浪费，因为那是为了瑟蕾丝小姐您创造的呀。」

瑟蕾丝在洁丝的怀抱中蠕动着身体。

「我究竟该怎么报答才好呢……」

「您不需要回报。」

「可是──」

「等所有问题解决后，就让大家看看这套衣服吧。我非常期待诺特先生的反应。」

「…………」

我可以理解瑟蕾丝为何陷入沉默，因为诺特就跟我这个阿宅一样对服装漠不关心。

甚至连瑟蕾丝妹咩戴上眼镜给他看时，他都丝毫没有提到眼镜。如果是阿宅一定会对眼镜属性感到心动，所以就这层意义来说，诺特说不定连阿宅都不如。

洁丝含蓄地打了个呵欠后，轻声说道：

「他一定会很高兴的……得尽早让诺特先生看到瑟蕾丝小姐有精神的模样……」

洁丝的话语变得断断续续，说话的节奏也渐渐慢了下来。

「所以您……一定要逃走…………我们……会找出……解决方法…………」

她大大地吐了一口气。

「…………好眠。」

「咦，洁丝小姐……？」

「她睡着喽。」

我这么告诉感到困惑的瑟蕾丝。我差不多可以被夹在中间了吧？

「咦，咦，夹在中间……？」

被瑟蕾丝看到我的内心独白了。希望她别放在心上。

「我们在路上一直依靠洁丝，她应该相当疲惫吧。」

「说得也是呢……我不管大小事都在麻烦两位帮忙……」

看来她似乎相当在意。

为了方便交谈，我绕到瑟蕾丝那边。

「你用不着烦恼这些，洁丝跟我都是想做才这么做的。洁丝也把自己当成了瑟蕾丝的姊姊，一直干劲十足，不是吗？」

「姊姊……的确是呢。」

「对吧？所以你也可以把我当成哥哥，尽管依靠我喔。」

「呃……这就不用了。」

被拒绝了。

她的大眼睛看着我这边。从破掉的窗户对面露出的星空反射在她的眼睛上，闪闪发亮着。

「……总觉得很久没像这样两人一起聊天了啊。」

「是的。让人不禁想起……首次见面那天晚上的事情。」

「真令人怀念啊。记得我在半夜被你找出去──」

「我还记得因为猪先生说想扑倒我，让我非常惊讶的事。」

「等等，你的记忆被窜改了。我那么说是为了鼓励你──」

「不可以喔。」

突然响起洁丝的声音，让我冻结住了。

不过立刻又传来她安稳入眠的呼吸声。看来似乎是在说梦话。

她就连睡得正熟的时候，都能竖起耳朵听别人在讲什么吗……

瑟蕾丝轻轻地笑了。

「猪先生的愿望实现了呢。」

我回想起如今感觉是很久以前的对话。

──要是猪先生的愿望也能实现就好了呢。

在我邀请诺特同行那天，瑟蕾丝这么说，替踏上赴都之旅的我们送行。

所谓的愿望就是我对洁丝的心意。倒在猪圈时被温柔对待，仅仅一天就认真地爱上对方，我那份无药可救的感情。

跟暗恋诺特长达五年的瑟蕾丝相比，我的心意根本轻如鸿毛──我那时说了这种话，否认这份感情的价值。但结果我跟洁丝现在依旧在一起。

另一方面，瑟蕾丝的心意则是暴露于危险当中。

用自己的生命作为代价，能够让世界恢复正常，这个残酷的真相。

倘若待在诺特身旁，会变成王朝与解放军展开全面战争的火种──这样的状况。

瑟蕾丝不晓得该如何是好。她离开一直想要陪伴在侧的诺特身旁，逃出来向我们求助。

「瑟蕾丝的愿望也一定要实现喔。」

「……真的能够实现吗？」

「当然了，不用担心，你以为我是谁？」

「是混帐处男先生呢。」

「没错喔。」

可以听见洁丝似乎很不满地低吼的声音。她的感测器也太敏锐了吧。

「明天试着探索这座城市看看吧。如果这里有既视感，那一定可以找到线索。应该也会慢慢知道你胸口的疼痛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们一起思考吧。」

「……好的。」

从遥远的上方传来像是管风琴的低沉轰声，是两座尖塔受到风吹发出的声响。那是一种不可思议的音色，好像可以让人心情平静下来，又好像会让人心神不宁。

「……混帐处男先生。」

「怎么了？」

「我非常感谢您。感谢您那天早上推了我一把，要我向诺特先生传达自己的心意。」

那天早上──是说我邀请诺特与我们一起踏上危险旅途时的事情。

老实说，那是个精打细算后的选择。

只要诺特不晓得瑟蕾丝隐藏的心意，知道瑟蕾丝心意的洁丝就不会接受诺特与我们同行吧。因为那样等于是我们为了自己方便，欺骗诺特带他一起走。有必要让诺特知道瑟蕾丝的心意，并且在知情的前提下做出「留下瑟蕾丝踏上旅程」的判断。

「那不是什么值得被感谢的事情。我并非为了瑟蕾丝着想才那么说的，而是考虑到洁丝的利益。我欺骗了你。」

「什么欺骗，请别这么说……我并没有那么想。」

「抱歉啊。我明明让你做了那种事在先，结果却还是无法让诺特顺利地回去。我拆散了你们两人。」

「那……那个，希望您不要道歉。」

瑟蕾丝一脸为难似的挑动眉毛。

「如果那时没有被逼入绝境，我想我一定一辈子都不会向诺特先生传达自己的心意。如果没有像那样突然被催促，我想我一定会一直当成秘密。直到诺特先生有一天不见踪影为止，我想我应该什么都说不出口吧。」

「是这样吗？」

「是的。所以……假如两位对于带走诺特先生这件事感到内疚……请不用自责，因为我一点都不怨恨两位。」

「如果是这样就好……」

不过，主张不怨恨这件事本身，感觉反倒像是证明了其实存在着怨恨的深层心理。因为如果脑内不存在怨恨的可能性，照理说就不会在这边冒出「不怨恨」这句话本身。

「不，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呃，我……」

刚才那是内心独白喔。

「诺特因为我们而不再是村庄里的猎人，这是无庸置疑的事实。以你的立场来看，不可能不怨恨这件事。」

「啊……我不是那个意思……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我早就知道……诺特先生是个总有一天会消失不见的人。」

「总有一天会消失不见的人……」

瑟蕾丝对重复这句话的我轻轻点了点头。

「因为诺特先生不是应该屈就于那种小村庄或这种村姑的人物。我早就知道他这样的人物有一天一定会离开村庄，去完成更伟大的事业。诺特先生会离开村庄，并不是洁丝小姐和混帐处男先生的错。」

「或许是那样吧。但你说这种村姑……你过于贬低自己喽。」

她讲的话好像没多久前的我。

因为对方太过耀眼，不禁觉得自己根本配不上对方。

我之前就是这样钻牛角尖，才会选择了跳崖自杀。

「你对诺特而言是无可替代的人。你一定比任何人都还要了解诺特。」

瑟蕾丝轻轻摇了摇头，以免吵醒洁丝。

「可是我完全派不上用场……」

「你怎么可能派不上用场啊？你能够用魔法治愈诺特的伤，还能办到以前罗西负责的辅助工作。你帮忙赶跑王朝军那些狗的魔法，真的很厉害喔。」

「是……是这样吗……唉嘿。」

她害羞的方式真可爱啊。

「你可以更有自信一点。如果没有要实现愿望的自信，本来能够实现的愿望也无法成真喔。你要抱持着自信不断努力。」

「……好的，谢谢您。」

在一片静寂中，瑟蕾丝的眼皮缓缓地阖上。

只听见风吹过尖塔的低沉声响。瞬间感觉黑暗好可怕。

不晓得未来有什么在等候着我们。然而一方面也是为了瑟蕾丝，我心想明天也得好好加油才行。

我醒过来时，只见洁丝气呼呼的。

「为什么猪先生会夹在我们中间睡觉呢？」

我一睁开眼睛，就看见左右两边有少女的脚。我被洁丝与瑟蕾丝夹在中间，呈现火腿三明治状态。

「喔，这个啊，是因为洁丝你睡相太差，我为了保护瑟蕾丝才这么做。」

「姆咪……」

我必须趁瑟蕾丝睡迷糊的期间结束这段对话才行。

「因为洁丝你一直狂踢瑟蕾丝，我才会插入你们中间帮忙挡住。这绝对不是因为我想被女孩子夹在中间睡什么的喔。」

洁丝气呼呼地鼓起脸颊，上面还能看见刚睡醒的痕迹。

「……猪先生真的在牺牲自己的时候，反倒会说相反的话。如果您是打算插入中间帮忙阻挡，应该会顾虑到我的心情，主张『被女孩子夹在中间睡是我从小就有的梦想』吧。」

的确……？

「那我订正一下。其实是因为被女孩子夹在中间睡是我从小就有的梦想。」

「是这样吗？您的梦想成真了，太好了呢。」

咦，洁丝怎么好像有点冷淡……？

「姆喵……」

瑟蕾丝修长的双腿像是要缠住我似的逗弄着我的脸。如果她穿的是裙子，情况就不得了了吧。

洁丝的视线越来越严厉，因此我连忙离开床铺。

只见席特用跟昨晚一模一样的姿势坐在入口附近不动。

「你们今天打算做什么？」

席特一看到我走近，便站起来一边整理衣服，一边这么询问。

「……如果不想回答，可以不用说。」

「我们打算探索这个城市。假如方便，能请你与我们同行吗？」

「当然无妨，毕竟我也没其他事可做。」

我们准备好后，便来到外面。在灰蒙蒙的乌云另一头，可以窥见红色天空。

我决定向席特坦承事实。我一边沿着街道前进，一边大略说明来龙去脉。

我告诉他寄宿在瑟蕾丝胸口的契约之楔最近显现出危险的迹象。

还有她应该没来过这个城市，不知为何却有既视感。

以及那种既视感会伴随着刺进了楔子的胸口的疼痛。

我们想要设法解决这种状态。

我一边隐瞒只要瑟蕾丝死亡，世界就会恢复原状的情报，同时尽可能地把事情告诉他。

「原来如此。我一直隐约觉得大概是这么回事。」

席特的回应十分出人意料。

「你说你早就觉得大概是这样……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来到这里的那天晚上，我前往了那座城堡。」

他手指的是在山腰展开的崩塌城堡。

「为了什么？」

「看到那么大规模的城堡遗迹，一般人都会感到好奇吧。」

因为他不带感情地这么说，我不禁感到疑问，他真的是因为好奇吗？

「我散步的时候也顺便思考着该如何攻下那座城堡。」

「你还真喜欢战斗啊……」

「席特先生，那座城堡里有什么东西吗？」

听到洁丝这么询问，席特严肃地点了点头。

「我前往城堡之际，忽然听见了男人的声音，那声音要我在这里多逗留一会儿。我照他说的停留在这里，接着就看到你们顺着河水漂流过来了。」

从猪里面诞生的猪太郎。

「男人的声音……是谁的声音？」

「不知道。」

他立刻秒答。

「是个讲话方式异常古风的男人。我试着寻找声音的主人，但没找到半个人影。我用上双眼与耳朵还找不到人的话，表示那个男人不存在物理上的身体。应该就是目前流行的异常现象吧。」

我跟洁丝互相对望。说话古风这点让人很在意。

因为我们正在调查的叫做路塔的男人，是拜提丝的丈夫，也是洁丝遥远的祖先。他是从现在算起大约一百年前的人。

契约之楔、掌握着关键的异世界男人，以及瑟蕾丝的神秘既视感。感觉所有事情开始慢慢地连接起来了。

瑟蕾丝似乎对前往城堡的道路有印象。道路上的石板就跟广场一样，是以黑白两色轮流铺设而成的，简直就像西洋棋盘。双脚自然地向前移动。

「这配色真是不可思议呢，不知蕴含着怎样的意义呢？」

洁丝看着脚边，兴致勃勃地这么询问。

「那两座塔中间的广场也有同样的石板吧。」

席特向这么讨论的我们说明：

「这在以前似乎被叫做迷惘之路，应该是无法决定要选黑或白的人所走的道路吧。」

我转过头去，可以看见白塔与黑塔。这条道路从两座塔中间的广场一直连接到山腰的城堡遗迹，设计甚至让人感觉像是故意恶搞的。

「你也是无法决定某些事情，才会沿着这条路走吗？」

席特没有回答我这个问题。

道路转弯了好几次，同时慢慢沿着山坡向上，没多久后进入了城堡里。说是城堡，但几乎大部分构造都已经崩塌，只剩下砌砖的墙壁。

是个诡异的场所。明明有一群乌鸦在周围的森林飞舞交错，但它们绝不会进入有文明痕迹的地方。明明至少有几只老鼠也不奇怪，路上却没有动物的气息。由黑白两色石头构成的道路，简直就宛如殡仪馆一般。

已经崩坏的城堡没有生活感，只剩下惨不忍睹的墙壁。我们无从得知这个城市过去是什么模样，但目前的状况让人感觉非常符合「死城」这个称呼。

道路最终的尽头是被高墙围住的广场。

「这是……」

我不禁发出这样的声音。

那是个异样的空间，简直就像是举行某种仪式的场所。

地板以直线划分成黑白两半，我们站在白色这边。

在广场中央，也就是黑与白的分界上，竖立着用灰色岩石制成的圆圈，正好是人可以通过的大小，以氛围来说很接近初夏的神社会摆放的茅草圈。

圆圈里面有银色火焰在燃烧着。

那是没有颜色的火焰。是为了配合单色调的周围吗？或者相反地是周围的配色被迫配合火焰呢？彷佛有燃料从地面源源不绝地在供给一般，即使是在废墟当中，火焰也气势猛烈地不断燃烧着。

「啊……洁丝小姐、混帐处男先生，这个──」

瑟蕾丝按住胸口，看向那个构造物。

「你有既视感吗？」

瑟蕾丝就那样瞠大着双眼点了点头。

「非常强烈……感觉是至今为止最强烈的一次。」

看来我们应该造访的场所正是这里没错。在路西耶城的油画里会看到城堡部分标记着三角形图案，恐怕就是为了指示这个场所吧。

席特看着火焰说道：

「这是自古以来被称为『诀别火焰』的东西，是让死城赫尔戴像座死城的存在。」

瑟蕾丝委婉地开口：

「请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永不熄灭且不断燃烧着的这个火焰，从背后推了众多『诀别』一把。而几乎在大部分的情况下，会将造访这里的人烧得一干二净，不留痕迹。」

飘散起一股危险的气氛。他的意思是这个火焰是为了夺走生命而在燃烧的吗？

「……我说不定知道这个。」

洁丝像是忽然想起似的这么说了。

「银色火焰在圆圈中燃烧着──应该有这样一个故事。」

关于这个故事，席特似乎也不知情。

「虽然我记得不是很清楚，不过──」

洁丝表情严肃地述说起来。

──那是从比暗黑时代更早之前就流传下来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贫穷的少年与富有的魔法使少女相恋了。两人因为身分差距，注定永远无法结合。周遭的人强烈反对这场恋情，两人光是被人目睹到待在一起，都会遭到批判。少年单方面地遭受到少女家人的欺凌。

少女会安慰那样的少年，让少年愈来愈为少女着迷。少年为了报恩而帮助少女，结果少女也愈来愈为少年着迷。两人互相吸引对方，使周遭的人更是激动地想拆散他们。

两人与世人背道而驰，最终逃离了家乡。

他们在旅途中彷佛受到引导似的抵达某个地方──有银色火焰在石头圆圈中燃烧着的神奇场所。传说只要钻过这个火焰，就能够与任何命运诀别。

两人对于舍弃辛酸命运这件事没有一丝迷惘，手牵着手钻过圆圈。

银色火焰烧了这两人──而从圆圈另一头走出来的只有少女。

少年被火焰缠住全身，燃烧殆尽，消失无踪了。

关于想要舍弃的东西，其实在两人之间有很大的差异。

对自己的命运感到悲观，想要舍弃整个世界的少年，一如他的愿望，被火焰烧得一干二净。

另一方面，少女则是为了跟少年长相厮守，期盼舍弃自己的身分，所以火焰烧掉的是象征少女身分的魔力。少女就这样幸存了下来。

据说少女一直思念着少年，以普通人的身分结束了一生──

「是个毫无救赎的故事啊……」

光是用听的就让人陷入悲观绝望的心情。

「这样根本得不到任何教训嘛，只是一个少年与少女很可怜的故事。」

「说到底，那原本就不是为了教训所创造的故事吧。」

席特冷淡地这么说了。

「恐怕是基于真实事件改编的故事吧。因为是真实事件，也没什么教训可言。实际上，故事里出现的银色火焰，此刻就在我们眼前燃烧着。」

的确……

洁丝轻轻将手搭在瑟蕾丝的肩膀上。

「那么，这表示那个火焰真的具备与命运诀别的力量吗？」

假如用这个火焰可以解决埋在瑟蕾丝身体里的楔子问题，就再好不过了。

「可是命运指的是什么？感觉实在太暧昧不清了，我不是很懂。有很多人都因为这个火焰死掉了吧？要是瑟蕾丝跟故事中的少年一样消失不见，那可不行。」

「说得也是呢……」

「这个火焰不一定会烧掉生命，它是烧掉那个人最想舍弃的命运。倘若是不惜斩断自己的命运也想活下去的人，无论是魔力或爱情，这个火焰都会将应该斩断的命运燃烧殆尽。但大多情况并非如此，这个火焰便会将那个人连同存在一起烧光。」

席特流畅地这么述说了。

「应该活下去，或是一死了之？这个火焰会给对此事感到迷惘的人一个答案。」

「……你还真清楚呢。」

「当然了，因为我就是为此而来的。」

席特不是逃亡到这里来的吗……？

就在我思考着这些事情之际，忽然感觉到一个气息。我转过头去。

一个从头到脚都被漆黑长袍所覆盖的人就出现在我身后──不对，我只是从轮廓来推测对方是人，并不晓得是否真的是人类。兜帽底下是一片漆黑的黑暗，双手被袖子覆盖，脚边也被长袍遮盖起来。

一看就是个十分可疑的存在。

席特立刻动了起来。他对准长袍人影的脖子，用宛如枪弹一般的速度伸出手──但那里彷佛什么都不存在一般，席特的手穿了过去。

「无论何人皆无法碰触亡灵。」

从兜帽底下传出男人的声音。席特抽动了一下身体，他似乎对这个声音有印象。

命令席特停留在这里的无形之声，说话方式像古人一样的声音。

「……你是谁？露面吧。」

席特尖锐地说道，他浓密的眉毛紧紧地皱起。

「老夫无脸，汝等亦不知老夫之脸。」

他讲了好像禅问答一样的话，让人回想起在深世界旅行时的事。

「老夫已不在此国，是老夫遗留在此地的痕迹此刻与汝等在交谈。」

「您就是……路塔先生吗……？」

人影点头肯定洁丝的疑问。

「正是。」

据说是来自异世界的拜提丝的丈夫，洁丝身上也流着他的血脉。

自称是路塔的人影用滑行的方式移动到瑟蕾丝面前。

瑟蕾丝害怕地往后倒退了一步。

「寄宿着最后之楔者即为汝吧。」

听到他这么说，瑟蕾丝微微点了点头。

「老夫早已料到会发生此等现象。离开梅斯特利亚前，老夫留下了几样线索。汝等顺利沿着其线索来到了此地。」

虽然这种气氛让人不太敢发言，但我十分好奇，因此还是开口问道：

「您是指瑟蕾丝的──这女孩的既视感吗？」

「正是如此。老夫在梅斯特利亚各地留下指示此地之线索，剩余的三个楔子则事先缠上老夫关于该处之记忆。为求让寄宿最后之楔者找出线索，造访此地。」

也就是说我们能够抵达这里的契机──路西耶城那幅死城的画，和指着这座城堡的符号──是路塔亲自留下的线索吗？

「倘若用尽所有楔子，便会发生此国称为超越临界之现象，同时体内寄宿楔子者也会产生异常变化，接着会发展成只要杀掉该人即可的状况。上述皆为老夫故乡于古早之前曾发生之事，老夫想避免有人因此等理由遭到杀害。」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吗？

路塔想要提供救赎之路给体内寄宿着最后一个楔子的人，这表示我们正确地沿着那条救赎之路来到了这里。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拜提丝这件事呢？与其留下这种线索，倒不如留在王家的纪录上──」

「老夫不想告诉那人此地之事。」

路塔打断我的话，这么说了，

「此地略微特殊。老夫通过该物回到了原本的世界──与妻小告别了。」

没有手的手臂指示着银色火焰。

「该物为不下千年之前来自老夫世界的男人之坟墓，一如老夫能够看透楔子的所在处，从老夫的世界来到此地之人被赋予宛如神的超越魔法之力。长眠于此的男人遗骸冒出永不消灭之火焰，持续燃烧至今，且该火焰具备烧尽命运之力。」

换言之，这表示路塔他不惜烧尽命运，也想回到原本的世界吗？他究竟是想逃离什么命运呢？

人影彷佛看透了我的疑问，开口说道：

「拜提丝不希望老夫回去。被那般强力的灵术给挽留，纵然是老夫也无法凭一己之力逃离。因此老夫只能借由比魔法更高阶之力将自己烧尽。」

洁丝将手贴在胸前，小声地询问：

「为什么……为什么您要逃走呢？」

「老夫以为能用这双眼睛之力将梅斯特利亚变成理想国度。老夫太自负了，结果却引发了大杀戮，还产生出耶稣玛此等存在。老夫认为不能继续将宛如神一般的力量留在此国。」

人影缓缓地抬起头。虽然看不见脸，但能稍微瞥见他的眼睛。

照理说应该是左眼的部分，彷佛骷髅一般开了个黑洞。

能看透楔子所在处的眼睛，给予王朝之祖压倒性力量的眼睛，我们为了获得剩余的楔子曾经利用的──路塔之眼。

「进入正题吧。」

人影张开双手，面向瑟蕾丝那边。

「除掉楔子的方法很简单，只要跨越那个火焰即可，也就是在此处与导致自己死亡的命运诀别。火焰会烧尽所有汝之魔法根源吧，契约之楔将与汝身为魔法使的命运一同消失无踪。」

一阵凉爽的风吹过。喜悦之情慢慢地涌现上来。

我们这趟旅程、这次逃亡并非白费功夫。追查路塔遗留下来的痕迹，让我们成功找到了瑟蕾丝可以免于一死的方法。

「好厉害！瑟蕾丝小姐！真是太好了呢！」

洁丝看似很高兴地这么说了。

我们不断逃亡，千里迢迢来到这里是值得的啊。

「这样就能回到诺特身边了啊。」

「呃……」

瑟蕾丝的大眼睛感到困惑似的游移着视线。

人影问道：

「怎么了？」

「……意思是只要通过这个火焰，我就再也无法使用魔法了吗？」

「正是如此。汝必须有付出代价之觉悟。要失去性命或失去魔力，二选一。」

「咦…………」

瑟蕾丝的样子不太对劲。

她看向火焰，倒退了几步。看起来简直像是在排斥好不容易找到的救赎方法。

无法再使用魔法这点，或许的确是个很大的打击。不过跟死亡相比之下，应该要好上太多了吧。她为何会在这时感到犹豫呢？

「嗳，瑟蕾丝，你怎么啦……？」

瑟蕾丝激动地用力摇了摇头。

接着，她突然背对火焰，拔腿就跑。

「瑟蕾丝小姐！」

即使洁丝这么大叫，瑟蕾丝也没有停下来。

娇小的背影转眼间就消失在城堡瓦砾的另一头了。

第七卷 能派上用场就是我的生存价值

那时的火焰，如今也烙印在我的双眼中。

那个将巴普萨斯──将养育我的村庄烧掉的猛烈火焰。火焰实在太过刺眼，令我分不清东西南北。我惊讶地心想原来火焰是这么可怕的东西吗？

但就在同时，那个火焰也让我觉得有一点开心。

因为火焰让我可以离开村庄，获得自由了。

我被绑在村庄里之际，诺特先生成了阶下囚。

虽然无力的我也没办法做些什么，但明明诺特先生说不定会死，我却待在村庄里，什么也办不到，我实在无法忍受这种状况。

那个火焰把养育我长大的村庄、把玛莎大人的旅店烧掉了，我居然会因此觉得开心，实在是个很坏的女孩。

但如果没有那个火焰，我就无法去见诺特先生。

我就无法获得自由。

我离开村庄，与罗西先生、萨农先生以及混帐处男先生一起前往北方。

纵然没有我去帮忙，诺特先生也逃出生天了。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诺特先生就是那样的人物。纵然没有我在，他也能够生存下去。

我在尼亚贝尔这个宁静的港都与解放军的成员们会合了。听到诺特先生也会立刻前来，我的心跳一口气加速了起来。

再过不久就能见面──一想到能够见到诺特先生，我就开心得像要飞起来一样。但立刻有一股沉重的不安袭向了我。

诺特先生觉得我是怎样的人呢？

解放军的英雄是怎么看我这种村姑的呢？

当我在村庄里过着平凡生活时，诺特先生应该在进行我根本无法想像的战斗吧。而我在旅店洗盘子时，诺特先生正在北部的斗技场进行赌上性命的交锋。

我想在诺特先生心中，我一定渐渐变成了一个渺小的存在吧。

这是无法避免的事。

萨农先生举出了我能办到的事情，例如用黑色立斯塔帮忙治疗等。

混帐处男先生鼓励我，说只要陪伴在身旁，就不会变成渺小的存在。

我也回想起跟诺特先生一起度过的无数日子。

但是，那样果然还是不够。

诺特先生一直追逐着已故的伊丝小姐，一路奋战到现在。诺特先生的腰上总是挂着使用了伊丝小姐骨头的剑。

诺特先生的内心没有我可以介入的空隙。

我甚至觉得自己可能会被遗忘。我们一起度过的那些日子，或许会被降临在诺特先生身上的种种残酷命运轻易地掩盖过去──我无法消除这样的想法。

那些对我而言十分幸福的平凡日子，对诺特先生来说，肯定真的是再平凡不过的日子。

只要稍微出现负面想法，就会不断往坏方向去思考，是我的坏习惯。

诺特先生并没有忘记我。

在船上重逢之际，诺特先生确实地呼唤了我的名字。

然后──他说了：「如果想回去，随时都可以讲。」

我早就知道了。对诺特先生而言，我就是这种程度而已。

想回去的话就可以回去──就只是这种程度的存在。

我努力去做自己能办到的事情。我用约书先生给我的黑色立斯塔治疗了诺特先生的伤，伤口漂亮地愈合了。

后来，我拼命地跟着诺特先生一起行动。

只要有我能办到的事情，无论什么事我都打算去做。那就是我待在诺特先生身旁的理由。

所以诺特先生在送行岛因诅咒而倒下之际──我没有一丝犹豫。

我请荷堤斯先生卸下项圈，承接了死亡诅咒。我是认真地觉得为了诺特先生而死也无所谓。

如果死了，就不能待在一起。但不知能否像伊丝小姐那样，让诺特先生把我身体的一部分配戴在他身上呢？要是可以就太好了──我当时这么想着。

结果我并没有死。其他人使用了契约之楔这个梅斯特利亚的至宝，解除了我的诅咒。虽然不清楚详细的结构，但听说卸下项圈的我已经变成了魔法使，将楔子用在魔法使身上的话，会发生脱魔法这种现象的样子。据说诅咒就是因此而消失了。

就这样，我变得能够使用魔法了。

所谓的魔法相当复杂，不是能够立刻学会的东西。我一开始是练习从以前就会使用的治愈，练习不用黑色立斯塔来治愈伤势。这个魔法我立刻就学会了。因为诺特先生是个经常受伤的人，我的魔法非常有用。我不用透过祈祷这种形式，无论是怎样的伤，都能够立刻治愈。

在萨农先生的建议下，我也试着挑战模仿以前罗西先生使用的魔法道具。会有这样的想法，是因为诺特先生与他的搭档罗西先生一起狩猎了很长一段期间，如果有人能够负责跟罗西先生一样的任务，应该会很方便吧。像是让地面冻结变成泥沼，或是引发小规模的爆炸，以及发出人类听不见的声音等。虽然不管哪样魔法都还很生涩，但我也练习到多少能够使用的程度了。我想一定是因为有契约之楔强化了魔法。

我的魔法不用依赖道具，可以无限次使用，况且也能加以应用，就跟我希望的一样，派上了很大的用场。虽然我本身并不聪明也不够机灵，但因为身旁总是有萨农先生或约书先生在，只要按照他们说的使用魔法，就能够协助诺特先生他们。

听说也有多亏了我的魔法，才得以战胜的情况。当然那只是最终的结果论，即使没有我在，我想解放军的成员应该也会在战斗中获胜，但就算这样，大家的赞美还是让我非常开心。

诺特先生似乎对我的成长大吃一惊。虽然他没有说出口，但一定对我刮目相看了。那个只会哭哭啼啼的迷糊虫瑟蕾丝，变得可以像罗西先生一样协助战斗，况且无论何时都能在眨眼间治愈伤势。

魔法变成了我的生存价值。

因为有魔法，我才能帮上诺特先生的忙；因为有魔法，我才能当个特别的存在。我感谢自己生为耶稣玛，而不是普通的女孩子。

我总算有了能够抬头挺胸陪伴在诺特先生身旁的理由。

第七卷 第四章 说话时要好好注视对方的眼睛

瑟蕾丝蹲在崩塌得面目全非的瓦砾阴影处，朝向这边的背影看起来非常弱小无助。我跟洁丝两人缓缓地走近。

「……瑟蕾丝小姐。」

听到洁丝谨慎地搭话，瑟蕾丝原本就低着的头更进一步面向下方了。

我跟洁丝面面相觑。洁丝露出困惑的表情。

「嗳，瑟蕾丝，你怎么啦？如果有什么烦恼，我们可以听你说喔。」

她没有回应。

「……假如你不想被我听见，那说给洁丝听就好。」

「假如您不想被我听见，那说给猪先生听就好唷。」

我们发挥出神秘的搭档默契，但瑟蕾丝缓缓摇了摇头。

「不……不是的……对不起，不是那样的……」

她的声音小到让人觉得彷佛蚊子叫一般这种形容非常贴切。

「假如你不想被我们听见，那我们会离开现场。」

「那样就会变成她在自言自语耶……」

听到这不合时宜的对口相声，瑟蕾丝仍是一点笑容都没有。

「那个……我稍微吓了一跳……想要有思考的时间……」

面向这边的瑟蕾丝双眼红肿，但没有流下眼泪。

洁丝用很自然的动作在瑟蕾丝身旁坐了下来。

「瑟蕾丝小姐也请坐。我们一起思考吧。」

老实的瑟蕾丝在洁丝身旁暂且坐了下来。我则是坐在与洁丝相反的另一边，中间夹着瑟蕾丝。

「我……脑袋里变得一团乱……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

「既然如此，就先试着整理一下状况吧。」

洁丝温柔地露出微笑，竖起食指。

「我会提出一些问题，请你简单地回答那些问题。」

瑟蕾丝点了点头。

「那么首先……现在让瑟蕾丝小姐你感到痛苦的东西是什么呢？」

「是……契约之楔。」

「为什么呢？」

「都是因为有契约之楔在我身体内……整个国家才会变得很奇怪，给大家添麻烦。」

「那么，要阻止这种状况的方法是什么呢？」

瑟蕾丝一脸不安地看向她逃离的方向。席特并没有过来这边。

「……就是我死掉，或是我通过那个火焰与魔法诀别。」

「你会选择前面那个方法吗？」

瑟蕾丝柔弱地摇了摇头。

「那么……你会选择后面那个方法吗？」

瑟蕾丝没有点头。洁丝一脸严肃地看向了我。

「……也就是说，瑟蕾丝不想放掉魔法吧。」

瑟蕾丝停顿了一阵子后，点了点头。

我用视线制止彷佛会开口问「为什么」的洁丝。

我看向瑟蕾丝的侧脸，领悟到她的本意。这搞不好是洁丝反倒无法理解的事情。

像异世界故事的主角一样优秀、像晨间剧的女主角一样积极乐观、像迪士尼公主一样强大的洁丝是无法理解的──

「不能使用魔法的话，自己就没有待在诺特身旁的价值了──瑟蕾丝是这么想的吧。」

「怎么会！怎么可能有那种事呢！」

洁丝当然会像这样否定──就像她以前安慰我那样。

但这些话必须由诺特来说才有意义。

像我和瑟蕾丝这样无法抱持自信的个性，就算受到客观的鼓励，也没什么效果。曾经是当事人的我非常清楚。

瑟蕾丝依旧很难受似的低着头。

「嗳，洁丝，那个银色火焰会帮忙烧尽有勇气面对命运的人的命运吧？就像故事里的魔法使少女那样，否则那个人就会连同存在一起被烧光。如果瑟蕾丝无法打从心底秉持确信做出决断，说不定会本末倒置。只靠我和洁丝来鼓励她是不行的。」

「那么，该怎么做……」

能不能把诺特叫到这里来呢？要这么做应该很困难吧，至少不可能立刻实现。不过，也只能找诺特──

「你们好像在烦恼啊？」

只见席特就站在眼前。

「因为你们把我丢在那个诡异男人那边，让人如坐针毡，我忍不住就跑来了。我并不是在偷听你们说话。」

席特依旧将表情藏在胡须脸底下，以黑色眼眸看向瑟蕾丝。

接着，他看向我跟洁丝，开口说道：

「能让瑟蕾丝小妹跟我两人稍微独处一下吗？」

「为何？？？」

我挡在瑟蕾丝前面保护她。

「别紧张，我并不是有像你那样的邪念，当然也不打算危害她。我是想破例把我的秘密，只告诉瑟蕾丝小妹一个人。」

「我从来都没有什么邪念好吗……你是说真的吧？」

「真的，相信我吧。龙族不会说谎。」

就算他讲这种像逻辑谜题一样的话……应该说秘密是什么啊？

「猪先生。」

洁丝一边呼唤我，一边站了起来。

「试着相信席特先生看看吧。」

看到那双清澈的眼睛，我决定相信洁丝打算相信席特的判断。

「那么，我们在那个火焰前等候。等你们说完后，请过来找我们。」

「好，我知道了。」

我跟洁丝按照约定回到诀别火焰那边。那里已不见亡灵的身影。

结果席特将瑟蕾丝毫发无伤地带回来了。

「……我决定了。我要钻过那个圆圈──钻过火焰。」

瑟蕾丝的语气十分坚定。

「真的吗！」

洁丝看来很高兴地大喊。瑟蕾丝点了点头，开口说道：

「我决定只要还有一丁点可能性……无论是多么严峻的道路，都要选择那边，因为这样比失去一切要好太多了。」

「太好了……我也认为您说得没错。您做了充满勇气的决断。」

所谓的决断，是指与某些事物诀别，断绝关系，经常会伴随着痛楚。面临实在过于辛酸的命运之际，有时也会觉得与其做出决断，不如干脆选择逃避比较轻松。不过，比起因为逃避而失去一切，不如在自己内心决定要失去什么会比较好。

「……你究竟说了什么？」

听到我这么询问，席特轻轻耸了耸没有拄着拐杖那侧的肩膀。

「我只是告诉她，只要活着，总有一天一定会发生意料之外的奇迹。」

他看来没有要告诉我秘密的内容。

不过，意料之外的奇迹吗？虽然觉得他好像太低估诺瑟的可能性了，但我觉得这句话还真是不错。只要可能性并非零，就很值得去挑战。光是瑟蕾丝愿意去尝试便足够了。无论席特跟瑟蕾丝讲了什么秘密都无所谓。

瑟蕾丝站在火焰前。因为她个头娇小，用灰色岩石制成的圆圈看起来更显得巨大。熊熊燃烧的火焰以白色光芒照亮着瑟蕾丝的脸。是觉得热，还是感受到压力呢？瑟蕾丝表情严肃地蹙起她细长的眉头。

没有花太多时间。

瑟蕾丝往前踏出一步。银色火焰旺盛地燃烧起来，遮盖住她的全身。

洁丝发出「啊」的一声。我的视线也紧盯着这一幕光景。我有一瞬间以为我们失去瑟蕾丝了，火焰此刻猛烈到甚至包覆住巨大的圆圈。

但瑟蕾丝回来了。从火焰另一头现身的瑟蕾丝，用至今不曾看过的坚定脚步前进着。

我看到一旁的席特抬起头，也跟着望向天空。

「天空……」

听到我这么催促，洁丝同样看向上方。

「啊……」

天空──原本红色的天空彷佛融化似的转变成了蓝色。不，这可以说是蓝色吗？说不定是水色，也可能是名称更加复杂，我不知道怎么称呼的颜色。

我能够肯定说的是，这才是我们快要遗忘的真正天空颜色。

瑟蕾丝回来后，洁丝飞奔上前紧抱住她。

「您办到了呢！」

「是的……给大家添麻烦了。」

我一边感到松了口气，同时也走向两人那边。

「很好，确认一下瑟蕾丝的胸口吧。看看楔子是否真的消失了。」

我试着正经地这么说，但果然还是被拒绝了。原本位于瑟蕾丝胸口的那个会发光的裂痕，由洁丝确认已经消失无踪。我没有资格进行确认。

哎，就别计较这些了吧。

寄宿在瑟蕾丝体内的楔子已经消失。纵然瑟蕾丝没死，世界也正在恢复原状。

「这样事情就解决了啊？总觉得过程好像太简单了点。」

看到我这么说，洁丝疑惑地歪头。

「…那个──」

「怎么了？」

「猪先生还在说话。」

我以为她是绕圈子在叫我闭嘴，很后悔惹温柔的洁丝这么生气。

「抱歉，我再也不会对瑟蕾丝的胸部表现出任何兴趣了。我说真的。」

「……呃，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在这个世界，正常来说，猪先生是不会说话的。」

这么说来，的确是这样。

假如那个超越临界什么的已经完全结束，我应该又得在内心独白前后加上括号来对话才行吧？为何我还能普通地跟她们交谈？

「果然──」

我转过头去，只见黑色长袍人影从兜帽底下看着这边。

「老夫会在此出现，表示此国尚未完全复原。」

毕竟猪也还在讲话。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听到我这么询问，人影默默地思考一阵子后，从怀里拿出了一张纸。不只是否因为重视与服装的统一感，那是一张漆黑的纸。

接着，他将那张纸交给洁丝。

「这是……」

「老夫将要让世界复原还缺少的最后一块碎片记在那上面了。」

洁丝立刻将漆黑的纸张不断翻面，寻找记述。从她的样子来看，上面似乎什么也没写。

「老夫动了些手脚，现在是看不见的。倘若汝等做好得知真相的觉悟，到忘却之泉清洗即可。」

人影看似含意深远地稍微将脸面向我这边。

说了这些让人感到惊恐不安的话后，人影不等我们回应，便彷佛烟一般消失无踪了。

太阳逐渐西下，蓝天自然地变化成晚霞。

我们成功地在天黑前回到被两座塔夹在中间的广场。

我们就跟前一晚一样，在白塔准备就寝，很自然地聊到了明天的话题。

「无论你们今后要前往何处，我都会与你们同行。」

席特用单脚靠在墙壁上，淡淡地这么说了。

「路上危机四伏，我一定能派上用场才对。」

「感谢你。」

这么说道后，我思考起来。接着要前往哪里？

「考虑到路西耶城那件事，要跟修拉维斯直接对话感觉不太可能。虽然好不容易让瑟蕾丝获得自由了，但要是王朝不相信我们，坚持要抢走瑟蕾丝就没意义了。首先必须好好地安排一个可以交涉的场合。」

瑟蕾丝已经睡着了。她旁边的洁丝坐在棉被上，开口说道：

「去依靠解放军的成员如何呢？他们应该会好好地保护瑟蕾丝小姐。即使王朝军打算进攻，说不定也能以停战交涉这种形式提出交涉。」

「这主意不错。虽然不错……」

但我想尽可能避免会爆发出新的纷争的行为。倘若王朝军知道我们把瑟蕾丝交给解放军，他们有十足可能会举兵进攻。如果变成那种情况，没人能保证一定可以提出停战交涉。

但另一方面，对于不肯听人说话的修拉维斯，也没人能保证可以只靠我们说服他接受瑟蕾丝的事情。

失败会成为致命伤。万一没必要死的瑟蕾丝遭到杀害──那才是最大的悲剧。

必须好好拟定计画，以免发生那样的事情。

「原来如此。碰到这种时候，关键就在于连敌军都无法对应的迅速行动。」

席特似乎从我们的对话中了解了大概的事情。

「首先要直接把瑟蕾丝小妹交给解放军。交给他们之后，你们两人便立刻前往王都，向陛下提出停战交涉。瑟蕾丝小妹则趁这段期间，跟包括我在内的一部分解放军精锐成员一同从据点出发，私下前往王都。只要以不会被追踪的速度移动，就不用担心被对方进攻据点。等做好交涉准备，我们也会进入王都，一边保护瑟蕾丝小妹，一边出席这场交涉──如此一来，便能避免王朝军与解放军开战吧。只要亲眼目睹瑟蕾丝小妹没有魔力，陛下一定也会明白根本用不着杀害瑟蕾丝小妹。」

「哦哦，原来如此。」

洁丝感到信服。不过事情会这么顺利吗？

「你能够进入王都吗？况且追根究柢，要是被王朝抓到，你会被处死的。」

「这点小事总有办法的吧。你以为我是谁？」

胡须脸的战国混帐老爹……？

「……我明白了。那么总之先以这个方向行动吧。」

虽然还残留着他是否真有办法的疑问，但这点也不是我该担心的事情吧。

最糟的情况下，我们还可以趁席特当诱饵吸引对方注意之际，让瑟蕾丝逃走。

听见牛铃的声音，让我暂且松了口气。

我人在咖啡厅里，是以前曾来过一次的店，古典的氛围，并排在墙上的茶杯。店里虽然很热闹，但不可思议的是我无法听清楚周遭的人交谈的内容。

「小猪先生。」

一个穿着病人服的少女坐在最里面的餐桌座位前。这是我第二次见到她，虽然是还有点陌生的模样，但可以从她特殊的称呼方式知道她是布蕾丝。

「……其他人呢？」

听到我这么问，她没有回答，而是请我坐到对面的座位上。我爬上椅子坐好。

既然她邀请我坐到这个座位上，就表示冰毒并不在这里吗？

这应该不算是花心吧……？

「在这次之前，我也好几次试图找小猪先生过来喔。但不知您是否很忙碌，您一直迟迟没有出现。我想冰子跟萨农先生今天应该没办法过来。」

「喔，这样啊……抱歉，我那边有一点手忙脚乱，这几天都不太能安稳地睡上一觉，所以也没有作梦。」

夹在洁丝与瑟蕾丝中间睡之际，整个晚上都彷佛置身梦境一般，根本不是作梦的时候。

因为要把瑟蕾丝交给解放军，我打算跟兼人取得联络，于是好好地确保了睡眠时间，看来这么做似乎奏效了。但最关键的兼人还没有来。这种情况是否得拜托布蕾丝转达呢？

一方面也是为了安全地与解放军联系，我想先跟兼人好好谈一下。

不知是怎么解读我的表情的，布蕾丝用担心的眼神看向我这边。

「……梅斯特利亚现在陷入很不得了的情况呢。」

「是啊。虽然正慢慢地在变好啦。」

「世界变貌明明只是一瞬间，要改变世界却得耗费庞大的时间。小猪先生们是打算改变那个世界吧？这是非常了不起的行为。」

「是这样吗……谢谢你。」

原来她是会思考这种事的人吗？我感到有些意外。

我在梅斯特利亚遇见的布蕾丝是个感到绝望、想法悲观，只是一心盼望着前往不同世界的寡言少女。她原本一定──在遭遇到悲惨的经验前，她一定是个也会思考世界的发展，充满思想的少女吧。

「感觉小猪先生愁眉苦脸的。」

「看起来这么明显吗？」

「是的。完全是显而易见喔。」

「哎……因为要烦恼的事情实在太多了点。」

听到我这么说，布蕾丝将身体稍微倾向这边。

「其中一件事是否跟洁丝小姐相关呢？」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我请求小猪先生回来这边时，您看来非常苦恼的样子。我想您应该是对留下洁丝小姐回到这边一事感到迟疑吧。」

被她说中心事，我好一阵子说不出话来。

「……才……才不是那么回事……我说过了吧，我是在这边的世界有该做的事情。」

「是这样吗？我一直以为比起世界的将来，小猪先生更在意是否能与洁丝小姐待在一起。」

我又再次找不到该说的话。

她说得没错──我变成那样的人了，从跟洁丝一起朝北边前进的那趟旅程结束后。

我稍微烦恼了一下，心想既然是面对布蕾丝，应该可以老实地说出来吧。

「其实就跟你说的一样。我觉得那边的身体快死掉是一件大事，也知道假如真的死掉，会给冰毒等人造成很大的困扰。但我果然还是无法彻底放弃跟洁丝在一起这件事。」

我彷佛机关枪似的这么说道后，看向布蕾丝。

「嗳，你觉得我该怎么做才好？」

布蕾丝停顿一阵子后，缓缓地开口说道：

「我不晓得。我想我也无法给予适当的建议。」

哎，我想也是啦。

最了解我跟洁丝的人，一定只有我跟洁丝而已。向其他人征询答案──更何况是没交谈过几句话的布蕾丝，根本不合情理。

「……但我想告诉您一件事。」

「什么事？」

布蕾丝温和地露出微笑。

「不晓得该怎么做的时候，就去寻找可以成为路标的星星吧。」

这番话似乎在哪听过。

「您知道北方星（Salvia）吗？是在梅斯特利亚的北边天空不断闪耀发光的祈愿星。」

「嗯，是很漂亮的红色星星。」

「没错。迷路的时候，祈愿星会指引我们方向。不晓得该怎么活下去之际，就去寻找对小猪先生而言的祈愿星吧。」

「原来如此啊……」

对我而言的星星是什么──这种事还用说吗？

「谢谢你，很有参考价值。」

「如果能帮上您的忙就太好了。」

布蕾丝缓缓地低头回礼，病人服的胸前松垮而下，变成非常危险的感觉。

盛开的向日葵实在太过耀眼，让我移不开视线。

在周围那些五颜六色的灯光灿烂地照耀下，那对丰满的球体全貌──

「Merlin's beard！！（梅林的胡子）」

突然从旁边传来的声音让我连忙转过头去。

被迫穿上荷叶边洋装的山猪从地板抬头仰望着我们。

「兼人！你来了啊。」

本来跟兼人谈话才是我的目的，但时机太不凑巧，不小心冒出不欢迎他的语气了。

「是的，我刚刚才到这里。旁边请借我坐一下。」

山猪一边这么说，一边往上爬到我旁边。

他在超近距离下看向我这边。

「这场幽会（约会），我会向洁丝妹咩（小姐）保密的。」

他标记注音的方式也太特殊了吧……

「总算见到面了。我有很多事想跟萝莉波先生说喔。」

「我也是。」

布蕾丝从对面的座位一边喝茶，一边目不转睛地眺望着我们的样子。

猪跟山猪向彼此报告近况。是能够信赖的伙伴，我极力毫无保留地说出一切。

我告诉兼人关于我们跟瑟蕾丝的逃亡之旅，还有席特的事情。兼人在他知道的范围内向我说明解放军的现状。解放军的干部目前似乎待在缪尼雷斯。据说他们似乎不太肯提供情报，但还是能见面谈话，所以能够向他们传达这边的要求。

为了证明瑟蕾丝的清白，希望解放军可以协助我们，实现与修拉维斯的会面──我这么传达之后，兼人可靠地点头应允了。

「如果是为了瑟蕾丝妹咩（瑟蕾丝），大家应该都愿意协助吧。你们那边有席特先生（王牌）在这点也让人感到安心呢……虽然还是有一点让人担忧的地方。」

「担忧的地方是指？」

「哎，虽然以战力来说实在非常可靠，但伊兹涅小姐和约书先生应该相当讨厌席特先生（混帐老爹）吧。他们说不定不太想见到他。」

「也是啊……那么，麻烦你先别告诉任何人有席特在这件事。就当作是我擅自带他过去，让他们碰面的。」

「了解。那么剩下的问题就是要约什么时候在哪边见面呢。」

我看着山猪圆滚滚的大眼睛，思考起来。必须小心一件事才行。

「这么说来，我很在意一件事……」

我向兼人说明修拉维斯很快就知道瑟蕾丝失踪这件事。解放军的干部很有可能遭到窃听，或是有间谍潜入。要是傻傻地直接带着瑟蕾丝前往，万一在进行交涉前就被修拉维斯得知瑟蕾丝的所在处，可就伤脑筋了。

「啊～……」

兼人看似没有很意外地接受了这件事。

「大家好像也因为王朝军的行动，一直在怀疑这件事。结果调查之后，似乎是提供活动地点的男人与王朝军（那些家伙）有勾结，在提灯里装了窃听用的立斯塔。我们已经换了地点，所以我想暂时是不要紧的。」

虽然兼人说得若无其事，但修拉维斯也真是心狠手辣啊。

他给洁丝用来代替GPS的手炼，又窃听解放军的潜伏地点。

至少这不是该对同伴或想挽回友谊关系的对象做的事情。

他真的变了个人呢──我这么心想。

「抱歉啊。虽然我们一直试着要修拉维斯释出善意……但最近甚至连要跟他取得联络都有困难。」

「请不用放在心上。我也是多亏有奴莉丝，才能够待在解放军（内部）里。但他们要商量重要的事情之际，常常会把我排除在外……我力有未逮，深感惭愧。」

山猪很懊恼似的咬牙，接着重新面向这边。

「哎，不过保险起见，还是别在我们的据点（秘密小屋）见面吧。请你们到缪尼雷斯的西边，位于水之圣堂后方的喷水广场。我们会在约定的时间派人前往。」

「感谢你。等天亮之后，就约在后天正午可以吗？」

「你们在很远的地方呢……我明白了。我会确实地转告他们。王朝军好像出动了不少士兵，你们那边有瑟蕾丝妹咩（逃亡者）与席特先生（叛徒）在，还请千万多加小心。」

「谢谢你。万事拜托了。」

然后我们暂时把布蕾丝卷进来，聊了些没必要打成逐字稿的愉快阿宅话题，聊着聊着就到了早上，阳光唤醒了我。

「总觉得有花心的气味。」

洁丝眼尖地开始嗅起我身上的气味，让我忙着向她辩解。

我们花了整整两天，抵达南部的商业都市──缪尼雷斯。

是个令人怀念的城市。这是我们在最初的旅途中与被囚禁的布蕾丝相遇的城市，现在也一样有许多大型建筑物拥挤地栉比鳞次，人群和马车热闹地在宽广的大马路上来往交错。天空是普通的蓝色这点让人十分开心。

虽然是个晴朗的白天，但我们选择走微暗的小巷。

「你们是跟解放军的人约在这个城市碰面的吧？」

席特边走边留意其他人的视线。少了一只左脚的拐杖男人十分引人注目，倘若被王朝的相关人士发现，他身为暗杀修拉维斯未遂的犯人，会立刻遭到逮捕吧。在席特遭到调查之际，被人发现瑟蕾丝的存在也很不妙。

「是啊。我们约在正午，所以他们应该快到了。」

听到我这么说，席特缓缓地吐了口气。

「承蒙你们不少照顾。我要向你们道谢。」

洁丝立刻挥了挥手，表示不敢当。

「哪里，我们才是一直受到席特先生帮助，什么都办不到……」

「没那回事。」

席特毫不犹豫地断言了。

「我一直为了自己而活。在失去一切后，像这样被赋予为了他人做些什么的机会，应该是天命吧。因为有你们来到我身边，我才总算能找到新的目的。我是为了这件事在感谢你们的。」

虽然不是很懂他说的话，但我随便地点头附和。

我不记得有为席特做过什么。不过既然他主动感谢我们，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吧。

席特彷佛监护人一样走在瑟蕾丝的后面，同时自言自语似的低喃：

「经历了从最底层往上爬到当官的过程，我明白了一件事。」

席特像这样主动述说什么让我十分意外。

「结果能在这个世界战胜活下来的，都是些像我一样任性妄为且充满攻击性的人。明明其实必须由像你们一样为他人着想的善良人类来掌舵才行。这是我任性地活了大约五十年后，所得到的结论。」

他简直像是在交代遗言般地说道。

洁丝似乎在寻找否定的话语，席特用认真的眼神看向那样的她。

「希望你们可以尽可能用好一点的方法，比我更正当地活下去……假如有机会，能请你们不着痕迹地把这些话也转达给我的孩子们吗？」

洁丝露出困惑的模样说道：

「我们等下就要跟解放军碰面了，伊兹涅小姐和约书先生一定也会前来。您何不直接告诉他们呢？」

「我没有资格向孩子们讲述这些像说教一样的话。说到底，我甚至没有权利跟他们普通地说话。」

席特摇了摇头之后，不知为何很开心似的说道：

「拜托你们喽。你们正是希望。」

可以在前方看到目的地──水之圣堂，我们在这边停止了对话。

先由洁丝去侦察周围情况，确认安全无虞之后，我们才前往目的地。

那对姊弟在约好的喷水广场等候着我们。

「啥啊啊啊啊？我可没听说喔，喂。」

看到遮住脸的拐杖男的瞬间，伊兹涅便毫不掩饰惊讶地这么说了。

约书也一脸不快地蹙起眉头。

「这是什么意思？」

两人都携带着惯用的大型武器，已经做好随时能拿出来的准备。

「别闹了，你们就连比腕力都没赢过我吧。」

「那都是几百年前的事情啦？」

伊兹涅一脸傻眼地说了。约书也像要助阵一般冷淡地说道：

「别现在才摆出父亲的架子好吗？」

一碰面就被自己的孩子们拒于千里之外，席特无奈地在喷水池旁边坐了下来。

把出人头地摆第一的混帐老爹，把重要的人交给王朝的叛徒──对伊兹涅与约书而言，席特几乎就是这样的人。

两人以彷佛看到野狗的眼神瞥了父亲一眼后，朝瑟蕾丝露出笑容。约书开口说道：

「你能平安回来真是太好了。」

「……谢谢您。」

「听说是你们帮忙照顾她的？」

听到伊兹涅这么问，洁丝有些犹豫地点了点头。

「是的。但与其说是照顾……感觉更像是一起逃亡就是了。」

约书用一如往常的三白眼看向我。

「我听兼人说喽，关于楔子的问题好像差不多解决了？」

他的眼睛仰望天空。感觉十分舒适的春季天空上，零星地飘着几朵白云。

「没错。接下来只要跟修拉维斯进行交涉，告诉他已经没必要杀害瑟蕾丝，让他能好好地理解这件事就好。」

听到我这番话，伊兹涅叹了口气。

「你又提出了一个很困难的要求呢。陛下好像变得挺疯狂的，不是吗？」

「这是为了保护瑟蕾丝小姐。求求您，请助我们一臂之力。」

洁丝深深地低下头恳求。约书轻轻挥了挥手。

「是无所谓啦，毕竟我们就是为此而来的。」

两人已经看都不看坐着不动的席特一眼。

「但真的没问题吗？靠我们带瑟蕾丝过去是无妨，但谁能保证那家伙一定会理我们？你们也有听说邀请移居的事情吧？」

「邀请移居……」

洁丝这么低喃。毕竟发生过艾莎莉丝那件事，虽然有察觉到这个词不太吉利，但我们听说的情报只有这是邀请耶稣玛移居到王都的政策。其他事情让我们分身乏术，所以也没有余力去思考详情。

约书用严肃的语气说明：

「南部这一带是还好，但王朝军那些家伙，开始不断强制带走曾是耶稣玛的女孩们，根本不管她们本人的意愿，即使主张不愿意也会被带走。邀请只是形式上的说法，王朝打算把原本是耶稣玛的女孩都无一例外地强制带回王都，跟解放军有关系的女孩也已经被带走好几个人了。」

「果然是这么一回事吗……」

我懊恼地咬牙。在路西耶城被带走的艾莎莉丝也是──表示不想跟老爷子分开的那个艾莎莉丝也是──一定是因为我们才会被王朝军发现，然后被强制带走吧。

尽管用邀请移居这个名称掩饰，但结果根本不是邀请，而是强制。

这并非为了融合才施行的政策，只是假装在融合的单方面计画。

放任卸下项圈的耶稣玛──也就是魔法使的少女们在外自由活动的状况，对王朝而言果然还是过于危险，不能置之不理吧。

而就现状来说，瑟蕾丝对王朝而言是更加危险的存在，因为修拉维斯目前应该依旧认为倘若让瑟蕾丝活下去，世界的混乱就不会平息。

洁丝大为震惊似的将手贴在胸前。

「怎么会……修拉维斯先生他……」

「所以说洁丝妹妹，虽然你好像很信赖陛下，但结果他是个会做那种事的家伙啊，根本不晓得他会不会好好听我们说话，我们也不能傻傻地直接带瑟蕾丝妹妹过去。再说就算我们带她过去了，也不晓得他是否愿意跟我们见面吧？」

伊兹涅这番话合情合理。

然而洁丝泪眼汪汪地反驳：

「修拉维斯先生是可以沟通的人物。他真的是一位非常善良的人。」

「我原本也是那么想的，但是我错了。」

「修拉维斯先生他……他的家人接连过世，责任与工作一下子都压到他身上，况且魔法也朝错误的方向失控……他只是因为这样才会变得不对劲。他的根本一定还残留着深思熟虑且讲理的部分。只要好好说明，他绝对会理解的。」

洁丝非常温柔。她知道修拉维斯对我们做过的事，仍然试图站在修拉维斯那边。我彷佛在她身上看到了以前荷堤斯护航兄长的模样。

约书以冷淡的声音说道：

「虽然你跟那个全裸大叔都这么说，但我们可没那么天真啊。我们是客观地依照他对我们做了什么事来判断。哎，虽然我们的做法同样太过强硬，把那家伙的母亲逼入了绝境……但那家伙不仅想欺骗我们，现在还朝着跟解放耶稣玛不同的方向开始行动。结果那家伙也跟他烂到不行的父亲一样嘛。」

「不对……养育修拉维斯先生长大的并非马奎斯大人，而是他的母亲大人。是维丝小姐灌注了一辈子的爱情，教导他所有事情的。我也从维丝小姐那里学到了很多重要的事情。只要好好沟通，一定可以互相理解的。」

席特稍微做出反应，转了转脖子。是察觉到我的视线吗？他悄声地说道：

「你们也跟我一点都不像吧。没有孩子一定会像到烂老爸的道理，因为烂老爸不会去教导孩子任何事情，也不会被孩子关心。」

席特讲了些不知道该说很有说服力还是没说服力的话，随即站起身。

「如果觉得不安，这么做就行了──由你们把我这个罪人带去交给王朝，就用这种形式。对方可是要交出造反者，一直逃避有失身分，即使是陛下也得出面吧。就趁这时用突袭的方式让他看到瑟蕾丝小妹。只要亲眼目睹到瑟蕾丝小妹没有魔力，陛下也不会立刻动手吧。」

姊弟俩什么也没说。我开口问道：

「这样真的好吗……？」

「什么好不好？」

席特以「有什么问题吗？」的视线望向我这边。

「呃，因为……要是这么做，你一定会被杀掉的。」

「这点小事，我会自己想办法处理。」

他真的有办法处理吗？

「哎，我是觉得既然那家伙都这么说了，倒也无所谓啦。反正就算他被处死，我们也不会伤脑筋。」

伊兹涅依旧面向旁边，如此表示。约书也跟着附和。

「也是呢，说不定这样正好。那家伙最好体验一下被交给王朝的心情。」

「很好，就这么决定。」

因为席特本人这么说，我跟洁丝也没有异议。

就这样，我们决定由龙族亲子三人担任护卫，护送瑟蕾丝到王都。

我跟洁丝为了完成事前准备，必须急忙赶回王都才行。

「……那个──」

瑟蕾丝难以启齿似的开口了。

「请问诺特先生现在人在哪里？」

听到她这么问，姊弟稍微互相对望。约书开口说道：

「他不知上哪去了。」

咦──从瑟蕾丝的嘴里发出这样的声音。

「啊，不是，虽然知道他大概在哪边啦，但现在没办法联络到他。可是，我想他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了。大概啦。」

真是那样吗？约书说不定是不想被立场偏向王朝的我们知道诺特的行踪，才故意说谎的。

不过，在这边怀疑好不容易愿意协助我们的两人，也不合情理吧。

「那么，伊兹涅、约书，拜托你们喽。」

约书转过头来。

「我们会请兼人与奴莉丝跟我们同行。有事要联络时就透过兼人吧。」

「我知道了。我们会先一步前往王都，想办法先告诉修拉维斯解放军会带席特前来这件事。我们会尽可能做好准备，让你们能放心地进入王都。希望你们也能早点过来。」

「好。」

「瑟蕾丝小姐，也请您多加小心唷。」

听到洁丝叮咛似的这么说，瑟蕾丝点了点头。

「那个，真的谢谢您帮了我很多忙。」

「如果又碰到什么问题，请您再来依靠姊姊唷。」

「好的……姊姊……」

✂姊姊✂

──姊姊。

姊姊。姊姊。姊姊。姊姊。姊姊。姊姊──

就在我滋润脑内的妹妹资料夹之际，除了我跟洁丝以外的人都不见踪影了。

针之森的东边已经变成一片黑色焦土，烧剩的树干宛如桩子一般乱立在焦土中。映入视野的一切变成这样的荒野，是令人相当震撼的光景。

已经烧掉的森林里紧急打造了一条通往王都的宽广道路，没有马匹的王朝军马车在那条路上来往交错。看来好像是频繁地在把什么东西搬运到王都的样子，但光从外面看不出来是在搬运什么。

王朝军的士兵聚集在马车道的入口附近。洁丝勇敢地前往那里与他们交涉，请他们帮忙安排一辆把我们载到王都的马车。

瑟蕾丝不在的现在，我们似乎已经不是逃犯，而是被认知成王朝内部的人。虽然被他们详细地调查了周遭，但结果还是获准使用马车了。在焦土上行走应该会让人很忧郁吧，所以能使用马车真是谢天谢地。

因为是一条笔直的道路，也不会有迷路的问题。没有马的篷车靠洁丝的魔法咔铛叩咚地顺利奔驰着。我跟洁丝并肩而坐，感觉空气里还飘散着一些烧焦味。我们眺望着在焦味另一头的王都。

就在我们前进了大约三分之一的路程时，篷车的车顶破掉，有什么东西掉落下来。毫无预兆地掉落下来的某个东西伴随着巨大的冲击，埋进了堆在马车货物架上的木材里面。

「怎么回事？」

我以为是有人朝我们扔石头，转头看向货物架。

「要停下马车吗？」

「──就这样继续前进。」

这么回应的不是我，而是被埋在木材里的什么东西。是诺特的声音。

「……我知道了。」

洁丝没有停下马车。我再一次试着转过头看，只见堆积如山的木材倒塌下来，完全没看见疑似诺特的人影。

「你好像被埋住了，不要紧吗？」

「不要紧，没问题啦……反倒应该说从外面看不见我比较好办事。」

这毫无疑问，的确是诺特的声音。

「诺特先生……您怎么会在这里呢？」

洁丝也对着木材山这么询问。

「我一直在监视，因为王朝如果要把瑟蕾丝或我认识的耶稣玛送过来，一定会走这条路。」

原来如此，这下我就明白了。如果现在王朝经常把什么搬运进王都，最有可能的就是耶稣玛吧。这条宽敞的道路是用来把从全国各地邀请来的耶稣玛搬运进王都的。

「瑟蕾丝不在吗？」

洁丝用内心的声音回答诺特的问题。

──她不在这里。她跟伊兹涅小姐他们在一起。

──这样啊……

（你以为是我们负责运送瑟蕾丝，才闯进来的吗？）

──哎，就是这么回事。打扰你们啦。

传来了诺特把木材推开的喀啦喀啦声响。

──请等一下！

洁丝这么叫住他。

──瑟蕾丝小姐很快就会前往王都。因为她会秘密前往，与其回去与他们会合，不如在王都等候，说不定比较容易见到面。

──你说她会到王都？在这种状况下？为了什么？

我跟洁丝互相对望。感觉在马车里面讲太多细节好像不妥。

我们保留回答，就这样悄悄地带着诺特进入了王都。

诺特全身沾满煤灰，看来惨不忍睹。他大概一直在火灾后的针之森里四处徘徊吧。我们先请他洗了个澡，接着为了避免被偷听，移动到洁丝的实验室。

为了可以承受某人不小心让魔法爆炸的情况，实验室打造得非常坚固。在挖开岩石打造而成的空间里，为了采光而设置的简陋窗户敞开着。

我们在那里尽可能地把关于瑟蕾丝的事情都告诉诺特。

「这样啊……总之真是太好了，感谢你们……但真是个败笔啊。」

见诺特一脸懊恼似的咂嘴，洁丝看似不安地歪了歪头。

「没事，我在自言自语。我会烧掉针之森，是为了妨碍瑟蕾丝的行动，以免她想不开跑去王都。但我慢了一步，反倒让她留下可怕的经验。」

「放火烧掉针之森的……是诺特先生您吗？」

洁丝一脸惊讶地用手捂住了嘴。

「没错，我本来就打算烧掉针之森，早就拟定了计画。我计算过放火的地点，也已经安排好让火势烧得更旺的燃料。其实我原本打算更之后才这么做的，但瑟蕾丝不见踪影，我心想只能趁现在了而付诸实行。反正无法避免与王朝全面开战嘛。」

不过他似乎并非单独行动，而是指挥部下们实行了这个计画。他以前曾夸口「总有一天要放火烧掉针之森」，却没想到真的付诸实行。我心想，他真是个了不起的男人。

「你原本以为只要烧掉针之森，瑟蕾丝就无法抵达王都了吧？」

「对。但瑟蕾丝的移动速度比我想像中还快，没想到会被她抢先一步。」

诺特无奈地叹了口气。洁丝温柔地询问：

「您之后也一直在寻找瑟蕾丝小姐吗？」

「没错。」

但他找不到人，也没有任何线索，最后全身沾满煤灰地在监视王朝军。约书也知道这件事，才会说「他不晓得上哪去了」吧。

洁丝露出微笑。

「您把一直在寻找瑟蕾丝小姐的事情告诉她本人的话，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啥？」

诺特的眉毛扭曲起来。

「那家伙不用知道。她八成会觉得给我添麻烦了，为此感到内疚吧。」

那的确也是一个真相。如果是瑟蕾丝，开口第一句话肯定会说「给您添麻烦了，对不起」，并深深地低头道歉吧。

「就算那样也没关系。请您告诉她。」

洁丝不肯退让。诺特也不愿让步。

「为什么？」

「因为瑟蕾丝小姐如果知道诺特先生一直在找她，她也会很开心。」

洁丝的语气彷佛在教导比自己年幼的男孩子恋爱知识。

「我才不要。我才不会说那种好像要她把我当恩人感谢的话。」

「是这样吗？那就由我来说。」

洁丝莫名顽固的态度似乎让诺特有些惊讶。

「为什么是你来说啊？」

「因为诺特先生您不肯说呀。」

「啥啊？」

拜托你们两个别吵架啦……

不过诺特还是一样不懂女人心啊。他不谈论自己的心情，只是默默完成该做的事情。岂止言出必行，根本是默默实行，这是诺特的优点也是缺点。对于像瑟蕾丝这样会担心别人怎么看自己的人，有时直接把心里话告诉她会比较好。

人类果然很麻烦。但所谓的人类就是这样，这也是无可奈何的。

我们跟诺特一同生活，同时着手该做的工作。

试图与修拉维斯交谈的计画，结果都是徒劳无功。无论怎么爆破包围住修拉维斯所在处的墙壁，墙壁都会自动修复，阻挡在我们面前。虽然诺特提出了「只要到处破坏街道，他就会出面阻止了吧？」这种像恐怖分子一样的提议，但洁丝没有点头。

最后我们决定透过身为高阶图书馆员的比比丝，请她帮忙转达我们的要求。

但结果并不理想。虽然天空的颜色复原了，但世界仍残留着零星的异常现象。猪还是会说话，王宫图书馆的时钟指针也依旧是滴着血的手臂。路塔给我们的那张应该写着「最后一块碎片」的纸，也因为不晓得可以看出文字的「忘却之泉」究竟是指什么而无法解读。

只要世界没有完全恢复原状，修拉维斯似乎就不打算改变他的态度。

根据比比丝所言，修拉维斯总是单方面地下令。据说他始终坚持「一旦发现耶稣玛就抓起来带回王都」、「一旦抓到瑟蕾丝就处以死刑」，不肯让步。

我跟洁丝都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如果他至少愿意听我们说话，应该能理解瑟蕾丝可以不用死这件事。为何他连这样的要求都不肯回应呢？为何他会这么单方面地企图排除我们呢？

「表示这就是那家伙的本性吧。」

诺特看到我们的样子，冷淡地这么说了。

但他的表情看起来像是蕴含着被以前的同伴背叛的悲伤。

在近处看到纯真的洁丝表情越来越失望，实在令人难受不已。

结果我们无法和平解决问题，似乎只能按照计画，利用造反者席特了。

关于这方面，事情似乎跟席特预料的一样，进行得很顺利。不愧是一直在近处观察王家的人。

我们把解放军会带罪人前来的事情告诉比比丝后，比比丝将修拉维斯给她的信转交给我们。

上面没有任何问候或温暖的话，只是记载着时间与地点。

──明日　日落时刻　金之圣堂

祭祀着历代国王的巨大圣堂内部，盖起了厚重的玻璃墙。

我们只能从正面进入，进入大门后再稍微往前走，就看到有玻璃墙挡在眼前，是从地板覆盖到天花板的巨大透明墙壁。拜提丝的棺材和宝座等主要构造都在墙壁的对面。

修拉维斯的讯息非常明确。

虽然会与你们面对面，但不打算让你们过来这边，只管闭上嘴把罪人交出来──

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席特他们在洁丝的带领下进入了王都。席特一身黑衣，双手被看来很牢固的锁炼绑在背后。是由诺特带着席特走在前头的，伊兹涅与约书则跟在后面，两人带着把兜帽压低到盖住双眼的少女──是瑟蕾丝。

与他们同行的兼人与奴莉丝为了避免无谓的风险，决定在圣堂外面边监视边待命。洁丝跟我则与席特一同在圣堂里进行对应。

这次的目的只有一个──便是让修拉维斯确认瑟蕾丝可以免于一死这件事。

就只有这样而已。

席特、诺特、伊兹涅以及约书都是为此而来的。席特赌上自己的安危制造出与修拉维斯对话的机会，解放军三人则负责保护关键的瑟蕾丝。

为了避免发生什么万一，洁丝跟我也必须多加留意周遭的情况。

我们从比日落稍早之前就在圣堂里等待。虽然席特也说过可以不用警戒，但看来真的没有要突袭的征兆，金之圣堂的周围就跟我们事先确认的一样安静。倘若接下来有什么变化，负责监视的兼人和奴莉丝会通知我们。

在紧张的气氛中，日落的钟声响起了。

玻璃的对面还没看到任何人影。我们的周遭开始飘散起是否有哪边出了问题的不安氛围。

这时，席特忽然抬起头，被胡须覆盖的嘴动了起来。

「大驾光临了。」

我什么都没看见。玻璃墙的对面四处都找不到修拉维斯的身影。

洁丝的眼睛迅速地动了起来，随即在宝座周围停住。

「啊。」

洁丝发出的声音让我注意到了。可以看见空气彷佛蜃景一般摇晃着。宛如要在宝座周围隐藏什么东西似的，景色正在晃动。

那阵摇晃彷佛风一般消失时，宝座的国王现身了。

修拉维斯身穿紫色法衣，露出充满威严的模样，冰冷的双眼在苍白的脸上犀利地发亮，俯视着我们。他的脸上没有一丝微笑，只看到一副跟他父亲一模一样的冷淡表情，还有在右手中指上戴着透明结晶闪耀发亮的戒指。

在他身上，已经看不到我们曾一起奋战过的朋友影子了。

感觉要相信是某人转移到了他的身体上还比较容易。

「说出你最后的遗言吧。我可以等你这点时间。」

不由分说的平淡声音从墙壁的另一头回荡过来。看来玻璃墙似乎施加了魔法，让声音可以传递过去。

诺特被席特用肩膀推了一下，他退向后方。由席特单独走上前去。

尽管双手被绑在背后，席特仍用只有一只脚的身体深深地跪下，彷佛要献上人头一般向前倾斜表示敬意。

「近来天空的颜色看来十分舒服，生活也一直让人感到非常舒适。这是陛下治理的世界正趋于稳定的证据吧。」

「快说重点。」

「聪明的陛下不可能没有察觉到这样的变化。这个世界确实在朝好的方向前进。况且我知道原因──我已经在此时带来此地。」

席特打了个暗号后，伊兹涅与约书便迅速地将戴着兜帽的少女带到他旁边。

瑟蕾丝抬起头来。覆盖着她全身的是像锁子甲一样以细长锁炼编织而成，外表看来十分沉重的长袍。伊兹涅与约书就站在她身后护卫。

修拉维斯看到瑟蕾丝，蹙起了眉头。席特迅速地将手伸到瑟蕾丝前面。

「陛下理应不会在制裁罪人之前，先动手杀害无辜的少女吧？请冷静下来，仔细观察这名少女。这名少女早已没有魔力，楔子已经从这名少女的身体里消失了。」

修拉维斯将戴着戒指的右手贴在下腭，从宝座上俯视瑟蕾丝。

他面不改色地陷入思考的模样，就彷佛雕像还什么一般。

「我没理由要被连这种道理都不懂的国王判罪。假如您不在此时表示会宽恕这名少女，我会用最肮脏的话语诅咒辱骂这个国家、陛下还有陛下的子子孙孙，同时以死明志。」

席特用低沉响亮的声音滔滔不绝地继续宣言。

「倘若您表示会宽恕这名少女，我会在此认罪，祝福陛下并欣然受死。这是很简单的事情。请您思考一下。」

这个男人的主张就跟我挑衅勒住修拉维斯脖子的马奎斯时一模一样。修拉维斯与他父亲同样抱持着强烈的自尊活着。席特熟知这点，才会选择这番对修拉维斯而言最有效的话语。

不过，我同时也这么心想。

一旦说出这种话，不就等于这个男人──等于席特已经没有可以活下去的退路了吗？纵然瑟蕾丝会得救，席特的命运也不会改变，此刻席特已经亲口决定了自己的命运。还是说他有办法就这样逃向远方？他有什么办法可以打倒在厚重的墙壁对面戴着不死戒指的修拉维斯吗？还有，就算他逃到远方了，这个男人是否会不惜在逆贼的污名上又背负着大骗子的污名，也要活下去？

席特是否从一开始就打算豁出性命了？

舍弃了忠义──舍弃了生存方法的忠臣，是抱着舍弃性命的觉悟来到这里的吗？

修拉维斯暂时用他鲜明的翡翠色眼眸检视着瑟蕾丝，可以看出瑟蕾丝在颤抖。我身旁的洁丝将手贴在胸前，严肃地关注着情况发展。

这间圣堂总是会发生事件。

如果瑟蕾丝获得了宽恕，事情就此结束倒还好，但在这里可能不会那么演变成那么顺利的展开。

一切都要看修拉维斯──看这个已经不晓得他内心想法的绝对国王如何判断。

「……好吧。」

修拉维斯用一贯冰冷的态度说道：

「这个少女已经一无所有。也没有理由要取她性命。我会撤回所有追兵。」

「……是。由衷感谢您明智的决断。」

可以感受到彷佛结冰一般的紧张气氛稍微松缓下来。

瑟蕾丝得救了。她已经没必要逃命，也不再是王朝与解放军起纷争的火种。我们最优先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可以看到洁丝贴在胸前的手，像是松了口气似的轻轻放下。

剩下的就是如何结束这场会面。

修拉维斯依旧以冰冷的眼神俯视着席特。

「你特地来到这里，想说的话就只有这些吗？」

听到他这番话，我陷入一种彷佛五脏六腑被强烈摇晃的心情。

就只有这些──就只有这些是什么意思？我们为了让瑟蕾丝得救，不惜做到这种地步，拼命制造出与他面对面的机会。席特甚至赌上自己的性命来到了这里。

修拉维斯已经变得连我们这样的心情都不懂了吗？

「倘若陛下还愿意听我几句……能否请您让我选择死法呢？」

席特维持一样的态度这么说了。修拉维斯咒骂似的回答：

「叛徒连当狗饲料的价值都没有。只能按照手续处以死刑。」

修拉维斯只说了这些，便准备从宝座上起身离开。

席特稍微低下头，叫住了他。

「我以前曾学到异国流传着一种叫做切腹的传统。」

我心想萨农还真会教一些多余的事情。不能只教烧肉就好吗？

「具备勇气的真士兵要替自己的罪过负起责任时，会切开腹部以死谢罪。」

原本准备站起身的修拉维斯再次坐回宝座上。

「哦？然后呢？」

「我想在此以自己的性命，偿还企图谋杀陛下的罪过。」

伊兹涅在他身后露出动摇的模样，发出了一声「喂」。

席特打算在这里切腹自尽吗？在我们都在场的这个地方？

「我犯下的愚昧行为跟在场这些人没有任何关系。能否请您看在我这条性命上，也宽恕解放军成员呢？」

他的诉求散发出非比寻常的气魄。他的声音虽然低沉，却十分宏亮。在厚重的玻璃墙对面，可以看见修拉维斯的表情厌恶地扭曲起来。

「……你的性命没有那种价值。」

修拉维斯用迅速的动作，这次真的站了起来。他转身离开，让法衣轻飘飘地随风摆动。

席特朝他的背影张大了嘴。

「听好了！」

那声音简直就像龙的咆哮。彷佛整间圣堂都微微颤抖了起来。

修拉维斯背对着这边停下脚步。

虽然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我想他一定是感到畏惧吧。我希望是那样。

「我谋杀陛下绝非是为了解放军。我从诺特小弟出生前就一直憎恨着王朝。因为王朝的制度，我失去了打从心底深爱的人。她被王朝给夺走了。我从比解放军组成还要更早之前，就一直无比憎恨着王家。」

听到曾经以为是忠臣的男人激烈地吐露出憎恨之情，修拉维斯的肩膀不禁动摇起来。

「那你更早杀掉我不就好了吗？如果是身为龙族的你，应该随时都能办到吧。在父亲大人过世后，你有得是机会。」

「我当然憎恨了。可能会烧掉王朝的火焰一直在我内心不断燃烧着。但是我……因为有陛下在，才没有那么做。」

「这话是什么意思？」

修拉维斯还是一样背对着这边，却似乎很专注地聆听席特所说的话。

「为何说因为有我在，才没有复仇？」

席特笔直地注视着修拉维斯那边。

「因为陛下的眼睛……继承了令堂的坚强、聪明与温柔。我想要试着相信一次看看。」

修拉维斯迅速地转头看向这边。他的表情扭曲起来，且激动得满脸通红。

「就凭你这种人！了解母亲大人的什么！」

修拉维斯用彷佛要把愤怒按在地板上的粗暴脚步，走到了玻璃墙另一头，面向这里。

「说啊！」

是附加了魔力吗？修拉维斯的声音散发出比音量更强大的魄力。我身旁的洁丝往后倒退了一步，可以感受到这般强烈的压迫感。

「就凭你，知道母亲大人的什么！」

由于魔与龙的较劲，厚重的玻璃墙彷佛随时会破裂一般的紧张感支配了整间圣堂。

「我知道。」

席特一贯冷静地回答。

「……我知道陛下所不知道的一切。」

这番发言让现场陷入了一瞬间的沉默。

而这一瞬间恐怕是足以让我，以及修拉维斯理解真相的时间。

原来是这样吗？

席特少年时代的赴都之旅以失败告终，失去了他最爱的女性──玛莉耶丝。

我一直以为玛莉耶丝早就已经丧命，是我不认识的人。

但是，假如不是那样──倘若玛莉耶丝是我们很熟悉的人。

「……你到底在说什么？讲清楚。」

修拉维斯的声音带有明显的动摇。席特则是坚定不移。

「把这些事情带进坟墓，正是我对王家的复仇。」

席特用流畅的动作扯断了把双手绑在背后的锁炼。他的双手披上黑色鳞片，宛如黑曜石般锐利地闪耀发亮。

「请将令堂灌注给您的爱情，也分给在场的这些人。」

「等等。」

席特并没有等他，而是朝自己的腹部伸出右手拇指──毫不犹豫地把宛如利刃般的龙爪从衣服上用力刺了下去。他彷佛要收回右手似的动了动手，红黑色的鲜血便像是解开封印似的从黑色衣服底下黏稠地流出。鲜血滴滴答答地滴落在几何学图案的地板上。

「请您用那双眼睛，好好地见证我死去的模样。」

席特的低吼声，让修拉维斯的翡翠色眼睛惊讶地瞠大。

「快……快住手……！等等！」

修拉维斯想伸出手，却被自己建造的玻璃墙挡住了。

席特在这段期间将沾满鲜血的右手从腹部拔出，贴到自己的脖子上。

他的瞳孔转变成锐利细长的金色蛇眼睛，笔直地看着昔日的君主。

下个瞬间──修拉维斯的身影便被涂抹成一片赤红，看不见人影。

从席特脖子喷出来的鲜血勾勒出美丽的曲线，染红了整面玻璃。

第七卷 只要能待在她身旁就心满意足了

无论我怎么寻找，都找不到玛莉耶丝的尸体。我拼命地到处打听情报。对于保持缄默的耶稣玛狩猎者，我扯断他的手指，打碎他的手臂进行拷问，却还是没能找到关于玛莉耶丝的线索。我好几次感到愤慨激昂，杀害的人已经多达数十个。

尽管如此，依旧没有找到玛莉耶丝。她是那么聪慧的人，我想一定进入王都了吧。

所以我赌上些微的可能性，摸索出人头地的方法。我在内心发誓，无论要做什么都要往上爬，然后进入王都找出玛莉耶丝。

我依靠过去的门路，进入了王朝军。虽然是从底层出发，但靠着忠诚心与忍耐力，还有最重要的是利用龙族的力量，我沿着出人头地的道路向前猛冲。

第一次的幸运是与高官的女儿相识。

她的父亲是在野司令官，也就是在王都外面的军人当中地位最高的男人。我给流浪汉一笔钱，要他去袭击高官的女儿，接着由我亲手拯救她。虽然是很简单的自导自演，但我当场杀掉了流浪汉，所以知道真相的人只有我。就跟我计画的一样，在野司令官很中意我。

在我爬上门当户对的阶级时，敲定了跟高官女儿的婚事。因为她家没有男丁，所以是采用入赘的形式。变成在野司令官的女婿后，我出人头地的速度更快了。

也生了两个孩子。是因为我不太照顾小孩吗？他们没有像到我，长成了好孩子。

第二次的幸运是以压根儿没想到的形式突然降临的。

身为耶稣玛的莉堤丝出来迎接久违地回家一趟的我，我大吃一惊，因为当时是家里所有人应该都在睡觉的深夜。她穿着白天的衣服而非睡衣，头发也依旧绑着小辫子。

「你还醒着吗？不好好睡觉的话，会影响到工作吧。」

我边将外套收到衣橱里边这么说，但她没有回应。我感到不可思议地转过头看。

只见莉堤丝静静地看着这边。她应该再过一、两年就要离开这个家，所以年纪大概是十四或十五岁吧。虽然不算聪明伶俐，但她是个老实且温柔的少女，孩子们似乎都非常喜欢她。

那样的莉堤丝用彷佛可以看透一切的眼神注视着这边，所以让我感到很不可思议。她是会摆出这种表情的女孩吗？

「怎么了？如果有什么想说的话，不用客气，尽管说出来吧。」

她站着不动的模样让我感觉有一些诡异。

「不能读心这点是真的啊。」

莉堤丝用低沉的声音对我这么说了。我感觉到危险，让右手龙化。

「你是谁？对莉堤丝做了什么？」

「别慌张，我并非想危害你们。这个耶稣玛目前正在上面睡觉。」

莉堤丝──应该说假扮成她的某人一边这么说，一边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我不明所以，陷入混乱。我原本以为是有人用药物或什么东西操控着莉堤丝，但似乎并非那么回事。那么，在我眼前的是什么？

「要改变外貌时，我经常会选择变成耶稣玛，因为不会被人提防。况且最重要的是，观察一个人会如何对待弱势立场的女子，可以大致看出那个人的本质。」

那个人在附近的沙发上坐下并靠着沙发背，跷起二郎腿。这实在不是莉堤丝会做出的行动。我从那个人的发言来思考。能够改变外貌的人──

「……陛下？」

我急忙跪地并低头行礼。倘若对方是国王，我等于是做了非常失礼的行为。

「正确来说我并不是国王，而是王子。我目前主要负责外勤。」

「是。属下方才非常失礼，十分抱歉。」

虽然不晓得对方的实际年龄，我还是深深地低头赔罪。要是在这边冒犯到王子，我至今累积起来的努力也可能会毁于一旦。

「席特，你是个忠实的男人吗？」

用莉堤丝的声音告知我的这番话，具备着冰冷且让人难以完全承受的重量。

「是。为了侍奉陛下、侍奉国家，我一直一心一意地尽忠。」

「这样很好。其实啊──」

他用像是在估价般的眼神看向我这边。

「我的部下似乎很欣赏你的能力，听说他在考虑收你当养子，龙族的血统很宝贵。你有意进来王都里吗？」

「您……您说什么……」

事情实在太过突然，让我说不出话来。

「当然，这表示你得离开这个家庭。虽然你的孩子好像还小，但应该再也不会相见了吧。如果你不愿意，直说无妨。我不会因此感到不悦，只会消除你的记忆，离开这里而已。」

这是仅有一次的机会。幸运的骑马没有尾巴，只要抓住这个机会，与玛莉耶丝离别后的夙愿就能实现。要是错过这个机会，就永远没有下次了。我没有一丝迷惘。

「我当然打算心怀感激地接受您这番提议。」

「很好。下次我会测试你的忠诚心，展现出你会把一辈子奉献给王家的决心吧。」

有着莉堤丝外貌的王子只说了这些便站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发生这件事的三天后，有流浪汉袭击了莉堤丝。

莉堤丝遭到强暴，身心严重受创。因为目击案发现场的人并不是我，我无法隐蔽她遭到强暴的事实。尽管很不讲理，但若要遵照王朝疯狂的规则，这种情况不只是流浪汉，莉堤丝也必须被处以死刑。

我立刻逼问了那个男犯人。我只扯断男人一根手指，他就吐出所有事情了。他说有个陌生女人给了他一大笔钱，要他袭击那个耶稣玛。

让男人吐出所有事情后，我把他拉倒在石板上，一直痛殴到他全身变得像红黑色地毯一样薄为止。他的衣服里似乎放着装满金币的袋子，在打扫之际跑出了压接后形状变得像浅盘一样的金块。

这肯定是王子搞的鬼。他说要测试我的忠诚心，指的就是这件事。

我应该前进的道路只有一条。

交出莉堤丝后，过了一阵子我便被邀请进入王都。在那之前，莉堤丝被处以死刑，孩子们则带着她的骨头消失无踪了。

迎接我的王子不知是在开什么玩笑，居然又扮成莉堤丝的模样。我心想他根本是个没有人心的怪物。尽管如此，想到玛莉耶丝，我还是跪拜在地，全心全意地服从王朝。

只要待在王都，一定能够遇见玛莉耶丝。这就是我所有的原动力。

见我交出变得像是浅盘般的金块，王子瞥了一眼，这么说了：

「你留着吧。我原本就把那点零钱当作是丢水沟了。」

他似乎完全不打算隐瞒自己教唆流浪汉施暴的事情。为了展现忠义，我深深地低下头并高举金块。这就是笨蛋的生存方式。

「虽然这个王朝很残酷，但希望你不要绝望。」

王子离开后，一个长发男人拍了拍我的肩膀，这么说了。

「即便要忍辱负重，只要人还活着，有一天必定会发生意料之外的奇迹喔。」

一如男人所言，可以说是意料之外的奇迹的──第三次的幸运，也是最后一次幸运降临了。

我跟绝对不会认错的那个人碰面了。看到她的脸时，我不禁大叫出声。

翡翠色的眼眸──我压根儿没想到玛莉耶丝居然变成了那个王子的王妃。

不过，像她那样坚强又聪明的女孩，会被选为王妃也是理所当然的。即使经过二十四年的岁月，玛莉耶丝依旧美丽动人。

「你要明白，我的命令就等于我身为王子的丈夫命令。但倘若有异议请提出来，因为我跟那个人不同，会倾听别人的意见。」

我们久违的交谈，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文件，以公事公办的态度这么说了。

「您是──」

我正想这么开口之际，她一脸费解地看向了这边，疑惑地歪起头。

「哎呀，你为何在流泪呢？」

「……没什么，十分抱歉。因为路上风很强，沙子跑进眼睛了。」

「侍奉国王的军人可以如此懈怠吗？请绷紧神经。」

我察觉到了，察觉到令人绝望的事实──玛莉耶丝她什么都不记得。即使看到我，她对我也是漠不关心，声音非常冷淡。

我们没有好好地说上几句话，我便离开现场了。

她的记忆被消除了，名字也变成了维丝这个一听就像是王族的名字。我同时得知被消除的记忆是绝对不会复原的，就跟对耶稣玛施加的一样，是消除记忆的残酷处置。据说历代王妃都经历了这样的过程。

欢欣鼓舞的喜悦之情与肝肠寸断的悲伤之情，宛如怒涛般同时降临，我的内心被搅得一团乱。倘若没有不会被读心的龙族之力与长年锻炼出来的扑克脸，一定不会只是流下一行泪水就了事吧。

「您近来可好？过得还好吗？」

第二次碰面时，我这么询问，结果她蹙起了眉头，一脸觉得麻烦似的说道：

「为何我得向你报告那种事呢？」

「……这只是礼貌上的问候。」

「是这样吗？工作一切顺利，我本身也极为健康。方便的话，可以进入正题了吗？」

「失礼了。麻烦您。」

玛莉耶丝连微笑都没有露出，平淡地发出指示，我只能默默聆听她的话。

我后来才知道玛莉耶丝跟那个怪物之间甚至有了孩子。

我非常憎恨把我们拆散了两次的王家。

但我决定继续在王朝忠心耿耿地工作。

就算复仇，也不会发生任何好事。

（插图012）

事到如今才告诉玛莉耶丝所有事情，也不会发生任何好事。

我选择什么都不做──我只要能待在玛莉耶丝的身旁就心满意足了。

只要能从近处看着她平安生活的模样，这样就足够了。

光是聆听她平淡地对我下达命令的声音，我就能感受到活着的意义。

只不过在我不会被任何人看透的心底，我总是偷偷地梦想着。

希望哪天因为阴错阳差，她会再次泡那种茶给我喝。

只要一下子就好，就算是不小心也行，希望她对我露出笑容。

但结果一次也没有发生那样的奇迹。

玛莉耶丝在我的眼前死去了。她为了儿子、为了王家，选择奉献出自己的生命。那一瞬间，我彷佛冻结住一般动弹不得。

我的人生几乎就在那时结束了，已经不会发生意料之外的奇迹。

我心想，至少得让一切划上句点才行。

终结耶稣玛这种会拆散相爱的情侣、不合理的制度，以及身为源头的王朝。

而我谋杀了陛下──杀害那唯一继承了玛莉耶丝血脉的青年。

第七卷 第五章 重要的事情要早点告诉对方

「该不会……维丝小姐就是……」

我跟洁丝暂且离开了圣堂。

修拉维斯在那之后依旧一脸苍白，结果就那样消失在墙壁另一头。

头跟身体已经分开的席特肉体，无论怎样的治愈魔法都起不了作用，他就那样断气了。

日落后的西边天空从红色转为深蓝，描绘出鲜明且自然的渐层。可以在东边看见的星空并非那个密度异常的天空，而是以前那个散布着闪烁星星的夜空。

──他们的目的是在我眼前残忍地杀害玛莉耶丝。我们当然不可能只靠两个人打赢那样的对手。我立刻身受重伤。结果玛莉耶丝她…………

席特与玛莉耶丝在赴都之旅的途中遭到耶稣玛狩猎者的集团袭击。席特那时把烤肉的状况摆第一，结束了话题，所以我们一直以为玛莉耶丝已经惨遭杀害了。

但我们错了。席特不是被烧肉打断，他是故意结束那个话题的。

为了避免我们察觉到玛莉耶丝的真实身分。

──即使是现在，我依旧难以忘怀玛莉耶丝当时对我露出的笑容。那是她给我的最后一次笑容。

虽然他没有说谎，但他的说法简直就像叙述性诡计一样。

玛莉耶丝在离别之际对他露出的笑容──那一定真的是席特收到的最后一次笑容吧。因为她从那之后就一直没有对席特露出笑容过。

明明就近在身旁，却一次也没有。

「玛莉耶丝小姐是独自进入王都的呢。」

洁丝感触良深地这么说了。这时我回想起修拉维斯以前的发言。

──母亲大人与曾经喜欢的人诀别，以耶稣玛身分只身到达了王都。

「而她被消除记忆，还换了个名字，以维丝的身分变成王子的王妃。」

在修拉维斯生日的那天晚上，维丝曾这么说过，甚至在我们面前流下了泪水。

据说她抵达王都，被伊维斯选上后，跟以前相关的记忆都被消除了。不是像洁丝那样只要解开魔法就会复原的封印，而是不可逆地被消除了。她说她甚至也忘了自己真正的名字。

──就连理应发誓过绝对不会忘记的那仅仅一人的名字，我都无法回想起来。

「维丝小姐经常提起……她无论如何都无法忘记自己曾经有仅仅一位很重要的人物……却想不起那个人的长相和名字，一直觉得非常痛苦……」

「你以前也说过一样的话呢。」

「嗯……虽然我的情况是成功找回了记忆……」

我再次转移到梅斯特利亚之际，洁丝的记忆被国王伊维斯封印了起来。只要回想起她当时难受的模样，不难想像维丝是以怎样的心情活过来的。而维丝并不晓得对方一直近在身旁，就这样死去了。

席特直到临死，都将那个秘密藏在心底。

洁丝的眼泪扑簌簌地掉落下来。

「维丝小姐她……席特先生他……这样实在太可怜了。这种事情其实不应该发生的。」

「是啊。这个世界充满了不应该发生的事情。」

「席特先生会拘泥于要出人头地……也并非为了自己。他只是一心想要再见到或许是进入了王都的玛莉耶丝小姐。明明如此……」

明明如此，在出人头地之后虽然见到了以前的心上人，但对方已经完全忘记过去的事情，甚至还嫁入了万恶根源的王家。

另一方面，自己则是已经失去了所有家人，被女儿和儿子叫做混帐老爹，遭到轻蔑，一直到死都没能跟家人和解。

「我发现了一件事。」

泪流满面的洁丝这么说了。

「……什么事？」

「抵达死城赫尔戴的时候，席特先生泡给瑟蕾丝小姐与我的茶──那个味道我曾经在哪里喝过。我刚才发现了，那跟维丝小姐以前曾泡给我喝的茶非常相似。」

「原来是这样吗？」

虽然席特说是什么临战特调来掩饰过去，但搞不好他是在重现维丝──重现玛莉耶丝曾经泡给他喝的茶。

「……这么说来，刚好有两个漂亮的茶杯呢。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在废墟城市里，茶杯会这么刚好地有洁丝跟瑟蕾丝的份……」

「说不定他是打算跟玛莉耶丝小姐一起喝茶，才一直随身带着的。」

洁丝这么说，并擦拭泪水。

「席特先生是为了寻死，才会到那个城市──到那个死城的。」

失去了最爱的玛莉耶丝，又企图谋杀君主，失去了目标的席特漂流到死城。

他被据说能够与命运诀别的火焰吸引而前往，接着被神秘的声音挽留。

「明明是那种状况，他却协助了我们吗？」

「嗯，他也赌上性命，协助了我们恳求让瑟蕾丝小姐活下来的计画。」

「得感谢他才行啊。」

「是的……」

他企图谋杀修拉维斯的过去是绝对无法获得原谅的。他抛弃家人，以及为了出人头地牺牲了无辜少女的事情，也一定不会被原谅吧。

但他隐藏在其中的思念，以及为了我们燃烧了生命的功绩，同样不会被那些罪行掩盖过去。我们绝对不能忘记。

响起了沉重的门扉打开的声响，是伊兹涅他们从圣堂里出来了。

「结束喽。」

伊兹涅看向这边，一脸无奈似的转了转脖子。

「有个老婆婆跟大叔过来确认那家伙跟瑟蕾丝的状况。听说王朝会认领那家伙的尸体。瑟蕾丝已经重获自由。事情总算解决了呢。」

瑟蕾丝脱下了之前一直披着的沉重锁子甲。后来我听兼人告诉我，那似乎是为了用金属网无效化看不见的微波攻击。虽然是以策万全的装备，但我心想幸好没有派上用场。

被洁丝用哭红的双眼注视，约书看似一脸厌烦地挥了挥手。

「喔，如果是那家伙的事情，你不用放在心上。我们老早就舍弃父亲了。或许我们曾经有血缘关系，但只是那个男人死掉这种事，我们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

「哎，他真的是烂到不行的老爹啊，死了反倒让人觉得爽快呢。」

伊兹涅也扛着大斧，笑着这么说了。

「……虽然我绝对不会原谅那家伙，不过因为这次的事情，感觉我首次能够理解那家伙在想什么了。幸好他是有明确的理由才抛弃莉堤丝和我们的，因为这样总比毫无理由要好上一丁点嘛。」

「是啊。他并非让人无法理解的人渣，而是个让人勉强能够理解的人渣。」

约书也用冷淡的声音一派轻松地这么说了。

伊兹涅走了过来，将手搭在洁丝的肩膀上。

「洁丝妹妹呀，被留下来的我们，要活得更有意义喔。」

「伊兹涅小姐……」

「像是死亡、杀人、抢夺或被抢夺什么的，我已经受够了这种悲伤的连锁。不管有多复杂的原因，我都不想再继续冤冤相报了。我们想拜托洁丝妹妹你们一件事，麻烦你们想办法告诉那个顽固的陛下。」

诺特走了过来，用认真的眼神看向洁丝还有我。

「解放军决定追求与王朝和平共处。我们想暂且把关系恢复到什么十字处刑人出现前的状态。如果那个处男混帐有那个意思，麻烦你们帮忙转告他，我们已经准备好随时都可以和解。」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您！」

「谢谢你啊，诺特。」

我们这些话让诺特蹙起眉头。

「这不是为了你们。这是为了我们自己，靠我们自己想出来的结论。」

天色已经完全入夜了。万里无云，是一阵子不见的美丽星空。

我跟洁丝在圣堂前的广场与解放军的干部们面对面。

「那么，我们要回南边了。这次的事情承蒙你们关照啦。」

当诺特冷淡地这么说，准备踏上归途之际──

「请等一下……！」

洁丝突然逼近了他。

看来没想到会被叫住的诺特一脸费解似的转过头来。

「怎么了？」

洁丝上前一步，压低音量。

「您看到瑟蕾丝小姐，没有什么话要说的吗？」

我还以为洁丝要说什么……这么说来，瑟蕾丝今天也是穿着那时洁丝创造的短裤造型装。诺特直到今天为止都是跟我们一起行动，所以是在刚才瑟蕾丝脱下锁子甲后，才首次看到这个打扮的她吧。

突然被提到名字，瑟蕾丝不知所措地游移着视线。

看到这样的瑟蕾丝，诺特疑惑地歪头。

「什么话是指？」

「您什么都没察觉到吗？」

「啥啊？」

「那……那个，洁丝小姐，没关系的……」

瑟蕾丝完全畏缩起来的声音让洁丝坚决地摇了摇头。

「诺特先生，瑟蕾丝小姐不见踪影后，您一直在找她吧？今天总算再次相见了。如果您看到瑟蕾丝小姐，内心有什么想法，应该好好地化为言语说出来。」

伊兹涅看似很愉快地扬起嘴角，侧眼看着诺特。

诺特稍微移开视线，自言自语似的说了：

「……哎，你看来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光是这样，瑟蕾丝就满脸通红，双眼湿润起来。

洁丝点了点头。但她手扠在腰上，很明显地还没有完全信服的样子。虽然感觉诺特很可怜，但一旦变成这种状态，洁丝是怎样也劝不听的。

诺特像是在玩大家来找碴一样地看了看瑟蕾丝，随即补充道：

「这么说来，好像没看过她这身打扮啊。」

太可惜了，就只差那么一步。

约书像是在催促什么般，刻意咳了几声清喉咙。

诺特的耳朵微微地泛红起来。

「……挺适合你的嘛。」

他有些害臊似的这么说了。

瑟蕾丝就那样站在原地，泪水从她的大眼睛扑簌簌地流了下来。

「怎……怎么啦？」

在一脸困惑的诺特面前，瑟蕾丝揉了揉眼睛擦拭泪水。

「对不起……我太开心……」

诺特走到瑟蕾丝的正前方，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

差了不只一个头的身高差距，在星空底下凸显出来。

被摸着头的瑟蕾丝看了地面一阵子后，忽然将脸面向了诺特。两人之间的距离让瑟蕾丝必须努力抬头仰望，抬到连下巴底下的皮肤都笔挺地伸直，否则就对不上视线。

「诺特先生……一直以来真的很谢谢您。我过了一段很幸福的生活。」

她带泪的声音里蕴含的坚强音色，让我有些突兀感。

洁丝发出「咦」的一声。这么说来，瑟蕾丝为何要讲得像是过去式呢？

「……怎么了？瑟蕾丝。」

就连诺特似乎也察觉到瑟蕾丝的样子不太对劲。

瑟蕾丝那双大眼睛里涌现出决心。可以看见她纤细的喉咙紧张地咽下了口水。

「其实我本来是打算等回到缪尼雷斯再告诉您的，不过……」

她深呼吸一口气后，这么说了：

「我打算回到玛莎大人身边。」

冰冷的夜风飒飒地吹过了广场。

出乎所有人预料的这番话，让诺特露出动摇的模样。

「你的意思是要暂时回去吗？」

「不是的，我会一直留在那里。」

「一直？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无法使用魔法了。」

瑟蕾丝并未哭泣，目不转睛地仰望着诺特。

「无法使用魔法的我已经没有资格跟大家待在一起。没有魔力的话，好像也没办法用立斯塔进行祈祷。我能做的事情已经只剩下料理了。然而如果是料理，其他人也办得到。我派不上任何用场，只是颗绊脚石。」

「才没那回──」

诺特试图否定，但瑟蕾丝像是要盖过他的话般说道：

「不要紧的。我是好好地思考过所有事情，自己做出了决定。玛莎大人目前在缪尼雷斯开始了新的生意，听说还需要人手，我应该到那边会比较有用。」

「……这就是你的真心话吗？」

「是的……所以说，我跟诺特先生……要在这里道别了。」

瑟蕾丝说到这边后，彷佛突然没力似的面向下方。她钻过诺特的手底下，背对着他。我看见小颗的泪珠从她的脸上滴答滴答地掉落下来。

瑟蕾丝像是要赶路般地走了起来。

洁丝看向我这边。她的眉毛垂成漂亮的八字形，显示出困惑的神色。

「猪先生……怎么办，我……」

「什么怎么办……既然是瑟蕾丝决定的事情，我们也不好说什么……」

──我们根本无能为力。

瑟蕾丝的人生实在过于正直且纯粹。没有我们可以介入的空隙。

我在这次的旅途中学到了。我们只能跟她一起逃、陪在她身旁，还有鼓励她而已。不管怎么做，瑟蕾丝度过的人生都是只属于她自己的故事。

我们从瑟蕾丝那边夺走了诺特，把她卷进国家的巨大风波中，就结果来说甚至还夺走了她的魔力。就算想要补偿她，结果也是什么都办不到。

只能弥补已经夺走的部分也好，至少希望可以让瑟蕾丝获得幸福。

明明如此──明明如此。

能够对故事已经确定结局的人所说的话，实在是少得可怜。

就在洁丝的脚向前踏出一步，打算追上去时，诺特大喊一声：「等等！」

诺特追在瑟蕾丝后面，从身后紧抱住她。

「等等，你为什么要像这样逃走？在结束对话前，也听听我怎么说吧。」

他的声音罕见地在颤抖。

瑟蕾丝没有回应，但看起来勉强像是点头同意了。

「我有件事一直没跟你说。因为太愚蠢了，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诺特毫不在乎他人的眼光，接着说道：

「……会有现在的我，都是多亏了你──瑟蕾丝。」

瑟蕾丝就这样被诺特从身后抱紧，一动也不动地站着。

「才没那回事。」

「就是有啊。」

「因为，就算没有我这种人，诺特先生也──」

（插图013）

「嗳，瑟蕾丝，算我求你，不要说什么『我这种人』来贬低我重要的人。」

瑟蕾丝面向下方，缄口不言。

「我觉得不说也没差的事，就不太会说出口。也不会只为了表现感情，就特地采取什么行动。我想我应该是个很难懂的男人，但拜托你不要误会。你对我而言是比其他人都更需要的人。」

诺特调整了一下变激动起来的呼吸后，接着说道：

「一直到你来村庄为止，我迷失了生存的目标。你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吧。」

五年前──应该算是六年前了吗？瑟蕾丝来到巴普萨斯时，诺特才刚痛失心上人伊丝没多久。在瑟蕾丝因为工作不顺利，遭到霸凌之际，诺特帮助了她。我听说是这样的。

「诺特先生您……失去了伊丝小姐……」

「没错。我那时候觉得死了也无所谓，也有很想死的时候。可是，有人让我发现了我还不应该死。就是你，瑟蕾丝。」

「我……我什么也没……」

「你怎么可能什么都没做啊？你扪心自问，真的什么都没做吗？」

瑟蕾丝还真的乖乖把她的小手贴在被诺特紧抱住的胸前。

她把手贴在除了刺进里面的楔子外，连魔力也跟着一起消失的胸口，思考起来。

但她似乎什么也没想到。我也不晓得答案是什么。

当时才八岁的无力少女，究竟是做了什么，才拯救了被逼入绝望深渊的少年呢？究竟要做些什么，才能够办到那种事呢？

「我……对不起，我真的什么也没做。我什么都办不到。」

「不对吧？」

诺特的语气更强烈了。

「嗳，不对吧？你需要我，所以我才会想要继续活下去。我没有家人，跟我待在一起会显得很开心的人，就只有你而已。你的存在拯救了我。」

「怎么可能……我的存在拯救了诺特先生……？」

诺特就那样紧抱着瑟蕾丝，接着说道：

「要是没有你在，我一定早就在那个村庄摆烂了。由于有你在，我才能够觉得想要努力；由于觉得能看到你开心的表情，我才会继续打猎。虽然因为时代在变、情况在变，能跟你相处的时间减少了，但这点现在也一样没变。对我而言，如果让马车奔驰的马是我对伊丝的思念，帮我握住缰绳的就是瑟蕾丝你的存在啊。」

瑟蕾丝的手在紧抱住她的诺特手臂上微微颤抖着。

「发生了很多辛酸的事情，发生了很多不讲理的事情，因此你对这个烂到不行的世界绝望也没关系。但我拜托你，千万别对自己感到绝望。你……光是愿意陪伴在我身边，就有充分的价值了。至少我是这么想的。」

虽然看不见诺特的面容，但从声音可以知道他在哭泣。

「……所以说瑟蕾丝，拜托你别再离开我了。」

瑟蕾丝彷佛溃堤般，嚎啕大哭了起来。

两人的声音在没有人烟的广场上回荡着。

诺特更用力地抱紧了彷佛要崩溃的娇小身躯。

「只要陪伴在身旁就好……实在是很美好的关系呢。」

夜深人静时，洁丝跟我两人一起走在没有人烟的王都街道上。

跟以前的夜空相比，今晚的夜空星星较少，果然让人感觉有些微暗。尽管如此，月光的明亮还是让人足以出门漫步了。

「是啊。」

对我而言的洁丝也是这样──这种话我实在说不出口。

「您有这份心我就很高兴了。」

那是我的内心独白耶……

「我也一样，只要有猪先生陪伴在身旁就足够喽。我没有更多奢望。」

「……太好了。」

「但我不允许您花心喔。」

「我怎么可能花心啊？我什么时候对其他女孩子表现出感兴趣的样子了？」

洁丝充满怀疑的眼神看向我这边。

「在这趟旅途中，一直被瑟蕾丝小姐萌得嚄嚄叫的人究竟是哪位呢？」

「那个不算啦……哎，应该说瑟蕾丝是像妹妹一样的存在吗？」

「不可以。」

「不可以吗？」

「猪先生的妹妹只要有我一个人就够了。」

或许是那样吧。

我心想就当成是那样吧。

我们前往位于悬崖上的泉。荷堤斯变身成罗西之际，为了封印自己的魔力而在左前脚戴上了脚环，为了解除那个脚环的封印，我跟洁丝曾经在解谜的同时去汲泉水，这就是我们当时去的那一汪泉。

我们暂且调查了许多东西的结果，得知那汪泉似乎就是路塔的亡灵所说的「忘却之泉」。

洁丝紧握住漆黑的纸张。那是亡灵托付给我们的一张纸，纸上记载着为了让这个世界恢复正常，还缺少的「最后一块碎片」。

据说只要用泉水洗掉，就可以查明那最后一块碎片是什么。

这实在是太简单了。虽然不晓得那个亡灵究竟有什么意图，但他似乎并非打算让我们伤脑筋。

单纯只是因为有某些理由──不想在那个地方被得知真相吧。

让人解谜的时候，其中必定存在着动机。

只要查明最后一块碎片，自然也会明白动机为何吗？

我们按照荷堤斯的解谜游戏指示的路线爬上阶梯。长着翅膀的少女雕像真让人怀念，要在这边往右转。这是避开悬崖正下方，绕远路的路线。

洁丝不想经过悬崖底下。这也难怪吧。这座悬崖对我而言也是充满苦涩回忆的地方。我当时根本不晓得洁丝有多么需要我──不晓得只是陪伴在身边这件事有多么重要，就擅自从这座悬崖上跳下去了。

那之后发生了很多事情。没能回到现代日本的我，虽然因为洁丝的灵术复活了，却变成像是个半吊子幽灵一般的模样。后来我经由深世界回到这边的世界，用几乎像是钻世界漏洞的形式找回了实体。世界产生了巨大变化，我变得能用自己的嘴巴说话了。就在我忙着找回实体的期间，修拉维斯继承了王位，接着发生连续杀人事件，迎向了破灭的尾声。目前事情还没有结束，但经历了瑟蕾丝还有席特的事件后，我想世界正慢慢地为了变好而开始动起来。我想这么相信。

而洁丝的手上，正握着应该可以结束一切的最后一片拼图的情报。

但愿这样能让世界恢复正常、修拉维斯不会再过度把耶稣玛视为危险的存在、王朝与解放军的和解可以成立，而大家又能朝着同一个方向，为了让世界变得更好开始动起来──我忍不住这么盼望着。

因为无论何时，故事都应该迎向大家能够永远幸福快乐生活的圆满结局。

我们抵达那汪泉。有白色岩石在茂密的杂草中露出，透明的水从那里不断涌现。就是要用这个水来清洗路塔托付给我们的纸张。

「……猪先生，您准备好了吗？」

「当然了。」

无论上面写着什么，我们一定都能达成。

洁丝在泉水旁蹲下，将漆黑的纸张举起到脸部前。我在她旁边乖乖等候着。

她细长白皙的手指将黑色纸张放入泉水。

「哇……」

洁丝不禁发出惊讶的声音。

只见纸片将漆黑扩散到泉水中，让人不禁想问那张纸上是怎么藏了那么多黑色？原本透明的泉水在转眼间染成黑色，本来可以看见在底部的白色岩石，也立刻看不见了。就连洁丝的指尖都被漆黑与黑暗给吞没而无法看见。

整汪泉水在一瞬间就染成黑色。

泉水的水面彷佛连月光都会吸入一般，完全是黑暗本身。这般深邃的黑暗究竟遮掩着怎样的真相呢？

我一直看着泉水，慢了半拍才注意到洁丝已经拿出了纸张。

「可以看出上面写什么了吗？」

洁丝没有回应。

她茫然地眺望着小小的纸片。

「让我看看吧。」

我一探出头，洁丝便立刻紧握住纸片。漆黑的泉水从她白皙的手滴答滴答地滴落。

「……怎么了？」

不祥的预感让我的身体发冷。

洁丝小声地询问：

「猪先生您……应该没有事情瞒着我吧……？」

她严肃的声音让我打了个寒颤。不祥的预感变得更强烈，感觉呼吸困难了起来。

可是，我瞒着她的事……我一直不敢告诉她的事情，并不是多严重的事。

我心想差不多该说出来了吧。

「……其实布蕾丝有跟我说我在原本的世界昏迷过去，只有类似灵魂的部分来到这边的世界。我留在那边的身体差不多快到极限了……哎，说得直接点，就是那边的身体似乎很快就会死亡了。」

洁丝依旧僵在原地，没有回应。

「不过没关系。我决定要跟洁丝待在一起了。那边的身体会变成怎样都无所谓。我选择留在这里。」

我看向洁丝的眼睛。她不知在想些什么，只见她的双眼缓缓地渗出泪水。

「……最重要的是可以陪伴在身旁，没错吧？」

洁丝突然用力地抱紧了我。她的手臂在颤抖着。

「怎么了？」

「为了跟猪先生在一起，我做了很多非常坏的事情。」

沙哑的声音在我耳边这么说了。

「其中最坏的就是借由通过深世界出来，把肉体放回灵魂上的行为……这是会把这边的世界与那边的世界混合在一起，原本不应该发生的事情。」

不祥的预感开始侵蚀脑部。

我利用世界结构的漏洞找回了肉体。

而因为瑟蕾丝放弃了楔子，照理说会复原的这个世界依旧不正常。

总觉得不用别人说，我好像也能明白这些事情代表着什么意思。

说到底，路塔的亡灵为何那时不立刻告诉我们呢？

为什么他会认为我们需要做好心理准备？

这时我注意到了──虽然漆黑的泉水在白色岩石上流动，但样子似乎不太对劲。

流动的水彷佛墨水一般，以笨拙的笔迹点缀着梅斯特利亚文的文句。

──舍弃虚伪的肉体　清算汝等之罪行

「洁丝。」

我只能呼唤她的名字。

「猪先生……」

我现在只知道去依靠她颤抖的脸颊带给我的温暖。

骗人。我不想相信。

好不容易决定要在一起的，明明发誓要陪伴在身旁的。

路塔的讯息十分明确。

为了让这个世界恢复原状，强硬地找回肉体的我必须恢复成灵魂才行。

我必须成为一辈子都无法跟洁丝互相接触的存在。

第七卷 后记（第7次）

好久不见了，我是逆井卓马。

第六集是五月发售，所以这集变成了睽违七个月的新书（注：指日本发售时间）。每次都让各位读者久候，实在非常抱歉。世界的变化实在太令人眼花撩乱，感觉这七个月来发生了各式各样的事情。某公司好像也碰上了不少问题，不晓得是否能撑过去呢？（如果这段文字没有被删除，感觉应该是不要紧。）

真的很感谢虽然间隔了一段时期，还是愿意购买本书的各位读者。

那么，关于每次越写越多，不知道极限在哪的后记页数，这次居然──

只有仅仅四页！

因为文库本一页是十七行，我总共只能写六十八行。

例如光是这一行文字，也会占用全体行数的一·四七％。

使用两行就大约是三％。实在太浪费了。没空计算这些东西了呢。

在我的肝脏沸腾翻滚的这股热情，能否透过这短短几页的篇幅彻底传递给读者呢？虽然感到非常不安，但最近纸张好像也涨价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我想做好觉悟，善用所有密度来写下这篇「后记」。那么，还请各位多多指教。

首先请容我报告一下近况。

其实从第七集开始，除了能干的阿南编辑之外，又多了一位M编辑（因为种种原因，目前不公开姓名）负责猪肝这部作品！M编辑从学生时代就阅读了猪肝这部作品，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情了。由于动画的准备工作，各种交流也跟着变多，优秀的M编辑的存在帮了我很大的忙。

顺带一提，第七集加价购的月历（注：此指日本发行时的状况），是M编辑提议的（感谢捧场的读者们！）老实说，如果原稿的进度很不理想，第七集也有可能变成一月出版。因为这样，我原本有一点松懈下来，但听说二○二三年分的月历会变成周边这个消息，令我不禁振奋起来，心想「这下可得在二○二二年内出版才行啊！」……M编辑实在是个高手呢。

那么，刚才同样稍微提到了一下，动画也正稳扎稳打地进行准备，借助了许多人的力量，正在制作中。之后应该会慢慢地公开一些情报，敬请期待！

我最期待的果然是动画会如何呈现猪视点的低角──「叙述文」的哏呢。漫画版是由みなみ老师非常自然地将那些哏融入漫画这个媒体里面。而原本小说版大致上都是第一人称，视点也几乎是从猪先生的角度出发。正因如此，「叙述文＝内心话」这种构造才会成立。不过，在漫画和动画这类媒体上，主观与客观会掺杂在一起，视点也会变得更加复杂。在这种状况中，要如何让读者和观众们不会感到突兀地享受这部作品──换句话说，就是要如何控制视点，对制作组而言应该是相当困难的问题吧？相反地，对各位读者和观众而言，这或许是很有趣的部分呢。我想关键果然还是在于「视点」。

（当然这不是在说低角度的事，而是指内心独白喔！）

另外，或许这件事不该写在这里也说不定。不过……

星海社出版了我的新书！

书名是《逃离七日之夜》（暂译）。

个性完全合不来的四名男女被超自然力量关在夜晚的学校里面。而他们为了逃离学校，将七大不可思议之谜一一解开──就是这样的故事。

在封面上摆出得意表情的女孩子是故事的女主角，无论是她或是洁丝妹咩和瑟蕾丝妹咩，感觉都透露出作者的偏好呢。

希望各位读者也能确认一下这边！

（不是确认我的偏好，而是确认我的新书喔！）

一直聊关于我的事情也很没意思，所以最后我想在不会透露剧情的范围内，聊聊关于瑟蕾丝妹咩的事情。她在第二集封面被两只猪夹在中间，在这本第七集则是与洁丝妹咩两人一起夹住猪先生，可说是贯彻这部系列的正统第二女主角。

她体型纤瘦、个性软弱又内向、专情且舍己为人，是个非常拼命的普通女孩子。

可以说是绝对不会刊登在历史书上的那种人吧。

这次的故事就是以这样的她为中心。

无论何时，她都只是专注地在追逐一个人的背影，却落入被国家追捕的窘境，变成大规模纷争的火种──她即将面临这种讽刺的命运。

所谓的世界平常明明在伸手完全无法触及的地方，在产生变化之际，却会露出看似亲密的表情靠近，彷佛理所当然般地夺走这边的日常。在这种时候，我们该怎么做，才能帮助像瑟蕾丝妹咩这样不幸的人呢？执笔原稿的途中，我忽然思考起这样的问题。

话说回来，瑟蕾丝妹咩真的很可爱呢。这次能够请远坂老师画了满满的瑟蕾丝妹咩，实在太幸福了。新衣服不用说，果然触手的──

啊，行数不够用了。那么第八集再会吧！

二○二二年十一月　逆井卓马

第七卷 插图